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三十五
下之,学者而知此,则为智,为贤,为君子;不知此,则为愚,为不肖,为小人。伯益戒舜“罔游于逸”,一句而已。周公作为一篇,盖事圣君与中才之主不同,故其言亦有详略。
译处于下位的人,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是明智、贤良、君子;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是愚昧、不肖、小人。伯益告诫舜“不要沉溺于安逸享乐”,仅仅一句话罢了。周公却为此作了一篇(《无逸》),大概是因为侍奉圣明的君主与侍奉中等资质的君主情况不同,所以周公的言论也就有详尽和简略的区别。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呜呼!先叹而后言也。所者与?譬如北辰,居其所之。所同勤于其所当勤者,所也。勤于其所不当勤者,非所也。尧舜之兢业,禹之勤于▯,汤之坐以待旦,旁求俊彦,文王之不暇食用,咸和万民。凡天下之利病,民生之休戚,皆欲周知之,此勤其所勤也。跖之孳孳为利,纣之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凡力行之无度,与乎召敌仇而不怠者,勤其所不当勤也。故曰:君子所其无逸,艰难乃逸者,非我先艰难而后逸乐也。艰难之中,自有逸乐之理,君子当知以艰难为逸,不当知以逸为逸也。小人之热耕冻耘,霑体涂足,仰有以事,俯有以育,有仓箱之盈,有鸡豚之享,不然徒事于末作,弃农亩而贪博奕饮酒之乐。饥寒切身,乐嵗终身苦,则逸者果非逸,而艰难者真逸也。小人之依者,若寒者之依其衣,饥者依其食之▯。人君惟是知稼穑艰难乃逸之理,则民生之所依赖者,必有以知之,不违农时,不夺民力,不重敛民财矣。若未知稼穑艰难乃逸之理,则小人之所依赖者,何縁知之?必至于违农时,夺民力,敛民财,无所不至。故周公必戒之,以先知而后继之以逸,则能推食与人者,必尝饥者也。与之车而不乘者,不畏徒步者也。凡天下事,必须经歴而后知。晋公子不十九年在外,则不足以强其国。宣帝不在闾阎间,则不足以综核名实,亦此意也。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此又即小民之事以为喻。小大虽曰不同,人情一也。相视小人之家,其父母勤劳稼穑,艰难辛苦,以立门户,乃忽有不肖之子,不知衣食之所从来,不亲歴稼穑之艰难,徒为放逸之事,如今人之博奕饮酒,游手无职业之辈也。为戏侮之言,如今人市井之习,浮言鄙语以相戏狎是也。为妄诞之言,如今人自尊自大,轻忽不逊是也。逸也,谚也,诞也,皆是恶习。惟土物爱者,厥心必臧。不知艰难者,其习必流于恶否?不然也。又不然,则侮嫚其父母,以父母为古昔之人,无所闻知,是不遵父母之训诲也。此皆小民之家不肖之子弟也。此等又何足言?而周公举以告成王者,欲使成王警悟:民有不肖之子,不知艰难,其恶至于此。苟成王为文武子孙,不念文武积累之劳,其恶当如何哉?观此一段,又有以见周自后稷以农事开国,至于文武、周公,无不于农事上讲究。故稼穑艰难,小人之依,与乎民情之善恶,无不一一知之。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只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周公推而下之,极于小人之情,欲使成王即小以观大也。周公又推而上之,及于商家之三宗,欲使成王考古以验今也。我闻诸古人曰:「昔商家之中宗太戊也,曰严、曰恭者,敬之见于貌也;曰寅、曰畏者,敬之见于心也。此四者所以形容其敬。惟其敬之至者,无一而不与天理合。天命自度者,以天命之理自为法度。凡身之所躬行,合于法度者,无非天命之流行。推以治民,则亦存只惧之心。无告者不虐,鳏寡者不敢侮,皆治民之只惧也。既存只惧之心,则惟恐一夫不被其泽,一民不蒙其利,尚有荒忽安宁者哉?中宗所以能上合天理,下勤民事者,皆自夫严恭寅畏者▯之。曰自度,曰只惧,不敢荒宁,即严恭寅畏之形见也。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经曰:「惟天降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命,民中絶命。人生禀赋之初命,未尝不全具,惟夫人自戕贼,则息其所以为生之理,故为乖气,为疾病,为夭死。惟能全其所以为生之理,则顺受其正,故为和气,为康宁,为寿,在夫人所以取之如何耳。」孔子曰:「仁者寿。」董仲舒曰:「尧舜行徳则民人寿。」此中宗之享国所以如是之永也。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
译周公说:“唉!君子应当勤勉而不安逸,首先要了解耕种收获的艰难,这样在安逸时才能知道百姓的依赖。观察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于耕种收获,他们的儿子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于是安逸于是轻慢,既狂妄不逊,否则就轻侮他们的父母说:‘从前的人没有听闻和知识。’”
