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觧卷十四
不幸哉!当其处有莘之野,乐尧舜之道,天下之责不在伊尹;及其幡然而改,以天下自任,则其责在伊尹矣。一出而相汤以放桀,其次则放太甲。贤者之为人臣也,固当如是乎?吾闻之曰:「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伊尹之事,盖达节者之所为。然天下不以为非,后世不以为疑,其始终之心载之于书,与夫子之序事迹甚明。序书以为不明,而放诸桐三年而复归。作书者以为嗣王不恵于阿衡,伊尹作书曰:「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曰:「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王徂桐宫,克终允徳。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以不明而放之,既悔而复之。伊尹何容心哉?盖伊尹为成汤腹心之臣,受托孤之任,义不与众臣同。其放太甲也,以成汤之命而放之;其复太甲也,亦以成汤之心而复之。天下后世尚何非且疑哉?故曰:「有伊尹之志,则可。」
译真是不幸啊!当伊尹身处有莘的田野,以尧舜之道为乐时,天下的责任不在他;等到他幡然改变,以天下为己任,那么天下的责任就在他身上了。他一出山就辅佐商汤放逐夏桀,其次又放逐太甲。贤德的人作为臣子,本来应当这样吗?我听说:“圣人通达节义,次一等的人坚守节义,下等的人丧失节义。”伊尹的事迹,大概是通达节义者的作为。然而天下人不认为他不对,后世人不怀疑他,他始终的用心记载在典籍中,与孔子所叙述的事迹非常明确。叙述《尚书》的人认为他不明智,于是将太甲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又让他回来。撰写《尚书》的人认为嗣王不敬重阿衡,伊尹作书说:“君王只是平庸,不思念听取意见。”伊尹于是说:“君王未能改变。”伊尹说:“这就不义了。”君王前往桐宫,能够最终实现诚信的德行。伊尹戴着礼帽穿着礼服,拥戴嗣王回到亳都。因为不明智而放逐他,既已后悔又让他复位。伊尹哪里有什么私心呢?大概伊尹是成汤的心腹之臣,受托付孤儿的重任,道义上与一般臣子不同。他放逐太甲,是依据成汤的命令而放逐;他让太甲复位,也是依据成汤的心意而让他复位。天下和后世人还有什么指责和怀疑的呢?所以说:“只要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这样做。”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复归于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
孔子序此书,以为既立不明,则知未立之前未至于不明也。凡中材庸主,不见可欲,易以寡过。故太甲之未立也,未见所可欲也。及其既立,则▯位之隆,尊贵之极,岂不足以动其纵欲之心哉?故太甲之所以不明者,为其既立故也。伊尹知其不明之故,在于既立,纵欲之原,常生于快意肆志之境,故放之于桐,置之
于幽深僻逺之地,起其悲忧惨戚之心,而不见其所谓快意肆志之境,则太甲于此时,善端复萌,恶念已消,故三年丧毕,复归于亳,思前日之庸愚,而痛自惩艾,深自改过,复为贤君矣。然则伊尹能必太甲之悔过乎?曰:太甲之必能悔过,伊尹盖预知之矣。使伊尹不能必知太甲之悔过,则其初必不立之,既立而放之,放之而其终不改,则伊尹之罪▯不可逃矣。彼霍光之所以不得为伊尹者,为其不知昌邑之不能改也,既立以为君,而又废之,则霍光不得无惭矣。虽然,伊尹之于太甲,书之所载,特曰「营于桐宫,宻迩先王其训而已」,特曰「王徂桐宫,居忧而已」。使太甲于桐宫而居丧,若未甚害也,而书之所载又无「放」字,夫子何以书「放」诸桐?呜呼,此有以见圣人之公心,终不敢为伊尹囬防,宁直书之,使伊尹以过闻于天下之人,而无饰非之心,则乱臣贼子庶乎其不敢借伊尹以文奸也。
惟嗣王不惠于阿衡,伊尹作书曰:「先王顾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只、社稷宗庙,罔不只肃。天监厥徳,用集大命,抚绥万方。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肆嗣王丕承基绪。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只尔厥辟,辟不辟,忝厥祖。」
阿倚也,衡平也,官名也。汤之所倚以平天下者,在乎伊尹,故立此官以处之。嗣王太甲也不恵于阿衡,则伊尹所言太甲不顺之而违之者多矣,此皆其不明之故也。伊尹于是作书以戒之,举先王之事以为训曰:「先王成汤顾諟天之明命,天之明命即天理也。在天则谓之明命,在天下则谓之理,在身则谓之心。顾者有内省之意,諟者有取正之意。惟其顾諟天命而不敢违,故敬心常存,推之以承上天神下地只者,此心也。社稷宗庙罔不祗敬而严肃,亦此心也。汤之心有以合天,故天心有以命汤,天监观其徳,用以集大命于成汤之身,俾之绥万方为民之主。其本皆在于顾諟之心而已。惟尹躬亲,又能左右辅助其君以安天下之众,盖尹与汤同体一心,故嗣王今日大承其基业者,皆汤与伊尹勤劳之所致也。嗣王岂可不知所自来哉?」既举先王之君臣,又举前代有夏之君臣。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夏都在亳西。有夏之君能以周而有终,周者谓能畏惧于心。凡治身治国无一不备,苟有一毫之▯缺,则不可谓之周。惟其周备如此,故能保其终。为之相者,以其君能如此,则已与君同其终。其后嗣王指桀也,罔克有终,则其亏缺而不周备多矣,故不能有终。既不终,其所以为君人臣虽欲竭心力以终之,其可得乎?其本原处皆在乎君。伊尹以此言责望太甲,亦重矣。嗣王戒哉!当致其戒而无忽,祗敬尔,所以为君之道。君而不能尽其为君道,则不惟辱其身,且将辱其祖。伊尹举此二端以告之,其意亦甚切矣。
王惟庸罔念闻,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慎乃俭徳,惟怀永图。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惟朕以怿,万世有辞。」
