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四十一
分正者,分其善恶而正之,如毕命所谓旌别淑慝也。善恶既分,使为善者日以加勉,而人知所慕;为恶者日益愧耻,而人知所畏。如此书「简厥修,进厥良」者,皆分正之意也。东郊,成周即洛邑也。成周之邑,为周之东郊也。
译分正,就是分辨善恶并加以纠正,如同《毕命》中所说的表彰善良、辨别邪恶。善恶既然已经分辨清楚,就让行善的人每天更加勤勉努力,从而使人们知道应当仰慕什么;让作恶的人日益感到羞愧耻辱,从而使人们知道应当畏惧什么。像本书中说的“考察他们的德行,进用他们的良才”,这些都是分正的含义。东郊,就是成周,也就是洛邑。成周的城邑,是周朝的东郊。
王若曰:「君陈,惟尔令徳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兹东郊,敬哉!昔周公师保万民,民懐其徳,往愼乃司,兹率厥常,懋昭周公之训,惟民其乂。」
令善之徳,即孝恭也。事父母以孝,行已以恭敬。令徳之大者也。惟孝友于兄弟,孝于父母,必友于兄弟。兄弟者,同气之亲,同出于父母也。不爱兄弟,亦不孝于父母矣。克施有政者,推此孝友之心,见于政事之间,慈祥恺悌,温良爱敬,足以感人悟物也。夫以东郊之任,其责非轻。曾不闻成王择有才术政事者命之,今乃以命孝友之君陈。特曰惟孝友于兄弟,何也?盖一身者天下之本也,一家者天下之则也。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而夫子亦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未有身不修而能齐其家者,亦未有家不齐而能治其国者。古人之观人设施措置,大抵先观一家之治否。盖其近者莫如家,而践履之实不可诬者也。然闾巷之人,亦有能孝于亲、友于兄弟而不达为政之理,何也?曰:习之而不察,行之而不着,由之而不知其道也。令君陈以其孝友之心,扩而充之以施于政,岂非习之察,行之着,由之而知其道乎?尹兹东郊之任,舎君陈未见其人也。又勉之曰:“敬哉!敬则此心常存,不敬则虽有孝友之令徳,亦将罔念而作狂矣。”君陈既有孝友,是其化民之根本既立,成王得而勉励之,培植之,使以周公为凖则昔周公师保万民,师以教之,保以安之,民至于懐归,周公之徳,皆其师保之效也。其条目品式,纪纲法度,莫不一一具在。尔君陈往此东郊,谨其所司,谓不出其位也。兹率厥常,谓循其常理,无妄意以生事也。懋昭周公之训,谓勉而明之也。记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周公之训虽具存,茍不得其人以勉明之,则周公之训亦虚器尔。明则其心通意晓,惟吾所用,不拘陈迹也。政如此,则民其有不治乎?
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徳惟馨。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尔其戒哉!尔惟风下民,惟草。」
我闻之,古人有言:至治之世,其芬芳之气至于感格神明。盖物之精华▯越于外者,为声色臭味。有至治,则自然有馨香。其形见,不可掩遏。幽犹足以感神,而况于人乎?况于顽民乎?成王既言至治馨香之效矣,则又极本穷源而论之。所谓至治之馨香者,非以黍稷也,以明徳也。有其徳,有其物,则假物以荐其徳之馨香,而非専在于物也。有其物,无其徳,则物为徒物。故曰:黍稷非馨,明徳惟馨。成王论馨香之效至于格神明,而极其所以馨香之本,则又根诸明徳。有是徳,则有是治;有是治,则有是馨香;有是馨香,则有是感应。使君陈之治未至于感神,而徳未足以致治,则安得为馨香乎?又安足以化商民乎?成王所以责望君陈,亦重矣。然而君陈将欲为明徳,以何为明徳?无如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也。猷,道也;训,教也;式,敬也。周公之所以教民者,皆周公之道也。尔其式敬之,惟日孜孜,以致其勤,不敢萌一毫逸豫之心。人之用心,茍有须臾之间断作辍之不一,则是此心有所分已,与周公猷训相戾矣。安在其为明徳乎?惟孜孜,惟无逸豫,则心无所适;心无所适,则湛然而明。周公之猷谋,即此心也。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此引常人之情以为戒也。常人之情,其未见圣也,则企慕之心动于中,如不克见然;及其既见圣之后,志不胜其气,道不胜其欲,其心日以玩而不能用圣人之道矣。凡人之情如此尔。君陈可不以此为戒?周公之猷训,尔之所亲见。既见之后,便当孜孜汲汲,期于由圣而后已。尔惟风下民,惟草化民之本,在君身。草上之风,必偃。未有君行于上而民不从于下。君陈之临民也,有君道焉。隂驱潜率之者,当在汝之身。行于上而民不从者,行之不笃耳。至诚
