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三十二
宋 陈经 撰
召诰【周书】
此篇乃成王欲宅洛,使召公相宅,因而作诰以进戒成王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是时欲都于洛,而卒不果。迁至成王,乃成武王之意,建都于洛邑,盖取其天下之中,四方朝贡,道里均焉,亦因是以迁商民于此。然则洛邑既成,成王果都于此乎?曰:成王实都镐京,特来往朝诸侯于此,祀清庙于此,则镐京为正都,洛邑为东都。《诗》《鱼藻》刺幽王曰:“王在在镐。”至幽王时犹都镐京,则成王实都镐可知矣。《宣王车攻》之诗曰:“复会诸侯于东都。”宣王以此会诸侯,则成王亦于此会诸侯可知。及幽王为犬戎所杀,平王东迁,乃
都洛东都之成实,始于成王也。周公摄政七年,复辟于成王,盖在于营洛之后。召公欲成王知所以谨其始,故此篇先述作洛之由,后述进戒敬徳之▯,使成王因营洛有所感悟。召公太保之官,王公之职,古之所谓论道经▯,于此可见。
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
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相去二十五里。文王之庙在丰,成王以宅洛之事告于文王。故成王在丰,欲宅洛邑,是建都于此,而终不果迁也。使召公先相宅,是时周公摄政,故召公先周公而往相宅者,相其高下、厚薄、燥湿之宜,与其宗庙社稷之位。召公以成王即政之始,故因而进戒,而《召诰》之所以作也。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庻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此作史者叙述作洛之由,纪其日月厯法,以月起故,纪其朔望,或先事而书朔,或先事而书望,使后世之厯有所考也。惟二月既望,即周公摄政七年二月。
十五日,也《洛诰》是摄政七年之事。周公曰:「子惟乙卯,朝至于洛师,与此篇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实同此一日也。」于既望后之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周即镐京也,天下所尊,谓之宗周。成王自镐行至于丰,以宅洛之事告文王之庙。既毕,则命太保先周公而来相宅,周公后往也。越若来,召公于是顺成王之命而来。三月惟丙午朏,朏者,明生之日,即三月初三日也。又于朏后三日戊申之日,太保始至。太保以三
月初六日,自镐京来,经十四日而后至洛。既至,则卜宅,卜之于▯神。迁都,国之大事,当谋之▯神,不敢以己意也。厥既得吉卜,方始经营其成,定其左宗庙,右社稷,前朝后市之位。又于经营之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商之顽民,攻治其位于洛水之北。既于戊申经营,曷为至三日后始攻治其位?以此见古人之处事,必深思熟计,不轻▯,待其规模既定,而后为之。言庶殷者,周人服其教化巳久,其趋事赴功,不待言矣。惟庶殷于此,亦乐于从事,可以见圣贤隂有以感悟其心。故下文亦言,周公命殷庶,庶殷丕作。越五日甲寅,位成于攻位之后五日甲寅,其宗庙社稷朝市之位皆成。其规模自太保卜宅至于甲寅,才七日尔,而其位已成。何古人成其事如此之速也?观文王之为台沼也,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经之营之,不日成之。则召公之营洛也,岂非四方之民大和防故,其成之易欤?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于甲寅之明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达观者,徧歴观之也。周徧而观新邑之所营。夫召公先相宅,不待周公之至,而已定其位。周公既至,不改召公之规模,而遂达观。何二人之谋如此之合也?以此知周、召二人其心同,故其为谋亦不约而同。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用牲以告天,立郊位于此也。牛二者,帝牛、稷牛也。祭天用特牲,而后稷配天,故复用一牛,曰牛二。越翼日,戊午之日,乃祭社,告其立社稷之位也。郊不曰新邑,郊在国外,社在国内,故也
译宋 陈经 撰
《召诰》(出自《周书》)
这篇文献是成王想要营建洛邑,派遣召公去勘察选址,因此作诰以进谏告诫成王。从前武王攻克商朝,将九鼎迁至洛邑,当时想要定都于洛,但最终没有实现。到了成王时期,才实现了武王的意愿,在洛邑建都,大概是取它位于天下之中的优势,四方诸侯朝贡,路程远近相当,同时也借此将商朝遗民迁到此处。那么洛邑建成后,成王真的定都于此了吗?回答说:成王实际上定都镐京,只是往来在此召集诸侯,在此祭祀清庙,所以镐京是正都,洛邑是东都。《诗经·鱼藻》讽刺周幽王说:“王在镐京。”到幽王时还定都镐京,那么成王实际定都镐京就可以知道了。《宣王车攻》的诗说:“再次在东都召集诸侯。”宣王在此召集诸侯,那么成王也在此召集诸侯就可以知道了。等到幽王被犬戎杀害,平王东迁,才定都洛邑。东都洛邑的建成,实际上始于成王。周公摄政七年,将政权归还成王,大概是在营建洛邑之后。召公希望成王知道如何谨慎地开始,所以这篇文献先叙述营建洛邑的缘由,后叙述进谏告诫敬德的道理,使成王因营建洛邑有所感悟。召公担任太保之职,是王公级别的官职,古代所说的“论道经邦”,于此可见一斑。
成王在丰邑,想要营建洛邑,派遣召公先去勘察选址,作了《召诰》。
文王定都丰邑,武王定都镐京。丰邑和镐京相距二十五里。文王的宗庙在丰邑,成王将营建洛邑之事告知文王。所以成王在丰邑,想要营建洛邑,是打算在此建都,但最终没有迁都。派遣召公先去勘察选址,当时周公摄政,所以召公在周公之前前往勘察选址,考察地势的高低、土壤的厚薄、干湿的适宜程度,以及宗庙社稷的位置。召公因为成王刚即位执政,所以趁机进谏告诫,这就是《召诰》创作的原因。
只有二月既望之后,过了六天乙未日,成王从周地步行到丰邑。只有太保在周公之前勘察选址,到了三月,丙午日出现朏月。过了三天戊申日,太保早上到达洛邑,占卜选址。既然得到了吉兆,就开始经营规划。过了三天庚戌日,太保才率领商朝顽民在洛水之滨整治宫室位置。过了五天甲寅日,位置建成。这是史官叙述营建洛邑的缘由,记录其日期历法,以月为单位,所以记录其朔望,有时在事前记录朔日,有时在事前记录望日,使后世的历法有所考证。只有二月既望,即周公摄政七年二月十五日,《洛诰》记载的是摄政七年之事。周公说:“你在乙卯日,早上到达洛师,与此篇乙卯日,周公早上到达洛邑,实际上是同一天。”在既望之后的第六天乙未日,成王从周地步行到丰邑。周即镐京,天下所尊崇,称为宗周。成王从镐京走到丰邑,将营建洛邑之事告知文王宗庙。完毕后,就命令太保在周公之前来勘察选址,周公随后前往。越若来,召公于是顺从成王的命令而来。三月丙午日出现朏月,朏是月亮初生光明之日,即三月初三日。又在朏后第三天戊申日,太保才到达。太保于三月初六日,从镐京出发,经过十四天才到达洛邑。到达后,就占卜选址,向鬼神占卜。迁都是国家大事,应当咨询鬼神,不敢凭自己的意思。既然得到了吉兆,才开始经营规划,确定左宗庙、右社稷、前朝后市的方位。又在经营后的第三天庚戌日,太保才率领商朝顽民,在洛水之北整治宫室位置。既然在戊申日经营,为什么到三天后才整治位置?由此可以看出古人处事,必定深思熟虑,不轻举妄动,等到规模确定,然后才行动。说庶殷,周人服从教化已久,他们趋事赴功,不必多说。只有庶殷在此,也乐于从事,可以看出圣贤暗中感悟了他们的心。所以下文也说,周公命令殷商遗民,庶殷大力工作。过了五天甲寅日,位置建成。在整治位置后的第五天甲寅日,其宗庙社稷朝市的位置都建成了。其规模从太保占卜选址到甲寅日,才七天而已,而其位置已建成。为什么古人做事如此之快?看文王建台沼,开始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一样前来,经营规划,不久就建成了。那么召公营建洛邑,难道不是四方百姓大和顺,所以建成容易吗?
