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二十二
。武王戎车三百两,虎贲三百人,与受战于牧野,作《牧誓》。戎车,兵车也。百夫之长,一人而乘一车。虎贲即百夫长也。故车有三百两,虎贲亦三百人。虎贲言其猛如虎然。一车谓之一辆,车有两轮,故也。古者井田之赋,六十四井为甸,计有五百七十六夫,共出长毂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三百乘当有三万一千六百人。一车既有七十二人,而此云一车百夫长所载何也?葢七十二人者,计元科兵之数,至于临敌对战,则依六卿军法: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其车虽在,其人分散。武王与受战,诸侯之师八百国,而止云戎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以武王腹心之兵故也。
译周武王率领兵车三百辆,勇士三百人,与商纣王在牧野交战,作了《牧誓》。戎车,就是兵车。百夫长,一人乘坐一辆车。虎贲就是百夫长。所以兵车有三百辆,虎贲也有三百人。虎贲是说他们勇猛如虎。一辆车称为一辆,因为车有两个轮子,所以叫“两”。古代井田制的赋税,六十四井为一甸,共计五百七十六个成年男子,共同提供一辆长毂兵车,甲士三人,步兵七十二人。三百辆兵车应当有三万一千六百人。一辆车既然有七十二人,这里却说一辆车由百夫长乘坐,这是为什么呢?大概那七十二人,是原本征发士兵的总数,等到临敌作战时,则依照六卿的军法:五人为一伍,五伍为一两,四两为一卒,五卒为一旅,五旅为一师,五师为一军。兵车虽然还在,但人员已经分散。武王与纣王交战,诸侯的军队有八百国,但只说兵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这是因为这是武王的心腹精锐部队。
时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王曰:「嗟!我友▯▯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称尔戈,比而干,立尔矛,予其誓。」
甲子昧爽时,克纣之月甲子日也。春秋主书,纪事编次为文,于法日月时年皆具,其有不具,史阙耳。《尚书》惟记言语,直指设言之日,上篇戊午,次《河朔洛诰》戊辰,王在新邑,与此甲子皆有日无月,史意不为编次也。昧,防也;爽,明也。将明未明之时,王朝至于商郊牧野,纣近郊三十里地名牧。癸亥既陈,甲子之朝,临战时复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钺,斧也,饰之以金曰黄钺。白旄者,旗之名,白色使逺处可望。右秉白旄,便以指麾。曰:「逖矣,西土之人!」西土乃武王心腹之众,故先举西土,逖逺也。言西土之人来此路逺,得无跋涉之劳乎?所以劳来慰抚之言,此见圣人至诚之意,浃洽于下。王曰:「嗟我友▯▯!」《君泰誓》上篇及友▯君中下篇只及西土,至此又合友▯君而告之。御事司徒、司马、司空,此即诸侯治事之三卿也。亚旅者,众大夫次于卿者也。师氏大夫,以兵守门者也。千夫之长,师帅也;百夫之长,卒帅也。及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八国,乃西南夷与江汉之夷也。文王为西伯,化行乎江汉,自北而南,故八国皆来助武王伐纣。举其逺,则其近之诸侯不言可知矣。夫以八国诸侯与夫蛮夷之国,不期而自至,则武王所感格亦可见矣。纣之暴虐,不得人心,亦可见矣。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戈即防也,干即楯也,亦兵器也。戈则人执以举之,谓之称;干则并以捍敌,故曰比。矛长,立于地,故曰立。凡此皆是军中之器械,各以预备,然后聴我一人之誓,使之人心齐一也。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此章言纣所为皆是君臣夫妇兄弟天理倒置,所贵乎人伦者,以其男正乎外,女正乎内,亲其亲,长其长,君子在位,小人在野,如此则为各止其所,各当其分也。今也纣之所为一切相反,使妇人预政事,以妇人之喜怒为赏罚,是则牝鸡而司晨者也,此岂男女夫妇之正理乎?肆陈也所陈之祭祀,谓宗庙之祀也。以昏乱而弃其所陈之祭祀,而不能享鬼神,是不知有亲。王父者,祖之昆弟也;母弟者,同母之弟也。遗弃也,迪道也。以昏弃而遗其祖之昆弟与同母之弟,而不以道接之,是不知有长。此岂亲亲长长之理乎?