太甲之不明至此极矣。其始立也,伊训之书,肆命之书,徂后之书,所以告之详矣。犹且不恵于阿衡。及伊尹作书,厯举汤之敬心与有夏之君臣,亦甚切矣。犹且罔念闻。惟其庸愚之故,是以聴伊尹之言,如无所念闻然。伊尹于是面命而言之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昧爽者,天欲明而未明之时。汤于此时丕显其心,无一毫人欲之累,坐以待旦。其勤如此,犹以为未足也。旁招俊彦之
译太甲即位后,不明事理。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太甲回到亳都,开始思虑常道。伊尹于是作了《太甲》三篇。
孔子编排此书,认为太甲即位后不明事理,便可知他即位之前尚未达到如此不明事理的地步。大凡中等资质的平庸君主,若不见可欲之物,容易少犯过错。所以太甲在即位之前,未见可欲之物。等到他即位之后,那至尊的地位,极致的尊贵,难道不足以触动他纵欲之心吗?所以太甲之所以不明事理,是因为他即位了。伊尹知道太甲不明事理的原因,在于即位后放纵欲望,而放纵欲望的根源,常产生于快意肆志的环境中,所以将他放逐到桐宫,安置在幽深僻远之地,激起他悲忧惨戚之心,而不让他见到所谓快意肆志的环境,那么太甲在这个时候,善念重新萌发,恶念已经消除,所以三年丧期结束后,回到亳都,回想从前平庸愚昧的样子,而痛自惩戒,深刻改过,再次成为贤明的君主。那么伊尹能必定太甲会悔过吗?回答说:太甲必定能悔过,伊尹大概预先就知道了。假如伊尹不能必定知道太甲会悔过,那么他起初必定不会拥立太甲,拥立后又放逐他,放逐后他最终却不改过,那么伊尹的罪责就不可逃避了。那霍光之所以不能成为伊尹,是因为他不知道昌邑王不能改过,拥立他为君,后来又废黜他,那么霍光就不能没有惭愧了。虽然如此,伊尹对于太甲,书中记载的,只说“在桐宫经营,亲近先王的训诫罢了”,只说“王前往桐宫,居丧罢了”。假如太甲在桐宫居丧,若不算太有害,而书中记载又没有“放”字,孔子为什么记载“放”到桐宫呢?唉,这可以看出圣人的公心,终究不敢为伊尹回避防备,宁可直书其事,让伊尹以过错闻名于天下人,而没有掩饰过错之心,那么乱臣贼子大概就不敢借伊尹来文饰奸行了。
只有嗣王太甲不亲善阿衡,伊尹作书说:“先王顾念那天的明命,以承奉上下神只、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天监视他的德行,因此将大命聚集在他身上,安抚四方。只有伊尹自身能够左右辅助他的君主,安顿师众。所以嗣王大承基业。只有伊尹自身先前在西邑夏看到,夏朝君主因周全而有终,夏朝宰相也因周全而有终;后来的嗣王不能周全而有终,夏朝宰相也不能有终。嗣王要警戒啊!恭敬你的君主,君主不能尽君主之道,就辱没了他的祖先。”
阿是依靠,衡是平衡,是官名。商汤所依靠以平定天下的人,在于伊尹,所以设立这个官职来安置他。嗣王太甲不亲善阿衡,那么伊尹所说的太甲不顺从而违逆的情况就很多了,这都是他不明事理的原因。伊尹于是作书来告诫他,举出先王的事迹作为训诫说:“先王成汤顾念那天的明命,天的明命就是天理。在天称为明命,在天下称为理,在身称为心。顾念有内省的意思,取正有端正的意思。只因为顾念天命而不敢违背,所以敬心常存,推此心以承奉上天神下地只,也是此心。社稷宗庙没有不恭敬严肃的,也是此心。汤的心与天相合,所以天心将命赋予汤,天监视他的德行,因此将大命聚集在成汤身上,使他安抚四方成为百姓的主宰。其根本都在于顾念的心罢了。只有伊尹自身,又能左右辅助他的君主以安顿天下的民众,大概伊尹与汤同体一心,所以嗣王今日大承其基业,都是汤与伊尹勤劳所致。嗣王岂能不知道基业从何而来呢?”既举出先王的君臣,又举出前代夏朝的君臣。只有伊尹自身先前在西邑夏看到,夏都在亳西。夏朝君主能以周全而有终,周是指能畏惧于心。凡是修身治国无一不备,假如有一毫欠缺,就不能称为周全。只因为周全如此,所以能保有终局。做宰相的人,因为君主能如此,那么自己与君主同其终局。后来的嗣王指夏桀,不能保有终局,那么他的亏缺而不周全就很多了,所以不能有终局。既然不能保有终局,那么他作为君主臣子,虽然想竭尽心力以保有终局,难道可以吗?其根本都在君主身上。伊尹用这些话责望太甲,也很重了。嗣王要警戒啊!应当致其警戒而不要忽视,恭敬你,这是为君之道。君主而不能尽为君之道,那么不仅辱没自身,而且将辱没祖先。伊尹举出这两点来告诉他,其意也很恳切了。
太甲只平庸而不思念听闻,伊尹于是说:“先王天将明而未明时大显其心,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俊才,启发后人。不要超越天命以自取覆亡,谨慎你的俭德,只怀长远之图。如同张设弓弩,前往审视箭靶是否符合法度,然后恭敬地停止,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只有我以此喜悦,万世有辞。”
太甲的不明事理至此极点了。他刚即位时,伊训之书、肆命之书、徂后之书,用来告诫他的话很详细了。仍然不亲善阿衡。等到伊尹作书,历举汤的敬心与夏朝的君臣,也很恳切了。仍然不思念听闻。只因为平庸愚昧的缘故,所以听伊尹的话,如同无所思念听闻的样子。伊尹于是当面命令而说:“先王天将明而未明时大显其心,坐着等待天亮。天将明而未明时,汤在这个时候大显其心,没有一毫人欲的牵累,坐着等待天亮。他的勤勉如此,还认为不足。广泛招揽俊才,
人,求之非一方也,以启迪我后之人。古之君臣所以遗其子孙者,莫大于得人。汤以伊尹遗太甲,周武王以周召遗成王,武帝以霍光遗昭宣,皆此▯也。」尔太甲当念先王所以望后人之意,而不可陨坠其命以自覆亡也。命者,即天理也。慎乃俭徳,惟懐永图。此又指太甲之病从而箴救之。太甲之所以欲败度纵败礼者,以其不自俭也。俭者,非止节用之谓,心有所节而不敢为者,皆俭也。惟俭则可以为永乆之谋。如虞人之张机,必省察其矢括之合于度,则释言事当审诸己而不可轻为也。欲知其所以审诸己而不可轻为,其要则在于敬其止,以取法于先王。敬其所止,则心纯一而不杂。率乃祖之所行,则动合旧章而无过。若太甲能敬其心,取法先王,而事无所轻举,岂有不合于伊尹之心?此朕之所以怿也。不惟怿,在伊尹,虽太甲亦有美名于万世矣。