如果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上到达洛邑,就全面观察新邑的经营情况。过了三天,丁巳日,在郊外用牲祭祀,用两头牛。过了第二天,戊午日,才在新邑祭社,用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
在甲寅日的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上到达洛邑,达观是全面观察的意思。全面观察新邑的经营情况。召公先勘察选址,不等周公到来,就已经确定了位置。周公到来后,不改变召公的规模,就全面观察。为什么两人的谋划如此契合?由此知道周、召二人同心,所以他们的谋划也不约而同。过了三天,丁巳日,在郊外用牲祭祀,用牲以告天,在此设立郊位。两头牛,是帝牛、稷牛。祭天用特牲,而后稷配天,所以再用一头牛,称为两头牛。过了第二天,戊午日,才祭社,告其设立社稷之位。郊不称新邑,因为郊在国外,社在国内,所以如此。
。社稷用太牢,故牛、羊、豕各一。言郊则祭地可知,言社则祭稷可知。社者,五土之神,勾龙能平水土,祀以为社。稷者,五谷之神,后稷能植百谷,故祀以为稷。先王之礼,有当用少者,有当用多者。天神至尊,故以特牲;社稷人事故牛、羊、豕皆备。此所以别天神与人神有多寡隆杀之异也。既祭天地社稷而不祭宗庙者,盖成王在丰,则告于文、武之庙已毕。至十二月戊辰烝祭嵗,则亦未始不祭宗庙也。
译社稷祭祀使用太牢,所以牛、羊、猪各用一头。提到郊祀,就知道是祭地;提到社祀,就知道是祭稷。社,是五土之神,勾龙能够治理水土,所以祭祀他作为社神。稷,是五谷之神,后稷能够种植百谷,所以祭祀他作为稷神。先王的礼制,有应当用少的时候,有应当用多的时候。天神最为尊贵,所以只用单一牺牲;社稷关乎人事,所以牛、羊、猪都齐备。这就是用来区别天神与人神在牺牲数量上有多寡、隆杀不同的原因。祭祀天地社稷而不祭祀宗庙,大概是因为成王在丰邑时,就已经在文王、武王的宗庙中禀告完毕了。到了十二月戊辰日举行烝祭以祭岁,也并非不祭祀宗庙。
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周公于祭社稷后七日之久,始以书命庶殷侯甸男▯伯,亦是周公计虑之深,不欲骤▯也。书当如《左氏传》:「士弥牟营成周,书以授帅之。」书同,所以载其高卑厚薄财用糇粮之数也。夫以营筑工役之细事,而周公无不知其纎悉曲折如此,以是知古人之学,不务为空言,凡微细工役之贱,皆是学也。观周公所以命庶殷之书,意其必曰:「度用工若干,用财若干,某日而成,不愆于素。」于此可见,不然旋用焉而旋经画之,岂周公所以处事者哉?庶殷即顽民也,侯服甸服男服之▯伯,即诸侯之长也。周公以其书授之邦伯诸侯之长,又以督其下也。厥既命殷庶,庶殷于是丕作,即《康诰》所谓「百工播民和见士干周」是也。独言庶殷丕作而不言侯甸诸侯者,盖仇民既服从,则友民可知。以商之顽民不服周家之化,而一旦能如此,自非圣人绥斯来动斯和之效,何以能然?太保于庶殷丕作之后,乃以庶▯之冢君出而取其币帛,盖诸侯之来。
也必有币帛以为贽,出者取所奠币帛以入献。当周公在洛时,召公与诸侯入而见周公,与之商度其事,既出则取币以复入也。当是时,周公欲归镐京,召公因营洛而作诰,以戒成王,故取诸侯所献之币入而与周公,使周公达之于王,因以召公所以作诰之意并达之王也。拜手稽首,召公致恭尽礼,旅陈也。以其诚意陈于成王与周公之前,言所以诰告庶殷与其诰御事之臣之意。当时诸侯皆在,而独曰“御事之臣”,托之于御事也。论召公之本意,一篇之中皆是告成王之事,而此言告庶殷御事者,盖其意则并告庶殷御事,而其事则皆成王之事。言庶殷御事,则成王可知矣。先儒言成王实在洛邑,而经文但言成王在丰,太保相宅而已。又《洛诰》篇曰:“伻来以图及献卜”,则成王实不在洛邑。戊辰,王在新邑,乃是十二月烝祭之时也。当以经文为正。
