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陈氏尚书详解四十一

尚书详解卷三十八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278–287 段

下;宁使吾有余威,不忍尽其威于天下。尧不以四凶之害治,而遂用操切之政;舜不以有苗之逆命,遂用捣其巢穴之师。此皆圣人寛缓和柔之政,视天下如海涵春育之中,曾不以小不如意,而遂至于倾国之举也。秦汉而后,吁亦薄矣。

译下;宁可让我保留多余的威严,也不忍心将威严用尽于天下。尧不因为四凶的危害而施行治理,却因此采用严厉苛刻的政治;舜不因为有苗不服从命令,就因此出动捣毁其巢穴的军队。这些都是圣人宽缓柔和的政治,看待天下如同大海包容、春天养育一般,曾经不会因为小小的不如意,就导致倾覆国家的举动。秦汉以后,唉,也太浅薄了。

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此史官记其时日,叙其所以作此书之防也。践奄之举,岂成王之得已哉?成王不得已而践奄。及归自奄之后,恐多方之诸侯犹有未服,以干天讨,如淮夷之国者,故作书以开导之。周公曰:「王▯曰:」先言周公,而后继以「王▯曰」者,周公以王命告也。自《大诰》而下,凡言「王若曰」者,皆周公以王命告也,而不言周公,何也?曰:史官于此举周公,则知前数篇凡言「王若曰」者,皆周公之辞。「猷告尔四国多方」,言以道告尔四方之国、多方之诸侯。「惟尔殷侯尹民」者,凡在殷国之诸侯与乎为正民之官者,并告之也。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降尔命,诛纣也。纣为无道,得罪于天,我奉天命以伐纣,既降尔命,此尔之所知也。汝诸侯既知纣以暴虐取亡,我周何与焉?尔诸侯犹有未服之心,何也?

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乃尔攸闻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劓割夏邑。

此举有夏之事以为证也。商之伐夏,犹周之伐商。有夏之君所以图谋天命者,不能常敬念于祭祀。盖欲谋天命,当求诸己。巳能以敬奉其祀事,则天命得矣。夏之君不知此,故天于是降格于夏,谓有灾异以警惧之也。天之爱人君至矣,自非大无道之国,常欲扶持之。故日月之薄蚀,山川之沸腾,皆所以降格于有夏,使知所戒。天虽降格于夏如此,而有夏之君视之如未尝有,方且大为逸乐,不肯出忧民之言。人主有忧民之心,则必有忧民之言;有忧民之言,则必不敢为逸乐之事。既诞厥邑,则必不肯慼言于民矣。乃大淫昏者,其心蒙蔽而昏乱也。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者,未尝以一日之力勉行天道也。夫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其心无所▯明矣,安能以一日之力行天道乎?乃尔攸闻,此有夏之恶,天下之所共知,亦尔之所闻也。惟其桀之恶,淫昏于厥心,故见之于民者亦无有善政。凡人主谋天命者,以民为主。有夏所图帝之命,乃不能开民之所丽丽着也。离丽也,人情莫不欲寿,是所丽在寿也。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是所丽在富也。三王厚之而不困。桀乃不克开于民之丽,凡民之所欲处,皆为之窒塞不通,方且降刑罚之威,以增重其乱于有夏之国。因甲于内乱,甲者始也,其乱自内而始,自身及家,自家及国,不能以善遏承其众。孟子道性善,谓民性本善,人君亦当以善道承之,使趋于善。桀不克灵承于旅,故无有大惟恭徳之是进,不惟恭徳之是进,是忽略其民也。忽略其民,所以大为舒惰之政,于是视民事若不切然,不以介意者也。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桀既不以民为心,故民亦不以君为心。有夏之民,皆相率为贪叨忍懫,以拒其上。桀乃取其残贼之臣。为惨酷而劓割夏邑者,日日尊敬之,以此而为治桀之罪,至此则天人之心皆失矣。

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惟天不畀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

乱不极则治不生,此自然之理也。有桀之暴,则必有汤之仁。天求其可以为民主者,莫如汤。故降明美之命于汤,俾之刑殄有夏而灭之。知天之所以与汤,则知天之所以不与桀矣。纯一也。天之不与夏者,纯一而不变。古者无道之国,天或降之灾异,未遽至于丧亡者,天之不俾者未纯,犹有待其改悔之意。若夫天之不畀至于纯一,则▯▯之中,无一毫佑夏之意矣。天之佑商也,必曰纯佑命;天之不畀夏也,必曰不畀纯

译只有五月丁亥这一天,成王从奄地归来,到达宗周。周公说:“王这样说:‘我要告诉你们四方各国的诸侯,你们这些殷朝的诸侯和治理百姓的官员,我确实已经降下天命给你们,你们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五月丁亥这一天,成王从奄地归来,到达宗周。这是史官记录当时的时间,叙述写作这篇文书的缘由。征伐奄地的举动,难道是成王愿意做的吗?成王是不得已才征伐奄地。等到从奄地归来之后,担心四方各国的诸侯还有不服从的,从而触犯天帝的讨伐,像淮夷那样的国家,所以写作这篇文书来开导他们。周公说:“王这样说:”先说周公,然后接着说“王这样说”,是因为周公以王的名义来宣告。自从《大诰》以下,凡是说“王这样说”的,都是周公以王的名义来宣告,却不提周公,为什么呢?回答说:史官在这里提到周公,就知道前面几篇凡是说“王这样说”的,都是周公的话。“我要告诉你们四方各国的诸侯”,是说用正道告诉你们四方各国、各方诸侯。“你们这些殷朝的诸侯和治理百姓的官员”,是说凡是在殷国的诸侯以及担任治理百姓官职的人,都告诉他们。我确实已经降下天命给你们,你们没有不知道的。降下天命给你们,是指诛杀纣王。纣王无道,得罪了上天,我奉天命去讨伐纣王,既然已经降下天命给你们,这是你们所知道的。你们诸侯既然知道纣王因为暴虐而灭亡,我们周朝有什么过错呢?你们诸侯还有不服从的心思,为什么呢?