译人,寻求的方法不是单一的,以此来启迪我们后世的人。古代君臣留给子孙的东西,没有比得到贤才更大的了。商汤把伊尹留给太甲,周武王把周公、召公留给成王,汉武帝把霍光留给汉昭帝、汉宣帝,都是这个道理啊。你太甲应当念及先王对后人的期望之意,不可败坏天命而导致自我覆亡。天命,就是天理。谨慎地保持你的节俭之德,只怀有长远的谋划。这又是针对太甲的毛病从而进行规劝和救治。太甲之所以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制,是因为他不自我节制。节俭,不只是节省用度的意思,心里有所节制而不敢妄为的,都叫作节俭。只有节俭才能做出长久的谋划。就像虞人设置捕兽的机关,必定要省察箭尾扣弦之处是否符合法度,这才放手去做,意思是做事应当审视自身而不可轻率妄为。想要知道为什么应当审视自身而不可轻率妄为,其关键就在于敬畏自己应当止步的地方,以效法先王。敬畏自己应当止步的地方,那么心思就会专一而不杂乱。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那么行动就会符合旧有的典章而没有过失。如果太甲能够敬畏自己的内心,效法先王,做事没有轻率之举,怎么会有不合伊尹心意的时候呢?这就是我感到喜悦的原因。不只是我喜悦,对于伊尹来说,太甲也将在万世留下美名了。
王未克变,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予弗狎于弗顺。营于桐宫,宻迩先王,其训无俾世迷。”王徂桐宫,居忧,克终允徳。
其始也不恵于阿衡,其次也庸罔念闻,则视伊尹之言如以水投石也。至此王未克变,则伊尹之言浸淫于太甲之耳,欲变而未能也。葢其善根将▯而习恶尤胜,伊尹于此时知其不可以口舌争也,于是谋之于羣臣之中,求所以转移太甲之心,以谓兹乃不义之事,其习与性成矣。太甲之性本来无此,特为习所胜,则性亦与习成。予不可使狎近于不顺之人,于是营桐宫。桐宫乃成汤所葬之地,使之宻迩先王,其训起其哀思之念,而屏逺其可欲之事,困心衡虑而后有得,无俾一世之人迷惑也。然则太甲之不明何与?
庶人葢君仁莫不仁君茍迷惑则一世之人皆迷矣王徂桐宫居忧果能修其诚信之徳允徳者以其诚心之发见也伊尹之放太甲也岂得已而为之哉其不恵于阿衡也作书以告之其罔念闻也则以言而警之其未克变也而后俾之往桐宫作书者述此三节而伊尹之事判然无疑于天下后世呜呼大臣格君心之非者当如是哉
太甲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作书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终厥徳,实万世无疆之休。」
此章深见伊尹欣幸不已之意。始者,其君不明而放之君臣之际,防于不克终矣。至此,其君克终允徳而复之,君臣相与之情得以如初。伊尹之忠节至此而益明,其欣幸之意当何如耶?三祀十有二月朔,即三年之正月初一日也。丧服亦阕矣。伊尹以冕服奉嗣王以归亳,遂作书以告太甲。所以叙其情曰:「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谓太甲在桐宫时,民旷年无君,常如不能相正以有生,则民不可以无君也。如此,后非民,罔以辟四方。亦谓太甲在桐宫时,不得其民而有之,无以为四方之君。君之不可以无民,如此。」今也太甲复归于亳,则太甲有其民,而民亦有其君矣。此非天佑商家,何以能使嗣王能终厥徳乎?万世无疆之休,将于此乎在?使太甲终于不明,而伊尹终于放君,则其何以垂休后代耶?太甲之明也,实伊尹启迪之力。何以归之天耶?葢天下之理,可必者在我,而不可必者在天。伊尹能尽其所以为臣之道,而不能必太甲之悔过,则太甲之所以悔过者归之天可也。设若人事之不尽,而一切委之于天,《伊训》《肆命》《徂后》之书不作,桐宫之放,尹无所寘力,而谓太甲不明天实为之,殆非圣贤所谓以义合命者也。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往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徳,图惟厥终。」《伊训》、《肆命》、《徂后》之书作矣,而《太甲》不明嗣王「戒哉」之训陈矣,而罔念用面命之言复陈矣,而未克变。及桐宫之既放,亳之既归,则王于此始有拜手稽首,始有「不明于徳」之责。既有以「自作孽不可逭」而任诸己,复以「尚赖正救」而责诸臣,雍雍然有唐虞揖逊气象。则知《太甲》固不可以言语口舌间所能正救,而伊尹亦不以言语口舌之间而为之正救也。然则何为不知《太甲》之不明而必立之?及其既不明,则放诸桐,以宻迩先王其训,伊尹必为是费力欤?曰:伊尹受汤之托以立太甲,则太甲之不明,伊尹虽知之,亦不敢忘君命也。尹知太甲之不明,亦知太甲之能悔过,故以成汤之命而立太甲,无害也。向使太甲终于不明,则尹之心其始必不立也。君而稽首于其臣,可乎?曰:伊尹乃受遗托孤之大臣,礼貌之所必加,而不可拘于君臣之常礼也。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不▯不善也。所以致于不善者,徒以不明之故,所以欲败度,纵败礼,以自取其戾。天作孽,犹可违,谓灾之自天者可以已而禳之。若成王悟而天反风,宋景公出仁人之言而荧惑退舍,是也。灾之自已作,则已受之,尚何逃耶?如秦隋之奢侈,天下终为汉唐所有,
译大王未能改变,伊尹说:“这是不义的行为,习惯与本性已经形成,我不亲近不顺从的人。在桐宫营造居所,靠近先王,他的训诫不要使世人迷惑。”大王前往桐宫,居丧守孝,能够始终奉行诚信之德。
起初他不听从阿衡(伊尹)的教诲,其次平庸而不思念听闻,那么看待伊尹的话就像把水投到石头上一样。到了此时大王未能改变,那么伊尹的话逐渐渗透进太甲的耳朵,想要改变却未能做到。大概他的善根将要断绝而习恶尤其厉害,伊尹在此时知道不能用口舌争辩,于是与群臣谋划,寻求转移太甲心意的办法,认为这是不义之事,其习惯与本性已经形成。太甲的本性本来没有这些,只是被习惯所战胜,那么本性也就与习惯一同形成了。我不能让他亲近不顺从的人,于是营造桐宫。桐宫是成汤安葬的地方,让他靠近先王,他的训诫唤起他的哀思之念,而屏除远离那些可欲之事,使内心困苦、思虑阻塞而后有所收获,不要使当世的人迷惑。然而太甲的不明与这有什么关系呢?