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此以下皆召公作诰之辞也。人臣将进戒于君,不以祖宗,必以天。盖君之尊,莫与为敌。茍非以其尊且畏者耸动之,则何以感悟人主之聴?故召公于此言皇天上帝。天以形体言,帝以主宰言。改厥元子,人主代天作子,是为天下之长子也。前言元子之责在纣,故其命在纣。今已改其元子,兹大国殷之命,则命不在商而在周。惟王受命无疆惟休,言成王所受之命,正此元子之任也。知其有无穷之美者,必当有无穷之忧。能忧畏,则是美可保;不知忧畏,泰然以是美自居,则是美不可保矣。然则所谓无疆之恤,安在哉?亦曰敬而已矣。曷其奈何弗敬?言敬不可以不行。此篇之大意,只欲成王敬徳而已。戒谨不睹,恐惧不闻,不敢纵乎逸乐,常持不息之诚者,是乃所以为敬也。
天既遐终大▯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擕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徳。
此言祖宗之凭藉扶持者不可恃也,遐逺也,终久也。天之所以久逺其商之命者,以商家多先哲王,精神在天,有以助祐其子孙,故其后代之王,自汤而后,如大戊、武丁是也。后民后代之贤,如伊陟、巫咸之流是也。然则能服其天命而不替服?如服事之服,所以事天也。然则商家祖宗在天之灵如此,又岂知其终也?如纣之世,贤智之士▯藏不出,瘝病之人显而在位,而遂至于失其天命乎?贤者▯而不肖者,自然皆虐政而无善政。夫人皆知保抱其子,擕持其妇,以哀而呼天,愬其无辜于上天矣。当此之时,纣不知因民心之怨而自反诸己,方且往其逃亡,谓有逃亡者必穷极于其所往也。出必见执,谓执而杀之,使不得出也。其逃亡者既穷其所往,其欲亡而
译过了七天,甲子日,周公于是上朝,用文书命令殷商的众诸侯、甸伯、男伯。既然已经命令了殷商的众人,殷商的众人便大力劳作。太保于是率领各邦国的冢君出去取币帛,又回来赐给周公说:“拜手稽首,向成王和周公陈述,告诫殷商的众人以及他们的办事官员。”周公在祭祀社稷后过了七天,才开始用文书命令殷商的众诸侯、甸伯、男伯,这也是周公考虑深远,不想操之过急。文书应当像《左传》所说:“士弥牟经营成周,用文书授予主帅。”文书相同,是用来记载高低厚薄、财物粮食数量的。凭借经营筑造的细微工役,周公没有不知道其细微曲折的,由此可知古人的学问,不追求空谈,凡是细微工役的卑贱之事,都是学问。看周公用来命令殷商众人的文书,意思必定是说:“估计用工多少,用财多少,某日完成,不违背预先的计划。”在这里可以看出,如果不这样,临时使用就临时筹划,难道是周公处理事情的方式吗?庶殷就是顽民,侯服、甸服、男服的伯,就是诸侯之长。周公把文书授予邦伯诸侯之长,又用来督责他们的下属。既然已经命令了殷商众人,殷商众人于是大力劳作,就是《康诰》所说的“百工播民和见士干周”那样。只说庶殷大力劳作而不说侯甸诸侯,大概是因为仇视的民众既然服从,那么友好的民众就可以知道了。凭着商朝的顽民不服周朝的教化,而一旦能这样,如果不是圣人安抚则来、动员则和的功效,怎么能这样呢?太保在庶殷大力劳作之后,于是率领各邦国的冢君出去取币帛,大概是诸侯前来朝见,必定有币帛作为见面礼,出去的人取所奠的币帛进来献纳。当周公在洛邑时,召公与诸侯入内拜见周公,与他商议事情,出来后取币帛再入内献纳。当时,周公想要回到镐京,召公因为经营洛邑而作诰,用来告诫成王,所以取诸侯所献的币帛入内交给周公,让周公转达给成王,顺便把召公作诰的意思一并转达给成王。拜手稽首,是召公致恭尽礼,陈述。把他的诚意陈述在成王和周公面前,说用来告诫殷商众人以及告诫办事官员的意思。当时诸侯都在,而只说“办事官员”,是托言于办事官员。论召公的本意,一篇之中都是告诫成王的事,而这里说告诫殷商众人办事官员,大概他的意思是同时告诫殷商众人办事官员,而事情都是成王的事。说了殷商众人办事官员,那么成王就可以知道了。先儒说成王实在洛邑,而经文只说成王在丰,太保只是相宅而已。又《洛诰》篇说:“派人来送地图和献卜”,那么成王实在不在洛邑。戊辰,王在新邑,那是十二月烝祭的时候。应当以经文为准。
唉!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这大国殷商的命运。只有王承受天命,无穷的是美善,无穷的是忧患。唉!怎么能不恭敬呢?
