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三
分精粗。政乃乂,黎民敏徳,只在君臣克艰之中,非君臣克艰之外,自有政乂而黎民敏徳也。由此形彼,根同体同,惟知道者能黙识之。
译区分精与粗。政治得以治理,百姓勤勉修德,这全在于君臣能够共克时艰之中,并非在君臣共克时艰之外,自然就有政治清明和百姓勤勉修德。由此处显现彼处,根源相同,本体一致,只有懂得道理的人才能默然心领神会。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咸宁。稽于众,舎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禹之心,克艰之心也。舜之心,亦克艰之心也。惟舜禹同此一克艰,故禹所言与舜相契。所以闻克艰之戒,既然之,又信之,谓然哉。禹之言信乎?其若此矣。使舜于此无克艰之念,则虽禹谆谆言之,舜犹不闻也,犹不知也。必曰:“我虽不敏,请尝试之。”必曰:“君且止矣,我将思之。”俞允若兹之言,奚自而▯哉?惟舜既有以然,禹之言而信之,遂见帝尧之心,亦此克艰之心。何以知之?尧之时,公道盛行,下情无壅,忠嘉之言无所▯伏矣。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而野无遗弃之贤矣。六合同风,九州共贯,而万▯无不宁之虞矣。当此之时,尧若可以自足,而且犹不足焉。稽考众言,舍己而不自用,从他人之所长。意者惟恐众人之有所长者,不得以尽其情也。无告者易虐,而不敢虐;困穷者易废,而不敢废。意者惟恐斯民有不得其所,人才之陆沉于下,有不得以尽伸也。葢此心惟尧能之。尧之心何心哉?不自足之心也,克艰之心也。使尧于此自谓:“嘉言罔伏矣,野无遗贤矣,万邦咸宁。”众人之所长不必稽而从之,无告困穷者不必加之意,则尧为自恃,为怠惰,为不敬,安足以为尧哉?孔子曰:“博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此足以形容尧之心矣。后之学者,不学尧舜则已,如欲学尧舜,但能兢兢能业业,能小心翼翼,能惧不睹恐不闻,则尧舜虽逺,即吾心而见之。
益曰:「都!帝徳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此伯益申美帝尧也。此一章当与前一章相参而观之,体用互相▯明。有前一章,无后一章,不足以尽尧之徳。自常情观之,尧于天下已安已治之后,兢兢然不自足如此,宜若无优防舒缓气象。殊不知尧徳之广运,圣神文武,随所寓而名,岂若是急迫之为哉?广而无方,运而不穷,以其大而化之,则谓之圣,而不止于圣;以其圣而不可知,则谓之神,而不止于神;以其戡定祸乱,则谓之武,而不止于武;以其经天纬地,则谓之文,而不止于文。尧之徳,其不可一定名也如此。有至大之徳,则必膺至大之任。皇天眷顾之,命之以奄有四海,为天下君,固其宜也。天非有私于尧,尧非有求于天,徳与天同,则命不期而至,理之必然者也。
禹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禹因伯益述尧之徳,于是广其意而为吉凶之▯。谓尧之所以圣神文武而遂得天之眷命者,以其惠迪而有吉也。惠顺迪道也,顺道而行之则吉,非顺道之外有所谓吉也。从其逆者而行之则凶,非从逆之外有所谓凶也。当顺道之时,返已无愧,心广体胖,其吉孰大焉?外此而言吉,是侥幸于非望之福也。当从逆之时,十目所视,心劳日拙,其凶孰甚焉?外此而言凶,是其祸可得而逭也。故六经言吉凶祸福,无不自己求之,曽不于一己之外而言祸福,以启人幸得苟免之心。此其为应也,岂不犹影响于形声哉?葢形之中自有影,声之中自有响也。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伯益见禹有顺迪而吉之言,遂得儆戒之机。谓人君所以顺道而不从逆者,皆自夫儆戒者得之。故先吁而后戒,欲使闻者之专其听也。儆戒无虞,当天下无事可虞之事,人情之所忽,而圣主之所畏也。满盈之为累,倚伏之不常。人主当于此时儆畏而戒惧,然则当无虞之时,怀儆戒之念,当何如哉?曰:法度不可失也,逸乐不可过也。勿贰勿疑,勿成。罔违罔咈,无怠无荒,可也。有一身之法度,有一家之法度,有一国之法度。口容止,足容重,无故不去琴瑟,此一身之法度也。女正乎内,男正乎外,此一家之法度也。礼乐刑政,井井有叙,此一国之法度也。有法度则有隄
译帝说:“好啊!确实像这样美好的言论,没有隐藏不出的。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万国安宁。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成见而听从他人。不虐待没有依靠的人,不废弃困顿穷苦的人。只有尧帝能够这样。”
禹的心,是能够克服艰难的心。舜的心,也是能够克服艰难的心。正因为舜和禹都有这克服艰难的心,所以禹所说的话与舜相契合。因此听到克服艰难的告诫,既然认为是对的,又深信不疑,说:“确实如此啊。”禹的话可信吗?就是这样的。假如舜没有克服艰难的想法,那么即使禹反复恳切地劝说,舜也听不到,也不知道。一定会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尝试一下。”一定会说:“您暂且停下,我将思考一下。”“好啊,确实像这样”这样的话,从哪里能说出来呢?正因为舜内心已经认同,相信禹的话,于是看到帝尧的心,也是这克服艰难的心。怎么知道的呢?尧的时代,公道盛行,下情没有堵塞,忠诚美好的言论没有隐藏不出的了。贤能的人在位,有才能的人在职,而民间没有遗弃的贤才了。天下风俗统一,九州贯通一致,而万国没有不安宁的忧患了。在这个时候,尧本可以自满,却仍然觉得不足。考察众人的言论,舍弃自己而不独断专行,听从他人的长处。大概是惟恐众人有长处,不能充分表达出来。