唉!先感叹而后说话。所字是什么意思呢?譬如北极星,居于它所居的位置。所,指在应当勤勉的地方勤勉;在不应勤勉的地方勤勉,就不是所。尧舜的兢兢业业,禹的勤勉治水,汤坐着等待天亮,广泛寻求贤才,文王没有闲暇吃饭喝水,都能调和万民。凡是天下的利弊,百姓的休戚,都想要周全地了解,这就是勤勉于应当勤勉的地方。盗跖孜孜不倦地追求利益,商纣王做坏事,也只觉得时间不够用。凡是行为没有节制,以及招致仇敌而不懈怠的,就是勤勉于不应勤勉的地方。所以说:君子应当勤勉而不安逸,艰难而后安逸,并不是我先经历艰难而后享受安逸。在艰难之中,自有安逸的道理,君子应当知道以艰难为安逸,不应当知道以安逸为安逸。百姓在热天耕种、冷天除草,身体沾湿、双脚涂泥,上有事奉的对象,下有养育的责任,有粮仓的充盈,有鸡豚的享用,否则就从事末业,抛弃农田而贪图博弈饮酒的快乐。饥寒切身,丰年也终身困苦,那么安逸果然不是安逸,而艰难才是真正的安逸。百姓的依赖,就像寒冷的人依赖衣服,饥饿的人依赖食物一样。君主只有知道耕种收获艰难而后安逸的道理,那么百姓所依赖的,必定能够了解,不违背农时,不剥夺民力,不加重征收民财。如果不知道耕种收获艰难而后安逸的道理,那么百姓所依赖的,怎么能够了解呢?必定会违背农时,剥夺民力,征收民财,无所不至。所以周公一定要告诫他,先知道而后继之以安逸,那么能把食物分给别人的人,必定是尝过饥饿的人。把车给别人而自己不走的人,必定是不怕步行的人。凡是天下的事,必须经历而后知道。晋公子不在外流亡十九年,就不能使国家强大。宣帝不在民间,就不能综核名实,也是这个意思。观察百姓,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于耕种收获,这又是用百姓的事来作比喻。小大虽然不同,人情是一样的。观察百姓的家,他们的父母辛勤劳作于耕种收获,艰难辛苦,以建立家业,忽然有不肖的儿子,不知道衣食从哪里来,不亲身经历耕种收获的艰难,只做放逸的事,像现在人的博弈饮酒,游手好闲没有职业的人一样。说戏侮的话,像现在市井的习气,用浮言鄙语互相戏弄狎昵一样。说狂妄的话,像现在人自尊自大,轻忽不逊一样。安逸、轻慢、狂妄,都是恶习。只有爱护土地物产的人,他的心必定善良。不知道艰难的人,他的习气必定流于恶吗?不是这样。再不然,就轻侮他的父母,把父母当作古人,认为他们无所听闻和知识,这是不遵从父母的教诲。这都是百姓家中不肖的子弟。这些人又值得说什么呢?而周公举出来告诉成王,是想让成王警觉醒悟:百姓中有不肖的儿子,不知道艰难,其恶行达到这种地步。如果成王作为文武的后代,不念文武积累的辛劳,其恶行会怎样呢?看这一段,又可以看出周朝从后稷以农事开国,到文武、周公,无不讲究农事。所以耕种收获的艰难,百姓的依赖,以及民情的善恶,没有不一一了解的。
周公说:“唉!我听说:从前在殷王中宗时,严肃恭敬,敬畏天命,以天命之理自我约束治理百姓,只恐惧不敢荒废安宁。因此中宗在位七十五年。周公推而向下,极尽百姓的情状,想让成王从小处观察大处。周公又推而向上,及于商朝的三宗,想让成王考察古代以验证当今。我听说古人说:‘从前商朝的中宗太戊,说严、说恭,是敬表现在外表;说寅、说畏,是敬表现在内心。这四者用来形容他的敬。只有敬到极致,没有不与天理相合的。以天命之理自我约束,凡是自身所亲身践行的,符合法度的,无非是天命的流行。推而治理百姓,也存有只恐惧的心。不虐待无告的人,不敢轻侮鳏寡的人,都是治理百姓的只恐惧。既然存有只恐惧的心,就只怕一个人不被恩泽,一个人不蒙利益,还有荒忽安宁的吗?中宗之所以能上合天理,下勤民事,都来自严恭寅畏。说自我约束,说只恐惧,不敢荒宁,就是严恭寅畏的表现。因此中宗在位七十五年。《经》说:‘上天降下百姓,常行其义,降下的寿命有长有短。不是上天缩短寿命,百姓中途断绝寿命。人生禀赋之初命,未曾不全具,只是人自我戕害,就断绝了所以生存的道理,所以产生乖戾之气,产生疾病,产生夭折。只有能保全所以生存的道理,就顺受其正,所以产生和气,产生康宁,产生长寿,在于人如何取之而已。’孔子说:‘仁者寿。’董仲舒说:‘尧舜行德则民人寿。’这就是中宗在位之所以如此长久的原因。
他在高宗时,从前在外劳苦,于是与百姓在一起,等到他即位,于是有时居丧三年不说话,他之所以不说话,
中宗之严恭寅畏,出于天性;高宗之不敢荒宁,本于有所因。当其久劳于外之时,爰及小人同处,意者小乙使之居于外,俾之涉歴艰难也。及其起而即君位也,乃或亮阴三年,居小乙之丧,信任冢宰,黙然无言。夫其不言者,非不能言也,于不言之中,所以涵养之者深矣。是故有所不言则巳,一有言焉而天下皆大和。谓学傅▯也,虽其言乃雍,而犹且不敢荒宁。常人之情,于言乃雍之后,未必不自怠,而高宗之心,不敢荒愈生不足之心,故能嘉靖商▯。嘉善也,靖安也。商▯不特安静之而已,又且皆归于善。至于小大无有或怨其上者,民不怨其上,则人人得其所欲也。故高宗之享国,有五十九年之永。然则高宗歴年之久者,岂非因艰难而得之哉?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祖甲,先儒孔安国谓汤孙太甲,伊尹放诸桐。郑康成云祖甲,武丁之子,帝甲有兄祖庚,贤,武丁欲废兄立弟,祖甲以此为不义,逃于人间。若以世次先后言之,则郑之▯为正;若以徳之优劣,享年之多寡为次第,则孔之▯为正。二▯未知孰是。若据孔氏之▯则太甲初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是为王不义,反为小人之行者也。及其处桐宫之后,动心忍性,痛自惩创,深能改悔,起而即位,逐知小人之所依。小人所依者,谓依于衣食也。太甲不因桐宫之悔,无由知小人之依。盖操心之危者,达艰难困踬之余,皆所以益其智也。既知小人之依,自能保庶民而安之,惠庶民而顺之,虽鳏寡之微,亦不敢侮矣。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则祖甲所以歴年之长者,亦自夫艰难能知小人之依者,得之人主于天下,延年益寿之术,本于吾身如此。彼秦皇汉武好神仙,宠方士,服药以求长年,天下安有此理哉!然而或七十有五年,或五十有九年,或三十有三年,或者即位之年已有老少者,未可知。所谓七十五年,五十九年,三十三者,据在位之年言之也。然则寿夭,数也。颜子之贤而早亡,则寿其可必乎?曰:有徳者寿命必长,无徳寿命必夭,其有贤而夭者,亦不幸而已矣。君子当顺受其正。