广泛地考虑上天的命令,不能长久恭敬地念及祭祀。只有天帝降下灾异警示夏朝,夏朝大肆放纵逸乐,不肯对百姓说出忧恤的话,于是大大淫乱昏聩,不能整天勉励自己遵循上天的正道,于是你们所听说的,他们图谋上天的命令,不能开启百姓所依恋的福祉,于是大大降下惩罚,严重扰乱夏朝,因为内部开始作乱,不能以善道安抚众人,不大大推进恭敬的德行,对百姓大大懈怠,于是夏朝的百姓贪婪残忍,每天恭敬地残害夏邑。

这是举出夏朝的事情作为证据。商朝讨伐夏朝,就像周朝讨伐商朝一样。夏朝的君主之所以图谋天命,不能常常恭敬地念及祭祀。大概想要图谋天命,应当从自身寻求。自己能够恭敬地奉行祭祀之事,那么天命就得到了。夏朝的君主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上天于是降下灾异警示夏朝,是说有灾异来警惧他们。上天爱护人君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大无道的国家,常常想要扶持它。所以日月的蚀,山川的沸腾,都是用来降下警示给夏朝,使他们知道警戒。上天虽然这样降下警示给夏朝,但夏朝的君主视之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反而大肆放纵逸乐,不肯对百姓说出忧恤的话。人君有忧恤百姓的心思,就一定会有忧恤百姓的话;有忧恤百姓的话,就一定不敢做放纵逸乐的事。既然大肆放纵逸乐,就一定不肯对百姓说出忧恤的话了。大大淫乱昏聩,是说他的心蒙蔽而昏乱。不能整天勉励自己遵循上天的正道,是说未曾用一天的力量去勉力实行天道。孔子说:“有谁能用一天的力量去实行仁德吗?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他的心无所明了,怎么能用一天的力量去实行天道呢?于是你们所听说的,这夏朝的恶行,天下所共知,也是你们所听说的。因为桀的恶行,在他的心中淫乱昏聩,所以表现在百姓身上的也没有善政。凡是人君图谋天命的,以百姓为主。夏朝所图谋的上天的命令,竟然不能开启百姓所依恋的福祉。丽,是依恋的意思,人情没有不想长寿的,这是所依恋在长寿上;三王养育他们而不伤害;人情没有不想富足的,这是所依恋在富足上;三王丰厚他们而不困窘。桀竟然不能开启百姓所依恋的福祉,凡是百姓所想要安处的,都为之阻塞不通,反而降下刑罚的威严,来增加夏朝国家的混乱。因为内部开始作乱,甲,是开始的意思,他的混乱从内部开始,从自身到家庭,从家庭到国家,不能以善道安抚众人。孟子说人性本善,说百姓本性善良,人君也应当以善道来安抚他们,使他们趋向善良。桀不能以善道安抚众人,所以没有大大推进恭敬的德行,不推进恭敬的德行,是忽略他的百姓。忽略他的百姓,所以大大施行懈怠的政事,于是看待民事好像不迫切,不放在心上。悖逆的话说出来,也会悖逆地回来。曾子说:“警惕啊!警惕啊!从你那里出来的,会回到你那里。”桀既然不把百姓放在心上,所以百姓也不把君主放在心上。夏朝的百姓,都相率为贪婪残忍,来抗拒他们的上级。桀于是选取那些残贼的臣子。那些惨酷而残害夏邑的人,每天恭敬地对待他们,以此来治理。桀的罪过,到了这个地步,连上天和人的心都失去了。

上天于是寻求可以为民之主的人,于是大大降下显赫美好的天命给成汤,诛灭夏朝。只有上天不给予纯粹,于是只因为你们多方之义民,不能长久地多享福。只有夏朝的恭敬多士,大大不能明保享于民,于是互相残害百姓,至于各种行为,大大不能开启。

混乱不达到极点,治理就不会产生,这是自然的道理。有桀的暴虐,就一定有汤的仁德。上天寻求可以做为民之主的人,没有人比得上汤。所以下达明美的天命给汤,让他诛灭夏朝。知道上天之所以给予汤,就知道上天之所以不给予桀了。纯,是一的意思。上天不给予夏朝的,是纯粹而不变的。古代无道的国家,上天或许降下灾异,没有立刻至于丧亡的,上天不给予的还没有纯粹,还有等待他们改悔的意思。如果上天不给予到了纯粹,那么其中,没有一丝一毫保佑夏朝的意思了。上天保佑商朝,一定说纯粹保佑天命;上天不给予夏朝,一定说不给予纯粹。

。则纯者,极至之辞也。更言桀之罪曰:「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义民,贤者也;永,长也;享受也。明主任贤,可以享天下之福。桀不能任贤享天下之福,故虽有多方之义民,不能长享其国也。义民既弃而不用以享其国,则有夏所恭之多士,皆其不明保享于民之人也。安受有民国之福者,惟贤者为能明之。故禁其乱于未形之前,絶其恶于将然之际,不

译那么“纯”字,是极至的言辞。再次陈述桀的罪过说:“你只是凭借你多方贤良的民众,却不能长久地享受福泽。”义民,就是贤人;永,就是长久;享,就是享受。圣明的君主任用贤人,就可以享受天下的福泽。桀不能任用贤人来享受天下的福泽,所以虽然拥有各方的贤良民众,却不能长久地保有他的国家。贤良的民众既然被抛弃而不任用,以此来享受国家的福泽,那么夏朝所恭敬对待的那些多士,都是那些不能明白地保民享福的人。能够安然承受拥有贤民之国的福泽的,只有贤人才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祸乱尚未显现之前就加以禁止,在恶行将要发生之际就加以杜绝,不

能明其保享于民,则必小人也。必愚闇之人也。夏之所敬,在多士之列者,皆此等辈也。贤者既不用之以享其国,所用者皆不明保享之士,是桀之心与小人合也。君臣志趣如此卑下,所以相为暴虐之事,以及于民。至于百为,凡所为之百事也,皆在窒塞处,无有开明之。譬之行路焉,游大公至正之道,如履坦涂,四通八达,可以南,可以北者,由邪径左道而行,如出入山径之蹊,荆榛满目,将见途穷矣。

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愼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愼罚,亦克用劝。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