四方之多罪而逋走逃亡者,纣之资质与此等人合,故崇之,长之,信之,使之,又以大夫卿士之官而用之,使此等人肆暴虐于百姓,为奸为宄于商之都邑,是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此岂君臣之理乎?凡人理之常,一切更变倒置至此,则天罚之所必加也。故予小子发得以恭敬而行上天之罚。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朂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朂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朂哉,夫子!尔所弗朂,其于尔躬有戮。
此章可以见武王仁义之师,而坐作进退,莫不有法度。今日战阵之事,不过于六步七步必止,而齐整其众,此步伍之有法也。夫子指将士也,朂勉也。伐者,击刺也。少则四五伐,多至六七伐,亦必止而齐整其众,此击刺而有其法也。武王问兵法于太公,凡纎悉曲折处,无有不知。兵法莫难于用众,善用众者,使三军为一军,千万人为一人,故不见其为多。武王以三百辆之兵车,兼八百国之诸侯与蛮夷之众,可谓多矣。若无法度,则多适以为累,不见其益也。朂哉!夫子尚,桓桓者,勇壮之貌也
译甲子日黎明时分,周武王率军到达商都郊外的牧野,于是举行誓师。武王左手拄着黄色的钺,右手拿着白色的旄旗指挥,说道:“辛苦啊,来自西方的人!”武王说:“唉!我的友邦君长和负责政务的官员,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防、卢、彭、濮等部族的人,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牌,竖立起你们的矛,我将向你们宣誓。”
甲子日黎明时分,即攻克纣王的那个甲子日。《春秋》主要记载史事,按时间顺序编排成文,按照体例,日、月、时、年都应当具备,如果有缺失,那是史官的疏漏。《尚书》只记录言语,直接指向说话的那一天,上篇是戊午日,接着《河朔洛诰》是戊辰日,武王在新邑,与此处的甲子日都只有日期没有月份,这是因为史官的本意不在于按年月编排。昧,指昏暗;爽,指明亮。将明未明的时候,周武王到达商都郊外的牧野,牧是纣王近郊三十里处的地名。癸亥日军队已经列阵,甲子日的早晨,临战时再次誓师。武王左手拄着黄色的钺,右手拿着白色的旄旗指挥。钺,是斧头,用黄金装饰的叫黄钺。白旄,是旗帜的名称,白色使远处也能望见。右手拿着白旄,便于指挥。说:“辛苦啊,来自西方的人!”西方的人是武王的心腹部队,所以先提到西方的人,逖是远的。说西方的人来到此地路途遥远,难道没有跋涉的劳苦吗?这是慰劳安抚的话,这体现了圣人至诚的心意,深深感动了下层民众。武王说:“唉!我的友邦君长!”《泰誓》上篇只提到友邦君长,中下篇只提到西方的人,到这里又合并友邦君长一起告诫。御事,司徒、司马、司空,这就是诸侯中处理政务的三位卿。亚旅,是众大夫中次于卿的人。师氏,是大夫,负责守卫城门的人。千夫长,是师的统帅;百夫长,是卒的统帅。以及庸、蜀、羌、髳、防、卢、彭、濮八个国家,是西南夷和江汉地区的夷人。文王作为西伯,教化施行于江汉地区,从北到南,所以这八个国家都来帮助武王伐纣。举出远方的人,那么近处的诸侯不言而喻。那八个国家的诸侯以及蛮夷国家,不期而自来,那么武王所感动的程度也可以看见了。纣王的暴虐,不得人心,也可以看见了。举起你们的戈,排列好你们的盾牌,竖立起你们的矛,我将向你们宣誓。戈就是戟,干就是盾牌,也是兵器。戈是人拿着举起的,所以叫称;盾牌是用来抵御敌人的,所以叫比。矛长,立在地上,所以叫立。所有这些,都是军中的器械,各自准备好,然后听我一个人的宣誓,使人心齐一。
武王说:“古人有话说:‘母鸡不打鸣。母鸡打鸣,只有家庭的衰败。’现在商王受,只听从妇人的话,昏乱地废弃了应有的祭祀而不回应,昏乱地遗弃了他的祖辈和同母兄弟而不以正道对待,却只尊崇、纵容、信任、任用四方那些有罪逃亡的人,让他们担任大夫和卿士,使他们在百姓中施行暴虐,在商都作奸犯科。现在我姬发,只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这一章说纣王所做的一切都是君臣、夫妇、兄弟的天理颠倒,人所贵重的伦理,在于男子主持外务,女子主持内务,亲近亲人,尊重长辈,君子在位,小人在野,这样就是各安其位,各尽其分。现在纣王所做的一切相反,让妇人参与政事,以妇人的喜怒作为赏罚,这就是母鸡司晨,这难道是男女夫妇的正理吗?肆,陈列;所陈列的祭祀,指宗庙的祭祀。