这以下都是召公作诰的言辞。臣子将要进谏君主,不凭借祖宗,必定凭借上天。因为君主的尊贵,没有谁能与之匹敌。如果不是用尊贵且令人畏惧的东西来耸动他,那么怎么能让君主感悟听从呢?所以召公在这里说皇天上帝。天是从形体来说,帝是从主宰来说。改变他的长子,君主代天做儿子,是天下的大儿子。前面说长子的责任在纣,所以天命在纣。现在已经改变了长子,这大国殷商的命运,那么天命不在商而在周。只有王承受天命,无穷的是美善,说成王所承受的天命,正是这长子的责任。知道有无穷的美善,必定有无穷的忧患。能忧患畏惧,那么美善可以保持;不知道忧患畏惧,安然以美善自居,那么美善就不能保持了。那么所谓无穷的忧患,在哪里呢?也只是恭敬罢了。怎么能不恭敬呢?说恭敬不可以不实行。这篇的大意,只是想让成王敬德而已。戒慎于看不见的地方,恐惧于听不到的地方,不敢放纵于逸乐,常持不息的诚意,这才是恭敬。
上天既然久远地终结了大殷商的命运,这殷商有很多先哲王,在天上的以及后来的君王和民众,这服从他们的天命,他们的最终智慧隐藏而弊病存在,哪里知道保护怀抱携带他们的妻子儿女,以哀痛呼天,逃亡出去被执拿。唉,上天也哀怜四方民众,他的眷顾天命用来勉励,王赶快敬德。
这说祖宗的凭借扶持不可依赖。遐是远,终是久。上天之所以久远地终结商朝的天命,因为商朝有很多先哲王,精神在天,有以助祐他们的子孙,所以后来的君王,从汤以后,如大戊、武丁等。后民是后代的贤人,如伊陟、巫咸之类。那么能服从天命而不废弃吗?服如服事的服,用来事奉上天。那么商朝祖宗在天之灵这样,又哪里知道他们的最终呢?如纣的时代,贤智之士隐藏不出,弊病之人显而在位,于是以至于失去天命吗?贤者隐藏而不肖者,自然都是虐政而没有善政。人们都知道保护怀抱他们的孩子,携带他们的妻子,以哀痛呼天,向天申诉他们的无辜。在这个时候,纣不知道因为民心的怨恨而反省自己,反而前往逃亡,说逃亡的人必定穷极于他们所去的地方。出去必定被执拿,说执拿而杀之,使他们不能出去。逃亡的人既然穷极他们所去的地方,想要逃亡而
出者又执之,使无所容其身。民以其哀而告天,故天亦以其哀而矜恤民。天之所以眷顾祐命者,必求四方之能勉于徳者,故弃商而命周也。孰谓商家祖宗之凭藉扶持者有足恃乎?今成王即政之初,是虽周自后稷至文王积功累仁,成王亦不得恃此,当求之已可也。求之已则疾敬徳可也。徳者,在己之徳,疾敬之则兴起敏速而为之,▯之以勇,而可以悠久也。
译对于被放逐的人又加以拘捕,使他们无处安身。百姓因自己的哀痛而向天祷告,所以天也因他们的哀痛而怜悯体恤百姓。上天之所以眷顾并授予天命,必定是寻求四方那些努力修德的人,因此抛弃商朝而将天命授予周朝。谁说商朝祖宗的庇佑扶持是可以依赖的呢?如今成王刚刚即位之初,这虽然是周朝从后稷到文王积累功德、累积仁义的结果,但成王也不能依赖这些,应当从自身去寻求才是。从自身寻求,那么迅速恭敬地修德就可以了。德,是指自身的德行,迅速恭敬地对待它,就会兴起勤勉快捷地去践行,用勇毅来充实它,这样就可以长久维持了。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耉。曰:「其稽我古人之徳,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此言天命之眷佑者,不可以恃也。相视古之先民,有夏先民者,古昔之称也。天迪从子保者,言天之眷禹也。迪者,开导之;从者,顺从之;子,爱之;保,安之;皆天之所以为命。禹如此,禹不以天之命巳也为巳足,又能面稽考其天所顺。凡天意所顺者,禹则向之而不背,稽之而不敢违。及其后也,桀弃禹之所为,则天于是坠其命。又相视有商之朝,天迪格保,言天之眷汤也。既迪之,及格之,又保之。格者,极至也。皆天所以命汤如此。汤不以天之命巳为巳足,又能面稽其天意之所顺。及其后也,纣弃汤之所为,则天于是坠其命。曰“天迪从子保”,曰“天迪格保”者,是皆天所以爱君之意,有加无巳之辞。天之爱君者,无所不尽其至,而君之奉天者,不敢自恃。其至后世子孙,犹且不能守,谁谓天命于此而可恃乎?今成王即政,不可恃在天之命,亦求诸巳可也。求之巳,则莫若无遗寿耉者。寿耉,老成人所更者已详,所厯者已熟。召公恐成王有自尊自大之心,易至于轻忽老成人,则必曰“无遗弃其寿耉”。王能如此,我方敢言其能稽古人之徳矣。又何况其能稽谋自天乎?古人之徳,亦不过用老成之人与之共政而已。成王而无遗寿耉,岂非有稽考于古人之徳乎?天之谋,亦不过与老成之人同是谋而已。盖天祐生贤佐贤者,能知天命。成王无遗寿耉,岂非能稽谋自天乎?成王不敢自用,一用老成之人,而遂能合古人之心,合天之心。然则寿耉其可遗之哉?遗之,是违古人也,是违天也。
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
召公之意谓:岂特祖宗之不可以自恃,天命之不可以自恃,而民情之向背亦不可恃。有王虽小,虽在幼冲之年,其实居元子之责。此一句与周公立政「孺子王矣」同意。大能以至诚之道而和其民,则有今日之休美,言民之感化如此之速。虽然,民固易化,亦有至难而可畏者焉,岂可恃哉?碞险也,抚之则后,虐之则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其险如此。王不可以后言,不可缓也,即疾敬徳之意也。所以不敢后者,用顾畏于民碞尔。顾者,反观自省,畏也。戒谨恐惧,惟恐失民之心也。王之所以顾畏民碞如此者,以王来此洛邑,乃继绍上帝,代天以爱民,则当躬行于此土中故也。旦曰:「其作大邑。」此又举周公之言以戒成王,君前臣名,故曰旦。周公之意,所以责望成王者甚重,以谓作此洛邑,故使成王于此而配皇天,于此而毖祀上下,于此而致治。配皇天者,言其君之徳与天同其大也。毖祀于上下者,有天下者祭百神,上天下地,祀之大者,毖谨也。谨其祀则幽无愧于▯神矣,其自此土中致其乂,则明不愧于人矣。惟其有以格幽明之心,则必有感幽明之应,故为天为▯神所祐,而其命可以有成而无愧,为民之所归,则治民而立致休美之效。此皆周公所以期于成王如此也。使成王之心有以感乎人,而无以感乎幽,亦不可也。惟其合幽明为一致,通显微为一理,则洛邑之治,成王始无所负矣。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徳。
召公上文既述周公之言,此又以己意戒之:王当先治其有商御事之臣,使之比附而助我有周御事之臣。周之臣已能奉法者也,圣人当使内外无间,一视同仁而后可。若周之臣恃功以陵商人,商之臣失势而忌周人,则不能和同为一,必使商御事比介周御事,无所疑忌猜嫌于其间。节性惟日其迈,商民之性既流荡而不知反,欲节抑商人之性,使之日进于逺大之地。然亦不可不以身率之,敬为其所不可不敬之徳,是亦率之