言桀之罪,则必言商家之有徳,而惟成汤能以尔多方之众,大能代夏而为民主。汤岂无故而得之哉?丽着也。人心必有所丽,如日月之必丽天,草木必丽土。人心不丽于邪,必丽于善也。正身以率其民,民安有不相劝而为善哉?不特谨厥丽可以劝民也。民虽被刑,亦知劝善。窃意其必曰:「上之刑我也,非虐我也,所以禁我之为非,而驱我之为善也。」今而不免于刑,皆巳自取。上之人何尤哉?此厥民刑用劝之意也。以至于帝乙家法所传,贤圣六七作之君,莫不皆然。无不明徳愼罚,明其己之徳以率民。是用徳者,其本心也。谨其罚,惟恐滥及于民。是用刑者之不得已也。民知上之明徳谨罚如此,亦能用劝为善。要囚殄戮多罪,有罪之民陷于刑狱之中,至于戮者,亦皆知劝以为上之刑,非以毒民,而民之自取之也。明徳愼罚,即谨厥丽乃劝也。要囚殄戮多罪,即厥民刑用劝也。不特明徳愼罚而民劝,虽要囚殄戮而亦劝。不特要囚殄戮而民劝,虽开释无辜而亦劝。无辜者释而免之,而民亦知劝,是无罪者不枉也。要囚殄戮多罪,是有罪者不纵也。人主本原处既正,则或刑或不刑,无非皆所为劝。且刑一也,先王用之而可以使天下之为善,后世用之而愈召天下之犯法。何哉?先王之刑皆仁心之所寓,而后世之刑皆不仁之具也。夫子未尝不钓弋也,而仁见于不纲不射之际。文王未尝不搜田也,而仁见于一▯不再举之时。推此以观,则臯陶之刑可以使四方风动者,岂刑为能尔哉?仁心之所形,所以隂驱濳率之者多矣。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有商之贤君,其所为者如此。至于尔辟(指纣言也),纣不能法先王所为,故不能以尔多方之众受天之命。则商之兴也,必有所因而兴;商之亡也,亦有所因而亡。

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间之。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

周公先叹而后以王命告之曰:「予之作诰以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而不佑之,夏之君自取之也。亦非天用释有商而不佑之,商之君自取之也。是天命之废兴在已而不在天也。乃惟尔君纣,以尔多方之众,不能修已以谋天命,方且以大淫过之行而图天命。恶事尽有可▯言,其恶之可指也。夫为善而至于有善之可指,曰某人仁人也,某人义人也,此为善之成其着见如此。为恶而至于有恶之可指,亦然。《泰誓》三篇,武王数纣之罪,是皆有辞,是其恶之成于着见如此。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周公更取有夏之事,对商而言之。集,有积聚之意。享者,享受其国也。弗集于享,则凡今日为之,明日为之,今日积之后日积之,皆不可以享国之事故。天降时丧,令有▯之诸侯如成汤者代之。汝自诸侯而为天子也。乃惟尔商后王纣,逸厥逸,是以逸为逸也。文武始于忧勤,终于逸乐,是以勤为逸也。纣不以勤为逸,而以逸为逸,则其所谓逸者,皆纵恣放辟之所为也。所以谋其政者,不务蠲洁其身以进于善,其浊秽可知矣。烝,进也。故天亦从而降下丧亡。是天之弃商,亦如前日之弃夏也。」

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

译若能明白如何保国安民,那必定是小人。必定是愚昧无知之人。夏朝所敬重、列在多士之中的,都是这类人。贤者既然不任用他们来享有国家,所任用的都是不明白如何保国安民的人,这说明桀的心与小人相合。君臣志趣如此卑下,所以互相勾结做暴虐之事,以至于祸及百姓。至于各种作为,凡所做的事,都处在窒塞不通之处,没有开明通达的。好比走路,游走在公正大道上,如同走在平坦的大路上,四通八达,可以往南,可以往北;若从邪僻小路而行,如同出入山间小径,荆棘满目,将要看到路尽头的困境了。

于是只有成汤能够以你们各地的民众,简选替代夏朝成为天下的君主,谨慎地使人心归附,从而劝勉百姓,运用刑罚来劝善,一直延续到帝乙。没有不明德慎罚的,也都能够以此劝善。拘禁诛杀罪大恶极的人,也能够以此劝善。开释无辜的人,也能够以此劝善。如今到了你们的君主,不能以你们各地的民众来承受上天的命令。

说到桀的罪过,必定要说到商朝的德行,而只有成汤能够以你们各地的民众,大大地替代夏朝成为天下的君主。汤难道是无故得到天下的吗?“丽”是附着的意思。人心必定有所附着,如同日月必定附着于天,草木必定附着于土。人心不附着于邪,必定附着于善。端正自身来率领百姓,百姓哪有不相劝而向善的呢?不只是谨慎使人心归附可以劝勉百姓。百姓即使受到刑罚,也知道劝善。我猜想他们必定说:“上面惩罚我,不是虐待我,而是为了禁止我做坏事,驱使我向善。”如今如果不免于刑罚,都是自找的。上面的人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这就是“厥民刑用劝”的意思。一直延续到帝乙,家法所传承的,贤圣六七位君主,莫不都是这样。没有不明德慎罚的,彰显自己的德行来率领百姓。这是用德,是本心。谨慎刑罚,唯恐滥及百姓。这是用刑,是不得已。百姓知道上面明德慎罚如此,也能够劝勉向善。拘禁诛杀罪大恶极的人,有罪的百姓陷入刑狱之中,至于被诛杀的,也都懂得劝善,认为上面的刑罚,不是用来毒害百姓,而是百姓自找的。明德慎罚,就是谨慎使人心归附从而劝善。拘禁诛杀罪大恶极的人,就是百姓受刑而劝善。不只是明德慎罚而百姓劝善,即使拘禁诛杀罪大恶极的人,百姓也劝善。不只是拘禁诛杀罪大恶极的人而百姓劝善,即使开释无辜的人,百姓也劝善。无辜的人被释放而免罪,百姓也知道劝善,这是无罪者不被冤枉。拘禁诛杀罪大恶极的人,这是有罪者不被放纵。君主根本处既正,那么或刑或不刑,无非都是为了劝善。而且刑罚是一样的,先王用它而可以使天下向善,后世用它而愈发招致天下犯法。为什么呢?先王的刑罚都是仁心的寄托,而后世的刑罚都是不仁的工具。孔子未曾不钓鱼打猎,而仁心体现在不用大网捕鱼、不射中巢中鸟的时候。文王未曾不狩猎,而仁心体现在只射一箭不再射的时候。推此来看,那么皋陶的刑罚可以使四方风气变动,难道是刑罚本身能这样吗?仁心的体现,所以暗中驱使、潜移默化地引导百姓的很多。如今到了你们的君主,不能以你们各地的民众来承受上天的命令。商朝的贤君,他们的作为如此。至于你们的君主(指纣),纣不能效法先王的作为,所以不能以你们各地的民众承受上天的命令。那么商朝的兴起,必定有兴起的原因;商朝的灭亡,也有灭亡的原因。