百姓大概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如果迷惑那么当世的人都会迷惑。大王前往桐宫居丧守孝,果然能够修养他的诚信之德,允德者是因为他的诚心显现出来。伊尹放逐太甲难道是不得已而为之吗?他不听从阿衡,作书告知他;他不思念听闻,就用言语警示他;他未能改变,然后让他前往桐宫。作书者叙述这三节,而伊尹的事迹在天下后世显然无疑。唉,大臣纠正君主心中错误的人应当像这样啊。
太甲中
在太甲三年十二月初一,伊尹穿着冕服奉送嗣王回到亳都。作书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开辟四方。皇天眷顾保佑商朝,使嗣王能够始终奉行他的德政,实在是万世无尽的福祉。”
这一章深刻体现了伊尹欣喜庆幸不已的心情。起初,他的君主不明而放逐他,君臣之间的关系,几乎不能善终了。到了此时,他的君主能够始终奉行诚信之德而恢复他,君臣相与的情分得以像当初一样。伊尹的忠节在此时更加明显,他的欣喜庆幸之情应当如何呢?三年十二月初一,就是三年的正月初一。丧服也除去了。伊尹穿着冕服奉送嗣王回到亳都,于是作书告知太甲。所以叙述他的情由说:“百姓没有君主,就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是说太甲在桐宫时,百姓多年没有君主,常像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那么百姓不可以没有君主。像这样,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开辟四方。也是说太甲在桐宫时,得不到他的百姓而拥有他们,无法成为四方的君主。君主不可以没有百姓,像这样。现在太甲复归亳都,那么太甲拥有他的百姓,而百姓也拥有他们的君主了。这不是天佑商家,怎么能使得嗣王能够始终奉行他的德政呢?万世无尽的福祉,将在于此吗?假如太甲终于不明,而伊尹终于放逐君主,那么他怎么能留下福祉给后代呢?太甲的明察,实在是伊尹启迪的力量。为什么归之于天呢?大概天下的道理,可以确定的在我,而不可以确定的在天。伊尹能尽他作为臣子的道,而不能必然太甲悔过,那么太甲之所以悔过的归之于天是可以的。假如人事不尽,而一切委之于天,《伊训》《肆命》《徂后》的书不作,桐宫的放逐,伊尹无所用力,而说太甲不明是天实为之,大概不是圣贤所说的以义合命的人。
大王拜手稽首说:“我小子不明于德,自取不善,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败坏礼仪,以致招致罪过于自身。天降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孽,不可逃避。过去违背师保的训诫,不能在其初,尚且依赖匡救之德,图谋其终。”《伊训》、《肆命》、《徂后》的书作了,而《太甲》不明嗣王“戒哉”的训诫陈说了,而罔念用面命的话复陈了,而未能改变。等到桐宫已经放逐,亳都已经回归,那么大王在此始有拜手稽首,始有“不明于德”的责备。既有以“自作孽不可逭”而任诸己,复以“尚赖正救”而责诸臣,雍雍然有唐虞揖逊气象。那么知道《太甲》固不可以言语口舌间所能正救,而伊尹亦不以言语口舌之间而为之正救也。然而何为不知《太甲》之不明而必立之?及其既不明,则放诸桐,以宻迩先王其训,伊尹必为是费力欤?曰:伊尹受汤之托以立太甲,则太甲之不明,伊尹虽知之,亦不敢忘君命也。尹知太甲之不明,亦知太甲之能悔过,故以成汤之命而立太甲,无害也。向使太甲终于不明,则尹之心其始必不立也。君而稽首于其臣,可乎?曰:伊尹乃受遗托孤之大臣,礼貌之所必加,而不可拘于君臣之常礼也。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底不〇,不〇不善也。所以致于不善者,徒以不明之故,所以欲败度,纵败礼,以自取其戾。天作孽,犹可违,谓灾之自天者可以已而禳之。若成王悟而天反风,宋景公出仁人之言而荧惑退舍,是也。灾之自已作,则已受之,尚何逃耶?如秦隋之奢侈,天下终为汉唐所有,
虽人力有不能振救也。既往背师保之训,弗能于其初,悔之不可追矣,尚赖正救以图其终。则太甲之心,惟恐伊尹之言不得以继闻也,其迁善之喜为何如耶?虽然,伊尹亦尝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矣,亦尝引先王制官之説以告于王矣。《书》之作,亦未尝不在于先王「顾諟天之明命」矣,言之陈,亦未尝不在于先王「昧爽丕显」矣。凡所以为《太甲》告,歴歴于兹,殆未。始弃成汤也,桐宫之放,亦不过宻迩先王其训而已。奈何成汤之训,伊尹援引以为之告,则终不能变。太甲不明之累,放之桐宫,使之宻迩先王,乃可以使太甲终允徳,何耶?夫古者朝廷容面折廷诤之臣,以补人主之阙,话言以告之,而正所以诱掖之也。不言,何以训诲欤?曰:此正伊尹造化太甲也。训导之弗知,教诲之弗率,是其心之奢侈,外物得以役之。于伊尹之言,无所受纳,营于桐宫,则口传不若意忆,外物无以役其心,声色无以役其耳目,自然善心油然而长,谓之克终允徳,固宜。然成王有过,周公挞伯禽;太甲有过,伊尹放之于桐,无非所以造化之也。太甲之克终允徳也,闻伊尹「民非后,罔克胥匡以生;后非民,罔以辟四方」之数言,而太甲遂为之稽首,知其不明不▯败度败礼如此其晓然见一己之过,何耶?葢向也在不明之中,则方且以不▯为是,以败度败礼者为当然,则伊尹之言如未闻也。至此则良善之心油然而生,始悟向者之非,庶防来者之可图,宜其厯数已过如是其晓然也。孟子曰:「人恒过,然后能改。」又曰:「生于忧患,而死于逸乐。」葢上智之资者,则不待有所激而自然为善。茍非上智,则启发之机,必有待于愤悱者矣。太甲之悔过也,岂非桐宫之放有以动心忍性而然欤?秦穆公无殽之败,则必无秦誓之作;汉武帝无巫蛊之祸,则必无轮台之诏。大抵欲观人之良心发者,必自其悔过者观之。