译成王说:“君陈,因为你具备美好的德行,孝顺且恭敬,对兄弟友爱,能够将这些品德施行于政事之中,所以任命你治理东郊,要谨慎啊!从前周公作为万民的导师和保傅,百姓怀念他的德行,你去后务必谨慎你的职守,遵循常道,努力彰显周公的教诲,这样百姓就能得到治理。”
美好的德行,就是孝顺和恭敬。侍奉父母以孝,立身行事以恭敬。这是美好德行中最重要的。对兄弟友爱,是因为孝顺父母,必然友爱兄弟。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同出于父母。如果不爱兄弟,也就是不孝顺父母了。能够将这些施行于政事,是指推展这种孝友之心,体现在政事之中,慈祥温和,温良爱敬,足以感动人、启发人。治理东郊的责任,并不轻。未曾听说成王选择有才能、擅长政事的人去任命,现在却任命孝友之德的君陈。特别强调只有孝友于兄弟,为什么呢?因为个人是天下的根本,家庭是天下的准则。孟子说:“治理政事并不难,难在不触犯豪门大族。”孔子也说:“在家能治理好家务,那么治理官府也可以迁移过来。”没有自身不修养却能齐家的人,也没有家不齐却能治国的人。古人观察人的施政措施,大体上先观察其家庭是否治理得好。因为最亲近的莫过于家庭,而实践的真实情况是不可欺骗的。然而,平民百姓中,也有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却不通晓为政道理的人,为什么呢?回答说:习惯了却不察觉,践行了却不显著,遵循了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现在君陈凭借他的孝友之心,扩充并推广它来施行于政事,岂不是习惯了就察觉,践行了就显著,遵循了就知道其中的道理吗?治理东郊的职位,除了君陈未见合适的人选。又勉励他说:“要恭敬啊!恭敬则此心常存,不恭敬则即使有孝友的美好德行,也会因没有念头而变得狂妄。”君陈既然有孝友之德,教化百姓的根本已经确立,成王得以勉励他、培植他,让他以周公为准则。从前周公作为万民的导师和保傅,以师道教导他们,以保傅安抚他们,百姓以至于怀念归附,周公的德行,都是他作为导师和保傅的效果。那些条目、品式、纪纲、法度,无一不具备。你君陈前往东郊,谨慎你的职守,意思是不要越位。遵循常道,意思是遵循常理,不要妄自生事。努力彰显周公的教诲,意思是努力并使之明晓。《礼记》说:“周文王、周武王的政教,记载在简策上。那个人在,政教就推行;那个人死了,政教就停止。”周公的教诲虽然具备,如果得不到合适的人来努力明晓它,那么周公的教诲也就只是空具形式罢了。明晓则心意通达,只供我使用,不拘泥于陈旧的痕迹。政事如此,那么百姓难道会不被治理吗?
我听说:“至治的芬芳香气,能感动神明。黍稷并非芬芳,光明的德行才是芬芳。你应当效法周公的谋略和教诲。每天勤奋不懈,不敢安逸享乐。一般人未见圣人,好像不能见到;既见圣人,也不能遵循圣人之道。你要警惕啊!你是百姓的风,百姓是草。”
我听说,古人有句话:至治的时代,其芬芳之气以至于感动神明。大凡事物的精华超越于外表的,是声、色、臭、味。有至治,自然就有芬芳香气。其形态显现,不可掩盖。幽深之处尚且足以感动神明,何况于人呢?何况于顽劣的百姓呢?成王既然说了至治芬芳香气的效果,就又从根本上穷究其源头。所谓至治的芬芳香气,不是指黍稷,而是指光明的德行。有德行,有物品,就借物品来荐举德行的芬芳香气,而不是专门在于物品。有物品,没有德行,那么物品就是徒然的物品。所以说:黍稷并非芬芳,光明的德行才是芬芳。成王论述芬芳香气的效果以至于感动神明,而穷究其所以芬芳香气的根本,则根源于光明的德行。有这种德行,就有这种治理;有这种治理,就有这种芬芳香气;有这种芬芳香气,就有这种感应。如果君陈的治理未能达到感动神明,而德行不足以导致治理,那么怎么能称为芬芳香气呢?又怎么能教化商朝的百姓呢?成王对君陈的责望,也很重了。然而君陈想要成为光明的德行,以什么作为光明的德行?不如效法周公的谋略和教诲,每天勤奋不懈,不敢有安逸享乐之心。谋略,是道;教诲,是教;效法,是敬。周公用来教化百姓的,都是周公的道。你应当敬重它,每天勤奋不懈,以致其勤勉,不敢萌生一丝安逸享乐之心。人的用心,如果有片刻的间断或停止,不一致,那么此心有所分散,与周公的谋略和教诲相违背了。哪里还算是光明的德行呢?只有勤奋不懈,只有不安逸享乐,那么心无所适;心无所适,那么湛然清明。周公的谋略,就是此心。一般人未见圣人,好像不能见到;既见圣人,也不能遵循圣人之道。这是引用常人的情态来作为警戒。常人的情态,未见圣人时,企慕之心在内心涌动,好像不能见到一样;等到既见圣人之后,志向胜不过气力,道胜不过欲望,其心日益玩忽而不能运用圣人之道了。一般人的情态就是这样。君陈能不以此为戒吗?周公的谋略和教诲,是你所亲眼见到的。既见之后,就应当勤奋急切,期望遵循圣人之道而后已。你是百姓的风,百姓是草。教化百姓的根本,在于君主自身。草上的风,必然倒下。没有君主在上施行而百姓在下不跟随的。君陈面对百姓,有君主的道理。暗中驱策、潜在引导的,应当在你自身。在上施行而百姓不跟随的,是施行得不笃实罢了。至诚