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商家自成汤至于帝乙,贤圣之君多矣,而周公特举其三宗者,是有三等也。中宗,生而知者也;高宗,学而知者也;祖甲,困而知者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成功,一也。是以皆有歴年之久。举此三等,以为成王戒。既以寿命之长者告之,又以寿命之短者警之。自时厥后,自是三宗承其后而立者,生于深宫,长于妇人,未尝知忧,未尝知惧。故生则逸,既生而逸,则稼穑之艰难,其心有所不知,小人之劳耳,有所不闻。心不用于此,则用于彼,不在于忧勤,则必在于逸乐。所以惟耽乐是从,逐于声色,玩于游畋。良心既已陷溺,是以自时厥后,亦无有受命之长者。或十年而止,或七八年而止,或五六年而止,或三四年而止。由此观之,晏安为鸩毒,声色为▯身之斧斤,逸乐为终身之陷穽。其验如此。周公既举三宗以艰难而得寿命之长者告成王,疑若可以已矣,又以后王逸乐而短命者告之,何哉?人主之心,逸乐其所好也。然所好有甚于逸乐,苟以艰难而得寿命之长,奚为而逸乐哉?艰难其所恶也。然所恶有甚于艰难,苟以逸乐而促寿命之短,奚为而不艰难哉?周公之言,盖夺常情之所好恶,而示之以其所甚好恶也。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懐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周公以前代之事告之矣,其近者莫若我周之家法,故又举太王、王季、文王之事。周公之言何
译中宗的严肃、恭敬、敬畏,出自他的天性;高宗的不敢荒废政事、安于享乐,根本在于有所借鉴。当他长期在外劳作的时候,甚至与平民百姓同处,大概是小乙让他居住在外,使他经历艰难困苦吧。等到他起而登上君位,有时守丧三年,居小乙之丧,信任冢宰,沉默无言。他之所以不言,并非不能言,在不言之中,涵养他的地方很深啊。因此,有所不言罢了,一旦有所言,天下都大和。说学习傅说,虽然他的言论和乐,但仍然不敢荒废政事、安于享乐。常人的情态,在言论和乐之后,未必不自我懈怠,而高宗的心,不敢荒废反而更加产生不足之心,所以能使商朝美好安定。嘉是善,靖是安。商朝不仅安静而已,而且都归于善。至于无论大小都没有怨恨上级的人,百姓不怨恨上级,那么人人都得到他们想要的。所以高宗在位,有五十九年之久。那么高宗在位时间长久,难道不是因为经历艰难而得到的吗?
至于祖甲,不义在于违背先王的旧制,为平民百姓做事。他即位,于是知道平民百姓的依靠,能够保护恩惠于众民,不敢欺侮鳏夫寡妇。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
祖甲,先儒孔安国说是汤的孙子太甲,伊尹把他放逐到桐。郑康成说祖甲是武丁的儿子,帝甲有哥哥祖庚,贤能,武丁想废兄立弟,祖甲认为这不义,逃到民间。如果按世次先后来说,那么郑的说法正确;如果按德行的优劣、享年的多少来排序,那么孔的说法正确。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个正确。如果依据孔氏的说法,那么太甲初立不明,伊尹把他放逐到桐三年,这是王不义,反而做平民百姓做的事。等到他在桐宫之后,动心忍性,痛自惩戒,深能改悔,起而即位,于是知道平民百姓的依靠。平民百姓的依靠,是说依靠衣食。太甲不因为桐宫的悔悟,无从知道平民百姓的依靠。大概操心危惧,通达艰难困顿之余,都用来增加他的智慧。既然知道平民百姓的依靠,自然能保护众民而安定他们,恩惠众民而顺从他们,即使是鳏夫寡妇这样微小的,也不敢欺侮了。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那么祖甲在位时间长久,也是自从经历艰难能知道平民百姓的依靠而得到的。君主对于天下,延年益寿的方法,根本在于自身如此。那些秦皇汉武喜好神仙,宠信方士,服药以求长寿,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呢!然而有的七十五年,有的五十九年,有的三十三年,或者即位之年已有老少的,不可知。所谓七十五年、五十九年、三十三,是依据在位的年份来说的。那么寿命长短,是命数。颜子贤能却早亡,那么长寿可以必然吗?说:有德行的人寿命一定长,无德行的人寿命一定短,那些贤能却早亡的,也是不幸罢了。君子应当顺受其正命。
从那时以后,立王生来就安逸,生来就安逸,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不听平民百姓的劳苦,只沉溺于享乐。从那时以后,也没有能够长寿的,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四三年。
商朝自成汤到帝乙,贤圣的君主多了,而周公特别举出这三宗,是有三等。中宗,是生而知之的;高宗,是学而知之的;祖甲,是困而知之的。有的生而知之,有的学而知之,有的困而知之,等到成功,是一样的。所以都有在位时间长久。举这三等,作为成王的警戒。既用寿命长的告诉他,又用寿命短的警示他。从那时以后,从这三宗承其后而立的人,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不曾知道忧愁,不曾知道恐惧。所以生来就安逸,既然生来安逸,那么耕种收获的艰难,心里有所不知,平民百姓的劳苦,有所不听。心不用于此,就用于彼,不在于忧勤,就一定在于逸乐。所以只沉溺于享乐,追逐声色,玩弄游猎。良心已经陷溺,所以从那时以后,也没有受命长久的。有的十年就止,有的七八年就止,有的五六年就止,有的三四年就止。由此看来,安逸是鸩毒,声色是害身的斧斤,逸乐是终身的陷阱。其验证如此。周公既举三宗以艰难而得寿命长的告诉成王,似乎可以罢了,又以后王逸乐而短命的告诉他,为什么呢?君主的心,逸乐是他所喜欢的。然而所喜欢的有甚于逸乐的,如果因为艰难而得寿命长,为什么还要逸乐呢?艰难是他所厌恶的。然而所厌恶的有甚于艰难的,如果因为逸乐而促寿命短,为什么不要艰难呢?周公的话,大概是夺常情之所好恶,而示之以其所甚好恶。