译即使人力也无法挽救。既然过去违背了师保的教诲,不能在起初加以纠正,后悔也来不及了,尚且依赖正确的挽救来谋求最终的善果。那么太甲的心,只怕伊尹的话不能继续听到,他改过迁善的喜悦会是多么强烈呢?虽然如此,伊尹也曾明确陈述烈祖的成德来训诫君王,也曾引用先王设立官职的说法来告知君王。《尚书》的撰写,也未尝不在于先王“顾念那上天光明的命令”;言辞的陈述,也未尝不在于先王“天未亮就显扬美德”。凡是用来作为《太甲》篇告诫的内容,历历在目,几乎未曾遗漏。起初抛弃成汤的教诲,放逐到桐宫,也不过是让他亲近先王的训诫罢了。为什么成汤的训诫,伊尹援引来告诫他,却始终不能使他改变?太甲不明德的拖累,放逐到桐宫,让他亲近先王,却能使太甲最终诚信有德,这是为什么呢?古代朝廷容纳当面直言规劝的臣子,来弥补君主的缺失,用言语告知他,正是为了诱导扶持他。如果不说话,怎么训诲呢?回答说:这正是伊尹造就太甲。训导他却不理解,教诲他不遵从,是因为他的心奢侈放纵,外物得以役使他。对于伊尹的话,无所接受采纳,在桐宫幽禁,那么口头传授不如内心忆念,外物无法役使他的心,声色无法役使他的耳目,自然善心油然而生,称他为能最终诚信有德,本来就很恰当。然而成王有过错,周公鞭打伯禽;太甲有过错,伊尹放逐他到桐宫,无非都是为了造就他。太甲能最终诚信有德,听到伊尹“百姓没有君主,不能互相匡正以生存;君主没有百姓,无法开辟四方”这几句话,太甲于是为之稽首,知道他不明德、败坏法度礼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过错,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以前处在不明德之中,那么正以不明德为是,以败坏法度礼仪为当然,那么伊尹的话就像没听到一样。到这里则良善之心油然而生,开始醒悟以前的错误,希望将来还可以图谋,适宜他历数过去的过错如此清楚地明白。孟子说:“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又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概上等的智慧资质的人,则不需要有所激励而自然为善。如果不是上智之人,那么启发的契机,必定要等待愤悱之时。太甲的悔过,难道不是桐宫的放逐有所触动内心、坚韧性情而如此吗?秦穆公没有崤山的败绩,就一定没有《秦誓》的撰写;汉武帝没有巫蛊之祸,就一定没有轮台的诏书。大体想要观察人的良心发动,必定从他悔过的时候观察。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恊于下,惟明后。先王子恵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逺惟明,聴徳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此伊尹就太甲良心既发处,又从而推广之也。孟子曰:「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茍能充之,则足以保四海。」太甲之心正,火之始然,泉之始达矣。故伊尹所以推广之之意,则曰:「脩厥身,谓天下国家之本皆在于身。允徳者,即诚实之徳也。人欲不留,无一毫之伪,即允徳也。太甲能悔过,即知允徳矣。然允徳之在身者,未足为允徳之至,必使恊于下,而后可以为明君。协于下者,爱人而人亲之,治人而人治之,礼人而人答之,此协于下也。若爱人不亲,治人不治,礼人不答,其可谓之允徳乎?」于是又即成汤之徳所以恊于下者为证:「先王子恵困穷,困穷之民,若不必恤也,而汤子爱之,加恵之,即允徳之推也。未防而民服厥命,则罔有不悦。未防而有▯厥邻之人,皆徯我君之来,有以恤我而无罚,何以使人至于是哉?允徳之恊于下也。」观此,当知伊尹于戒王之际,未始一日忘于成汤也。太甲即位之初,不明之时,伊尹固尝援引先王以为训矣。太甲悔过之后,若不必复泥于先王可也,而且不忘焉。盖以大臣之告君,不患君之不从而,患其言之无所据。夫人之情,莫不信于有所据,而疑于泛然之辞也。伊尹欲其君行己之言,则不得不有以信其心。欲信其心,则不得无所据。是以即成汤而为之据,使太甲心朗目耀,晓然于面前,无惑疑不决之患,则始终之词,不得以异其説。以至太甲下篇《咸有一徳》之篇,开口措辞之际,莫非成汤之事迹,则伊尹其善于告君欤?既以成汤而陈之于前,次以太甲而例之于后,意者盖欲使太甲法成汤以为之据也。王懋乃徳,乃徳非自外来也,即中心之允徳也。视乃烈祖成汤,当以先王为凖的,无时豫怠则勉之又勉,有一时而豫怠,则不足以为允徳矣。即此徳,则奉先而思孝,以事亲;即此徳而接下,则思恭以待其臣;即此徳以视逺,则惟明而不为浅近之见;即此徳以聴徳,则惟聪而不为侧言之信。其用不同,而其为允徳则一也。太甲而能至于此,则伊尹承王之休美,无所厌斁矣。人臣之乐,岂在于爵位之崇,一己之奉,为妻子计,为持禄保位计哉?君心既格,则人臣之乐无以加此矣。曰「朕」云者,天子自称;曰「朕」,伊尹自称,以为「朕」。盖古者「朕」之字,即训我,非有君臣之别,自后世始分「朕」为天子之称。禹曰「朕徳罔克」,皋陶曰「朕言恵」,周公曰「朕复子明辟」,皆可证也。
