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十
命于天,君臣之义已絶矣。格尔众庶,即亳邑之众也。非我小子敢行举乱之事。自尧舜揖逊,禹传之子,曽未闻有征伐之事。至于汤之身而为之,汤岂无不足之意?有夏多罪,为天命所殛,予不可不顺天也。今尔有众,反以为怨曰:「我后(指汤)也不恤我亳众,舍我稼穑之事而割伐正夏。」观此可见汤之徳泽及民也深,而教化之在民心也素。明何以知之?桀之暴虐,桀之民誓不与俱生;至于汤之民,则恬然如在袵席之上,更不知桀之为虐。成汤为应天顺人之举,亳之民尚以夏为正,以夏为正,则汤之所行非正矣。此汤民所见如此。予闻于众人之言,但夏桀之罪上通于天,予畏上帝,不敢不正。茍拘于一时之名分而为姑息,则违天矣。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汝众反以为夏王之罪,其如我何?虽夏桀之虐,不及亳众,独不念桀之民受其害乎?
译天命已定,君臣之间的道义已经断绝了。你们这些众人,就是亳邑的百姓。不是我这个年轻人敢于做出兴兵作乱的事情。自从尧舜禅让,禹将帝位传给儿子,未曾听说过有征伐的事情。到了商汤这里才这样做,商汤难道没有感到愧疚吗?夏朝罪恶深重,被天命所惩罚,我不能不顺从天意。现在你们众人,反而抱怨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亳地的百姓,舍弃我们的农事去征伐正当的夏朝。”由此可以看出商汤的恩德惠及百姓很深,教化早已深入人心。怎么知道这一点呢?夏桀暴虐,夏朝的百姓发誓不愿与他共存;至于商汤的百姓,却安然自在如同卧在舒适的床席上,甚至不知道夏桀的暴虐。商汤做出顺应天意人心的举动,亳地的百姓还认为夏朝是正统,认为夏朝是正统,那么商汤所做的事就不正当了。这是商汤百姓的看法。我听到众人的议论,只是说夏桀的罪过上达于天,我敬畏上帝,不敢不纠正。如果拘泥于一时的名分而姑息纵容,那就违背天意了。现在你们说:“夏朝的罪过究竟如何?”你们众人反而认为夏王的罪过,能把我怎么样?虽然夏桀的暴虐没有波及亳地的百姓,难道就不想想夏桀的百姓遭受他的祸害吗?
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夏徳若兹,今朕必徃。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前既言亳众之不欲徃,此乃言夏桀之罪如此,我不可不徃。夏王与其臣同恶,相率而遏絶众人之力,谓役民以为台榭宫室也;又相率而割剥夏邑之赋税,谓横敛以伤民财也。既竭民力,又竭民财,于是有众相率而怠,弗协其上,怠惰而无意以与上和合也。且曰:“时日曷丧?日,君也。是君何不丧亡?予及汝皆亡。有生不如无生。”夏之恶徳如此,今朕必徃无疑。尔庶防辅我一人,以致天之罚。功成事毕,当有以赉赐汝。尔无有不信我言者,我不食其言,谓非空言无实也。尔不从誓言,则有孥戮之刑,罔有攸赦。观此足以知风俗之变愈薄,啓之誓师也:“曰赏于祖,戮于社。”诱之以赏,威之以刑,则既薄于唐虞时矣。至汤不徒曰赉之、戮之而已,且曰:“尔无不信,朕不食言,恐恐然惧夫人之不已信。”则又薄于夏时矣。于此,大道既▯,天下为家,小康之事也欤?