没有依靠的人容易受虐待,而不敢虐待;困顿穷苦的人容易被废弃,而不敢废弃。大概是惟恐百姓不得其所,人才沉沦在下层,不能充分施展。大概这种心只有尧能做到。尧的心是什么心呢?是不自满的心,是克服艰难的心。假如尧在此自认为:“美好的言论没有隐藏了,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了,万国安宁了。”众人的长处不必考察而听从,没有依靠和困顿穷苦的人不必在意,那么尧就是自恃,就是怠惰,就是不敬,怎么配称为尧呢?孔子说:“广泛施予恩惠救济大众,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尧舜尚且担心做不到。”这足以形容尧的心了。后来的学者,不学尧舜就算了,如果想学尧舜,只要能兢兢业业,能小心翼翼,能畏惧看不见的地方、恐惧听不到的地方,那么尧舜虽然遥远,就在我们心中见到他们。
益说:“啊!帝尧的德行广大运行,既圣明又神妙,既威武又文雅。皇天眷顾授命,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
这是伯益赞美帝尧的话。这一章应当与前一章互相参照来看,体用互相阐明。有前一章,没有后一章,不足以穷尽尧的德行。从常情来看,尧在天下已经安定治理之后,兢兢业业不自满如此,似乎没有悠闲舒缓的气象。殊不知尧德行的广大运行,圣明神妙、威武文雅,随着所寄托的地方而命名,难道是那样急迫的样子吗?广大而没有边际,运行而没有穷尽,因为他大而化之,就称为圣,而不止于圣;因为他圣明而不可知,就称为神,而不止于神;因为他平定祸乱,就称为武,而不止于武;因为他经天纬地,就称为文,而不止于文。尧的德行,不可一定名状就是这样的。有至大的德行,就必定承受至大的责任。皇天眷顾他,授命让他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本来就是适宜的。天对尧没有私心,尧对天没有祈求,德行与天相同,那么天命不期而至,是理所当然的。
禹说:“顺从正道就吉祥,顺从逆道就凶险,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
禹因为伯益叙述尧的德行,于是推广其意而说明吉凶的道理。说尧之所以圣明神妙、威武文雅而得到天的眷顾授命,是因为他顺从正道而有吉祥。惠顺就是顺从正道,顺从正道而行就吉祥,不是在顺从正道之外有所谓吉祥。顺从逆道而行就凶险,不是在顺从逆道之外有所谓凶险。当顺从正道的时候,反省自己无愧,心胸宽广身体安适,他的吉祥还有什么更大的呢?除此之外谈吉祥,这是在侥幸追求非分的福分。当顺从逆道的时候,众目睽睽,心力交瘁日益拙劣,他的凶险还有什么更严重的呢?除此之外谈凶险,这是他的祸患可以逃避的。所以六经谈论吉凶祸福,无不从自身寻求,不在自身之外谈论祸福,以启发人们侥幸得到苟且免祸的心。这种感应,难道不像影子和回声对于形体和声音吗?大概形体之中自有影子,声音之中自有回声。
益说:“唉!要警戒啊!在无忧虑时保持警戒,不丧失法度,不沉溺于安逸,不纵情于享乐。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除奸邪不要犹豫。可疑的计谋不要实行,各种事业都要兴盛。不要违背正道去博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去顺从自己的欲望。不怠惰不荒废,四方夷族来朝拜。”伯益看到禹有顺从正道而吉祥的话,于是得到警戒的契机。说君主之所以顺从正道而不顺从逆道,都是从警戒中得来的。所以先感叹而后警戒,想让听的人专心倾听。在无忧虑时保持警戒,当天下没有可忧虑的事情时,是人情所忽视的,却是圣主所畏惧的。满盈成为累赘,倚伏变化无常。君主在这个时候应当警戒畏惧,那么在无忧虑的时候,怀着警戒的念头,应当怎么做呢?说:法度不可丧失,安逸享乐不可过度。不要三心二意,不要犹豫,不要实行。不要违背,不要违逆,不怠惰不荒废,就可以了。有一身的法度,有一家的法度,有一国的法度。口容止,足容重,无故不去琴瑟,这是一身的法度。女正乎内,男正乎外,这是一家的法度。礼乐刑政,井然有序,这是一国的法度。有法度就有堤
防,有准则。失法度,则是去其隄防,壊其准则。身不丧,家国不败者,未之有也。宫室台榭之侈,田猎之好,此游于逸也。安于纵放而难于拘检,此淫于乐也。罔游逸不可过乎逸,罔淫乐则亦不可过乎乐。知其贤而任之,必专,不可以有所贰。知其邪而去之,必决,不可以有所疑。君子难进而易退,小人易进而难退。傥于此或贰或疑,则君子引身而退,小人乘隙而进矣。就此数句观之,亦不能无先后。苟逸乐之心肆然无忌,则吾心为逸乐所汨,安知其贤而任之,安知其邪而去之哉?疑谋者,谋之未定者也。进退犹豫,足以为此心之累。故断然勿成之如此,则百为之志既广且明,何向不济,何施不可哉?顺于道者,必有美名。若违道以干誉,是好名也。合百姓之心者,必能适已之欲。若咈百姓以从己,是纵欲也。好名而纵欲,是以私而害公矣。故戒以罔违罔咈,怠惰也,荒忽也。若于是数者自以为己足,而怠心生;自以为己能,而荒心生,则虽儆戒,犹不儆戒也。故以无怠无荒者终之。根本既固,则枝叶必盛。自心而身,身而家,家而国,国而四夷,同此一本也。四夷来王,亦理之必然,合内外之道也。余考此一章,有以见唐虞之盛,圣君本无过,天下本无事,而大臣告戒之辞,常若祸患之踵于后。葢惟圣君,然后可以受尽言。下于此者,言语必有所巽入,而后可。又有以见古人谏诤之法,不纎悉于细务末节,惟先有以正其本。原本原既正,万事自得其理。伯益之戒,岂特为舜言哉?千万世为君之法,莫不在此。因是而上遡帝之心,尧之稽于众,此心也;舜之兢业,此心也;大禹之克勤不伐,此心也;汤之栗栗危惧,文之不敢盘于逰田,武之夙夜祗畏,亦此心也。惟纯而后不已,而已者非纯,惟诚而后不息,而息者非诚。齐桓公以葵丘之防而骄,晋文公以践土之盟而骄,晋悼公以萧鱼之防而骄,人之度量如此其相逺耶?