译考察古时的先民,夏朝时,上天开导、顺从、爱护、安抚禹,禹当面考察上天的意旨,如今夏朝已经坠失了天命。考察殷朝,上天开导、至极、安抚汤,汤当面考察上天的意旨,如今殷朝也已经坠失了天命。如今年轻的成王继承大统,却不要遗弃那些长寿的老臣。召公说:“应当考察古人的德行,更何况说能够考察来自上天的谋略呢。”
这段话是说,天命的眷佑是不可以依仗的。考察古时的先民,有夏的先民,这是古时的称呼。天迪从子保,是说上天眷顾禹。迪,是开导;从,是顺从;子,是爱护;保,是安抚;这都是上天所赋予的命令。禹虽然如此,却不以天命已加于己为满足,又能当面考察上天所顺从的意旨。凡是天意所顺从的,禹就面向它而不背离,考察它而不敢违背。等到后来,夏桀抛弃了禹的做法,上天于是坠失了夏朝的天命。又考察商朝,天迪格保,是说上天眷顾汤。既开导他,又至极地帮助他,又安抚他。格,是至极。这都是上天所赋予汤的命令。汤不以天命已加于己为满足,又能当面考察天意所顺从的。等到后来,商纣抛弃了汤的做法,上天于是坠失了商朝的天命。说“天迪从子保”,说“天迪格保”,这都是上天爱护君主的意旨,是恩泽有加无已的言辞。上天爱护君主,无所不尽其至,而君主奉承上天,不敢自恃。至于后世的子孙,尚且不能守持,谁说天命在这里是可以依仗的呢?如今成王即位执政,不可以依仗上天的命令,也应当求之于自身。求之于自身,那么没有比不遗弃长寿老臣更好的了。寿耉,老成之人所经历的已经详尽,所阅历的已经熟悉。召公担心成王有自尊自大的心理,容易轻忽老成之人,所以一定说“不要遗弃那些长寿的老臣”。成王能这样做,我才敢说他能考察古人的德行。又何况他能考察来自上天的谋略呢?古人的德行,也不过是用老成之人与他共同执政罢了。成王如果不遗弃寿耉,岂不是对古人的德行有所考察吗?上天的谋略,也不过是与老成之人共同谋划罢了。大概上天保佑并产生贤能的辅佐者,能够知晓天命。成王如果不遗弃寿耉,岂不是能考察来自上天的谋略吗?成王不敢自以为是,一旦任用老成之人,就能契合古人的心意,契合上天的意旨。那么寿耉怎么可以遗弃呢?遗弃他们,就是违背古人,就是违背上天。
唉!成王虽然年幼,毕竟是嫡长子啊!他不能以大德来协和小民。如今美好的成王不敢怠慢,因为顾念畏惧民心的险恶。成王来到洛邑继承上帝,在土地的中部自我约束。周公说:“建立这座大邑,从此配享皇天,谨慎祭祀上下神灵,从此在中央施行治理。”成王有成命,治理百姓如今美好。
召公的意思是说:岂只是祖宗的基业不可以自恃,天命不可以自恃,而民心的向背也不可以依仗。成王虽然年幼,其实居于嫡长子的责任。这一句与《周官》中“孺子王矣”的意思相同。能够以至诚之道来协和百姓,就有今日的美好,是说百姓感化得如此迅速。虽然如此,百姓固然容易教化,也有极其困难而可畏的地方,怎么可以依仗呢?碞,是险恶,安抚他们则顺从,虐待他们则成为仇敌。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其险恶如此。成王不可以怠慢,不可以迟缓,这就是疾速恭敬修德的意思。之所以不敢怠慢,是因为顾念畏惧民心的险恶。顾,是反观自省,畏,是戒慎恐惧,唯恐失去民心。成王之所以如此顾念畏惧民心险恶,是因为成王来到这洛邑,是继承上帝,代天爱护百姓,所以应当在这土地的中部亲身实行。周公说:“建立这座大邑。”这是又举周公的话来告诫成王,君前臣名,所以称旦。周公的意思,对成王的期望责任很重,认为建立这洛邑,所以让成王在这里配享皇天,在这里谨慎祭祀上下神灵,在这里实现治理。配享皇天,是说君主的德行与天一样宏大。谨慎祭祀上下神灵,拥有天下的人祭祀百神,上天大地,祭祀中最大的,要谨慎。谨慎祭祀,那么幽暗的神灵就没有愧疚了,在这土地中部实现治理,那么光明的人间就没有愧疚了。只有能够通达幽明的心意,那么必然有感通幽明的应验,所以被天和神灵所保佑,他的天命就可以成就而没有愧疚,被百姓所归附,那么治理百姓就能立刻获得美好的效果。这都是周公对成王的期望如此。如果成王的心能够感动人,而不能感动幽暗的神灵,也是不行的。只有将幽明合为一致,将显微通为一理,那么洛邑的治理,成王才开始没有辜负。
成王先治理殷商,使办事的臣属亲近辅助我们周朝的办事臣属,节制性情每天前进,成王恭敬,做那不可不恭敬的德行。
召公上文既叙述周公的话,这里又用自己的意思告诫他:成王应当先治理那些殷商办事的臣属,使他们亲近辅助我们周朝办事的臣属。周朝的臣属已经能够奉行了,圣人应当使内外没有隔阂,一视同仁然后可以。如果周朝的臣属倚仗功劳欺凌商人,商朝的臣属失势而忌恨周人,那么就不能和同为一,一定要使商朝办事的臣属亲近周朝办事的臣属,中间没有疑忌猜嫌。节制性情每天前进,商民的心性已经放荡而不知道反省,想要节制抑制商人的心性,使他们每天进步到远大的境地。然而也不能不以身作则,恭敬地做那不可不恭敬的德行,这也是率领他们。
以身矣。不可不敬者,敬所当敬,为所当为。凡人主一身之事,言动语默,孰非当敬,孰非当为哉?召公使成王化民以身而不以空言,化民以实而不以文具。其身正,则不令而行矣。
译这是关乎君主自身修养的大事。不可不恭敬的原因,在于恭敬那些应当恭敬的对象,去做那些应当做的事。凡是君主个人身上的事,无论是言语行动还是沉默不语,哪一件不应当恭敬,哪一件不应当去做呢?召公让成王以自身行为来教化百姓,而不是依靠空洞的言辞;以实际德行来教化百姓,而不是依靠形式上的礼文。君主自身端正,那么即使不下命令,百姓也会自行遵行。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徳乃早坠厥命。我不敢和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歴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徳乃早坠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召公再举夏商歴年长短,俾我成王知所监戒。我不可不监视有夏之朝,亦不可不监视有商之朝。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歴年。」盖有夏所以享国之长,吾所不知也。我不敢知曰:「不其延?」盖有夏所以享国之短,亦吾所不知也。其长短吾所不知,则吾之所知者,惟有不敬徳则早坠命尔。其监视有商亦然。商家享国歴年之长与乎不其延而短祚,皆吾所不敢知。则吾之所知者,亦不敬徳则早坠命尔。召公于夏商之短长,皆以不敢知言者,何哉?天难谌,命靡常,在彼者不可必,而可必者在我也。在天者不可知,而可知者在人也。人主不能必其所可必,而求必其所难必;不能知其所可知,而求知其所不可知。则治巳者必略,而求于天者必详。人事之当为者,忽焉不加意,而意外非望之福必萌,侥幸之心故召公曰:「不敢知」,意欲成王专求在巳之敬徳而巳。不敬徳者坠其命,则敬徳者必有歴年可知。是敬徳处即歴年,而不敬徳即坠命也。求天于巳可也,求天于天不可也。今王嗣继夏商之后而受其命,我亦当思惟此二国所以受命长短之由。若顺也,继而顺其有功者,盖夏商之贤王所以行之有功效者,成王继而顺行之可矣。