周公说:“唉!也只有我们周的太王、王季能够自我抑制敬畏,文王卑服从事康功、田功,温和美好恭敬,怀保小民,恩惠鳏夫寡妇。从早晨到日中偏西,来不及吃饭,用来调和万民。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田,以众官只供正事。文王受命在中身,他在位五十年。”周公以前代的事告诉他了,近的没有比得上我们周的家法,所以又举太王、王季、文王的事。周公的话何
其次第如此?明白!太王、王季独非尔成王之祖乎?抑者,降下其心,不敢骄也;畏者,敬存于心,不敢忽也。想其抑畏之心,岂复有逸乐之事乎?克自抑畏者,是其谦冲退托,戒谨恐惧,出于本心之诚然,非有使之而然,如自强不息,非有以强之也;欲其自得,非有以得之也。推太王、王季家法如此,故以心传心。文王之心,即太王、王季之心。所谓卑服,所谓柔恭,皆其抑畏之形于用也。人情自尊大,必忽人;丰于巳者,必啬于人。文王于衣服之间不事华侈,而致其卑,则所即者必安民之事、养民之事也。文王既能柔而徽恭而懿,则其所从事者必惟小民之是懐是保,必惟鳏寡者是恵鲜也。侈于衣服者,必厚敛以伤民;卑服者,无心于侈丽也。曰功者,稼穑之功也。柔而徽柔,徳之美者也,非巽懦以为柔;恭而懿恭,徳之美者也,非足恭以为恭。徽柔懿恭,即谦冲之意。自早朝至于日之中、日之昃矣,犹且不遑暇食,惟务所以咸和万民。文王以天下为一身,以鳏寡孤独为吾之四体,民之不和,吾所忧也,而食之不暇,文王何容心哉?文王不敢盘于游田,又所以躬率庶▯也。搜田以时,一▯五豵,皆礼之所不得不举,外此而未尝以游田为乐也。文王所以如此何?也要使庶▯之贡赋以正供奉,不欲以庶▯贡赋为吾游田逸乐之用也。文王当时为西方诸侯之长,故诸国贡赋皆上于文王,惟正之供,则所用者宗庙祭祀、百官有司之用而已。文王一身全在忧。勤之地不在逸乐之中。自常情言之,疲精神,役智虑,多记损心,多语耗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后不可以长久。文王自受命中身以来,享国有五十年之久,何哉?艰难之中,自有逸乐者存。心广体胖,作徳日休之时,安有急迫之态?中身者,文王四十七受命而即位为诸侯也。文王世谱曰:「文王九十七而终身,享国五十年,则四十七受命可知矣。」
译其先后次序是这样的吗?明白了!太王、王季难道不是成王的祖先吗?所谓“抑”,是收敛其心,不敢骄傲;所谓“畏”,是敬畏存于心中,不敢疏忽。想到这种谦抑敬畏的心态,哪里还会有安逸享乐的事情呢?能够自我谦抑敬畏的人,是因为他们谦卑退让、谨慎戒惧,发自内心真诚,并非有人强迫他们如此,就像自强不息,并非有人强迫他自强;想要他自得,并非有人让他自得。推究太王、王季的家法就是这样,所以以心传心。文王的心,就是太王、王季的心。所谓穿着卑贱的衣服,所谓温和恭敬,都是他们谦抑敬畏之心在行为上的体现。人的常情是自尊自大,就一定会轻视别人;对自己丰厚的,就一定会吝啬于人。文王在衣着方面不追求华丽奢侈,而致力于谦卑,那么他所从事的必定是安定百姓、养育百姓的事情。文王既然温和且美好,恭敬且美德,那么他所从事的必定是关怀保护小民,必定是恩惠体恤鳏寡之人。在衣着上奢侈的人,必定会加重赋税来伤害百姓;穿着卑贱衣服的人,没有心思想要华丽。所谓“功”,是指农耕的功劳。温和且美好,是美德的表现,并非懦弱才显得温和;恭敬且美德,是美德的表现,并非谄媚才显得恭敬。温和美好、恭敬美德,就是谦卑的意思。从早朝直到日中、日昃,还来不及吃饭,只致力于使万民和谐。文王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身体,把鳏寡孤独看作自己的四肢,百姓不和谐,是他所担忧的,因此连吃饭都顾不上,文王哪里还有心思去享乐呢?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猎,这也是为了亲自率领众人。按时进行搜猎,一只公猪,都是礼制规定不得不举行的,除此之外,未曾把游猎当作快乐。文王为什么这样呢?是为了让众人的贡赋正当供奉,不想把众人的贡赋用于自己的游猎享乐。文王当时是西方诸侯的领袖,所以各国的贡赋都上交给文王,正当的供奉,只用于宗庙祭祀、百官有司的开支。文王的一生全在忧劳勤勉之中,不在安逸享乐之中。从常情来说,耗费精神,役使智虑,多思虑损伤心神,多言语消耗元气。心气内在受损,形体精神外在劳累,以后不可能长久。文王自从受命以来,享有国家五十年之久,为什么呢?在艰难之中,自有安逸快乐存在。心胸宽广、身体安泰,德行日益美好之时,哪里有急迫的样子?中身,是指文王四十七岁受命而即位为诸侯。文王世谱说:“文王九十七岁去世,享国五十年,那么四十七岁受命就可以知道了。”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今日耽乐,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