译堤防,是有准则的。失去法度,就是撤去堤防,毁坏准则。自身不丧命,家国不败亡的,从来没有过。宫室台榭的奢侈,田猎的喜好,这是沉溺于安逸。安于放纵而难以自我约束,这是沉溺于享乐。不要沉溺于安逸,就不能超过安逸的限度;不要沉溺于享乐,也就不能超过享乐的限度。知道他有贤德而任用他,必须专一,不可以有贰心。知道他邪恶而罢免他,必须决断,不可以有迟疑。君子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小人容易进用而难以退隐。倘若在这上面有贰心或迟疑,那么君子就会引身退隐,小人就会乘虚而进了。从这几句话来看,也不能没有先后次序。如果安逸享乐之心肆意无忌,那么我的心就被逸乐所淹没,怎么能知道谁贤德而任用他,怎么能知道谁邪恶而罢免他呢?犹豫不决的谋划,是谋划尚未确定的状态。进退犹豫,足以成为此心的拖累。所以果断地不使其形成犹豫,那么百事的志向既广大又明澈,什么方向不能成功,什么措施不可施行呢?顺应道义的人,必定有美好的名声。如果违背道义去求取声誉,这是好名。符合百姓心意的人,必定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如果违背百姓来顺从自己,这是纵欲。好名而纵欲,是以私害公了。所以告诫不要违背道义、不要违背百姓,是因为怠惰和荒忽。如果在这几件事上自以为满足,怠惰之心就产生了;自以为有能力,荒忽之心就产生了,那么即使有警戒,也如同没有警戒一样。所以以无怠无荒作为结尾。根本既然稳固,那么枝叶必定繁盛。从心到身,从身到家,从家到国,从国到四方蛮夷,都源于同一个根本。四方蛮夷来朝拜称王,也是情理中的必然,是合于内外之道的。我考察这一章,由此看到唐尧虞舜的盛世,圣明的君主本来没有过错,天下本来没有祸事,而大臣告诫的言辞,常常好像祸患紧随其后。大概只有圣明的君主,然后才能接受直言不讳的劝谏。低于这个境界的君主,言语必须委婉含蓄地进入,然后才可以。又由此看到古人谏诤的方法,不在细微事务和末节上纠缠,只是先有办法端正其根本。根本既然端正,万事自然得其条理。伯益的告诫,难道只是对舜说的吗?千万世为君者的法则,无不在此。因此向上追溯帝王的用心,尧咨询众人,是此心;舜兢兢业业,是此心;大禹勤勉不自夸,是此心;商汤战战兢兢,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周武王早晚恭敬畏惧,也是此心。只有纯粹然后才能不止息,而止息的就不是纯粹;只有真诚然后才能不息,而息止的就不是真诚。齐桓公因为葵丘之盟而骄傲,晋文公因为践土之盟而骄傲,晋悼公因为萧鱼之盟而骄傲,人的度量竟然相差如此之大吗?
禹曰:「于帝念哉!徳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壊。」
此一章亦与前一章相为表里,前一章乃徳之见于治身,后一章乃徳之见于养民。故禹之戒舜,先叹而后戒,谓帝念之而不可忘也。养民之功虽已成,使帝于此斯须而不念,则已成者复亏矣。所谓徳者,何自而见之?惟于善政可以见之也。此二句惟以养民为主,指其徳之实用言之。下云「六府三事」者,皆言养民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洪范谓之五行。此谓之六府者,洪范以土爰稼穑合而言之,大禹谟以养民为主,故土谷分言之。谓之府者,以其财货之所聚也。惟修则六者贵得其叙而不乱。正徳者,正民之徳,如身正于上,民化于下,此正徳也。利用者,利民之用,如佃渔取离,宫室取大壮之▯也。厚生者,厚民之生,如轻徭薄赋,厚而不困是也。谓之三事,是则斯民有所事乎此也。惟和则三者得其平而不垂。六府以养民之身,三事以养民之心,合之而为九功,则九者得其叙矣。谓之九叙,九功之徳皆可叙也。谓之九歌,九功之徳皆可歌也。可叙可歌,则无之不成矣。虽然,当功之未成也,人犹知所以艰难勤苦以要其成,及其既成也,则
乐于放肆而不复有艰难勤苦之意,此人之情也。故圣人于此又为戒之、董之、劝之之术焉。休者,美也,福也。戒之意若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九者之功无时而忘,则身安而室家,长享其乐。」此戒之用休也。威者,福也,以其可畏也。董之意若曰:「生于忧患而死于逸乐,忧勤则有生之理,安乐则有死之道。使九者之功一时而或忘,则饥寒日至,放僻邪侈日防于罪。」此董之用威也。戒之使之心有所慕,董之使之心有所畏。然畏慕有时而忘,又不若使之心有所乐,乐则无时而忘也。故劝勉之以九功之歌,使之手舞足蹈,感▯其善心,荡涤其邪虑。及善心油然而生,则所谓九歌者,有得于中心之诚。然则非有勉强矫拂之意,凡此三者,皆所以使其功之勿壊而已。自徳为善政而下,至于九叙,惟歌此养民之政,必欲其备也。自戒之用休而下,至于俾勿壊,此防民之具,尤欲其详也。圣人之养民也,于六府三事之外,又有以维持保全之。若此,则斯民之得所养,又安知圣人之力哉!劝之以九歌,观《豳风·七月》之诗可见。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帝舜闻禹之言,深信于心而然之,且归其功于禹。地平者,水土得其平也;天成者,四时寒暑得其成也;六府三事允治者,谓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徳、利用、厚生惟和,信乎其治也。然则禹有平水土之功矣,而及于天时与六府三事者,何哉?葢天所以生长万物,而不得人以裁成辅相之,则无自而成。使水未平,则天之所以生万物者不逺矣;使水未平,则所谓金也、火也、木与土谷也、三事也,皆无所措矣。禹治水,其功至于平成,而六府三事皆治,此所以万世永赖之也。随山濬川,而后世无滔天之患;田赋一定,而后世无虐取于民之患。歌之于诗者,谓之「澧水东注,维禹之绩;奕奕梁山,维禹甸之」。见河洛者,犹思其功,谓之「万世永赖」,岂不信然?禹自言其功,而舜复归其功,君臣之间各言其所当言,不事形迹如此。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禹曰:「朕徳罔克,民不依。臯陶迈种德,德乃降,黎民懐之。」帝念哉!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出兹在兹,惟帝念功。