图厥政,莫或不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周公以圣人而为政,则其设施之方,措置之宜,因时适变,不用以众人谋度,而此理自灼然于心。君陈以贤继圣,苟不防人已以商议,其可否则必至于失,事故戒之曰:“图厥政,莫或不艰。凡有所谋之政事,不当以轻心乘之,须致其难可也。惟不敢轻于举事,故有害焉之可废,利焉之可兴。有当出焉而从轻,有当入焉而从重。其疑未辨,可否未决,则当与师众虞度之,是防之以人谋也。及其庶言皆同,以为当兴当废当出当入矣,则必思绎之于心,以审察之,是决之已见也。人与已并用而不偏废,庶乎是非可否无所失也。”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是又称美君陈能如此也。嘉谋,谋之善者也;嘉猷,道之善者也。尔有善则入而告其君,无有懐疑情而不吐者。尔又能顺行此谋猷于外,称扬以告人曰:“斯谋斯猷,皆吾君之徳。”盖人臣以进言为能事,人君以聴言为能事。当其言之进也,是其善之在臣也;及其君聴之,君从之,是其善非君之善而何?天下之善,无一而非君之善。所谓“干知大始,坤作成物”,其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信乎其为我后之徳也。夫民之难化,患在乎君。民之情不通,君有善而民不知,则上之徳意志虑不达乎下。若君民之情既孚,君有善而臣能称扬之,民信之,则民岂有不从化乎?成王称美君陈之能如此,故曰:“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使为人臣者皆能顺是,则臣为良臣,亦显名于世矣。
王曰:「君陈,尔惟▯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寛,而有制从容以和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
惟君陈不及周公之圣,故成王之意欲君陈守周公之法,当如曹参守萧何之法。故又曰:「尔惟▯周公丕训,▯与人能▯道之▯同,推而广之以被于民者,▯周公之丕训也。」然则周公之丕训安在?下文所谓寛而有制,从容以和,以至曰忍、曰容、曰简厥修、进厥良者,皆周公之训也。君陈居分正东郊之任,是有其势也;法令具存,是有其法也。乘其势位之尊以作威虐于民,是依势也;借三尺以行己之私意,侵削其民,是倚法也。君陈当以至公存心,茍有所依有所倚,是此心之有所偏也。偏则私矣。既不依势,又不倚法,惟务寛而有制可也。政太寛则弛,弛则纵,纵则民玩;政太猛则残,残则虐,虐则民无所措手足。本之以寛,而寛之中有隄防之意存焉,则从容不迫之间自有和矣。谓之和,则不失之纵,亦不失之怠。若禹之行水焉,当顺则顺之,当治则治之,然后水由地中行,无有壅遏奔突之患矣。商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此戒君陈之用法不可徇君意之轻重,惟当其理之轻重也。殷民在辟者,殷民之犯法也。予以为当加之法,汝不可以我之故遂加之法也;予以为当在所赦宥,汝不可以我之故遂从而宥之也。君之喜怒无常情,而法之轻重有常理。舎其循君者,而以循乎理之中可也。惟君陈知有理之中,则人君之意苟是,则从君可也;非从君也,乃从理也。人君之言茍不当,则从理可也。从乎理,乃所以从君矣。古之有司得以与天子相可否。如莫尊于人君,莫重于主势,而其言有未当理、有未顺,则人臣得以为之。《春秋》之法,虽重天王之命,若非制命以义,则君命有所不行。首止之盟,以王世子出会诸侯,以列国上与王世子会,此例之变也,而《春秋》许之。郑伯奉承王命不与是盟,此理之常也,而《春秋》逃之所以然者,王以爱易储贰,而齐威公仗正道以翼世子也。此是变而之正,以大义为主,而崇高之势不与焉。此《春秋》所以大居正也。后之人主不知此义,往往以为生杀在我,予夺在我,惟其言而莫予违,此后之所不逮古也。虽然,君陈令徳君
译谋划政事,没有不艰难的。有应当废止的,有应当兴起的,出与入(指政策的施行与收敛)都取决于你们对师众的谋划。众人的言论一致,就加以推演;你们如果有美好的计谋和善道,就在宫内禀告你们的君主。你们随后在宫外顺从地推行,说:“这些计谋和善道,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唉!臣下如果都能像这样,那真是贤良而显赫啊。周公以圣人之资施政,那么他施行的方法、安排的适宜,都能因时制宜,不依赖众人的谋划揣度,而其中的道理自然在心中明察。君陈以贤德继承圣人,如果不防止自己依赖他人的商议,那么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却做了,必然会导致失误,所以告诫他说:“谋划政事,没有不艰难的。