因为昏乱而废弃所陈列的祭祀,不能享祭鬼神,这是不知道有亲人。王父,是祖父的兄弟;母弟,是同母的弟弟。遗弃,迪,道。因为昏乱而遗弃祖辈的兄弟和同母的弟弟,不以正道对待他们,这是不知道尊重长辈。这难道是亲近亲人、尊重长辈的道理吗?四方那些有罪而逃亡的人,纣王的资质与这些人相合,所以尊崇他们,纵容他们,信任他们,任用他们,又让他们担任大夫和卿士的官职,让这些人肆意暴虐于百姓,在商都作奸犯科,这是小人在位,君子在野,这难道是君臣的道理吗?凡是人之常理,一切更变颠倒到这种地步,那么上天的惩罚必然降临。所以我小子姬发得以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
今天的事情,不超过六步、七步,就停止并整齐队伍。将士们努力啊!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击刺,就停止并整齐队伍。努力啊,将士们!还要勇猛如虎、如貔、如熊、如罴,在商都郊外不要迎击逃跑的敌人,以役使西方的人。努力啊,将士们!你们如果不努力,你们自身将有杀戮。
这一章可以看出武王仁义之师,坐作进退,无不有法度。今天战阵的事情,不超过六步七步必停,以整齐队伍,这是步伍的法度。夫子指将士,朂,勉励。伐,击刺。少则四五次,多至六七次,也必停以整齐队伍,这是击刺的法度。武王向太公询问兵法,凡是细微曲折之处,没有不知道的。兵法最难的是用众,善用众的人,使三军如同一军,千万人如同一人,所以不见其多。武王以三百辆兵车,加上八百个诸侯国和蛮夷的民众,可谓多了。如果没有法度,那么多反而成为累赘,不见其益。努力啊!将士们,桓桓,勇壮的样子。
。虎貔熊罴,四兽皆勇猛也。于商郊各致其勇力,如四兽然。于之一字,如诗所谓“我出我车,于彼郊矣”,之于同其于字,训往也。乃若君子于役,亦是于也。弗迓克奔,以役西土,不杀已降也。其有能训以归我者,不可迎击之,当収用之以为西土之役。朂哉!夫子,尔其有不能致勉者,尔躬必有戮。观此一句,又见圣人仁心,能变夏商之俗。啓誓于甘,则曰“孥戮”;汤之誓亦曰“孥戮”。此乃圣人立此重罚,以警众。至武王之誓则曰“尔躬有戮”,是以其世变风移,与夏商又不同矣。
译虎、貔、熊、罴,这四种野兽都勇猛。在商都郊外各自施展勇力,就像这四种野兽一样。“于”这个字,如同《诗经》所说的“我出我车,于彼郊矣”,“之”与“于”同义,解释为前往。又如“君子于役”,也是这个“于”字。不迎击能归顺的人,让他们为西土效力,不杀害已经投降的人。如果有能劝降归顺我的人,不可迎击他们,应当收编使用他们,让他们为西土服役。努力啊!各位将士,你们中若有不能尽力的人,你们自身必将被处死。看这一句,又可见圣人仁爱之心,能够改变夏、商的风俗。启在甘地誓师,说“连坐处死”;汤的誓师也说“连坐处死”。这是圣人设立重罚,来警示众人。到了武王的誓师却说“你们自身将被处死”,因此那个时代的风气转变,与夏、商又不同了。
尚书详解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三
宋 陈经 撰
武成【周书】
读此篇可以见圣人安天下之规模。谓之武成者,武功既成,则无事于用武矣。武功曷为而能成也?葢圣人之武,不用于残民虐众,而用之于禁乱止▯。故凡兵之用,皆起于人,而不起于我。所以起武王之兵者,纣也,非武王也。武王之兵为纣而起,则纣既黜矣,奚以武为?故武功于此乎成,而归马放牛,不复用矣。亦与辟以止辟,刑期无刑,同意。此圣人之所以善用武,溥博渊泉而时出之。秦汉以后有天下者,不识此意。汉髙祖虽以五年之间成帝业,而功臣相继叛上,髙祖竟有流矢之祸。唐太宗既得天下,而末年犹逞意。
于辽东之役,此皆是兵起于我,而不起于人。甚者,为好战,为穷兵,为黩武,为贪功,皆不识圣人之所谓武也。
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
序书者,以此三句包括一篇之义。如底商之罪,即往。
伐也,归马放牛,即归兽也;列爵分土,即政事也。武王之伐商也,于其往伐之后,即归其兽,而不用牛马养之,则为畜;放之,则为兽。遂记商家之政事,以反其旧焉。盖纣之所以亡者,以其不能用先王之政事。武王既诛纣,则凡百政事施设、纪纲法度,尽复先王之旧,以为创业垂统之规。此雷雨作解之义当天下患难未解散,则未暇及于政事;及患难既除,当思所以反前世之善政。所谓「其来复吉者」,此也。秦汉以来,茍得天下,则遂安意肆志,殊无逺谋。所谓创业规模者,亦但随时维持而已。安知武王所以识其政事之意哉?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于征伐商。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