自此以下乃舜欲禅位之事。来汝禹,朕居帝者之位三十有三载矣。舜年六十二始即位,至此三十三年,寿九十五嵗矣。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頥。当耄期之年,已倦于勤矣。有强有弱者,血气也;无强无弱者,心也。舜之心,葢与天行健者同,而舜之血气则衰矣。汝惟不怠,故可以摄我之众。古之圣人,岂常以位为乐
译禹说:“啊,帝啊,请牢记在心!德行体现在善政上,善政在于养育百姓。水、火、金、木、土、谷这六府必须治理好,端正德行、便利民用、丰厚民生这三事必须和谐。九项功业必须有序,九项有序之事值得歌颂。用美好的前景来告诫他们,用威严的法度来督责他们,用歌颂九项功业的诗歌来勉励他们,使他们不致败坏。”
这一章与前一章互为表里,前一章讲的是德行体现在修身方面,后一章讲的是德行体现在养民方面。所以禹告诫舜,先感叹后告诫,是说帝要牢记不可忘记。养育百姓的功业虽然已经完成,如果帝在此时片刻不念,那么已完成的功业又会亏损了。所谓的德行,从哪里可以看到呢?只有在善政中才能看到。这两句以养民为主,是指德行的实用而言。下面所说的“六府三事”,都是讲养民的。天生五种材料,百姓都使用它们,《洪范》称之为五行。这里称为六府,是因为《洪范》把土和稼穑合在一起说,而《大禹谟》以养民为主,所以把土和谷分开说。称为府,是因为它们是财货聚集的地方。只有治理好,这六者才能贵在有秩序而不混乱。正德,是端正百姓的德行,比如在上位者自身端正,在下位者百姓感化,这就是正德。利用,是便利百姓的使用,比如佃猎捕鱼取法于离卦,建造宫室取法于大壮卦。厚生,是丰厚百姓的生活,比如减轻徭役赋税,丰厚而不使百姓困顿,就是这样。称为三事,是因为百姓在此有所从事。只有和谐,这三者才能得到平衡而不偏废。六府用来养育百姓的身体,三事用来养育百姓的心志,合起来就是九项功业,那么这九者就有序了。称为九叙,是因为九项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有序。称为九歌,是因为九项功业的德行都可以歌颂。可以有序可以歌颂,就没有什么不成功的了。虽然如此,当功业尚未完成时,人们还知道要艰难勤苦以求成功,等到功业已经完成时,就乐于放纵而不再有艰难勤苦的意思,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圣人在这里又制定了告诫、督责、勉励的方法。休,是美好、幸福的意思。告诫的意思好像是说:“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匮乏。九项功业无时不记,那么自身安泰,家庭长久享受快乐。”这就是用美好来告诫。威,是威严,因为它令人敬畏。督责的意思好像是说:“生于忧患而死于逸乐,忧虑勤苦就有生存的道理,安乐就有死亡的道路。如果九项功业一时忘记,那么饥寒就会每日到来,放纵邪僻就会每日触犯罪过。”这就是用威严来督责。告诫使人心有所向往,督责使人心有所畏惧。然而畏惧和向往有时会被忘记,不如使人心有所快乐,快乐就不会忘记。所以用九项功业的诗歌来勉励他们,使他们手舞足蹈,感发他们的善心,荡涤他们的邪念。等到善心油然而生,那么所谓的九歌,就获得了内心的真诚。这样就没有勉强矫饰的意思,这三者都是为了使功业不致败坏。从“德为善政”以下,到“九叙惟歌”,这是养民的政事,一定要完备。从“戒之用休”以下,到“俾勿坏”,这是防范百姓的措施,尤其要详细。圣人养育百姓,在六府三事之外,又有维持保全的方法。像这样,百姓得到养育,又哪里知道圣人的力量呢!用九歌来勉励,看《豳风·七月》这首诗就可以明白。
帝说:“好啊!水土平定,天时成就,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好了,万世永远依赖,这都是你的功劳。”帝舜听了禹的话,深信于心并赞同,而且把功劳归于禹。地平,是水土得到了平定;天成,是四季寒暑得到了成就;六府三事确实治理好了,是说水、火、金、木、土、谷治理好了,正德、利用、厚生和谐了,确实治理得好啊。那么禹有平定水土的功劳,而涉及到天时和六府三事,为什么呢?大概天用来生长万物,如果没有人来裁成辅助,就无法成就。如果水没有平定,那么天用来生长万物的作用就不远了;如果水没有平定,那么所谓的金、火、木、土、谷以及三事,都无处安置了。禹治水,他的功劳达到平定成就,而六府三事都治理好了,这就是万世永远依赖的原因。顺着山势疏通河流,后世就没有滔天的祸患;田赋一定,后世就没有虐取百姓的祸患。在诗歌中歌颂的,称为“澧水向东流,是禹的业绩;奕奕梁山,是禹开辟的”。见到黄河洛水,还思念他的功劳,称为“万世永赖”,难道不确实吗?禹自己陈述他的功劳,而舜又归功给他,君臣之间各说各应说的话,不讲究形式如此。
帝说:“来啊,你禹,我居于帝位三十三年,年老疲倦于勤政,你只有不怠慢,统领我的臣民。”禹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百姓不依附。皋陶推广种植德行,德行才降临,黎民怀念他。”帝要牢记啊!牢记这个,在这个上面,放下这个,在这个上面,名言这个,在这个上面,说出这个,在这个上面,只有帝要牢记功劳。
从这里以下是舜想要禅位的事情。来啊,你禹,我居于帝位三十三年了。舜六十二岁开始即位,到这里三十三年,寿命九十五岁了。八九十岁叫耄,百岁叫期颐。在耄期之年,已经疲倦于勤政了。有强有弱,是血气;无强无弱,是心。舜的心,大概与天行健相同,而舜的血气则衰败了。你只有不怠慢,所以可以摄理我的众臣。古代的圣人,难道常常以地位为乐