凡是所谋划的政事,不应当以轻率之心对待,必须考虑到其艰难之处。正因为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有应当废止的害处,有应当兴起的利益。有应当施行却轻率了,有应当收敛却加重了。疑惑未明,可否未决,就应当与师众共同谋划,这是用人谋来防范。等到众人的言论都一致,认为应当兴起、废止、施行或收敛了,就必须在心中反复推演,以审慎考察,这是用己见来决断。人谋与己见并用而不偏废,大概是非可否就不会有失误了。”你们有美好的计谋和善道,就在宫内禀告你们的君主,这是称美君陈能够这样做。嘉谋,是计谋中的善者;嘉猷,是善道中的善者。你们有善策就进宫禀告君主,没有怀有疑虑而不吐露的情况。你们又能将这种计谋善道在宫外顺从地推行,称扬并告诉人们说:“这些计谋和善道,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大概臣下以进言为能事,君主以听言为能事。当言论进献时,善在于臣下;等到君主听取并遵从,这善难道不是君主的善吗?天下的善,没有不是君主的善。所谓“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说“这些计谋和善道,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确实是我们君主的德行啊。百姓难以教化,祸患在于君主。百姓的情意不通达,君主有善而百姓不知道,那么上层的德意志虑就无法下达于下。如果君民情意既已信服,君主有善而臣下能称扬,百姓信服,那么百姓岂有不顺从教化的呢?成王称美君陈能这样做,所以说:“臣下如果都能像这样,真是贤良而显赫啊。”让做臣下的都能顺从这一点,那么臣下就是良臣,也能在世上显名了。
王说:“君陈,你应当遵循周公伟大的训诫,不要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不要倚靠法律来削减宽厚,而要有节制地从容行事,以安抚殷民。对于受刑的人,我说要惩罚他,你也不要惩罚;我说要宽恕他,你也不要宽恕。只遵循中道。”
因为君陈不及周公的圣明,所以成王的意思是想让君陈遵守周公的法度,应当像曹参遵守萧何的法度一样。所以说:“你应当遵循周公伟大的训诫,这训诫是与百姓能够共同遵循的道,推广并扩大它来覆盖百姓,这是周公伟大的训诫。”那么周公伟大的训诫在哪里呢?下文所说的宽厚而有节制,从容以和,以至于说忍耐、包容、简省其修治、进用其良善,都是周公的训诫。君陈担任分管东郊的职务,是有其权势的;法令具备,是有其法律的。乘仗权势地位的尊贵而对百姓作威作福,这是依仗权势;借三尺法律来行自己的私意,侵削百姓,这是倚靠法律。君陈应当以公正之心存于内心,如果有所依仗有所倚靠,就是此心有所偏颇。偏颇就是私心了。既不依仗权势,又不倚靠法律,只致力于宽厚而有节制就可以了。政令太宽厚就会松弛,松弛就会放纵,放纵百姓就会玩忽;政令太严酷就会残害,残害就会虐待,虐待百姓就会手足无措。以宽厚为本,而宽厚之中存有堤防之意,那么在从容不迫之间自然就有和顺了。称为和顺,就不失之于放纵,也不失之于懈怠。就像禹疏导水流一样,应当顺应的就顺应,应当治理的就治理,然后水才能在地中正常流淌,没有壅塞奔突的祸患了。殷民在受刑时,我说“惩罚他,你也不要惩罚”;我说“宽恕他,你也不要宽恕”;只遵循中道。这是告诫君陈用法不可顺从君主意见的轻重,只应当符合事理的轻重。殷民犯法受刑,我认为应当施加刑罚,你不可以因为我的缘故就施加刑罚;我认为应当赦免宽恕,你不可以因为我的缘故就随之宽恕。君主的喜怒没有常情,而法律的轻重有常理。舍弃顺从君主的,而以遵循事理的中道为可。只有君陈知道事理的中道,那么君主的意思如果正确,顺从君主是可以的;不是顺从君主,而是顺从事理。君主的话如果不恰当,顺从事理是可以的。顺从事理,才是顺从君主。古代的官吏得以与天子相商榷可否。虽然没有人比君主更尊贵,没有人比君主的权势更重,但如果他的话有不合事理、不顺从的地方,臣下可以为之。《春秋》的法度,虽然重视天王的命令,但如果不是以义制命,那么君主的命令也有不行的时候。首止之盟,以王世子会见诸侯,以列国之上与王世子会见,这是例子的变通,而《春秋》允许它。郑伯奉承王命不参加这个盟会,这是事理的常规,而《春秋》逃避其所以然的原因,是王以爱易储贰,而齐威公仗正道以辅佐世子。这是变通而归于正,以大义为主,而崇高的权势不参与。这是《春秋》所以大居正的原因。后世的君主不知道这个义理,往往认为生杀大权在我,予夺之权在我,只凭我的话而没有谁敢违背,这是后世不如古代的地方。虽然如此,君陈令德君
子也,安有依势倚法之事?成王守成,贤君也,安有任意之喜怒以生杀夫人?此皆成王于践履之中,深见私情之易胜,而公理之难保。既以之戒君陈,而又且不敢自恃,此成王所以为贤君欤?