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徳,王其徳之用,祈天永命。
此章戒成王当谨之于其始也。王乃初服即政之始,初服行其教化也。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初生。譬如人子之初生焉,其良心善性未尝不全于禀赋之初。自其初而保养之,习为善则善矣;自其初而不能保养之,习为恶则流而为恶矣。自其习为善者观之,岂非哲智之命,乃以自贻矣?贻子也。自者,求之在我,与孟子「自求多福」之意同也。人子之初生者,习善则可以为善,况人主于即政之初乎?自其初而能敬徳,则可以有歴年之久矣。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此三者虽天所命,其实修之者在人。人能自为哲智,则天必命之以哲,命之以吉,命之以歴年之长矣。人不能,
自为哲智,则天必命之以愚,命之以凶,命之以歴年之短矣。吉凶祸福,何常之有?修之在人,则应之在天。天非自为哲,为吉凶,为歴年也。然此三者,实以哲为主。能哲,则自有吉与歴年长之理;不能哲,则自有凶与不长之理。既有吉有凶相对,则哲对愚,歴年对不永,可知矣。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徳。天已知成王初服政,居此新邑,凡事当谨之于其初,正是天命、哲命、吉凶命、歴年之际也。王当疾敬其徳,不可缓也。及其敬徳之至,▯而见于用者皆徳,则祈天永命者在此而不在彼矣。甚矣,性命之难言也!孟子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是不可以人为损益之聴,其自至者命也。”今召公言天命可祈,则是有以致之而至,无乃与孟子之言相戾乎?盖常思而得之。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则凡尽人事者受正命也。”祈天永命者,亦受其正而巳记曰:“大徳必受命。”是也。然亦有仲尼、周公之圣而不有天下者,亦有顔子而夭,伯牛而有疾者,兹岂非莫之致而致乎?圣人以人合天而不专于天,以义安命而不专于命。此召公之祈天永命,必先之以敬徳也。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彞,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徳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此,亦敬徳之意也。召公戒之曰:「王勿以小民过用非常之故,遂敢以殄戮刑杀而治民。盖小民其初心无有不善,一过于为非常理之事情,在可恕,未可便以刑戮为治也。」其惟顺理而行之,可以有功;以刑戮为治者,皆非理也。王之位在徳元
译我不能不借鉴夏朝的历史,也不能不借鉴殷朝的历史。我不敢断言说:“夏朝承受天命,享国长久。”我不敢断言说:“难道不能延长吗?只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才早早丧失了天命。”我不敢断言说:“殷朝承受天命,享国长久。”我不敢断言说:“难道不能延长吗?只是因为不敬重德行,才早早丧失了天命。”如今大王继承承受了天命,我也应当思考这两个国家继承天命以及效法其功德的道理。
召公再次列举夏、商两代享国年数的长短,使成王知道所应借鉴警戒的。我不能不监视夏朝的政事,也不能不监视商朝的政事。我不敢断言说:“夏朝承受天命,享国长久。”大概夏朝之所以享国长久,是我所不知道的。我不敢断言说:“难道不能延长吗?”大概夏朝之所以享国短暂,也是我所不知道的。其长短是我所不知道的,那么我所知道的,只有不敬重德行就会早早丧失天命罢了。监视商朝也是如此。商朝享国年数的长久,以及不能延长而国运短暂,都是我不敢断言的。那么我所知道的,也只有不敬重德行就会早早丧失天命罢了。召公对于夏、商两代享国的长短,都以“不敢知”来说明,为什么呢?天道难以揣测,天命没有定规,那些外在的因素不可必然预知,而可以必然把握的在于自身。在天道的方面不可预知,而在人事的方面可以预知。君主如果不能必然把握那些可以必然把握的,反而去追求必然那些难以必然预知的;不能预知那些可以预知的,反而去探求那些不可预知的。那么治理自身的事务必定粗略,而探求天意的事务必定详尽。对于应当做的人事,疏忽而不加注意,却期望意外非分的福分必然萌生,侥幸之心由此产生。所以召公说“不敢知”,意在让成王专门追求自身对德行的敬重罢了。不敬重德行的人会丧失天命,那么敬重德行的人必然享国长久,这是可以知道的。敬重德行的地方就是享国长久,而不敬重德行就是丧失天命。从自身寻求天意是可以的,从上天寻求天意是不可以的。如今大王继承夏、商之后而承受天命,我也应当思考这两个国家承受天命长短的原因。如果是顺应天意,那么继承并顺应其有功绩的做法,大概夏、商的贤明君王之所以行之有效,成王继承并顺应实行就可以了。
大王刚刚即位执政,唉!就像婴儿出生一样,没有不在其初生之时,就为自己奠定明智的命运。如今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享国的年数,我知道如今我刚刚即位,居住在新邑。因此大王应当赶快敬重德行,大王应当运用德行,向天祈求长久的天命。