哉?倦勤者不可以居此位,则可以居此位者,惟不怠而已。禹曰:「朕徳罔克,民不依。有徳者,民所归也。于民心之从违,可以卜其徳之至与否。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朕徳无所能,故民不依归。」▯陶逺种其徳,民归之,则可以受帝之禅者,惟在▯陶常人之种徳也。近朝种而暮获,▯陶之种徳也,厚施而不求其报,故其种也逺。惟其种之逺,积之厚如此,故徳之下也,民皆懐之。且▯陶之所掌者,刑而已。刀锯之惨,斧钺之威,徳何在焉?葢至威之中有爱存焉。慈祥岂弟,哀矜恻怛之意,虽刑而实徳也。以见古人之所谓刑者,即其所谓徳。后之世而刑与徳始分为二矣。禹与▯陶葢同功一体之人,故禹之所逊者必在▯陶。舜非不知有▯陶也,以有禹在焉,固当先禹。无禹,则舜之所禅位必在臯陶矣。帝念哉!念兹在兹。此禹以▯陶能种徳,黎民懐之若此,因以戒舜,谓舜之于徳亦不可不念。念者,念之而不少忘也。当其念念不忘时,则徳固在此。及其念之既熟,则造次颠沛,从容周旋,不期于念而徳亦不忘也。故释兹而徳亦在兹,形于名言而徳亦在兹,不言而信,出于心者徳亦在兹。释也,名言也,▯出也。以见徳无适而不在,其始则实根于一念之微,故▯陶之种徳者,此念也。舜之所当戒者,亦在此念也。惟帝当知念之之功如此。
译啊!厌倦政事的人不能居于此位,那么可以居于此位的,只有不懈怠罢了。禹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百姓不归附。有德行的人,是百姓所归附的。从百姓内心的顺从或背离,可以占卜其德行是否达到极致。至诚而不能感动人的,从来没有过。我的德行无所作为,所以百姓不归附。”〇陶深远地种植他的德行,百姓归附他,那么可以接受帝王禅让的,就在于〇陶这种常人所种植的德行。近朝种植而傍晚收获,〇陶种植德行,施予深厚而不求回报,所以他种植得深远。正因为种植得深远,积累得深厚如此,所以德行下达时,百姓都怀念他。况且〇陶所掌管的是刑罚而已。刀锯的残酷,斧钺的威严,德行在哪里呢?大概在最威严之中存有仁爱。慈祥温和,哀怜痛惜之意,虽然是刑罚,实质却是德行。由此可知古人所说的刑罚,就是他们所说的德行。后世刑罚与德行才开始分为二。禹与〇陶大概是功业相同、一体的人,所以禹所推让的必定是〇陶。舜不是不知道有〇陶,因为有禹在,本来应当先推让禹。如果没有禹,那么舜所禅让帝位的必定是臯陶了。帝王要思念啊!思念这个,就在这个上面。这是禹因为〇陶能够种植德行,黎民百姓如此怀念他,因而用来告诫舜,说舜对于德行也不可不想念。想念,就是想念而不稍加遗忘。当念念不忘的时候,那么德行固然在此。等到想念得熟练了,那么仓促匆忙、困顿流离,从容应对、周旋处事,不刻意去想念而德行也不忘记。所以放下它德行也在此,表现于言语名声德行也在此,不言而信,出于内心的德行也在此。放下、言语名声、〇出。由此可知德行无处不在,其开始则实在根源于一念之微,所以〇陶种植德行,就是这一念。舜所应当告诫的,也在于这一念。只有帝王应当知道想念的功效如此。
帝曰:「▯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此舜因禹之逊▯陶而归功于▯陶者也。惟此臣庶无有犯我之正理,葢天下之正理,舜以身体之,是以天下为一身者也。天下之有过,则亦在其君,故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天下之不犯于正者,亦在其君,故曰:「罔干予正。」既不干予正,则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矣,此皆汝作士明刑弼教之功也。古之所谓刑者,岂为残民之具哉?辅五教而已。故不孝者有刑,不弟者有刑,不睦者有刑,使民知有所避,故因以知所趋而已。期于予治者,期于五教之行也。刑期于无刑者,期于不违此五教也。民协于中者,协此五教也。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者,君子无用刑之心,然犹有期之之意存焉。民协于中者,君子无用刑之功,至于民自协中者,则不待有所期矣。葢中即五教也,出中则入于五刑,出刑则入于中矣。既曰正,又曰中,葢中可以兼正,正不可以兼中。罔干予正者,乃所以为趋中之路也。时乃功懋哉。此虽汝▯陶之功,若自以为功而不加懋勉,则前之功乌保其不亏?故舜既称其功而美之,复因前功而勉之。
皋陶曰:「帝徳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徳,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陶得舜之归美,不敢自居其功,复归美于舜。此一段前后亦相▯明。有▯陶之明刑,无舜好生之徳,不可;有舜好生之徳,非有▯陶之明刑,亦不可。故▯陶所称者,皆归于舜之徳。谓帝之徳无有所过,皆中也。既谓之寛,谓之简,罚则不及嗣,赏则延于世。宥过则无大,刑故则无小。罪疑从轻,功疑从重。疑若非中也,而谓之罔愆,何哉?曰:「此乃以为中也。圣人之心,惟近厚而已。使用心而过乎薄,岂所以为中哉?近厚即中也。临下贵乎知所简要,不简则失之苛。御众贵乎知所寛恕,不寛则失之暴。临有统摄之意,御有制御之意。居敬行简者,可以临民。居上不寛者,有不足观则。」
知寛与简皆为上之道,罚止其身而不及嗣,恶恶也短;赏不止于身而延及于世,善善也长。过悮为之虽大罪,亦在所宥,以其情之轻,在所可恕也;故意为之虽小罪,亦在所刑,以其情之重,在所不当恕也。观刑故无小,一句亦可见圣人于仁心之中,自有义,非姑息之谓也。宥过刑故,以其情之已定,可得而知之者也;故宥之,刑之功罪之疑,以其情之未定,不可得而知者也,故从轻从重,可以罪可以无罪,罪之疑也;罚疑从去,故惟轻可以赏可以无赏,功之疑也;赏疑从予,故惟重。《左传》曰:“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宁僭无滥,亦此意也。”与其杀无罪之人,宁若失不常之典?失不经,未甚害也;而杀不辜,使无罪者受戮,则其害多矣。凡此皆圣人好生之徳,天地大徳曰生。一阳方复于建子之月,雷在地中而易以为见天地之心,则天地之心者,皆所以生物也。圣人好生,然洽于民心者,洽浃也。圣人推爱人之心,及其浃洽,则民心亦知所自爱。民既自爱,岂有轻其身而犯有司之法哉?▯陶之意,以谓明刑者,特一有司之职;民之所以自爱而重犯法,岂有司之所能及,皆舜之徳也。舜以罔干予正,而归功于▯陶;▯陶以不犯于有司,而归功于舜。君臣之际,可谓盛哉。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帝复美▯陶之徳,俾我之治得以从予所欲,而使四方风动者,皆汝之美也。四方风动,乃舜之所甚欲也。人君孰不欲四方之民顺上之化,如草之应风?而毎毎不遂其欲者,葢不得其人以道达其徳意、志虑。今也,▯陶能推广帝舜好生之徳,民至于罔干予正,不犯有司,则皆为君子之归矣。岂非▯陶之美乎?且▯陶所掌者刑之事也,第见斩艾杀戮、刀锯斧钺之威而已,何以能使四方至于风动?又何以为休耶?以此知▯陶所