此歴序伐纣往返祀庙告天时日説武功成之事也。一月,周之正月,即今之十一月也。伐纣之年,周正月辛卯朔,其二日壬辰,翼日癸巳,即正月之初三日,发镐京,始东行也。其月二十八日戊午,渡河,即《泰誓》上篇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与中篇戊午,次河朔也。二月辛酉朔,甲子杀纣,牧誓云甲子昩爽是也。其年闰二月庚寅朔,三月甲申朔,四月己丑朔,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即四月初三日,其日即辛卯也。丁未祀周庙即四月十九日也。越三日庚戌柴望,即四月二十二日也。正月往伐,四月成功,史序其成功之次也。汉律厯志》引《武成》月日,与此经不同。孔頴达谓焚书之后有人伪为之,汉世谓之逸书其后又亡其篇。郑康成云《武成》逸书建武之世亡,谓彼伪武成》也。朔为死魄,望为生魄,魄者月之轮郭无光之处也。朔后明生而魄死,望后明死而魄生,故一日为始死魄,初二日为旁死魄,旁近也,初三日为生明,十六日为始生魄。壬辰未有事先,书旁死魄者,记月之生死,使千载之日后世可考厯法,以月起故,书多记生死朏望先事而书所以正厯。尧之史官纪时以星,武王史官纪时以月,纪时以星,如日中星鸟日永星火之▯纪时以月,如此书旁死魄、哉生明之▯所以必用星与月者,以星者天象之着明,月者亦天象之着明,人所易见千载之后厯法有差,无所考证则必考证于星与月也。武王自正月初三日伐商,至四月初三日自商归丰其成功何如是之速也?与汉髙祖五年成帝业唐太宗歴百余战而成帝业异矣。
乃偃武修文,妇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
乐记》曰:「武王克商,济河而西,车甲衅而蔵之府库,倒载干戈,包以虎皮,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此即偃武修文之意也。武既偃而不用,则凡礼乐政教无非文也。华山之南与夫桃林之野,皆至险之所,妇马放牛于此,则待其自生自死,示天下弗乘服之矣。然则武王岂尽放其牛马乎?此所谓「归马放牛」者,当时征战所用之牛马也。若夫天子所有十二闲,则在官有常制,岂得而尽归之、放之哉?圣人于无事之时,亦未尝不为有事之备。晋武帝平吴之后,灭去州郡武备,卒至盗贼窃发;
译尚书详解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三
宋 陈经 撰
武成【周书】
阅读这篇文献,可以看见圣人安定天下的宏大格局。之所以称为“武成”,是因为武功已经成就,那么就没有必要再使用武力了。武功为什么能够成就呢?因为圣人的武力,不用于残害百姓、虐待民众,而是用于禁止混乱、制止暴乱。所以凡是兵力的使用,都是因他人而起,而不是因自己而起。导致武王出兵的原因,是商纣王,而不是武王自己。武王的军队是因为纣王才出动的,那么既然纣王已经被废黜,哪里还需要武力呢?所以武功在这里成就,于是归还战马、放归耕牛,不再使用武力了。这与“用刑罚来制止刑罚,期望最终没有刑罚”的道理是相同的。这就是圣人善于运用武力的地方,其德行广博深厚如深渊泉水,适时地流露出来。秦汉以后拥有天下的人,不懂得这个道理。汉高祖虽然在五年之间成就了帝业,但功臣相继背叛皇上,高祖最终遭受流矢射中的祸患。唐太宗既然得到了天下,但在晚年还在辽东之战中逞强逞意。这些都是兵力因自己而起,而不是因他人而起。更严重的,是喜好战争、穷兵黩武、滥用武力、贪图战功,都不懂得圣人所说的“武”的含义。
武王讨伐殷商,前往征伐,归来后放归战马耕牛,记录其政事,作了《武成》。
为《尚书》作序的人,用这三句话概括了整篇的意义。比如“底商之罪”,就是“前往征伐”;“归马放牛”,就是“归来放归战马耕牛”;“列爵分土”,就是“政事”。武王征伐商朝,在前往征伐之后,就放归了那些兽类,不再用牛马来饲养它们,而是作为牲畜;放归它们,就成了野兽。于是记录商朝的政事,以恢复其旧制。大概商纣王之所以灭亡,是因为他不能使用先王的政事。武王既已诛杀纣王,那么所有政事的施行、纲纪法度,全都恢复先王的旧制,作为开创基业、流传后世的规范。这就是《周易》中“雷雨作解”的含义:当天下患难尚未解除时,还顾不上政事;等到患难已经消除,应当思考如何恢复前世的良好政治。所谓“其来复吉者”,说的就是这个。秦汉以来,只要得到了天下,就心安意满、肆意妄为,完全没有长远的谋划。所谓开创基业的规模,也只是随时候维持罢了。哪里知道武王记录政事的用意呢?