周公既言商三宗,周文王以为戒矣。又叹而言曰:「继自今嗣王,不特成王,当知所戒。继嗣成王之后而为王者,亦当知此。周公所虑之逺,不止为成王言也。」淫过也,观谓非常观也,逸豫也,游荡也,田猎也。四者皆不可过,盖观逸游田,人君亦未尝无,特不可逾其则尔。一游一豫,为诸侯度,车马之音,欣然有喜,则亦何害为观逸游田哉?《左氏传》曰:「君非民事不举,苟观逸游田而不出于民事,皆过者也。」以万民惟正之供,民之所以乐输贡赋于上,岂为人君观逸游田之具哉?所以供天子郊庙祭祀,百官有司之用耳。使万民惟以正供,则非正者不敢以劳民也。前言「庶▯」,文王为西伯,统率诸侯故也。此言「万民」,则合天下而言也。无皇曰:「今日耽乐,皇暇也。」无敢自暇曰:「今日耽乐,而明日不耽乐。」夫以一日之暂乐,▯无害也,而周公亦禁以为不可者,盖此心不可斯须而忘。此心斯须而忘,则是放其心,自此以往不可收拾矣。以小恶无伤而不去,终必至于长恶,知攘鸡之不可,请待来年终必不能迁善故。夫一日之暂乐,在众人以为无害,在君子观之下已不顺乎民,而非民攸训;上已不顺乎天,而非天攸若。既不顺乎民,又不顺乎天,是人也已大有愆过矣。夫一日之耽乐,其害遂至于不顺天人,而积过于一身。孔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进徳修业者,汲汲则可,悠悠则不可也。商王受所以迷乱其性,以沈湎于酒为徳者,其原亦在今日之耽乐耳。成王当知纣开一日之乐,遂至于长恶而为迷乱酗于酒。周公防微杜渐,则不可不絶其逸乐之原。古人责难于君,其严若此。后世若贾山之于文帝,则谓「惟陛下所幸」;马周之于太宗,则谓「速至还期」,开人主一线路,岂事君之法哉?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此厥不聴。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周公又设此两等人以为训:一等人是君臣相正,邪▯不能乱;一等人是为邪▯所乱者。我闻古之人,君明臣良矣,尚且相为训告,为保惠,为教诲。训告者,教之以事也;保惠者,安而顺之,将顺其美也;教诲者,教之以道也。胥有迭相之意,臣言之,君能受之,此迭相也。惟君臣相正于其上,则民自然无所惑于下也。诪张,诳也;幻,惑也。以无为有,以虚为实,以邪为正者,诪张为幻也。此等人惟是人君耽于逸乐,故诪张为幻之▯始得以投其隙。有战国好刑名之君,则申韩之▯易入;有汉武好神仙,则方士之▯易入。此理之必然也。人君心术一正,则邪▯安能乱之哉?此厥不聴,谓不聴此古人之事也。苟为不聴古人之事,而好为逸豫,君子既退,则小人必进。人乃训之,小人之邪▯。
也邪?▯进则必进而变乱先王之正法,或小或大,无所不纷更。法令既不合乎人情,则民亦不顺之。否不顺也?否则厥心违怨,蓄其怨于心也?否则厥口诅祝,形其怨于言也。心有所违怨,则口必有所诅祝。以言告神为祝,请神加殃曰诅。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此厥不聴,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
周公又设此两等以为训,一等乃迪哲之王因怨詈而责已者也,一等乃因怨詈而责人者也。又叹而言曰:「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此四君者皆迪蹈哲知而行之。哲者知人者也,四人者不以哲而知人
译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就不要在观看、安逸、游荡、田猎上过度。要让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税。不要自认为有空闲而说:‘今天沉溺享乐,并不是百姓所顺从的,也不是上天所赞许的。’这样人们就会有很大的过失。不要像殷王受那样迷乱,把酗酒当作美德啊!”
周公说完商朝三位先王的事迹,周文王将其作为警戒。又感叹着说:“从今以后继位的君王,不只是成王,都应当知道警戒。继成王之后而为王的,也应当知道这一点。周公考虑得深远,不只是为成王而言。”淫,是过度;观,指非正常的观看;逸,是安逸;游,是游荡;田,是田猎。这四种行为都不可过度,大概观看、安逸、游荡、田猎,君主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不可超越法度罢了。一次游历、一次安逸,作为诸侯的限度;车马的声音,欣然喜悦,那么对于观看、安逸、游荡、田猎又有什么妨害呢?《左传》说:“君主不为了民事就不行动,如果观看、安逸、游荡、田猎不是为了民事,都是过度的。”让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税,百姓之所以乐于向君主缴纳贡赋,难道是为了君主观看、安逸、游荡、田猎的器具吗?是为了供给天子郊庙祭祀,以及百官有司的使用罢了。让万民只供给正当的赋税,那么不正当的就不敢劳役百姓了。前面说“庶”,是因为文王作为西伯,统率诸侯的缘故。这里说“万民”,则是合天下而言。无皇,是没有空闲;曰,是说;今日耽乐,是说今天沉溺享乐。不要敢自认为有空闲而说:“今天沉溺享乐,而明天不沉溺享乐。”凭借一天的短暂快乐,似乎没有妨害,而周公也禁止认为不可,大概是因为这种心念不可片刻忘记。这种心念片刻忘记,就是放纵自己的心,从此以后就不可收拾了。因为小恶没有妨害而不去除,最终必然导致恶行滋长,知道偷鸡不对,请等到明年再改,最终必然不能向善的缘故。一天的短暂快乐,在众人看来认为没有妨害,在君子看来,对下已经不顺从百姓,而不是百姓所顺从的;对上已经不顺从上天,而不是上天所赞许的。既不顺从百姓,又不顺从上天,这个人就已经有很大的过失了。一天的沉溺享乐,其害竟然达到不顺从天地,而积累过失于一身。孔子说:“学习好像追赶不上,还担心失去它。”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人,急切进取是可以的,悠闲散漫是不可以的。商王受之所以迷乱本性,把沉湎于酒当作美德,其根源也在于今天的沉溺享乐。成王应当知道纣王开启一天的快乐,竟然导致恶行滋长而迷乱酗酒。周公防微杜渐,那么就不能不杜绝安逸快乐的根源。古人责备君主,严厉到了这种地步。后世像贾山对文帝,就说“只有陛下所宠幸的”;马周对太宗,就说“尽快到达回宫的时间”,给君主开一条路,难道是侍奉君主的方法吗?