译周公啊,怎么会有倚仗权势、依赖法令的事情呢?成王是守成的君主,是一位贤明的君主,怎么会有凭个人喜怒随意决定人生死的事情呢?这都是成王在亲身实践中,深刻认识到私情容易占上风,而公理难以保全。他既用这个道理来告诫君陈,自己又不敢自恃,这大概就是成王之所以成为贤明君主的原因吧?
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
此戒君陈谨于用刑也。用刑虽非君子之本心,亦不可不用焉。惟当谨而不妄用可也。其有不顺于汝之政,不肯化于汝之教者,此则法之所当加。然必审察思虑,用法于斯人而可以止其法于不用者,用法可也。何者?刑一人而千万人知所惧,此辟以止辟也。古人于刑教之中,无非仁心之所寓,亦犹孙子曰:“杀人安人,杀之可也。”舜刑四凶而天下咸服,民自不犯于有司,岂非辟以止辟乎?秦皇汉武,严刑酷法以绳其下,而盗贼布满天下,终不可禁,此其为辟也,适以召天下之犯法,而非以止法也。若所谓当加之法者,如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之人是也。狃,习也。习于为奸为宄而不肯变也,与乎败壊典常之教者,乱其风俗者,此皆创乱之人。犯之而至于再,犹可恕也。犯之而至于三,则虽细罪亦当不宥之,以其情之不可恕者也。舜典所谓“怙终贼刑”是也。于汝当用法之人,惟此等人,一加之法,是絶其祸乱之原,而人知所惧,辟以止辟,在此而已。苟外此而好用刑,则不可。
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徳乃大。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此戒君陈,知所以爱民,又当知所以化民。知所以爱之,则不可以不容;知所以化民,亦不可以不察。心不懐徳义之顽民,汝不可以忿怒疾恶之。其有能率教之民,则进奬拔用之,不可以求全责偹。下文又分而言之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徳乃大。此即无忿疾于顽之意也。忍亦容也,忍则出于制其心,容则出于无心矣。人必有以制其心,使无所忿疾,如此则事其有成矣。有容则其量之寛大,又非忍之可言也。故有含蓄而徳日以大。徳之大,则不止于有济也。由忍而至于容,由其乃有济而至于徳乃大。如山海之藏疾,如山泽之纳污,寛乎其有容也,绰乎其有裕也。此岂
非爱民之心不可以不容乎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此即无求备于一夫之意也。一意于含容,而不知所以分别善恶,则是杂揉而民无所激励矣。故使人也,器之,随其才而举之。其有知所以自修而耻于为恶者,吾则简而别之。简别其自修者,则不知自修之人亦有所简别。愧于中曰:吾奚为?
而不与厥修者简也,亦将改而为修矣。其有贤良之人,其徳行可用者,吾则进而显之。显进其贤良者,则不为贤良者,亦知所勉励,自愧于中,曰吾奚为而不与厥良者进也?亦将化为良矣。此岂非化民之心,不可不察乎?有以爱之,又有以化之,分正东郊之任,其在此欤?
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徳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惟予一人膺受多福,其尔之休,终有辞于永世。
成王所以欲君陈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者,盖自心之同然者观之,以民本厚也。故孟子当战国崎岖险诈薄俗之中,而每道性善,盖自其初而观之,民生具五常之性,知爱其亲,敬其兄,岂非厚而不薄乎?其所以为薄俗而不知敦厚者,以其因物而迁变,犹礼记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欲炽而灭其性,则向之厚者薄矣。”向之厚者化而为薄,而所谓厚者未尝不存在,上之人所以率之者如何耳。动民以行,不以言;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违上所命者,民不从君之令,而从其所好也,谓以身教之也。汝君陈之化,当自汝身始,敬典在徳者,率之以身也。汝能敬其典常之道,笃于父子兄弟之爱,又能在徳爱敬出于中心之诚,然而非矫饰以行之,则汝之躬行者至矣。汝之躬行既至,则人将化上之徳,皆变其旧染之习,而升进于大道。盖民必知所变,而后进于道,旧俗犹存,其能进于道乎?至于大猷,则化顽成仁,化簿成厚,父子兄弟之爱笃,返天理之自然矣。由此观之,民性岂不善乎?民生岂不厚乎?此革之上六所谓“君子豹变,小人革面”之时也。民生至于变而
译如果有不遵从你政令、不接受你教化的人,应当用刑罚来制止犯罪,但对于那些惯于作奸犯科、败坏常理、扰乱风俗的人,即使罪行轻微,也不予宽恕。