太甲下
伊尹申告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
申告者,有重复不已之意。《太甲》三篇之书,当作三节看。上篇乃其过未改之时,其君方在纵欲之中,故伊尹所以攻之者尤峻。中篇则方改过,伊尹有忻怿之情,故其辞寛缓和柔。下篇则已改过之后矣。人莫难于过之已改,而过之未改者为易。盖过之未改,其过显然,人所同见,故迷之极者必返,而纵欲之极者必知变。茍能返而变,则良心顿回矣。及过已改之后,常兢兢业业,战惧是念,惟恐有过之在身,则庶乎知免矣。若自谓其过之已改,泰然无事,则必有进鋭退速之患,此伊尹之所虑也。故下篇之书尤严,所以隄防之于其终,而指示之以践履笃实之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神无常享,享于克诚。人君之有天下,上当有以得天下,当有以得民,幽当有以得鬼神。天之无亲,民之无常懐,鬼神之无常享,则人君者其何所恃哉?此盖于至难者警之也。虽然,至难之中有至易者存。天人之心与鬼神之心,吾不求之于彼,而求之于我。惟敬则为天所亲,敬者天之理也。惟仁则为民所懐,仁者人之心也。惟诚则为鬼神所享
译伊尹叩头跪拜说:“修养自身,诚实有德,与臣民相协调,这才是英明的君主。先王成汤慈爱困苦的百姓,百姓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高兴的,甚至他的邻国百姓也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不会有惩罚。’君王要勉力修持你的德行,效法你的先祖,不要有时懈怠,侍奉先人想着孝顺,对待臣下想着恭敬,观察远处要目光明察,听取意见要耳聪神敏。我承受着先王的美善,没有厌倦。”这是伊尹在太甲良知已经萌发的时候,进一步加以推广阐述。孟子说:“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如果能够扩充它,就足以保有天下。”太甲的心正,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所以伊尹推广阐述的意思就说:“修养自身,是说天下国家的根本都在于自身。诚实有德,就是诚实的德行。私欲不留,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就是诚实有德。太甲能够悔过,就知道诚实有德了。然而诚实有德在身,不足以达到诚实有德的极致,一定要使它与臣民相协调,然后才能成为明君。与臣民相协调,就是爱护别人而别人亲近他,治理别人而别人顺从治理,礼遇别人而别人回报,这就是与臣民相协调。如果爱护别人而别人不亲近,治理别人而别人不顺从,礼遇别人而别人不回报,这能叫诚实有德吗?”于是又拿成汤的德行之所以能与臣民相协调作为证据:“先王成汤慈爱困苦的百姓,困苦的百姓,好像不必体恤,而成汤慈爱他们,加惠他们,这就是诚实有德的推广。不久百姓就服从他的命令,没有不高兴的。不久连邻国百姓都等待我们君主的到来,来体恤我们而不惩罚我们,凭什么使人达到这种地步呢?这就是诚实有德与臣民相协调。”看这里,应当知道伊尹在告诫君王的时候,没有一天忘记成汤。太甲刚即位时,不明事理的时候,伊尹本来曾经援引先王作为训诫。太甲悔过之后,好像不必再拘泥于先王了,而且伊尹仍然不忘。大概因为大臣告诫君王,不担心君王不听从,而担心他的话没有依据。人的常情,没有不相信有依据的话,而怀疑泛泛之辞的。伊尹希望他的君王实行自己的话,就不能不使他的心信服。要使他的心信服,就不能没有依据。所以就拿成汤作为依据,使太甲心明眼亮,清楚地看到眼前,没有疑惑不决的祸患,那么始终的言辞,不能以不同的说法。以至于太甲下篇《咸有一德》的篇章,开口措辞的时候,没有不是成汤的事迹,那么伊尹真是善于告诫君王啊!既把成汤的事迹陈列在前面,又把太甲作为例子列在后面,意思大概是想要让太甲效法成汤作为依据。君王勉力修持你的德行,你的德行不是从外而来的,就是内心的诚实有德。效法你的先祖成汤,应当以先王为标准,不要有时懈怠,就要勉励再勉励,有一时懈怠,就不足以成为诚实有德了。凭借这个德行,侍奉先人就想着孝顺,用来侍奉亲人;凭借这个德行对待臣下,就想着恭敬,用来对待他的臣子;凭借这个德行观察远处,就只明察而不产生浅近的看法;凭借这个德行听取意见,就只耳聪而不轻信谗言。它们的用处不同,但它们作为诚实有德则是一样的。太甲如果能达到这个境界,那么伊尹承受君王的美善,就没有厌倦了。人臣的快乐,难道在于爵位的高贵,个人的奉养,为妻子儿女打算,为保持禄位打算吗?君王的心意已经感通,那么人臣的快乐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说“朕”的,天子自称;说“朕”,伊尹自称,作为“朕”。大概古代“朕”字,就是解释为我,没有君臣的区别,从后世才开始区分“朕”为天子之称。禹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皋陶说“我的话慈爱”,周公说“我回复子明辟”,都可以证明。
太甲下
伊尹郑重告诫君王说:“唉!上天没有偏私,能够恭敬的人就亲近他;百姓没有固定的归附,归附有仁德的人;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用,享用能够真诚的人。天子的位置艰难啊!”