这一章告诫成王应当在开始时谨慎。大王刚刚即位执政,是施政的开始,初服是指施行教化。唉!就像婴儿出生一样,没有不在其初生之时。譬如人子刚出生时,其良心善性在禀赋之初未曾不齐全。从初生时保养他,习惯行善就善了;从初生时不能保养他,习惯作恶就流于恶了。从习惯行善的人来看,难道不是明智的命运,是自己给予的吗?给予孩子。自,是求之于我,与孟子“自求多福”的意思相同。人子刚出生时,习惯行善就可以成为善人,何况君主在刚刚即位之时呢?从初生时能够敬重德行,就可以享国长久。如今上天赋予明智,赋予吉凶,赋予享国的年数,这三者虽然是上天所赋予的,其实修持在于人。人能够自己成为明智,那么上天必定赋予他明智,赋予他吉祥,赋予他享国的长久。人不能自己成为明智,那么上天必定赋予他愚昧,赋予他凶险,赋予他享国的短暂。吉凶祸福,有什么定规呢?修持在于人,那么回应就在于天。上天并不是自己成为明智,成为吉凶,成为享国的年数。然而这三者,实际上以明智为主。能够明智,那么自然有吉祥与享国长久的道理;不能明智,那么自然有凶险与不长久的道理。既然有吉有凶相对,那么明智对愚昧,享国长久对不长久,就可以知道了。知道如今我刚刚即位,居住在新邑,因此大王应当赶快敬重德行。上天已经知道成王刚刚即位,居住在这新邑,凡事应当在开始时谨慎,正是天命、明智之命、吉凶之命、享国年数之际。大王应当赶快敬重德行,不可迟缓。等到敬重德行达到极致,〇而表现在用度上的都是德行,那么祈求上天长久天命的关键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性命之说真是难以言表啊!孟子说:“没有人去做却自然发生的叫做天,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的叫做命。这不可以人为地增减,那自然到来的就是命。”如今召公说天命可以祈求,那么是有招致而到来,岂不是与孟子的话相违背吗?大概经常思考就能明白。孟子说:“没有不是命的,顺受其正命,那么凡是尽人事的人就接受正命。”祈求上天长久天命,也不过是接受正命罢了。《礼记》说:“大德必定承受天命。”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也有孔子、周公这样的圣人而没有拥有天下的,也有颜回早逝,伯牛患病的,这难道不是没有人去招致却自然到来的吗?圣人以人事契合天道而不专靠天道,以道义安于命运而不专靠命运。这就是召公祈求上天长久天命,必须先以敬重德行为前提的原因。
希望大王不要因为小民放纵使用不合常理的行为,就敢于灭绝杀戮来治理民众?如果有功效,希望大王位居德行的本源,小民才会在天下效法。大王显扬这些,也是敬重德行的意思。召公告诫说:“大王不要因为小民有过错而使用非常的手段,就敢于用灭绝杀戮来治理民众。大概小民其初心没有不善的,一旦有过错而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在可以宽恕的范围内,不可以就用刑杀来治理。”只有顺理而行,才可以有功绩;用刑杀来治理的,都是不合道理的。大王的地位在于德行的本源
者,当以徳倡先天下,是为徳之首也。君以徳倡之,则小民知所自畏,而人君之刑自用于天下矣。夫以刑加人者,可以使人必畏,而未能使人自畏;以徳率人者,不使人之必畏,而能使人之自畏。民知徳,且不敢犯于非义而自畏;民自畏,则人君之刑用于天下矣。此之所谓刑者,非眞有刑也,徳之可畏也。至于此,则王之徳始显著于天下,其与殄戮乂民者,岂可同日语哉?
译君主应当以德行倡导天下,这是德行的首要之处。君主以德行来倡导,那么百姓就知道自我敬畏,而君主的刑罚也就自然在天下施行了。用刑罚施加于人,可以使人必然畏惧,却不能使人自我敬畏;用德行来引导人,不使人必然畏惧,却能使人自我敬畏。百姓懂得德行,就不敢触犯不合道义之事而自我敬畏;百姓自我敬畏,那么君主的刑罚就在天下施行了。这所说的刑罚,并不是真正有刑罚,而是德行的可敬畏之处。达到这个境界,君王的德行才开始在天下显著,这与杀戮惩治百姓的做法,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
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殷歴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讐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徳。」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上下勤恤,谓君臣之间皆当忧勤也。其曰:「我周家受命,大如有夏歴年之久,又当不废有商之歴年者,君臣之间当以此为念。」欲兼夏商享国之年也。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成王当以民心为天心,民心即天命,非于民心之外别有天命也。民心苟失,则天命不可保矣。然必以小民为言者,盖小民人所易忽,泽及小民则无所不及矣。如尧舜之不虐无告,文王▯政先鳏寡孤独是也。拜手稽首,召公于作诰之终篇,必致敬尽礼以入其言,欲成王之专聴也。予小臣,谦辞也。召公自称也。仇民,商民也。百君子,商周之贤者也。友民,我周之友民也。予小臣敢率其仇民与乎百君子与乎友民者,安受成王之威徳奉行之,此我人臣之职也。臣下奉行君之威徳,则王末有成命,享其天命无亏也。王亦显,则其命令不可掩也。虽然,成王既有成命矣,不可如是而遽止也,当求其所以永命焉。成命在今日,而永命在子孙。保受成王之威徳者,臣下之所能至于祈天永命,则非人臣所能在乎人君之敬徳以祈天耳。我非敢勤者,召公不敢自以为功也。至此则责望于成王之身者愈重,恐成王专以恃臣下也。然臣下固当尽臣下之职,为君者亦当尽为君之职。我但能恭敬奉币帛以供王庆其王之能祈天永命而已,则祈天永命者在成王而不在召公矣,此上下勤恤之意也。
尚书详解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十三
宋 陈经 撰
洛诰【周书】
此篇与前《召诰》之书相表里,同是卜洛之事也。召公因周公以书戒成王,为《召诰》之篇;周公因献卜与成王相对荅之辞,而为《洛诰》之书。周公摄政至此七年,成王年已二十矣。周公知成王年长,其君徳已成,可以居君位,故复辞而告归。成王知周公不可一日去巳,故坚留周公而不与其归。何为前日成王疑周公如此,而今乃复留之?盖今日之成王已非昔日之成王,七年之间,周、召二公为之左右,其所以诱掖开导之者深矣。不然,所以留周公之言,安能如是其切至哉?自非信周公之笃,任周公之专,何以能然?观此篇者,不特有以见周公罔以宠利居成功,明于去就之大节,平时所以格心之业,亦于是而可见。