在正月壬辰日,月亮处于旁死魄的状态。到了第二天癸巳日,武王早晨从周地出发,前往征伐商朝。到了四月,月亮开始明亮,武王从商朝归来,到达丰邑。
这里依次叙述了伐纣往返、祭祀宗庙、告祭上天、说明武功成就的时间。正月,是周历的正月,也就是现在的十一月。伐纣的那一年,周历正月辛卯日初一,第二天壬辰日,第三天癸巳日,也就是正月初三,从镐京出发,开始向东行进。该月二十八日戊午日,渡过黄河,即《泰誓》上篇所说的“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与中篇所说的“戊午,次河朔”相符。二月辛酉日初一,甲子日杀纣,牧誓中说“甲子昧爽”就是这样。该年闰二月庚寅日初一,三月甲申日初一,四月己丑日初一,“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于丰”就是四月初三日,那天就是辛卯日。丁未日祭祀周庙,就是四月十九日。过了三天庚戌日柴望,就是四月二十二日。正月前往征伐,四月成功,史官按顺序记载其成功的过程。《汉书·律历志》引用的《武成》中的月日,与这里的经文不同。孔颖达认为焚书之后有人伪造了它,汉代称之为逸书,后来又丢失了这篇。郑康成说《武成》是逸书,在建武年间丢失,指的是那篇伪造的《武成》。朔日称为死魄,望日称为生魄,魄是月亮轮郭中没有光亮部分。朔日后光明产生而魄死,望日后光明消失而魄生,所以初一称为始死魄,初二称为旁死魄,旁是近的意思,初三称为生明,十六称为始生魄。壬辰日还没有发生事情,记载旁死魄,是为了记录月亮的生死,使千年之后的后世可以考证历法,因为以月亮起算,所以记载多记录生死朏望,在事情发生之前记载,是为了校正历法。尧的史官用星辰来记录时间,武王的史官用月亮来记录时间,用星辰记录时间,如“日中星鸟”、“日永星火”之类;用月亮记录时间,如本书中的“旁死魄”、“哉生明”之类。之所以一定要用星辰和月亮,是因为星辰是天象中显著的,月亮也是天象中显著的,人们容易看见。千年之后历法有误差,没有东西可以考证,那么一定要考证于星辰和月亮。武王从正月初三日征伐商朝,到四月初三日从商朝归来到达丰邑,他的成功为什么如此迅速呢?这与汉高祖五年成就帝业、唐太宗经历百余战才成就帝业是不同的。
于是停止武力,修明文治,在华山南面放归战马,在桃林原野放归耕牛,向天下显示不再使用武力。
《乐记》说:“武王战胜商朝,渡过黄河向西,把战车铠甲涂上血祭后藏在府库,倒挂着干戈,用虎皮包裹,天下人知道武王不再用兵了。”这就是偃武修文的意思。武力既然停止不使用,那么凡是礼乐政教无非都是文治。华山南面以及桃林原野,都是极其险要的地方,在这里放归战马耕牛,就听任它们自生自死,向天下显示不再征服服用了。然而武王难道把所有的牛马都放归了吗?这里所说的“归马放牛”,是指当时征战所用的牛马。至于天子所有的十二闲马,则有官方的常规制度,怎么能全部放归呢?圣人在无事的时候,也没有不为了有事做准备。晋武帝平定吴国之后,废除了州郡的武备,最终导致盗贼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