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代的人还互相训诫告知,互相保护恩惠,互相教导教诲。百姓没有谁互相欺骗迷惑,这就不听从。人们就训诫他,就变乱先王的正确刑法。至于大小百姓,否则心里违背怨恨,否则口中诅咒祈祷。”周公又设立这两种人作为训诫:一种人是君臣互相匡正,邪说不能扰乱;一种人是为邪说所扰乱的人。我听说古代的人,君主英明臣子贤良了,尚且互相训诫告知,互相保护恩惠,互相教导教诲。训诫告知,是用事务来教导;保护恩惠,是安抚顺从,将顺其美;教导教诲,是用道理来教导。胥,有互相的意思,臣子进言,君主能接受,这就是互相。只有君臣在上面互相匡正,那么百姓自然在下面无所迷惑。诪张,是欺骗;幻,是迷惑。以无为有,以虚为实,以邪为正,就是诪张为幻。这种人只有君主沉溺于安逸享乐,所以诪张为幻的人才能趁机而入。有战国喜好刑名的君主,那么申不害、韩非的人就容易进入;有汉武帝喜好神仙,那么方士就容易进入。这是必然的道理。君主心术一端正,那么邪说怎么能扰乱他呢?这就不听从,是指不听从这古代人的事迹。如果不听从古代人的事迹,而喜好安逸享乐,君子既已退隐,那么小人必然进用。人们就训诫他,小人的邪说。也邪?小人进用就必然进用而变乱先王的正确法令,或大或小,无所不纷纷更改。法令既然不合乎人情,那么百姓也不顺从。否,是不顺从;否则心里违背怨恨,是把怨恨蓄积在心里;否则口中诅咒祈祷,是把怨恨表现在言语上。心里有所违背怨恨,那么口中必然有所诅咒祈祷。用言语告知神明叫祝,请神明降下灾祸叫诅。
周公说:“唉!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到祖甲到我周文王,这四个人都遵循明智。如果有人告诉他:‘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就恭敬地修养德行。如果有过失,就说:‘是我的过失’,像这样,不敢含有怒气。这就不听从,人们就有人诪张为幻,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就相信他,像这样,不长久思念他的君主,不宽宏他的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恨相同,聚集在他身上。”周公说:“唉!继位的君王要以此为鉴。”
周公又设立这两种人作为训诫,一种人是遵循明智的君王因为怨恨辱骂而责备自己,一种人是因为怨恨辱骂而责备别人。又感叹着说:“从殷王中宗到高宗到祖甲到我周文王,这四位君主都遵循明智而实行。明智,是了解人,这四个人不因为明智而了解人
,而以哲自知。以哲自知则能内观自省,责已而不责人也。」且前乎商者无非虞夏之君,周公以其逺之可信,未若近之可信也,故取商周以为鍳。然言商三宗而不及汤,言文王而不及武王,何哉?葢周公之意,谓汤武为创业之主,其艰难固不必言;三宗之王乃当无事之世能忧勤者也。成王当持盈守成之日,故举此四人而不及汤武也。惟此四人迪哲,厥或有人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恨而詈之也。」此四人者,因其为詈则大自敬,其徳必自反曰:「我必不忠,我必不仁,我必无礼,怨詈何从而至哉?」其过则引以归已曰:「朕之愆信如是,则不啻不敢含怒。」言喜于闻过也。夫众人闻怨詈之辞,则必含蓄其怒,有不平之色;至不敢含怒者,已知所以容人,则其过人亦逺矣。至不啻不敢含怒,则不特容而已,凡怨詈之言皆已之所乐闻。爱我之疾疚,不如恶我之药石。子路人告以有过则喜,孟子以为必自反者,即此意也。然则此四人者,岂有怨詈之哉?周公即其迪哲之心推之,茍有怨詈,此四人者必若此自反也。此厥不聴,谓不聴此迪哲之王所为也。人乃或诪张为幻,以虚言邪説告其上曰:「小人怨汝詈汝。」遂信而受之,不知责已而徒归怨于人。茍若是,则不念其为君之道,有容乃大者,君道也。既不能容人,则不念为君之道,不能寛绰其心,浅狭褊隘,移其所自反者而责诸人,遂至于无罪者乱罚之,无辜者杀之,将以止怨而不知其怨愈甚。怨有同者,言人心虽异,而其为怨则同,丛聚也。以一人之身当天下之怨,其原则自诪张为幻之言。有以惑之。人主不好逸乐,则诪张之言何自而入哉?且《无逸》一书,戒逸乐事也。前説三宗,文王受命之长短;后説聴言之审与不审,因詈而自反与不知自反,何哉?曰:此皆所以为逸乐戒也。人主茍忧勤,则心平气定,而一身和,邪説不进,下无怨言,祝诅则天心和,一身和,天下又和,此受命所以长也。人主逸乐,则心有所蛊壊,而一身失和,邪説易进,小人怨詈,杀戮无辜,而天下亦失其和,此夀命所以短也。周公推言人主之夀,下及于小人怨詈之情,亦可谓亲切矣。古之王者,兢业于上,而王言之大,王心之一,使百姓咸颂其美,作民父母,为天下王,使皇极之民皆称其徳,为感召和气,以享厯年之久,岂无自而然哉?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自君子所其无逸,而至是丛于厥身,皆嗣王之所监也。岂特成王当监?即千百世下之为人君者,不可不监也。」