召公既相宅,周公往营成周,使来告卜,作《洛诰》。
召诰》之序曰:「使召公先相宅。」《洛诰》之序承上文,故曰:「召公既相宅,周公往营成周。」即《召诰》所谓:「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乎新邑,营是也。」召公相之,周公营之,故使来告成王以洛之吉卜。夫此篇所言者,皆周公与成王相对荅之辞,而序特言告卜者,盖周公之告成王者,因献卜之事而▯其端故尔。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水西,惟洛食。我又卜▯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
先儒孔颖达曰:周公摄政七年,三月经营洛邑。洛邑既成,又归向西都。其年冬,将致政成王,告以居洛之义,故名曰《洛诰》。言以居洛之事告王。篇末云:「戊辰,王在新邑。」明戊辰以上皆是西都时所诰。观孔氏之意,则是自周公拜手稽首而下,乃周公复子明辟之日,举前日所献之卜,对成王而言之。明此篇不在营成周之日也。子者,家人之辞。周公以叔父之尊,故称成王为子。辟者,为君,威福之权。明者,主道利明不利幽。自此以前,成王虽巳即位,周公摄政,百官总已以聴,冡宰。自今日已往,复子明辟,则归政于成王矣。如往也,成王往日以幼冲之故,不敢及知天之始命周家与乎?定命于洛邑之事。宅洛谓之定命者,周家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八百,
译君臣上下都应当勤勉忧思。经文说:“我们承受天命,极大如同夏朝历年的长久,又当不废商朝历年的长久。”这是希望君王依靠小民来承受上天永久的命数。召公拜手叩首说:“我这个小臣,敢率领王的商朝遗民、百位君子以及周朝的友民,安守承受王的威命与明德。”如果君王最终有确定的命令,君王也就显达了。我并非敢自恃勤勉,只是恭敬地奉献币帛,用来供给君王能够祈求上天永久的命数。所谓“上下勤恤”,是说君臣之间都应当忧虑勤勉。经文说:“我们周家承受天命,极大如同夏朝历年那样长久,又应当不废弃商朝的历年,君臣之间应当以此为念。”这是希望兼取夏、商两国享国的年数。希望君王依靠小民承受上天永久的命数,是说成王应当以民心作为天心,民心就是天命,并非在民心之外另有天命。民心如果丧失,那么天命就无法保全了。然而必定以“小民”来说,是因为小民是人们容易忽视的,恩泽惠及小民,就没有什么不惠及的了。就像尧舜不虐待无助之人,文王施政优先照顾鳏寡孤独一样。拜手叩首,是召公在诰辞的结尾,必定致敬尽礼来陈述自己的意见,希望成王专心听取。予小臣,是谦辞,召公自称。仇民,指商朝的遗民。百君子,指商周两朝的贤人。友民,指我们周朝的友民。我这个小臣敢率领那些商朝遗民以及百位君子以及友民,安守承受成王的威德并奉行它,这是我们臣子的职责。臣下奉行君王的威德,那么君王最终就有确定的命令,享受他的天命就没有亏损。君王也就显达,那么他的命令就不会被掩盖。虽然如此,成王既然已经有了确定的命令,不可以就这样立刻停止,应当寻求使天命长久的方法。确定的命令在于今日,而长久的命数在于子孙。安守承受成王的威德,是臣下所能做到的;至于祈求上天永久的命数,则不是人臣所能决定的,在于人君恭敬德行来祈求上天。我非敢勤,是召公不敢自以为有功。到这里,对成王本人的期望就越来越重,担心成王专门倚仗臣下。然而臣下固然应当尽臣下的职责,做君王的也应当尽做君王的职责。我只是能恭敬地奉献币帛,用来供给君王庆祝他能够祈求上天永久的命数罢了,那么祈求上天永久命数的是成王而不是召公,这就是上下勤勉忧思的意思。
尚书详解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十三
宋 陈经 撰
洛诰【周书】
这篇与前《召诰》相表里,都是关于占卜洛邑之事。召公因为周公用书信告诫成王,作了《召诰》;周公因为献卜并与成王相对答的言辞,作了《洛诰》。周公摄政到这时七年了,成王已经二十岁了。周公知道成王年长,他的君主德行已经成就,可以居君位,所以再次辞让并告知要归政。成王知道周公不可一日离开自己,所以坚决挽留周公而不让他归政。为什么以前成王怀疑周公如此,现在却又挽留他呢?因为今天的成王已经不是昔日的成王,七年之间,周公、召公作为他的左右,对他诱导扶持开导很深。不然,挽留周公的言语,怎么能如此恳切周到呢?如果不是对周公信任笃厚,任用专一,怎么能这样呢?阅读这篇的人,不仅能看到周公不以宠幸利益居功自傲,明白去留的大节,平时用来端正心志的事业,也由此可见。
召公已经相度宅址,周公前往经营成周,派人来报告占卜的结果,作了《洛诰》。
《召诰》的序言说:“派召公先相度宅址。”《洛诰》的序言承接上文,所以说:“召公已经相度宅址,周公前往经营成周。”这就是《召诰》所说的:“周公早晨到达洛邑,就通达观察新邑,经营它。”召公相度,周公经营,所以派人来告诉成王洛邑占卜的吉利。这篇所说的,都是周公与成王相对答的言辞,而序言特别说报告占卜,是因为周公告诉成王的话,是借着献卜这件事来引出端绪的缘故。
周公拜手叩首说:“我恢复您光明的君位。君王如果不敢,涉及上天初始命定周家的命数,我就继续保有并大力辅佐东方土地,作为百姓光明的君主。我在乙卯日早晨到达洛邑,我在黄河以北黎水占卜,我在涧水东面、瀍水西面占卜,只有洛邑吉利。我又在瀍水东面占卜,也只有洛邑吉利。派人来带着地图以及献卜的结果。”
先儒孔颖达说:周公摄政七年,三月经营洛邑。洛邑建成后,又归向西都。那年冬天,将要还政给成王,告知居住洛邑的意义,所以名叫《洛诰》。是说把居住洛邑的事情告诉君王。篇末说:“戊辰,君王在新邑。”说明戊辰以上都是在西都时的诰辞。看孔氏的意思,那么从周公拜手叩首以下,是周公恢复成王君位的日子,举出以前所献的占卜,对成王而言。说明这篇不是在经营成周的日子。子,是家人之间的称呼。周公以叔父的尊贵,所以称成王为子。辟,是做君主,威福的权力。明,是主道利于光明不利于幽暗。从此以前,成王虽然已经即位,周公摄政,百官总领听命于冢宰。从今日起,恢复您光明的君位,就把政事归还给成王。如,是往的意思。成王往日因为年幼的缘故,不敢涉及知道上天初始命定周家以及定命于洛邑的事情。在洛邑建都叫做定命,周家在郏鄏定鼎,占卜世数三十,占卜年数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