唉!王说:“告诫你们各方,不是上天轻易舍弃夏朝,不是上天轻易舍弃殷朝。而是你们的君主,以你们各方的民众,大大地放纵淫乱,图谋上天的命令,恶行尽可指陈。只有夏朝,图谋其政事,不能积聚于享国,上天降下这丧亡,有贤明的诸侯如成汤者替代他。只有你们商朝的后王,以逸乐为逸乐,图谋其政事,不洁净进善,上天于是降下这丧亡。”

周公先感叹而后以王命告诫他们说:“我作诰以告诫你们各方,不是上天轻易舍弃夏朝而不保佑它,夏朝的君主自取灭亡。也不是上天轻易舍弃商朝而不保佑它,商朝的君主自取灭亡。这是天命废兴在于自身而不在上天。只有你们的君主纣,以你们各方的民众,不能修养自身来图谋天命,反而以大淫过之行来图谋天命。恶事尽可指陈,其恶之可指也。做善事而至于有善可指,说某人是仁人,某人是义人,这是善的显著表现如此。做恶事而至于有恶可指,也是如此。《泰誓》三篇,武王数纣之罪,都是可指陈的,是其恶的显著表现如此。只有夏朝图谋其政事,不能积聚于享国。周公更取夏朝之事,对商朝而言。集,有积聚之意。享者,享受其国也。不能积聚于享国,则凡今日为之,明日为之,今日积之后日积之,皆不可以享国之事故。上天降下这丧亡,令有贤明的诸侯如成汤者替代他。你自诸侯而为天子也。只有你们商朝的后王纣,以逸乐为逸乐。文武始于忧勤,终于逸乐,是以勤为逸也。纣不以勤为逸,而以逸为逸,则其所谓逸者,皆纵恣放辟之所为也。所以图谋其政事者,不务洁净其身以进于善,其浊秽可知矣。烝,进也。故上天也从而降下丧亡。这是上天弃商,也如前日之弃夏也。”

只有圣人无念则作狂,只有狂人克念则作圣。上天只

,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聴。

译须暇的子孙,生来就专横暴虐,不可听信。

孔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上智即圣也,下愚即狂也。圣人不可以为狂者,犹狂之不可以为圣,此孔子之所谓不移者也。而周公乃曰:「圣乃可以作狂,狂可以作圣。」则无乃上智下愚之可移欤?曰:孔子之所言者,圣与狂之成也,其习既成则不移矣。周公之所言者,圣狂之分也。圣狂之分生于一念之顷,故圣而罔念,则遂趋于狂之路矣;狂而克念,则遂趋于圣之路矣。圣者决不至于作狂,狂者必不肯以作圣,然亦有此理。使尧舜一日而忘兢兢业业,岂不移于狂乎?是西子之蒙不洁也。使桀跖而能改过迁善,岂不趋于圣乎?是恶人斋戒沐浴也。孔子虽曰不移,其实有可移之理,但恐下愚者自暴自弃,不肯移尔。若能移之,是惟狂之克念也。周公言此者,以明纣之为恶,倘一旦改悔,则天岂有终弃之哉?上天之意念其商家祖宗贤圣,不忍骤然弃纣,故须待寛暇,汤之子孙于五年之久,迟之以待其改悔也。及五年之间,纣不能改悔矣,大为民之主而无一善之可闻,无一善之可闻,是终于为恶者也。周公何以见天须暇五年哉?周公即心而卜之也。人心未尽去,武王未忍伐商时,即天意也,即未会孟津五年之前也。岂人心之外别有天哉?圣人之心不忍弃人于为恶也,亦然有不善于此,必涵容之,寛暇之,教诲之,迟以须其改变,不得已而后弃之。尧之灭鲧也,必至于九载绩用不成之后;舜之灭庶顽也,必在于侯明挞记之后。汤不以不祀而遂兴征葛之师,既遗之牛羊,既使亳众往耕,而其终犹不改也,然后征之矣。呜呼!此天之所以须暇之子孙,必于五年之久也。天非弃纣,纣自弃也。

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徳。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

纣既不能改过,天于是求于多方之中,视其有徳者,欲以代商。大动以威者,言其灾异日至,天威欲去纣而灭商也。开其有能顾天者,顾与成汤顾諟天之明命同,顾回视也,谓其不违乎天理也。闭乎彼所以开乎此,闭乎商所以开乎周。惟尔多方之中,无有能顾天者,足以上当天心。惟我周王文武,能以善承民。有夏之君,惟不克灵承于旅,故为天所弃。我周王能灵承于旅,故为天所兴。克堪用徳,徳者得于已也。在他人则败其徳而不用,在周王则能用其徳。天所爱在民,而周王灵承于旅;天所亲在徳,而周王克堪用徳。故可以典主神天。人君之所以典神天者,为神之主,上而星辰日月得其序,下而山川草木得其宁,中而宗庙社稷得其安,皆人主有以主之也。惟典神天得其所以主神天之道,故天于是式教之而用其休。凡诸福之物,可致之祥,皆天所以隂诱其衷,用训厥道者也。天畀与以商家之命,使文武尹正尔多方而为之君。我文武之代商也,岂有私心哉?天予之也。上天至公之理如此,尔多方之人尚何疑之有?

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熈天之命?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

今我曷敢多诰?谓我本不欲以言语大告天下。尔之者不从,惟有诛戮。尔岂敢多为诰辞哉?言寛恩不可以数得。我前此亦尝大降下尔四国之君,谓灭管蔡商奄时也。民命即四国之君也,尔其可不知惧乎?尔何不以诚信之心行寛裕之道于尔多方?商人所以不服者,其心狭隘,不知有至公之理故也。尔何不以夹辅介助显其治道于我周王,以享受上天之命乎?据汝商人之罪,固当摈弃诛戮;而我周家抚汝以恩,使汝尚得宅居汝之故居,畋尔之土田。尔何不顺王政以广大天之命乎?尔乃蹈行屡为不安之行,是汝心不知自爱故也。尔乃不肯大安其天命之当然,是尔之尽弃其天命而违乎天也。是尔乃自为不常之事,以谋信其正道也。夫谋信于正道,其心必有常。今汝以不常之心,岂能谋信于正乎