译从而以明智来认识自己。以明智认识自己,就能向内观察、自我反省,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况且在商朝之前的,无非是虞、夏的君主,周公认为那些年代久远,其可信度不如近世的可信,所以选取商、周作为鉴戒。然而提到商的三位先王却没有提到成汤,提到文王却没有提到武王,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周公的意思是,成汤和武王是开创基业的主君,他们的艰难困苦本来就不必多说;而商的三位先王是在太平无事之时能够忧虑勤勉的人。成王正处于保持盈满、守成治世的时期,所以举出这四位先王而没有提到成汤和武王。只有这四位先王引导明智,如果有小人告诉他们说:“百姓怨恨你、咒骂你。”这四位先王因为受到咒骂,就极大地自我敬畏,他们的德行必定自我反省说:“我必定不忠诚,我必定不仁爱,我必定无礼,怨恨和咒骂是从哪里来的呢?”如果有过错,就把它归咎于自己说:“我的过失确实如此,那么我不仅不敢怀怒。”这是说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一般的人听到怨恨咒骂的话,必定会压抑怒火,露出不平的神色;至于不敢怀怒的人,已经知道如何宽容别人,那么他们超越常人也太远了。到了不仅不敢怀怒的程度,就不只是宽容而已,凡是怨恨咒骂的话,都是他们乐于听到的。爱我的人给我治病,不如恨我的人给我药石。子路被人指出过错就高兴,孟子认为这一定是自我反省的人,就是这个意思。那么这四位先王,难道真的有人怨恨咒骂他们吗?周公是根据他们引导明智的心来推想,假使有怨恨咒骂,这四位先王必定会像这样自我反省。这“厥不聴”,是指不听从这些引导明智的君王的做法。人们却有时虚张声势、制造幻象,用虚假的言论和邪说告诉君主说:“百姓怨恨你、咒骂你。”于是君主相信并接受了这些话,不知道责备自己,只是把怨恨归咎于别人。如果这样,就不考虑作为君主的道理,宽容才能宏大,这是君主的道理。既然不能宽容别人,就不考虑作为君主的道理,不能使心胸宽广,浅薄狭隘,把自我反省的做法转而责备别人,以至于无罪的人被乱罚,无辜的人被杀害,想要制止怨恨却不知道怨恨更加严重。怨恨有相同之处,是说人心虽然不同,但产生怨恨是一样的,聚集在一起。以一个人的身体承受天下的怨恨,其根源在于虚张声势、制造幻象的言论。有人用这些言论迷惑他。君主如果不喜好安逸享乐,那么虚张声势的言论从哪里进入呢?况且《无逸》这一篇,是告诫安逸享乐的事。前面说商的三位先王和文王受命时间的长短;后面说听取言论的审慎与不审慎,因为咒骂而自我反省与不知道自我反省,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些都是为了作为安逸享乐的警戒。君主如果忧虑勤勉,那么心平气和,自身和谐,邪说不进,下面没有怨言,祝祷诅咒则天心和谐,自身和谐,天下又和谐,这就是受命长久的原因。君主如果安逸享乐,那么心有所惑乱,自身失去和谐,邪说容易进入,小人怨恨咒骂,杀戮无辜,而天下也失去和谐,这就是寿命短促的原因。周公推论君主的寿命,下及到小人怨恨咒骂的情况,也可以说是亲切了。古代的王者,在上兢兢业业,而王言的重大,王心的专一,使百姓都歌颂他的美德,做百姓的父母,做天下的君王,使遵循皇极的百姓都称赞他的德行,感召和气,以享受长久的年岁,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周公说:“唉!继位的君王要以此为鉴。从君子所居之处没有安逸,到这些祸患聚集在他身上,都是继位君王所要鉴戒的。难道只是成王应当鉴戒吗?即使是千百代以后的做君王的人,也不可不鉴戒。”
尚书详解卷三十五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十六
宋 陈经 撰
君奭【周书】
此篇乃召公欲退,而周公留之,故作此书也。二公辅相成王,营洛邑。周公复子明辟,二公之功亦成矣。二公之心皆欲去矣。周公既为成王所留,召公不欲周公之留也,是以有不恱之意。然则以周公之留为是,则召公之不恱,得无恝然忘情于君乎?以召公之不恱为是,则周公之复留,得无贪禄固位乎?据此,二公之心各有所向:功成身退者,人臣之常道,此召公之志也;与周家相为无穷者,宗臣之深忧,此周公之志也。周、召乃同心一体之人,周固不可无召,而召亦不可无周。周公既为成王留,则召公安得犹退?《洛诰》之书,乃成王留周公之辞;《君奭》之书,乃周公留召公之辞。古之大臣,国尔忘家,公尔忘身,视天命之无穷,皆以为切巳之事,故此篇多言天命之不足恃,惟在得人以继持之耳。
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为左右。召公不恱,周公作《君奭》。
师者,教之以事而谕诸徳者也。保者,谨其身而辅翼之,使归诸道者也。师保皆三公之官,周官曰:“立太师、太傅、太保。”是也。保次于师,而此序云召公为保,先于周公者,盖此篇为留召公而作故也。先周公相成王为左右,左以佐之,右以佑之。观成王之初即位也,本中材庸主,管蔡流言之变,周公几不免,则其资禀可知矣。及其后也,信任周公而不忍周公之去,已是非师保之职,朝夕纳诲,涵养成就,何以至是哉?及其功既成,而召公起勇退之心,为召公之计,则得矣;为成王、为周家计,则未也。故周公因其不恱,而作《君奭》之书,挽召公之留,欲与之共图周家之政,至于永永无穷而后巳。卒之,召公相成王及成王、周公已殁之后,至康王之时,犹未忍去,其亦有感于周公之言也。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呜呼!君巳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歴,嗣前人恭明徳,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
周公若曰:「君奭!君者,尊之也;奭者,名之也。既尊之曰君,又以名呼之,何也?古人质朴诚实,无所▯讳,况于同列之相亲,朋友之相与者乎?同列而称其名若此,君奭是也。朋友而称其名,▯曾子之责子夏曰:『商!汝』。」