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夏师败绩,汤遂从之,遂伐三朡,俘厥寳玉。谊伯仲伯作《典寳》。孔安国云:汤承禅代之后,逆取顺守,犹有慙徳,故改正易服,变置社稷。后世无及句龙者,故不可而止。唐孔氏释其意,按《左传》昭公十九年: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后土为社;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祭法》云: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能植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是言变置之事也。汤初时社稷俱欲改之,周弃功居多于柱,即令废柱祀弃;而上世治水土之人,其功无及句龙者,故不可迁而止。汉世儒者説社稷有二,《左传》説社稷句龙者,稷祭柱弃,惟祭人神而巳孝经》説社为土神,稷为谷神,句龙柱弃是配食者也。据先儒所説,第言配食之神。按经文“欲迁其社不可”,有以见成汤忠厚不忍之心,不欲遽废夏之社,屋之使不受天阳丧国之社。如此若天子之大社,必受风雨霜露,以达天地之气。作《夏社》疑至臣扈,疑至臣扈二臣名。三篇之书,大率言迁社不可之意。夏师既败绩,汤遂从之,从之者,任其所徃,不迫之也。遂伐三朡,俘厥寳。王者桀当败亡之余,犹不知悔,且伐三朡之国,取其寳玉以行。谊伯仲伯作《典寳》之书,意其所言者,必云国有常寳,当以民为贵。若孟子所谓诸侯之寳三,土地、人民、政事,寳珠玉者,殃必及身,与此同意也。其书亡矣,不可得而强通。
尚书详解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一
宋 陈经 撰
仲虺之诰【商书】
此篇为成汤有慙徳而作也。仲虺之意在于正君心,故其始则有以美之,其终则复有以警之。美之者,所以释汤之慙也。成汤于胜夏之后,常留慙徳于中,则必有自沮之意,而无日新之徳,是谓执而不化矣。警之者,所以防其未然也。使成汤于慙徳既释之后,矜能伐功,志得意满,则前日之功复亏矣。大臣之用心,操纵弛张,凡以扶持开导其君,使归于善而巳
汤归自夏至于大坰仲虺作诰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
汤既胜夏而归,未至亳,而至大坰,是在中路也。仲虺不待其反亳,而遂作诰,葢急于释汤之惭也。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徳。葢自上世以来,闻有揖逊者,未闻有臣放其君者。成汤始为此举,岂有不忸怩于心乎?汤之所以惭者,非忧其后世之人议巳也,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恐乱臣贼子有无君父之心者,必借汤以借口。」君子言必稽其所终,行必稽其所弊,不得不为之虑。虽然,观成汤之惭处,始足以见汤之心。夫岂不曰:「已为天所命,桀为天所弃,应天顺人,虽
译夏王率领臣下竭尽民力,又率领他们搜刮夏国的赋税,民众因此普遍懈怠,不再与君主同心。人们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愿与你一同灭亡。”夏朝的德行既然坏到这种地步,现在我必定要前往讨伐。你们应当辅助我一人,去执行上天的惩罚,我将重重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我不会食言。你们如果不听从誓言,我就将你们妻儿连坐并处以死刑,绝不赦免。
前面已经说了亳地民众不愿前往,这里则是说夏桀的罪恶如此深重,我不能不前往。夏王与其臣下共同作恶,相率阻遏众人的力量,指的是役使百姓建造台榭宫室;又相率搜刮夏邑的赋税,指的是横征暴敛以伤害百姓的财产。既耗尽民力,又耗尽民财,于是民众相率懈怠,不与君主同心,怠惰而没有意愿与君主和合。并且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日,指君主。这君主为何不灭亡?我愿与你一同灭亡。有生不如无生。”夏朝的恶劣德行如此,现在我必定前往,毫无疑问。你们众人辅助我一人,去执行上天的惩罚。功成事毕,一定会有赏赐给你们。你们不要有不相信我话语的人,我不食言,意思是并非空话而无实效。你们如果不听从誓言,就有妻儿连坐和杀戮的刑罚,没有可以赦免的。观察这些足以知道风俗的变化越来越淡薄,启誓师时说:“在祖庙赏赐,在社坛杀戮。”用赏赐来诱导,用刑罚来威慑,这已经比唐尧虞舜时代淡薄了。到了商汤,不仅说赏赐和杀戮,还说:“你们不要不相信,我不食言”,惶恐不安地担心人们不相信自己,这又比夏朝时淡薄了。由此看来,大道已经衰微,天下成为私家的天下,这是小康时代的事情吗?