译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上智就是圣人,下愚就是狂人。圣人不可能变成狂人,就像狂人也不可能变成圣人一样,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不可改变。然而周公却说:“圣人可以变成狂人,狂人也可以变成圣人。”这难道不是说明上智和下愚是可以改变的吗?回答说:孔子所说的是圣人与狂人已经形成的状态,他们的习性一旦形成就不会改变了。周公所说的是圣人与狂人的分别。圣人与狂人的分别产生于一念之间,所以圣人如果忘记正念,就会走向狂人的道路;狂人如果能克制正念,就会走向圣人的道路。圣人决不会变成狂人,狂人也决不肯变成圣人,然而也有这种道理。假使尧舜有一天忘记了兢兢业业,难道不会变成狂人吗?这就像西施蒙受不洁一样。假使夏桀、盗跖能够改过迁善,难道不会趋向圣人吗?这就像恶人斋戒沐浴一样。孔子虽然说不可改变,其实有可以改变的道理,只是担心下愚的人自暴自弃,不肯改变罢了。如果能改变,那就是狂人克制正念的结果。周公说这话,是为了说明商纣王的恶行,如果有一天改悔,那么上天难道会最终抛弃他吗?上天思念商家的祖宗贤圣,不忍心骤然抛弃商纣,所以必须等待宽裕的时间,汤的子孙在五年之久,迟迟等待他改悔。等到五年之间,商纣不能改悔了,作为百姓的主宰却没有一点善行可以听到,没有善行可以听到,这是终于作恶了。周公怎么知道上天必须宽裕五年呢?周公是根据人心来占卜的。人心没有完全离去,武王不忍心讨伐商朝的时候,就是天意,也就是未会盟津五年之前。难道人心之外还有别的上天吗?圣人的心不忍心抛弃人于作恶,也是这样,如果有不善于此,必定包容他,宽裕他,教诲他,迟迟等待他改变,不得已才抛弃他。尧诛杀鲧,必定等到九年功绩不成之后;舜诛杀庶顽,必定在侯明挞记之后。商汤不因为不祭祀就兴起征讨葛国的军队,已经赠送牛羊,已经派遣亳众去耕种,而他们最终仍然不改变,然后才征讨他们。唉!这就是上天之所以宽裕商纣的子孙,必定等到五年之久的原因。上天不是抛弃商纣,是商纣自己抛弃上天。

上天只寻求你们,用多种大的威势来震动,开启你们的回顾。上天只你们多方,没有能够回顾的。只有我们周王,灵验地承受于旅,能够胜任使用德行。只有典主神天,上天只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

商纣既然不能改过,上天于是在多方之中寻求,看谁有德行,想要代替商朝。大动以威,是说灾异日增,天威想要去除商纣而灭亡商朝。开启那些能够回顾上天的人,顾与成汤顾諟天之明命相同,顾是回视,意思是他们不违背天理。关闭那边所以开启这边,关闭商朝所以开启周朝。只有你们多方之中,没有能够回顾上天的人,足以对上当天心。只有我们周王文武,能够以善承民。夏朝的君主,只不能灵验地承受于旅,所以被上天抛弃。我们周王能够灵验地承受于旅,所以被上天兴起。克堪用德,德是得于己。在他人则败坏其德而不用,在周王则能用其德。上天所爱在民,而周王灵验地承受于旅;上天所亲在德,而周王能够胜任使用德。所以可以典主神天。人君之所以典主神天,作为神的主宰,上而星辰日月得其序,下而山川草木得其宁,中而宗庙社稷得其安,都是人主有以主之。只有典主神天得其所以主神天之道,所以上天于是式教之而用其休。凡诸福之物,可致之祥,都是上天所以阴诱其衷,用训厥道。上天畀与以商家之命,使文武尹正尔多方而为之君。我们文武的代商,岂有私心吗?上天给予的。上天至公之理如此,你们多方之人尚有什么可疑的?

现在我怎么敢多诰?我只大降你们四国民命。你们怎么不以诚信之心行宽裕之道于你们多方?你们怎么不以夹辅介助显其治道于我周王,以享受上天之命?现在你们还住在你们的住宅,耕种你们的田地,你们怎么不顺从王政以广大上天之命?你们却屡次不安,你们的心不知自爱。你们不肯大安其天命之当然,是你们的尽弃其天命而违乎天。是你们的自为不常之事,以谋信其正道。夫谋信于正道,其心必有常。现在你们以不常之心,岂能谋信于正乎?

?观此有以见周公无忿疾于顽之心,多为之利害以广譬之,必曰:尔者所以见其丁宁谆复之意。天命在成王,何与乎多方?而必曰「享」「曰熈」「曰大宅」「曰屑播」者,盖理之所不可违者天命也。天命在周,而汝多方能顺我周家,即「享」也,「即熈」也;天命在周,而汝多方不顺我周家,即不大宅天命也,即「屑播」天命也。周公以天命谕多方,岂非示以至公之理,将以破其猜疑之情乎?

译观察这些内容,可以看出周公对顽劣之人没有愤怒憎恶之心,而是多次从利害角度广泛地譬喻开导,必定会说:你们之所以如此,正是为了体现他反复叮咛、恳切教诲的心意。天命在于成王,这与多方有何关系?却一定要说“享”、“曰熈”、“曰大宅”、“曰屑播”,这是因为道理上不可违背的天命。天命在于周,而你们多方若能顺从我周家,那就是“享”,就是“熈”;天命在于周,而你们多方若不顺从我周家,那就是不享有天命的大宅,就是“屑播”天命。周公用天命来晓谕多方,难道不是展示至公的道理,以此来破除他们的猜疑之情吗?