译帝说:“皋陶啊,如今这些臣民没有谁触犯我的法度,你担任士官,通晓五刑,用来辅助五教,以期达到我的治理目标。刑罚的目的在于最终不用刑罚,百姓协调于中正之道,这时你的功绩就伟大了。”这是舜因为禹推让皋陶而将功劳归于皋陶。这些臣民没有谁触犯我的正理,因为天下的正理,舜以自身体现,所以天下如同一人。天下有过错,责任也在君主,所以说:“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天下不触犯正理,责任也在君主,所以说:“没有谁触犯我的正理。”既然不触犯我的正理,那么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了,这都是你担任士官明刑弼教的功劳。古人所说的刑罚,难道是残害百姓的工具吗?只是辅助五教罢了。所以不孝的人有刑罚,不悌的人有刑罚,不和睦的人有刑罚,使百姓知道有所回避,因此也就知道该趋向什么了。以期达到我的治理,是指期望五教得以推行。刑罚以期最终不用刑罚,是指期望不违背这五教。百姓协调于中正,是指协调于这五教。以期达到我的治理,刑罚以期最终不用刑罚,君子没有使用刑罚的心意,但仍有期望的意思存在。百姓协调于中正,君子没有使用刑罚的功劳,至于百姓自然协调于中正,就不需要有所期望了。中正就是五教,偏离中正就陷入五刑,脱离刑罚就进入中正。既说正,又说中,因为中正可以兼摄正,正却不能兼摄中。不触犯我的正理,正是趋向中正的途径。这时你的功绩伟大啊。这虽然是你的功劳,如果自认为有功而不加勉力,那么之前的功劳怎么能保证不亏损呢?所以舜既称赞他的功劳并赞美他,又因之前的功劳而勉励他。
皋陶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错,对待下属以简约,驾驭众人以宽厚。惩罚不牵连子孙,赏赐延及后代。宽恕过失无论多大,惩罚故意无论多小。罪行可疑时从轻,功劳可疑时从重。与其错杀无辜,宁愿违背常法。好生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司法官员。”皋陶得到舜的归美,不敢自居其功,又将美名归于舜。这一段前后也相互阐明。有皋陶的明刑,没有舜好生的德行,不行;有舜好生的德行,没有皋陶的明刑,也不行。所以皋陶所称道的,都归于舜的德行。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错,都是中正。既然称为宽厚,称为简约,惩罚就不牵连子孙,赏赐就延及后代。宽恕过失就没有大的,惩罚故意就没有小的。罪行可疑从轻,功劳可疑从重。可疑似乎不是中正,为什么说没有过错呢?回答说:“这正是中正。圣人的心意,只是接近宽厚罢了。如果用心过于刻薄,怎么能算是中正呢?接近宽厚就是中正。对待下属贵在知道简约,不简约就会失之于苛刻。驾驭众人贵在知道宽恕,不宽恕就会失之于暴虐。临下有统摄的意思,御有控制的意思。居敬行简,可以治理百姓。居上不宽厚,就有不足观之处。”
知道宽厚与简约都是上位者的道理,惩罚只限于本人而不牵连子孙,厌恶恶人也是短暂的;赏赐不限于本人而延及后代,喜爱善人也是长久的。过失造成的即使是大罪,也在宽恕之列,因为情节轻微,是可以宽恕的;故意造成的即使是小罪,也在惩罚之列,因为情节严重,是不应当宽恕的。看“惩罚故意无论多小”这一句,也可以看出圣人在仁心中自有义理,不是姑息的意思。宽恕过失惩罚故意,因为情节已经确定,可以知道;所以宽恕过失,惩罚故意的功劳罪责可疑,因为情节未定,不可知道,所以从轻从重,可以定罪也可以不定罪,是罪行的可疑;惩罚可疑时免除,所以从轻;可以赏赐也可以不赏赐,是功劳的可疑;赏赐可疑时给予,所以从重。《左传》说:“赏赐过度就担心波及淫乱之人,刑罚滥施就担心波及善良之人,宁愿过度也不滥施,也是这个意思。”与其杀死无罪之人,宁愿违背常法?违背常法,危害还不算严重;而杀死无辜,使无罪者受戮,那么危害就多了。凡此都是圣人好生的德行,天地的大德就是生。一阳刚在子月复生,雷在地中而《易经》认为可见天地之心,那么天地之心,都是为了生物。圣人好生,融洽于民心,融洽就是渗透。圣人推己爱人的心意,及其渗透,那么民心也知道自我爱护。百姓既然自我爱护,怎么会轻贱自身而触犯司法官员的法律呢?皋陶的意思,认为明刑只是司法官员的职责;百姓之所以自我爱护而重视犯法,哪里是司法官员所能做到的,都是舜的德行。舜以不触犯我的正理,将功劳归于皋陶;皋陶以不触犯司法官员,将功劳归于舜。君臣之间,可以说是盛况了。
帝说:“使我能够顺从意愿来治理,四方风气感动,都是你的美好。”
帝再次赞美皋陶的德行,使我的治理得以顺从我的意愿,而使四方风气感动的,都是你的美好。四方风气感动,是舜非常想要的。君主谁不想要四方百姓顺从上级的教化,像草顺应风一样?而每每不能实现愿望,大概是因为没有得到合适的人用道来传达德意、志虑。现在,皋陶能推广帝舜好生的德行,百姓达到不触犯我的正理,不触犯司法官员,那么都成为君子的归宿了。难道不是皋陶的美好吗?况且皋陶掌管的是刑罚之事,只见斩艾杀戮、刀锯斧钺的威严罢了,怎么能使得四方达到风气感动?又怎么能成为美好呢?由此可知皋陶所
掌者虽刑,而实徳也。古人不以刑视刑,而以徳视刑,故舜谓之从欲,谓之风动,谓之休,亦如穆王谓之有庆祥刑也。岂若后世专事杀戮,而至于不忍言也哉?