申告,有反复不止的意思。《太甲》三篇的书,应当看作三节。上篇是过错没有改正的时候,君王正处在纵欲之中,所以伊尹用来攻击他的话尤其严厉。中篇是正在改正过错,伊尹有欣喜的心情,所以他的言辞宽缓柔和。下篇是已经改正过错之后了。人最难的是过错已经改正,而过错没有改正的容易。大概过错没有改正,过错明显,人们共同看见,所以迷惑到极点的一定返回,而纵欲到极点的一定知道变化。如果能够返回和变化,那么良知立刻回归了。等到过错已经改正之后,常常兢兢业业,战战兢兢,惟恐有过错在身,那么差不多知道避免了。如果自以为过错已经改正,安然无事,那么一定有前进锐利后退迅速的危害,这是伊尹所忧虑的。所以下篇的书尤其严厉,用来在最终提防他,而指示他实践笃实的地方。唉!上天没有偏私,能够恭敬的人就亲近他。百姓没有固定的归附,归附有仁德的人。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用,享用能够真诚的人。人君拥有天下,对上应当有得到天下的方法,对下应当有得到百姓的方法,对幽暗处应当有得到鬼神的方法。上天没有偏私,百姓没有固定的归附,鬼神没有固定的享用,那么人君依靠什么呢?这大概是在最困难的地方警告他。虽然如此,最困难之中有最容易的。天人的心与鬼神的心,我不求之于彼,而求之于我。只有恭敬就为上天所亲近,恭敬是天之理。只有仁德就为百姓所归附,仁德是人心。只有真诚就为鬼神所享用
,诚者鬼神之徳也。天位艰哉!自其无亲、无常懐、无常享观之,岂非至难?人君不可以位为逸乐之具也。
译诚,是鬼神的德行。天子的位置真是艰难啊!从它没有偏私、没有固定的眷顾、没有固定的享祀来看,难道不是极其艰难吗?君主不可以把地位当作安逸享乐的工具。
徳惟治,否徳乱。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
徳者,即上文敬与仁与诚之徳也。合之则为一,用之以事天则为敬,以爱民则为仁,以事鬼神则为诚。有徳则其心常存,事事无所失,故治;无徳则心出其位,事事不止其所,故乱。与治世而同其道,则无有不兴;与乱世而同其事,则无有不亡。事与道所以异者,必治世不同其道而后可。事有变而道无变,如三圣相授,所守者一道。若以事论,则夏商之官非唐虞之官,夏商之刑已非唐虞之刑,故不必同其事也。若乱世,则其道有不足言,但有一二事之同,则足以亡国,如厉王之弭谤,秦王之禁偶语之▯是也。终始慎厥与者,终始常一心,谨其所以与。治同道而无与,乱同事可也。安危存亡之机,常在于决择之初,谨其所与,则知所趋向取舍矣。自非明明之君,安能决择如是之审哉?先王惟时懋敬厥徳此言当与先王同其道也。先王所以能配合上帝与天同其大者,惟在于懋敬其徳敬即天徳也,能勉敬其徳不欺不愧,无作无辍,岂非天乎?今王监先王之善业,当以此为监,则与治同道者得矣。伊尹此言,盖欲太甲亦以懋敬为心,纯一不已,方可以继先王,不可谓过已改而无所事也。
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良,万▯以贞。
记曰:君子之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易》曰:「知崇礼卑。」葢为学之道,当有次序。徐行后长,即尧舜人伦也。故皆天理。若夫语髙遗卑,言体不及用,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自谓得性命之渊源,而简薄于日用常行之间,皆升髙而不自下,陟遐而不自迩者也。太申之未改过,未知徳者也。伊尹故无用此言。及已改过,已知徳矣。太甲之心,安知不以徳为止?于是乎以徳为止。于是则日用行常之际,细微之事,未必不忽畧。此伊尹所以有自下自迩之言,欲其务实也。民事不可轻,当以为难,而后可。太甲若自谓「吾过已改,吾徳已知,于民事如此足矣」,岂非轻乎?位不可安,当以为危,而后可。太甲若自谓「吾过已改,吾徳已知,于位如此亦无害矣」,岂非安乎?稍有一毫自矜自恃之心,便谓之轻,谓之安。慎终如始,太甲此心,兢业战惧之于终,亦当如其始未改过之时。自怨自艾,处仁迁善,如此则可。若言逆汝心而遂拒之,言逊汝志而遂受之,岂慎终如始之道哉?人之情,安于顺已而恶其拂已者,必是以已为是。此有我之心未忘也。今焉屏去好恶逆顺之私情,而惟以理为主,则言之逆汝心者,必求其言之所以合于道,不然彼何为而逆我哉?言之逊汝志者,必求之非道,不然彼何为而逊我哉?虽然,逆己之言,亦有时而不合于道者;逊已之言,亦有时合于道者。然逆已之言合道为多,逊已之言不合道者为多,亦在夫求之者而已矣。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此二句尤为切。天下之理,必有思也,而后有所得;必有行也,而后有所成。伊尹所以告太甲之言,不为不谆谆矣。若太甲自不能思,思而不能行,又奚益?虑之者所以知乎此,而为之者所以行乎此也。若一人至于元良而大善,则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万▯以贞宁,不信然。
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其永孚于休。
此伊尹不惟警太甲,又以自警也。不惟以自警,亦所以示万世君臣之法。一人元良,万▯以贞矣。人君之心,可以已乎?曰未也。若斯须不谨,辩言一入,则先王之政将纷更变乱。治俄而乱,安俄而危矣。辩言者,人君之所易喜也。诱其君以富强,而动其君于功利,则鲜有不聴者。此帝舜命禹于允执厥中之后,必曰「无稽之言勿聴」。夫子告顔子以四代礼乐之后,必曰「逺佞人也」。人臣之有功,孰非
译有德则治,无德则乱。与治世同道,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同做坏事,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地选择所追随的对象,只有英明的君主和先王才能做到。先王当时努力恭敬地修养自己的德行,能够与上天相配。现在的君王继承了美好的基业,应当以此为鉴。