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徳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我惟时其诰教之,谓前此自《大诰》而下数书,皆所以告汝也。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三,谓前此伐纣之后,摄政之时,三监与淮夷叛;复政之后,又叛也。自今以后,如有再叛而不用我命,则我惟有大罚以殛汝矣。至于此时,非我有周秉持其徳,不务安康,实汝之叛,自取之耳。此周公所以絶其疑情于他日也。然则大罚殛之者,岂眞殛之哉?戒之之辞,不得不如是之严,亦犹《酒诰》之书曰:「予其杀,未必杀之也。」

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

此又专责长民之官也。有方多士,周之士也。暨殷多士,即商士也。此篇书合天下而告之,故并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谓商士也。奔走为我之臣,为长民之官,至此已五年矣。自成王即位,迁顽民至今,已五年。监即长民之官也。胥伯者,相长之人也。小大多正者,小官之长与大官之长皆是,殷之尹民者尔。无不由于法度之中,不可出于法度之外。臬取其有限制之义。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和者,谓其一心事上,无有乖戾是也。尔民之中,有为之倡为乱者,亦有不待倡而自为乱者。自作不和,乃不待人率之而自为不和。尔既为长民之官,当有以和之也。尔室不睦,谓尔之室家宗族也。尔虽从我周家,而尔室家之人未睦,则尔亦当和之。至于尔邑,克明灼见利害是非之所在,从我周家之化,而无窒塞暗昩,则汝之责塞矣。故曰:尔惟克勤乃事,自非尔之勤乃事,何以致尔邑之明哉。此皆是责长民之官,民之未服,皆汝为之长者,未有以化之尔。

尔尚不忌于凶徳,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凶徳者,顽而不服者也,尔不可以民顽而不服其心,遂忌之,以为不可化。尔但能以敬和之徳在尔之位,则民皆将化凶为徳矣。夫人有穆穆之容者,人见之自然生敬阅视也。我视汝之邑,见汝所谋之大,则汝乃用是洛邑,庶几永久其力,常得畋尔之田,终享安居之乐。天亦将畀予矜怜尔,我有周又将大有以赐汝,择其能迪蹈者,简拔在王庭之上,庶几使尔治其事有所服行在大僚之中,谓受之以尊显之位。周公谕商臣能劝率其民,我必有以赏之,示之使知所劝勉也。

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逺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

前既以赏诱之,此又以威惩之。尔能如是,则有赏;不能如是,则有罚。故又曰:“多士,尔若不能相观率以诚信,我之命尔亦则惟不克享,是汝不能奉上也。惟汝不能奉上,所以致民之不能奉上者,皆尔长民之责。”是尔惟放逸,惟颇僻,以大逺我之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取天之威,本未尝滥加,人皆人自取之。尔既自取天之威,则我所以致天之罚于汝身,离逖尔土,使尔逺徙,不得享土田之乐。我周家所以告戒汝至此,勤且至矣。惟有赏罚二柄,看汝所以从违如何尔。

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只告尔命。」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我不惟多诰,盖多为言语以告尔众,非我本意也。我惟敬告汝以天命,周之得天下也,皆天命,而汝不知天命之所在,故此篇言天、言帝,尤详。又曰:「时惟尔初」,又更端而告之曰:「自今以始」,皆是尔之初,前日之非已赦,汝勿论。汝当自今日为始,改过自新。汝自此以往,若不能敬,不能和睦,则我决意于刑威,不汝赦矣。周公恐其言语之多,适以凟民惠大防,而民不以为徳,故断然为辞曰:「不克敬于和,则

译我只会适时地教导告诫你们,我只会适时地征伐、擒获、囚禁你们,以至于第二次,以至于第三次,如果仍有不遵从命令的,我就降下天命,我将严厉地惩罚诛戮你们,这并不是我周朝秉持德政而不求安宁,而是你们自己招致罪责。

我只会适时地告诫教导你们,是说此前自《大诰》以来的几篇文献,都是为了告诫你们。我只会适时地征伐、擒获、囚禁你们,以至于再三,是说此前伐纣之后,摄政之时,三监与淮夷叛乱;还政之后,又叛乱。从今以后,如果有再次叛乱而不听从我的命令,那么我就只有用严厉的惩罚来诛戮你们了。到了这个时候,并不是我周朝秉持其德,不谋求安康,实在是你们的叛乱,是自取灭亡罢了。这是周公用来断绝他们日后疑虑的做法。然而说要严厉惩罚诛戮他们,难道是真正要诛戮他们吗?这是警戒的言辞,不得不如此严厉,也就像《酒诰》中所说:“我将要杀掉你们,未必真的杀掉你们。”

王说:“唉!我告诫你们各方多士以及殷商多士。现在你们奔走效命,臣服于我,担任管理民众的官职已经五年了,还有那些小官之长和大官之长,你们无不能够遵循法度。如果你们自己造成不和,难道你们还能和睦吗?如果你们的家族不和睦,难道你们还能和睦吗?如果你们的邑人能够明辨是非,你们就应当勤勉于你们的职事。”

这又是专门责备管理民众的官员。有方多士,是周朝的士人。暨殷多士,就是商朝的士人。这篇文献合并天下而告诫,所以既有方多士又有殷多士。现在你们奔走效命,臣服于我,担任管理民众的官职已经五年了,是说商朝的士人。奔走成为我的臣子,作为管理民众的官员,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自从成王即位,迁移顽民到现在,已经五年了。监就是管理民众的官员。胥伯,是辅助长官的人。小大多正,小官之长和大官之长都是,是殷商管理民众的人。无不遵循法度之中,不可超出法度之外。臬取其有限制的意义。自己造成不和,难道你们还能和睦吗。和,是说一心事奉君主,没有乖戾。你们民众之中,有带头作乱的,也有不待带头而自行作乱的。自己造成不和,是不待人率领而自行不和。你们既然作为管理民众的官员,应当有办法使他们和睦。你们的家族不和睦,是说你们的家庭宗族。你们虽然顺从我周家,而你们的家庭宗族之人不和睦,那么你们也应当使他们和睦。至于你们的邑人,能够明辨利害是非之所在,顺从我周家的教化,而没有窒塞昏暗,那么你们的职责就尽到了。所以说:你们就应当勤勉于你们的职事,如果不是你们勤勉于职事,怎么能使得你们的邑人明辨是非呢。这些都是责备管理民众的官员,民众没有顺服,都是你们这些长官,没有能够教化他们罢了。

你们尚且不忌惮凶恶的德行,也应当以恭敬温和的态度处在你们的职位上,能够明察你们的邑人,谋划大事,你们从这洛邑开始,应当永远努力耕种你们的田地,上天将会赐予怜悯你们。我周朝将会大大地赏赐你们,引导选拔在王庭之上,希望你们职事有所成就,在高位任职。凶恶的德行,是顽劣而不顺服的,你们不可以因为民众顽劣而不顺服其心,就忌惮他们,认为不可教化。你们只要能以恭敬温和的德行处在你们的职位上,那么民众都将化凶恶为美德了。人有恭敬温和的仪容,人见到他自然产生敬意而注视。我观察你们的邑人,看见你们所谋划的大事,那么你们就用这洛邑,希望永久努力,常得耕种你们的田地,终享安居之乐。上天也将赐予怜悯你们,我周朝又将大大地赏赐你们,选择那些能够遵循正道的人,选拔在王庭之上,希望使你们治理职事有所成就,在高位任职,是说授予他们尊显的职位。周公晓谕商朝臣子能够劝率其民,我必有赏赐,示之使知所劝勉。