译掌刑的人虽然施加刑罚,但实际上是在施行德政。古人不是把刑罚仅仅看作刑罚,而是把刑罚看作德政的体现,所以舜称其为顺从民心,称其为教化感动,称其为美好,也就像周穆王称其为吉祥喜庆的刑罚一样。哪里像后世专门从事杀戮,以至于令人不忍心提及呢?
帝曰:「来!禹!洚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
舜以位逊禹。禹曰:“朕徳罔克。”舜至此兼述其功徳以命之。来禹洚水儆予。孟子曰:“洚水者洪水也。水性润下,而至于逆行,此变异也,天所儆戒我也。”洪水乃在尧时,与舜何与焉?今舜引以归已。葢天下无一物而非圣人之身,故一物不得其性,则圣人自以为己之责,此恐惧修省之意也。惟此意弗嗣,而后汉世以灾异而免三公。当灾异之时,三公自以为不任其职,引身而退则可,人主以此责三公则不可。若人主以是而责三公,是移过于臣而已,不知惧者也,岂所以谨天戒者哉?当水之为患也,禹既能成▯成功,▯信也。禹先有以自信于己,若韩信之举燕赵击齐,若耿弇之取涿郡收富平,皆是规模素定,信其必能成功也。惟先有以成▯,故能成功,此禹之贤也。克勤于▯,克俭于家,勤如三过其门而不入是也,俭如菲饮食卑宫室是也。心无两用,为公者必忘其私,为国者必忘其家。▯既克勤,则家自然俭约矣。满盈也,假大也,不以勤俭之徳而自盈自大,此禹之贤也。成▯成功,所以言禹之有功;勤俭不自满假,所以言禹之有徳。禹有此徳,未尝自有其徳,乃不矜也。禹有此功,而未尝自有其功,乃不伐也。葢矜伐者,岂必暴露所长,夸耀于人,然后谓之矜伐哉?禹之心,茍自知其有功有徳,即为矜伐矣。惟禹之心,视之如未尝有焉。已虽不矜。
而天下逊其能已?虽不伐而天下逊其功能者忌之,媒功者争之。渐吾有矜伐之心,则夫人亦皆有争功争能之心。以吾之不矜不伐而起天下之不矜不伐,则是能与功也。天下不以归禹而归谁哉?余尝考圣贤尽性之学,以谓天命之性,万善具备,无有亏缺不足之处。圣贤所谓孜孜汲汲者,惟欲尽此而已,初无分外之事。孟子知此意,故曰:“舜尽事亲之道”,又曰:“事亲若曽子可也。”初未尝以舜曽子为过外,葢以其分所当为之事能尽此者,方能免其责耳,尚何矜伐之有?使圣贤而有过外之事,为人所不得为,则矜伐可也。圣贤无过外之事,如禹之功,皆是禹所当然,故禹自不见其为功徳也。“汝有此徳而吾复懋勉之使之不已,汝有此功,吾复加美之而不敢忘。”天之厯数当在汝之身,汝当升元后之位也。厯数者,圣人作厯以歩其数,裁成辅相之道也。天之厯数,犹言裁成辅相之人当在汝矣。天人一理也。圣人所见处,自然与天合。舜以禹为可禅,则天意亦在是也。况舜当倦勤之年,商均既不肖,不可以任其责,廷臣又未有出禹之右者,此天意可见矣。圣人以任事而卜天意,何必以图命符防之説自为怪诞者哉?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聴,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与戎,朕言不再。
此尧舜万三圣传心之要防也。尧典不载命舜事,而大禹谟载舜命禹之辞。可见尧舜禹一心,惟夫子得之。故于尧曰篇首云:「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天下之大,事物之繁,人主苟不得其要,则将见用力愈劳而愈无功。其要者安在?曰中是也。事事物物皆有其中,吾能执其中,则出而应事物之
繁无一而不适其宜,不当其理,然中为难识,故舜于是有人心道心之辨,使其于人欲天理之差,从而审择焉。人心,人欲也,故危而难安;道心,天理也,故微而难见。惟其天理微而难见,故微得以胜欲,而人心每每为道心之累。然则孰从而求之?曰:精而不杂,一而不二。精者,如求金于沙,沙尽则金可见;一者,如水之流,止东西不失其平。如此则危者去,微者复,中可得而执矣。中即道心也,以其无过不及之失,则谓之中。道之大原出于天,尧传之
译帝说:“来!禹!洪水警戒我。诚信而成功,只有你贤能。能够勤于国事,能够俭于家事,不自满自大。只有你贤能,你如果不矜持,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如果不夸耀,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我勉励你的德行,赞美你的伟大功绩。天命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将升任天子之位。”
舜把帝位禅让给禹。禹说:“我的德行不足以胜任。”舜在这里一并叙述他的功德以任命他。来,禹,洪水警戒我。孟子说:“洚水就是洪水。水本性润下,却到了逆行的地步,这是变异,是上天警戒我。”洪水发生在尧的时候,与舜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舜把它归咎于自己。大概天下没有一物不是圣人的身体,所以一物不能得其本性,圣人就自以为是自己的责任,这就是恐惧修省的意思。只有这种意思没有继承,后来汉代才因为灾异而罢免三公。当灾异发生时,三公自以为不能胜任其职,引身退位是可以的,君主以此来责罚三公则不可以。如果君主以此来责罚三公,这是把过错转移给臣下罢了,不知道畏惧的人,哪里是谨慎对待上天警戒的做法呢?当水成为祸患时,禹既能诚信又能成功,诚信就是信。禹先有自信于己,就像韩信举燕赵击齐,像耿弇取涿郡收富平,都是规模预先确定,相信必定能成功。