何无罪是也?后世有深情厚貌,懐疑献谀,此风不复见矣。弗吊,天降丧于殷,吊悯也。商家不为天所悯,是以降其丧亡之祸于商。商既坠其命,而周受之矣。周公言之,若有恻然之意。盖圣贤初心,本不欲利商家之天下。商之坠命,岂周之所欲哉?一,天命也。商既坠而不可保,我周虽巳受之,其敢长保乎?其基业至于永休,而为天所辅,而或出于不祥,亦我所不敢知也。其不敢知者,以见天道之难测也。基业也,永长也,孚信也,休美也,若顺也,棐辅也,忱诚也。周之基业,长信有休美,以顺天而为天所辅,其诚此得天命者也。其终或至于不善,为天所弃絶,此失天命者也。周公皆以为不敢知者,盖天道高逺,不敢与知。既不敢知天,则所知者人事而已。尽人事者,虽不求于天,而天自不敢违。人事之不尽,而汲汲于知天者,虽求于天,而天愈不可测。古之圣人,即求天于己者也。呜呼!君巳曰时,我此周公举召公往日之言而证之也。周公之意▯曰:基之永孚于休欤?抑亦出于不祥欤?皆不敢知。往日召公已有言曰:是在我而不在天矣。召公已有时我之言,亦不敢以天命之既得为安,遂至于不念天威之可畏,不察民之有过。盖安于天命而不修人事者,必不能长念天道之可畏,亦不能察民之有过。而王之知天命之可畏而逺念之者
译尚书详解卷三十五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十六
宋 陈经 撰
君奭【周书】
这篇文献是召公想要退隐,而周公挽留他,所以作此文。两位公爵辅佐成王,营建洛邑。周公还政于成王,两位公爵的功业也成就了。两位公爵的心意都想要离去。周公既然被成王挽留,召公不希望周公被挽留,因此有不悦之意。那么,如果认为周公被挽留是正确的,那么召公的不悦,难道不是淡然忘情于君主吗?如果认为召公的不悦是正确的,那么周公再次挽留,难道不是贪图禄位、固守职位吗?据此,两位公爵的心意各有倾向:功成身退,是臣子的常道,这是召公的志向;与周家共同长久,是宗臣的深忧,这是周公的志向。周、召是同心一体的人,周公固然不能没有召公,而召公也不能没有周公。周公既然被成王挽留,那么召公怎么能还退隐呢?《洛诰》这篇文献,是成王挽留周公的话;《君奭》这篇文献,是周公挽留召公的话。古代的大臣,为国事而忘记家事,为公事而忘记自身,看待天命的无穷,都认为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所以这篇文献多讲天命不足以依赖,只在于得到人来继承持守罢了。
召公担任保,周公担任师,辅佐成王作为左右。召公不悦,周公作《君奭》。
师,是教导他以事务并晓谕他道德的人。保,是谨慎其身并辅佐他,使他归于正道的人。师和保都是三公的官职,《周官》说:“设立太师、太傅、太保。”就是如此。保次于师,而这里序言说召公为保,排在周公前面,大概是因为这篇文献是为了挽留召公而作,所以如此。先前周公辅佐成王作为左右,左以辅佐他,右以佑助他。看成王刚即位时,本是中等资质的平庸君主,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的变故,周公几乎不能免祸,那么他的资质禀赋就可以知道了。等到后来,信任周公而不忍心让周公离去,这已经不是师保的职责,朝夕进献教诲,涵养成就,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等到功业已经成就,而召公产生勇退之心,为召公打算,那就对了;为成王、为周家打算,那就错了。所以周公因为他的不悦,而作《君奭》这篇文献,挽留召公留下,想要与他共同谋划周家的政事,直到永远无穷才停止。最终,召公辅佐成王以及成王、周公去世之后,直到康王的时候,还忍心不去,大概也是被周公的话所感动。
周公好像说:“君奭,不幸,天降丧亡于殷,殷已经坠失其天命,我们周已经接受,我不敢说:其基业永远信服于美好,如果天辅助诚信,我也不敢说:其最终出于不祥。呜呼!君巳说:时我,我也不敢安于上帝之命,不永远思念天威,越我民没有过失违背,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大不能恭敬,上下遏止佚失前人光辉,不知天命不易,天难信,乃其坠命不能经历,继承前人恭敬明德,在今我小子旦,非能有所正,引导惟前人光辉,施于我幼子”。
周公好像说:“君奭!君,是尊称;奭,是名字。既然尊称他为君,又用名字称呼他,为什么呢?古人质朴诚实,无所忌讳,何况是同列的相亲,朋友的相处呢?同列而称其名如此,君奭就是这样。朋友而称其名,曾子责备子夏说:‘商!你’。”
何无罪就是这样。后世有深情厚貌,怀疑献谀,这种风气不再出现了。弗吊,天降丧于殷,吊是怜悯。商家不被天所怜悯,所以降其丧亡之祸于商。商已经坠失其天命,而周接受它了。周公这样说,好像有恻然之意。大概圣贤初心,本不欲利商家之天下。商之坠命,难道是周所想要的吗?一,天命也。商已经坠失而不可保,我周虽然已经接受,其敢长保乎?其基业至于永休,而为天所辅,而或出于不祥,也是我所不敢知的。其不敢知者,以见天道之难测也。基业也,永长也,孚信也,休美也,若顺也,棐辅也,忱诚也。周之基业,长信有休美,以顺天而为天所辅,其诚此得天命者也。其终或至于不善,为天所弃绝,此失天命者也。周公皆以为不敢知者,盖天道高远,不敢与知。既不敢知天,则所知者人事而已。尽人事者,虽不求于天,而天自不敢违。人事之不尽,而汲汲于知天者,虽求于天,而天愈不可测。古之圣人,即求天于己者也。呜呼!君巳曰时,我此周公举召公往日之言而证之也。周公之意曰:基之永孚于休欤?抑亦出于不祥欤?皆不敢知。往日召公已有言曰:是在我而不在天矣。召公已有时我之言,亦不敢以天命之既得为安,遂至于不念天威之可畏,不察民之有过。盖安于天命而不修人事者,必不能长念天道之可畏,亦不能察民之有过。而王之知天命之可畏而远念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