王说:“唉!多士,你们如果不能诚心劝勉我之命令,你们也就不能享有福分。凡是民众都说不能享有福分,你们就只是安逸放纵,大大地违背王命,那么就是你们各方探取上天的威严,我就致上天的惩罚于你们,使你们远离你们的土地。”

前面既以赏赐诱导他们,这里又以威严惩罚他们。你们能如此,则有赏;不能如此,则有罚。所以又说:“多士,你们如果不能相观率以诚信,我之命令你们也就不能享有福分,这是你们不能奉承君主。只有你们不能奉承君主,所以导致民众不能奉承君主的,都是你们管理民众的责任。”是你们只是安逸放纵,只是邪僻,大大地违背我之王命。那么就是你们各方探取上天的威严,本来未曾滥加,人都是自取之。你们既然自取上天的威严,那么我就致上天的惩罚于你们身上,使你们远离你们的土地,使你们远徙,不能享有土地之乐。我周家所以告诫你们至此,勤勉且至极了。只有赏罚二柄,看你们所以从违如何罢了。

王说:“我不只是多言告诫,我只告诫你们天命。”又说:“这时是你们之初,如果不能敬于和睦,那么不要怨恨我。”

我不只是多言告诫,盖多为言语以告诫你们众人,非我本意也。我只敬告你们以天命,周之得天下也,皆天命,而你们不知天命之所在,故此篇言天、言帝,尤详。又说:“这时是你们之初”,又更端而告诫说:“自今以始”,皆是你们之初,前日之非已赦,你们勿论。你们应当自今日为始,改过自新。你们自此以往,如果不能敬,不能和睦,那么我决意于刑威,不赦你们了。周公恐其言语之多,适以渎民惠大防,而民不以为德,故断然为辞说:“如果不能敬于和睦,那么不要怨恨我。”

无我怨。」此告商人之书,所以至多方而止也。

译没有我怨恨的。”这是告诫商人的书信,所以到了多方面(的情况)就停止了。

尚书详解卷三十八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十九

  宋 陈经 撰

  立政【周书】

立政之篇,无非戒以用人之事也。不曰用人,而曰立政,何也?昜曰:「制而用之谓之法,推而行之,存乎人。」记

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人主虽有法度纪纲,纎悉委曲,无不详尽。苟不得其人而用之,则法度岂能自行哉?是亦为虚具而已矣。故戒其君以用人,而以立政名篇。盖得人,则政自立。成王幼冲之日,因流言之变,不免置疑于周公,则知人之明,成王或者犹未之尽。既不能知人,安能用人?此人主之切要。周公所以拳拳于此篇之书也。

  周公作立政

孔子序此书,亦与周公作《无逸》同,直书之而其意自显也。古者大臣之戒,君本末无不兼举,《无逸》之书,乃

人主治身之本原,而立政一书,乃人主出治之大要,二者亦未始不相为用。盖专于逸乐者,游心于多欲,其志与小人合,不知君子之可亲。能用人以立政,自非忧勤于治,心原昭晰者不能也。周公以《无逸》戒其前,又以《立政》继其后,而人主所以自治、出治之大端尽矣。召公得周公作《无逸》之意,而《公刘》之诗,专戒以民。

事得周公立政之书,而《卷阿》之诗专戒以求贤,所以同心辅政者,其在兹欤?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

周公拜手稽首,致敬尽礼,所以起成王之敬心,欲其聴之专也。告嗣天子王矣。子曰:“嗣指成王也。嗣天子今己为王矣,与前幼冲之时不同。居王者之位,必有以尽王者之责。王者之责,莫重于任人。”故周公尽举以告之,谓之“咸戒”,无有不尽之意也。既言其大者,又言其小者:“曰在王之左右,日与之亲近者。”其大则有常伯,牧民之长者;常任,乃任事之公卿也;凖人,乃守法之有司也。其小则有缀衣,掌王衣服者;虎贲,以武力事王者。周公又从而叹之曰:“休兹用人之道,实乃为政之至美者也。能知以此为忧者,亦鲜矣。惟其知恤,则不敢轻于用人。”此数句乃《立政》一篇之纲领也。虽然,常伯、常任、凖人三宅之大臣,周公奚为举此以戒成王哉?三宅之大臣,成王出而临朝,与之讲论治道者也。其见之时特少;缀衣、虎贲之臣,成王退朝与之防近者也。其见之时多。茍惟大臣之是择,而忽略于防近之小臣,则谗谄面谀、便嬖侧媚之臣,间于其间。人主日与不正人居,则其气味之所薰染,亦将流于不正矣。穆王命伯冏为太仆正,必及于文武之时,小大之臣,咸懐忠良;侍御仆从,罔非正人。此先王所以养成君徳者,在此而已。汉世犹有古意,禁闼之中,大抵皆以士人居之,如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之徒,嵗时宿衞,亦择其士民之良者。自是而后,此意寖薄,人主日与宦官、女子、武夫、奸人相处,其视周官之戒,亦已戾矣。

  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徳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桀徳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徳罔后周公既言知此为忧者鲜则又言古之人惟有夏之君能蹈行之有室之所以竞强而至于大治者皆自吁俊尊上帝也吁招呼也吁俊奚与于尊上帝盖天下之事无一而非天之事位天位也职天职也禄天禄也事天工也茍得其贤者布于百执事之列则事得其叙民得其理物得其和岂非尊上帝者在此欤或者不知此意贤有徳则弃而不用小人则用之使天职天工天位天禄皆紊乱而秽徳自彰闻矣方且饰玉帛粢盛曰吾以事天也不知事天者果在于实乎抑在虚文乎然吁俊尊上帝则贤者既至矣又当知之愈深信之愈笃九徳即臯陶所陈之九徳也迪知者迪已之所践履而知之如臯陶所谓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徳是也忱恂者虚心至诚以待之如伯益所谓任贤勿贰是也如知之深信