这是告诫君陈要谨慎地使用刑罚。使用刑罚虽然并非君子的本意,但也绝不能不用。只是应当谨慎而不妄用罢了。那些不顺从你的政令、不肯接受你的教化的人,这正是法律应当施加的对象。然而必须审慎考察思考,如果对这些人使用刑罚,能够起到制止其他人犯罪的作用,那么使用刑罚是可以的。为什么呢?因为惩罚一个人,能让成千上万的人知道畏惧,这就是用刑罚来制止犯罪。古人在刑罚与教化之中,无不寄托着仁爱之心,这就如同孙子所说:“杀人是为了安定百姓,那么杀他是可以的。”舜帝惩罚四个凶恶之人,天下人都信服,百姓自然不再触犯官府的法令,这难道不是用刑罚来制止犯罪吗?秦始皇、汉武帝用严刑酷法来约束下属,结果盗贼遍布天下,最终无法禁止,他们使用刑罚,恰恰是招致天下人犯法,而不是用来制止犯罪。至于所谓应当施加刑罚的人,就是那些惯于作奸犯科、败坏常理、扰乱风俗的人。“狃”是习惯的意思。习惯作奸犯科而不肯改变,以及破坏常理教化、扰乱风俗的人,这些都是制造祸乱的人。犯罪两次,还可以宽恕;犯罪三次,那么即使是轻微的罪行也不应宽恕,因为他们的情况不可宽恕。《舜典》所说的“怙终贼刑”就是这个意思。对于你应当施加刑罚的人,只有这类人,一旦施加刑罚,就能断绝祸乱的根源,使人们知道畏惧,用刑罚制止犯罪,就在于此。如果除此之外而喜好使用刑罚,那就不可以。
你不要对愚顽的人怀有愤恨厌恶,不要对一个人要求完美。必须有忍耐,事情才能成功;有包容,德行才能宏大。考察那些自我修养的人,也要考察那些不自我修养的人;提拔那些善良的人,来引导那些不善良的人。这是告诫君陈,知道如何爱民,又应当知道如何教化百姓。知道如何爱他们,就不能不包容;知道如何教化百姓,就不能不考察。心中不怀有德义的愚顽之民,你不可以愤怒厌恶他们。那些能够遵循教化的百姓,就提拔奖赏任用他们,不可以求全责备。下文又分别说:必须有忍耐,事情才能成功;有包容,德行才能宏大。这就是不要对愚顽之人怀有愤恨厌恶的意思。忍耐也是包容,忍耐是出于克制内心,包容则是出于无心。人必须克制内心,使不产生愤恨厌恶,这样事情才能成功。有包容则气量宽大,又不仅仅是忍耐所能形容的。所以有含蓄而德行日益宏大。德行宏大,就不止于事情成功。由忍耐达到包容,由事情成功达到德行宏大。像山海藏纳疾病,像山泽容纳污秽,宽厚而有包容,宽绰而有余裕。这难道不是爱民之心不可以不包容吗?考察那些自我修养的人,也考察那些不自我修养的人;提拔善良的人来引导不善良的人。这就是不要对一个人要求完美的意思。一味含容,而不知道分别善恶,那就是混杂揉合,百姓无所激励。所以用人,要量才录用,随其才能而举荐。那些知道自我修养而以作恶为耻的人,我就考察并区别他们。区别那些自我修养的人,那么不知自我修养的人也有所区别。内心惭愧地说:我为什么不像那些自我修养的人一样?也将改过而自我修养了。那些贤良的人,德行可用,我就提拔显扬他们。显扬提拔贤良的人,那么不贤良的人,也知道勉励,内心惭愧,说:我为什么不像那些贤良的人一样被提拔?也将转化为善良了。这难道不是教化百姓之心,不可不考察吗?有爱他们的方法,又有教化他们的方法,分任东郊的职责,大概就在这里吧。
只有百姓本性淳厚,因外物而有变迁,违背上面的命令,顺从自己的喜好。你如果能敬重常道,在于德行,那么没有不变化的,确实能升进于大道。只有我一人承受众多福分,你的美好,最终能在永世留下美名。
成王之所以想要君陈不要对愚顽之人怀有愤恨厌恶,不要对一个人要求完美,大概是从人心相同的地方来看,因为百姓本性淳厚。所以孟子在战国崎岖险诈薄俗之中,每每说道性善,大概是从其初来看,百姓生来具备五常之性,知道爱其父母,敬其兄长,难道不是淳厚而不薄吗?之所以成为薄俗而不知敦厚,是因为因外物而变迁,如同《礼记》所说的“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欲炽而灭其性,则向之厚者薄矣。”先前淳厚的转化为薄,而所谓淳厚的未曾不存在,上面的人引导他们如何罢了。用行动感动百姓,不用言语;以身作则教导的服从,用言语教导的争讼。违背上面命令的,百姓不听从君主的命令,而顺从自己的喜好,说的是以身作则教导。你君陈的教化,应当从你自己开始,敬重常道在于德行,是用自身来引导。你能敬重常道,笃于父子兄弟之爱,又能在德行爱敬出于内心的真诚,而不是矫饰而行,那么你自身的行为了。你自身的行为既至,那么人们将化于上面的德行,都改变旧染的习气,而升进于大道。百姓必须知道变化,然后才能进于道,旧俗犹存,怎么能进于道呢?至于大道,就是化愚顽为仁,化薄为厚,父子兄弟之爱笃,返天理之自然了。由此看来,百姓本性难道不善吗?百姓生来难道不淳厚吗?这就是《革卦》上六所说的“君子豹变,小人革面”的时候。百姓生来至于变化而
升于大猷,则福在其君矣,而予一人膺受多福矣。名在其君,而汝君陈亦有美名于永世矣。人君之福,不可以他求,民得其安,则君得其安,是君因民以为福也。人臣之名,亦不可以他求,民享其休,则臣亦享其休,是臣因民以为名也。外此以求福,是邀福也;外此以为名,是干誉也。顽民虽微,而所系于君臣者如此其大,君陈其可忽哉?