商汤战胜夏桀后,想要迁移夏朝的社坛,但认为不可以,于是作了《夏社》篇。怀疑到了臣扈,夏军大败,商汤于是跟随他们,进而讨伐三朡,俘获了他们的宝玉。谊伯、仲伯作了《典宝》篇。孔安国说:商汤在禅让时代之后,以武力夺取天下,以仁德守成,仍有惭愧之心,所以改正历法、改变服饰,变更社稷。后世没有比得上句龙的,所以不能迁移而作罢。唐代的孔颖达解释其意,根据《左传》昭公十九年记载: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担任后土,后土就是社神;烈山氏有个儿子叫柱,担任稷神。从夏朝以上祭祀他们,周弃也担任稷神;从商朝以来祭祀他们。《祭法》说:厉山氏统治天下时,他的儿子叫农,能种植百谷;夏朝衰微时,周弃继承他,所以祭祀他作为稷神。共工氏称霸九州时,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平定九州,所以祭祀他作为社神。这是说变更社稷祭祀的事。商汤起初想要同时更改社和稷的祭祀,因为周弃的功劳多于柱,就命令废除柱的祭祀而祭祀周弃;但上古治理水土的人,没有功劳比得上句龙的,所以不能迁移社坛而作罢。汉代的儒者说社稷有两种说法,《左传》说社是句龙,稷祭祀柱和周弃,只祭祀人神而已;《孝经》说社是土神,稷是谷神,句龙、柱、周弃是配享祭祀的。根据先儒所说,只是说配享的神灵。根据经文“想要迁移社坛不可以”,可以看出成汤忠厚不忍的心,不想立刻废除夏朝的社坛,而是保留它使其不受天阳照射,成为丧国之社。如果是天子的大社,必须承受风雨霜露,以通达天地之气。作《夏社》篇,怀疑到了臣扈,臣扈是两位大臣的名字。这三篇书,大体上说的是迁移社坛不可以的意思。夏军既然大败,商汤于是跟随他们,跟随的意思是,任凭他们去哪里,不逼迫他们。进而讨伐三朡,俘获他们的宝玉。夏桀在败亡之余,还不知悔改,并且讨伐三朡之国,夺取他们的宝玉随行。谊伯、仲伯作《典宝》之书,推测他们所说的,一定是说国家有固定的宝物,应当以百姓为贵。就像孟子所说的诸侯的三宝是土地、人民、政事,把珠玉当作宝物的,灾祸一定会降临自身,与此意思相同。那本书已经失传,无法强行解释。
尚书详解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一
宋 陈经 撰
仲虺之诰【商书】
这篇是为成汤有惭愧之心而作的。仲虺的意图在于端正君主的心,所以开始时有赞美之词,结尾时又有警示之语。赞美,是为了消除汤的惭愧。成汤在战胜夏桀之后,心中常怀惭愧,那么必然有自我抑制的意思,而没有日日更新的美德,这就叫做固执而不通变了。警示,是为了防止未然。如果成汤在消除惭愧之后,自夸才能、炫耀功劳,志得意满,那么之前的功劳就会再次亏损了。大臣的用心,无论是放松还是紧张,都是为了扶持开导君主,使其归于善罢了。
商汤从夏地归来,到达大坰,仲虺作诰。
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之心,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
商汤战胜夏桀归来,还未到达亳,而到了大坰,这是在途中。仲虺不等他返回亳,就作了诰,大概是因为急于消除汤的惭愧。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之心。大概从上古以来,只听说有揖让禅代的,没听说有臣子放逐君主的。成汤开始这样做,心中怎能不感到羞愧呢?汤之所以惭愧,不是担心后世的人议论自己,而是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担心乱臣贼子有无君父之心的人,必定借汤来作为借口。”君子说话必考察其最终结果,行动必考察其弊端,不得不为此考虑。虽然如此,观察成汤的惭愧之处,才足以看出汤的心。难道不是说:“自己受天命,桀被天抛弃,顺应天命人心,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