译尚书详解卷三十八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十九

宋 陈经 撰

立政【周书】

《立政》这一篇,无非是用任用人才的事情来告诫君主。不直接说“用人”,而说“立政”,为什么呢?《易经》说:“制定制度并加以运用叫做法,推行并实施,关键在于人。”《礼记》说:文王、武王的政令,都记载在典籍上。那些贤人在,他们的政令就能施行。君主虽然有法度纲纪,细微曲折之处无不详尽。如果得不到合适的人来任用,那么法度难道能自己施行吗?这也只是空设罢了。所以用任用人才来告诫君主,而以“立政”命名篇章。大概是因为得到贤人,政事自然就能确立。成王年幼之时,因为流言的变故,不免对周公产生怀疑,那么知人的明察,成王或许还没有完全具备。既然不能知人,怎么能用人?这是君主最紧要的事。周公之所以在这篇文章中反复叮咛,原因就在这里。

周公作《立政》

孔子编排这本书,也与周公作《无逸》相同,直接书写出来,其意思自然显现。古代大臣的告诫,君主修身治国的根本和末节无不兼顾,《无逸》这本书,是君主修身治国的根本源头,而《立政》这本书,是君主施行治理的大要,这两者也未尝不相互为用。大概专于安逸享乐的人,心思游移于多欲,其志向与小人相合,不知道君子值得亲近。能够任用贤人以确立政事,自然不是忧虑勤政、心源昭明清晰的人做不到的。周公用《无逸》在前告诫,又用《立政》在后接续,那么君主用来自我修养、施行治理的大端就完备了。召公领会了周公作《无逸》的意思,而《公刘》这首诗,专门用民事来告诫;《卷阿》这首诗专门用求贤来告诫,所以同心辅佐政事的人,大概就在于此吧?

周公好像说:“拜手稽首,禀告继位的天子王啊。用全面的告诫对王说:‘王的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说:‘唉!美好啊,知道忧虑这些,真是少啊!’”

周公拜手稽首,致敬尽礼,以此来唤起成王的敬慎之心,希望他专心倾听。禀告继位的天子王啊。朱熹说:“嗣指成王。继位的天子现在已经为王了,与之前年幼之时不同。居于王者的位置,必须有以尽到王者的责任。王者的责任,没有比任用人才更重的。”所以周公全部举出以禀告他,称为“咸戒”,没有不尽之意。既说了大的方面,又说了小的方面:“说在王的左右,每天与他亲近的人。”大的方面有常伯,是管理百姓的长官;常任,是担任事务的公卿;准人,是掌管刑法的官员。小的方面有缀衣,掌管王衣服的人;虎贲,以武力侍奉王的人。周公又接着感叹说:“美好啊,这用人的道理,实在是为政中最美好的。能知道以此为忧虑的,也很少了。只有知道忧虑,才不敢轻率地用人。”这几句话是《立政》一篇的纲领。虽然如此,常伯、常任、准人这三类大臣,周公为什么要举出这些来告诫成王呢?这三类大臣,是成王出来临朝时,与他讨论治国之道的人。他们见面的时候特别少;缀衣、虎贲这类臣子,是成王退朝后与他亲近防卫的人。他们见面的时候多。如果只选择大臣,而忽略了亲近的小臣,那么谗佞阿谀、宠幸侧媚的臣子,就会夹杂其中。君主每天与不正派的人相处,那么他的气质所受到的熏陶感染,也将流于不正派了。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太仆正,必定要追溯到文武之时,大小臣子,都怀抱忠良;侍从仆役,没有不是正派人。这是先王用来培养君主德行的地方,就在这里罢了。汉代还保留着古意,禁宫之中,大体上都由士人担任,如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之类,岁时宿卫,也选择士民中的良者。从此以后,这种意思逐渐淡薄,君主每天与宦官、女子、武夫、奸人相处,他们看待周官的告诫,也已经背离了。

古代的人引导只有夏朝,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徳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桀徳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徳罔后周公既言知此为忧者鲜则又言古之人惟有夏之君能蹈行之有室之所以竞强而至于大治者皆自吁俊尊上帝也吁招呼也吁俊奚与于尊上帝盖天下之事无一而非天之事位天位也职天职也禄天禄也事天工也茍得其贤者布于百执事之列则事得其叙民得其理物得其和岂非尊上帝者在此欤或者不知此意贤有徳则弃而不用小人则用之使天职天工天位天禄皆紊乱而秽徳自彰闻矣方且饰玉帛粢盛曰吾以事天也不知事天者果在于实乎抑在虚文乎然吁俊尊上帝则贤者既至矣又当知之愈深信之愈笃九徳即臯陶所陈之九徳也迪知者迪已之所践履而知之如臯陶所谓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徳是也忱恂者虚心至诚以待之如伯益所谓任贤勿贰是也如知之深信

古代的人引导,只有夏朝的君主能够践行,有室之所以竞争强盛而达到大治,都来自于呼唤贤才、尊崇上帝、引导知道真诚谨慎于九德的品行,才敢告诫教导他的君主说:“拜手稽首,君主啊!说安置你的事务,安置你的牧守,安置你的准人,这只有君主啊!谋划当面任用,大加训导德行,那么才安置人,这才三宅没有不义之民。桀的德行,只是不任用往日的贤才,这是只有暴德没有后代。”周公既然说了知道以此为忧虑的人很少,那么又说古代的人只有夏朝的君主能够践行,有室之所以竞争强盛而达到大治,都来自于呼唤贤才、尊崇上帝。吁,呼唤也。呼唤贤才怎么与尊崇上帝有关呢?大概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天的事情,职位是天的职位,职务是天的职务,俸禄是天给的俸禄,事务是天工。如果得到贤者布置在百官行列中,那么事情得到秩序,百姓得到治理,万物得到和谐,这难道不是尊崇上帝就在这里吗?有的人不知道这个意思,贤有德就抛弃不用,小人就用他,使天职、天工、天位、天禄都紊乱,而秽德自然彰显听闻了。反而装饰玉帛粢盛,说我用这些来侍奉天,不知道侍奉天果真在于实质呢,还是在于虚文呢?然而呼唤贤才尊崇上帝,那么贤者既然到了,又应当知道得更深,信任得更笃。九德就是皋陶所陈述的九德。迪知,引导自己所践履而知道,如皋陶所说的“亦行有九德”,也是说这个人有德,就是这样。忱恂,虚心至诚地对待他,如伯益所说的“任贤勿贰”,就是这样。如知道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