译若能遵循宏大的治国之道,那么福泽就会降临到您的君主身上,而我一人也将承受众多的福佑。美名归于您的君主,而您君陈也将在永世享有美好的名声。君主的福泽,不能通过其他途径去寻求,百姓得到安宁,君主也就得到安宁,这就是君主依靠百姓来获得福泽。臣子的名声,也不能通过其他途径去寻求,百姓享有福祉,臣子也就享有福祉,这就是臣子依靠百姓来获得名声。除此之外去谋求福泽,那是乞求福泽;除此之外去谋求名声,那是强求虚誉。顽劣的百姓虽然地位卑微,但他们与君臣的关系如此重大,君陈怎么能忽视他们呢?
尚书详解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四十二
宋 陈经 撰
顾命【周书】
此篇虽凶事,而死生之理,始终之变,古人制度,纎悉周密,莫不详见,学者不可以凶事而略之。生之有死,达人视之,以为夜旦之常,盖人道之常然,始终之义也。自非学问之深者,不足以语此。此成王自幼冲,得周、召二公养成其徳,学有缉熈于光明,至于临死生始终之变,卓然不乱。观此书者,当与曾子易箦、春秋书公薨于路寝之事同义,是虽名分尊卑之不同,而其所以达始终之义一也。虽然,此经之所载,固尝言“帝乃殂落矣”,而无顾命;又尝书“陟方乃死矣”,而无顾命;又尝言“成汤既殁,武王既丧矣”,而皆无顾命。成王独有顾命,何也?曰:成王自艰难变故中而得之也。自尧、舜、禹、汤、文、武以来,百官总已以聴冢宰,初未尝有变故,而成王当幼冲之始,管、蔡四国流言,成王致疑,其事亦殆矣。凡天下经一变者,长一智;遭一蹶者,得一便。顾命之作,成王其亦折肱而知,良医欤?
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
顾命之书,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而孔子序书独云「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盖二公之职也。三公内总百官,外总诸侯,故特举召公、毕公。当是时,召公为西伯,毕公为东伯,中分天下而治之,如康王之诰曰「太保率西方诸侯,毕公率东方诸侯」是也。成王之将崩也,命召、毕二大臣率诸侯以相康王,则终始之义于是乎正矣。顾命者,成王临死回顾而为此命也。虽然,周官之书曰「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是则太保次于太师也。命召公为太保,毕公为太师,而召公乃居先者,周、召二公同功一体之人。周公既殁,则当国事之重任者,莫召公若也,故以召公为先。夫以召公之勲徳与周公同,而其位乃次于毕公之后,以此见古者腹心宗臣与社稷同体,初不论职位之高下,官资之崇卑。春秋晋文公十九年在外,及其成霸业,无非赵衰、狐偃为之谋主。文公自僖公二十四入国,至僖公二十七搜于被卢,始命狐偃将上军,赵衰为卿。狐偃则让于狐毛而佐之,赵衰则又让于栾枝、先轸。若以后世论之,二臣自入国即当以高官大职处之可也,经数年而后命将上军及为卿之任也,又相逊。齐桓公之霸,全在管仲。管仲只为下卿,及平戎于王,王以上卿之礼享之,仲不敢受,且曰「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当时国子、高子尝为齐上卿,然国、高初无功于齐,而管乃甘处于国、高之下。汉高祖之兴,全在张良,其后立太子,使叔孙通为太傅,张良为少傅。由此观之,腹心之臣本无计较官位,自春秋、汉世以来尚有之,而况召公之大贤乎哉!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凭玉几。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
此作书者,序成王以病之故,具召其臣也。惟四月始。
生魄,十六日也。王有疾,故不恱怿。甲子,王乃洮颒水。成王将▯大命,临羣臣诸侯,必当斋戒沐浴。今疾病矣,不斋戒沐浴,惟洮盥其手,颒洗其面。古人于临死之际,犹必敬也,如此。扶相成王之官,如太仆者,被王以衮冕加之朝服,凭玉几以出。命玉几,乃成王所坐之几也。乃同时召三公、六卿、大夫、士,自保奭而下是也。
孔安国谓太保毕毛称公,则三公矣。先后依六卿次第,冢宰第一,召公领之;司徒第二,芮伯为之;宗伯第三,彤伯为之;司马第四,毕公领之;司寇第五,衞侯为之;司空第六,毛公领之。召、彤、芮、毕、毛、衞皆国名,诸侯入为天子公卿也。古者三公官不必备,惟其人皆以六卿兼之。定公四年,《左氏传》曰:「衞侯为司冦」,知此六人。
依礼次第为六卿也。师氏中大夫,掌以礼诏王居虎门之左,司王朝得失之事,帅其属守其门者,虎臣即虎贲氏也
译尚书详解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四十二
宋 陈经 撰
顾命【周书】
这篇虽然记载的是丧事,但其中关于生死之理、始终之变的道理,以及古人的制度,细微详尽、周密完备,无不详细呈现,求学的人不可以因为是丧事就轻视它。人活着终有一死,通达事理的人看待它,认为就像夜晚与白天的更替一样平常,这本来就是人道的常态,是始终之义。如果不是学问深厚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些。成王自幼年时,得到周公、召公两位大臣培养他的德行,学问日益显扬光明,到了面临生死始终之变的时候,依然卓越不乱。阅读这篇文献的人,应当把它与曾子更换席子、《春秋》记载鲁公死在正殿的事情看作意义相同,虽然名分尊卑不同,但他们所通达的始终之义是一样的。虽然如此,这部经书所记载的,曾经说“帝乃去世”,却没有顾命;又曾经记载“巡行四方而死”,也没有顾命;又曾经说“成汤已经去世,武王已经丧逝”,也都没有顾命。唯独成王有顾命,为什么呢?回答说:成王是从艰难变故中得来的。自从尧、舜、禹、汤、文、武以来,百官都总领自己以听从冢宰,起初未曾有过变故,而成王在幼年即位之初,管叔、蔡叔和四国散布流言,成王产生怀疑,那事情也危险了。大凡天下经历一次变故,就增长一分智慧;遭遇一次挫折,就获得一种便利。顾命的制定,成王大概也是像折断了手臂才知道良医一样吧?