所谓德,就是上文所说的敬、仁、诚之德。它们合而为一,用来侍奉天就是敬,用来爱护百姓就是仁,用来侍奉鬼神就是诚。有德则内心常存正道,做事无所失误,所以能治理好国家;无德则心神偏离正道,做事偏离常轨,所以导致混乱。与治世遵循同样的道理,就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从事同样的事情,就没有不灭亡的。事情与道理之所以不同,一定是因为治世不遵循同样的道理之后才可能如此。事情有变化而道理没有变化,就像三位圣人相传,所坚守的是同一个道理。如果从具体事务来看,夏商时期的官职不同于唐虞时期,夏商时期的刑罚也不同于唐虞时期,所以不必从事同样的事情。如果是乱世,其道理不值得谈论,但只要有一两件相同的事情,就足以导致国家灭亡,比如周厉王禁止诽谤,秦始皇禁止私下议论,就是这样的例子。始终谨慎地选择所追随的对象,意思是始终专一,谨慎地对待所追随的对象。与治世同道而不追随,与乱世同做坏事是可以的。安危存亡的关键,常常在于抉择之初,谨慎地选择所追随的对象,就知道该趋向什么、舍弃什么了。如果不是英明的君主,怎么能如此审慎地抉择呢?先王当时努力恭敬地修养自己的德行,这是说应当与先王遵循同样的道理。先王之所以能与上天相配,与天一样伟大,只在于努力恭敬地修养自己的德行,敬就是天德,能够勤勉恭敬地修养德行,不欺骗无愧疚,不间断不停止,这难道不是天吗?现在的君王以先王的美德为鉴,应当以此为鉴,那么与治世同道就能做到了。伊尹这番话,大概是希望太甲也以勤勉恭敬为心,纯粹专一不停止,这样才能继承先王,不能说过错已经改正就无所作为了。
如果要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如果要远行,必须从近处开始。不要轻视民事,要把它当作艰难的事;不要安于自己的地位,要把它当作危险的事。始终谨慎,就像开始时一样。如果有违背你心意的言论,一定要从道理上探求;如果有顺从你意志的言论,一定要从违背道理的角度去探求。唉!不思考,怎么能有所收获?不行动,怎么能有所成就?君主具备至善的德行,万民就能安定。
《礼记》说:君子的道理,就像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就像登高,必须从低处开始。《易经》说:“智慧崇高,礼仪谦卑。”大概做学问的道理,应当有次序。慢慢行走,让长者先行,这就是尧舜的人伦之道。所以这些都是天理。至于那些谈论高深而忽略浅近,言谈涉及本体而不及实用,自认为穷尽神妙、通晓变化,却不足以开创事物、成就事务;自认为掌握了性命之理的渊源,却在日常行为中轻慢简薄,这些都是登高而不从低处开始,远行而不从近处开始的人。太甲没有改正过错时,是不懂德行的。伊尹因此不用这些话。等到他改正了过错,已经懂德行了。太甲的心,怎么知道不把德行作为止境呢?于是就以德行作为止境。那么在日常行为中,细微的事情,未必不会忽略。这就是伊尹之所以有从低处、近处开始的话,想要他务实。民事不可轻视,应当把它当作艰难的事,然后才可以。太甲如果自认为“我的过错已经改正,我的德行已经知晓,对于民事这样就可以了”,难道不是轻视吗?地位不可安于,应当把它当作危险的事,然后才可以。太甲如果自认为“我的过错已经改正,我的德行已经知晓,对于地位这样也没有害处”,难道不是安于吗?稍微有一点自傲自恃之心,就叫做轻视,叫做安于。始终谨慎,就像开始时一样,太甲这颗心,在终了时兢兢业业、战战兢兢,也应当像开始时没有改正过错时一样。自我怨恨、自我改正,处于仁德、迁善改过,这样才可以。如果言论违背你的心意就拒绝它,言论顺从你的意志就接受它,难道这是始终谨慎的道理吗?人的常情,安于顺从自己而厌恶违背自己的人,一定是以自己为正确。这是有我之心没有忘记。现在摒弃好恶逆顺的私情,只以理为主,那么违背你心意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它符合道理的原因,不然它为什么违背我呢?顺从你意志的言论,一定要探求它不符合道理的原因,不然它为什么顺从我呢?虽然如此,违背自己的言论,有时也不符合道理;顺从自己的言论,有时也符合道理。但是违背自己的言论符合道理的居多,顺从自己的言论不符合道理的居多,这也在于探求的人罢了。唉!不思考,怎么能有所收获?不行动,怎么能有所成就?这两句话尤其贴切。天下的道理,一定有思考,然后才能有所得;一定有行动,然后才能有所成。伊尹告诫太甲的话,不能说不恳切。如果太甲自己不能思考,思考了而不能行动,又有什么益处呢?思考是为了知道这些,行动是为了践行这些。如果君主达到至善,那么君主仁,没有人不仁;君主义,没有人不义,万民安定,难道不是这样吗?
君主不要用巧言扰乱旧政,臣子不要凭借宠幸和利益居功自傲,这样就能长久地信服于美善。
这是伊尹不仅警告太甲,也用来警告自己。不仅用来警告自己,也用来展示万世君臣的法则。君主具备至善的德行,万民就能安定了。人君的心,可以停止警惕吗?回答说:不可以。如果片刻不谨慎,巧言一旦进入,先王的政令就会纷纷更改变乱。治理很快就会变成混乱,安定很快就会变成危险。巧言,是人君容易喜欢的。用富强诱惑君主,在功利上打动君主,很少有不听信的。这就是舜帝在命令禹坚持中正之后,一定要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孔子在告诉颜回四代礼乐之后,一定要说“远离奸佞之人”。臣子有功,谁不是
当为之事?若贪其宠利,则以成功自居。成功而不退,必有后患。伊尹至此▯有告归之意矣。圣贤之处斯,果何容心哉?当其以天下自任也,一出而相汤伐桀,再出而放太甲。今太甲已克终允徳,功成当退。所过者化,岂复有所贪哉?周勃、霍光不知此意,所以不免有廷尉之系、赤族之诛。人之不可以不学也,如此。君不以辩言乱旧政,而全其所以为君之道;臣不以宠利居成功,而全人臣之节。▯之休美也,信乎其永也。
译应当做的是什么?如果贪图宠幸和利益,就自以为建立了功业。建立了功业却不退隐,必定会有后患。伊尹到了这个时候,就有了告老还乡的意思了。圣贤在这种处境下,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呢?当他以天下为己任时,第一次出仕就辅佐商汤讨伐夏桀,第二次出仕就放逐太甲。如今太甲已经能够最终成就美德,功业已成应当退隐。所经过的地方都能感化,难道还会再有什么贪恋吗?周勃、霍光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不免遭受廷尉的拘系、灭族的诛杀。人不可以不学习,就是这样的。君主不靠巧辩之言扰乱旧有的政令,从而保全作为君主的正道;臣子不靠宠幸利益来居功,从而保全作为臣子的节操。这种美好,确实能够长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