成王将要去世,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康王,作了《顾命》。
顾命的文书,是同时召集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等人,而孔子编排《尚书》却只说“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这是因为这是两位公爵的职责。三公在内总领百官,在外总领诸侯,所以特别举出召公、毕公。当时,召公担任西伯,毕公担任东伯,将天下分为两半治理,就像《康王之诰》所说“太保率领西方诸侯,毕公率领东方诸侯”那样。成王将要去世时,命令召、毕两位大臣率领诸侯来辅佐康王,那么始终之义就在这里端正了。顾命,是成王临死时回顾而发布的这道命令。虽然如此,《周官》的书说“设立太师、太傅、太保,这就是三公”,那么太保是次于太师的。任命召公为太保,毕公为太师,而召公却排在前面,这是因为周公、召公两位大臣功劳相同、一体同心。周公已经去世,那么承担国家重任的,没有比召公更合适的了,所以把召公排在前面。召公的功勋德行与周公相同,而他的职位却在毕公之后,由此可以看出古代的心腹重臣与国家社稷同为一体,起初并不论职位的高低,官阶的尊卑。春秋时期晋文公十九年在外面流亡,等到他成就霸业,无非是赵衰、狐偃作为谋主。晋文公从僖公二十四年回国,到僖公二十七年在被卢检阅军队,才任命狐偃统领上军,赵衰担任卿。狐偃就把职位让给狐毛而辅佐他,赵衰又把职位让给栾枝、先轸。如果用后世的观点来看,这两位大臣自从回国就应当给予高官大职是可以的,经过几年后才任命他们统领上军及担任卿的职务,而且互相谦让。齐桓公的霸业,全靠管仲。管仲只担任下卿,等到在周王那里平定戎狄,周王用上卿的礼节宴请他,管仲不敢接受,并且说“有天子任命的两位守臣国子、高子在”。当时国子、高子曾经担任齐国的上卿,然而国子、高子起初对齐国没有功劳,而管仲却甘愿处于国子、高子之下。汉高祖的兴起,全靠张良,后来确立太子,让叔孙通担任太傅,张良担任少傅。由此看来,心腹之臣本来就不计较官位,自从春秋、汉代以来尚且如此,何况召公这样的大贤人呢!
在四月既望,成王身体不适。甲子日,成王洗手洗脸,由辅佐的官员为他穿戴冕服,靠着玉几。于是同时召集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
这是作书的人,叙述成王因为生病的缘故,详细召集他的臣子。从四月开始。
既望,是十六日。成王有病,所以不愉快。甲子日,成王洗手洗脸。成王将要结束生命,面对群臣诸侯,本来应当斋戒沐浴。现在生病了,不斋戒沐浴,只是洗手洗脸。古人在临死之际,还一定要恭敬,就像这样。扶佐成王的官员,像太仆那样,给成王穿上衮冕加上朝服,靠着玉几出来。玉几,是成王所坐的几案。于是同时召集三公、六卿、大夫、士,从太保奭以下就是这些人。
孔安国认为太保、毕公、毛公称为公,那么就是三公了。先后依照六卿的次序,冢宰第一,由召公统领;司徒第二,由芮伯担任;宗伯第三,由彤伯担任;司马第四,由毕公统领;司寇第五,由卫侯担任;司空第六,由毛公统领。召、彤、芮、毕、毛、卫都是国名,是诸侯入朝担任天子的公卿。古代三公的官职不一定齐备,只要合适的人选,都由六卿兼任。定公四年,《左传》说:“卫侯担任司寇”,知道这六个人。
依照礼制的次序担任六卿。师氏是中大夫,掌管以礼仪告诫君王居住在虎门之左,负责君王早晚朝政得失的事情,率领他的属官守卫那扇门,虎臣就是虎贲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