只有先有诚信,所以能成功,这是禹的贤能。勤于国事,俭于家事,勤就像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俭就像饮食菲薄、宫室低矮。心无两用,为公的人必定忘记私利,为国的人必定忘记家庭。既然能勤于国事,那么家庭自然就会俭约了。满就是盈,假就是大,不因为勤俭的德行而自盈自大,这是禹的贤能。诚信成功,是用来讲述禹有功;勤俭不自满自大,是用来讲述禹有德。禹有这样的德行,不曾自以为有德行,所以不矜持。禹有这样的功绩,不曾自以为有功绩,所以不夸耀。大概矜持夸耀的人,难道一定要暴露所长,夸耀于人,然后才叫矜持夸耀吗?禹的心,如果自知有功有德,就是矜持夸耀了。只有禹的心,视之如同未曾有。自己虽然不矜持,而天下难道不逊让他的才能吗?自己虽然不夸耀,而天下难道不逊让他的功能吗?忌妒他的人,媒功的人争之。渐渐我有矜持夸耀之心,那么那些人也都会有争功争能之心。以我的不矜持不夸耀来兴起天下的不矜持不夸耀,那么才能和功绩呢。天下不归禹而归谁呢?我曾经考察圣贤尽性的学问,认为天命之性,万善具备,没有亏缺不足之处。圣贤所谓孜孜汲汲,只是想要尽此而已,初无分外之事。孟子知道这个意思,所以说:“舜尽事亲之道”,又说:“事亲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起初不曾以舜、曾子为过外,大概因为分内应当做的事能尽此者,方能免除其责,还有什么矜持夸耀的呢?如果圣贤有过外之事,为人所不能为,那么矜持夸耀是可以的。圣贤没有过外之事,像禹的功绩,都是禹所当然,所以禹自己不见其为功德。“你有这样的德行而我再勉励你使之不已,你有这样的功绩,我再加美之而不敢忘。”天命的历数应当在你身上,你应当升任元后之位。历数者,圣人作历以步其数,裁成辅相之道也。天命的历数,犹言裁成辅相之人当在你了。天人一理也。圣人所见处,自然与天合。舜以禹为可禅,则天意亦在是也。况且舜当倦勤之年,商均既不肖,不可以任其责,廷臣又未有出禹之右者,此天意可见矣。圣人以任事而卜天意,何必以图命符瑞之说自为怪诞者哉?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用。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与戎,朕言不再。
这是尧舜万三圣传心的要旨。《尧典》不记载命舜的事,而《大禹谟》记载舜命禹的话。可见尧舜禹一心,只有孔子得到它。所以在《尧曰》篇首说:“尧说:‘咨尔舜,天命的历数在你身上。’”舜也以命禹。天下之大,事物之繁,人主如果不得其要,则将见用力愈劳而愈无功。其要者安在?曰中是也。事事物物皆有其中,吾能执其中,则出而应事物之繁无一而不适其宜,不当其理,然中为难识,故舜于是有人心道心之辨,使其于人欲天理之差,从而审择焉。人心,人欲也,故危而难安;道心,天理也,故微而难见。惟其天理微而难见,故微得以胜欲,而人心每每为道心之累。然则孰从而求之?曰:精而不杂,一而不二。精者,如求金于沙,沙尽则金可见;一者,如水之流,止东西不失其平。如此则危者去,微者复,中可得而执矣。中即道心也,以其无过不及之失,则谓之中。道之大原出于天,尧传之
舜,舜传之禹,谓之中;禹传之汤,谓之咸有一徳;汤传之文武,为皇极;孔子谓之忠恕一贯;子思谓之诚;孟子谓之浩然之气;皆一物也。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所以守防此中而勿失也。无稽考之言,易以惑人,则勿听之;弗询于众人之谋,谓其不合人情者,易以败人之事,则勿用之。舜之意谓,虽已得此中矣,若夫听言用谋之不审,使邪▯得乗间而入,则向之所谓中者不可保矣。孔子告顔子以四代之礼乐,必终戒之以放郑声,逺佞人;孟子所以言养气,必先以知言,葢邪▯易惑,必闲邪可以存诚也。民视君为命,得非可爱乎?君失道则民叛之,得非可畏乎?君之所以可爱者,以众非元后,则无所仰戴故也;民之所以可畏者,以君非得众,则无以守邦也。君之与民并言之,以见其▯之均也,亦与后非民罔使,民非后罔事,同意。虽足君民之▯均,而书之所言大率先君而后民,名分所在,当以君为重也。然则孟子何以谓民为贵而君为轻,倒置如此?葢书所言者万世之常法,而孟子所言者特救时之弊,为时君鄙薄其民之故也。夫子作春秋,将尊师众,则曰“某帅师,大夫与师敌也”;将卑师众,则曰“某师师为重也”。至于君将不言帅师,君见▯不言师败绩,以君重于师也。春秋正名分为万世法,与书所言亦同钦哉!慎乃有位。为人君者,当致其敬以位为忧,勤而不可借,是以为逸乐。此慎乃有位也。敬修其可愿,可愿与可欲之谓善。同人君之可愿者,愿为善,不愿为恶;愿天下治安,不愿为危乱。敬以修之于此,而不谨不敬,则四海困穷,而天禄止于此矣。天命视民心为从违,民心得则天命可以长享,葢能敬修其可愿故也。民心去而至于困穷无告,则天禄亦于是而终,葢不能敬修故也。详复此数语,治天下之要尽在是矣。故舜宻以授禹:“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出。”好者赏善,兴戎者罚恶。口者,命令所自出,赏善罚恶存焉,则言岂可再?谓我之所以命禹者,其言一定不可变易。汝禹安得而辞哉?使禹得而辞之,是舜于赏善罚恶之言可更变矣。
译舜,舜传给禹,称之为“中”;禹传给商汤,称之为“咸有一德”;商汤传给周文王、周武王,称之为“皇极”;孔子称之为“忠恕一贯”;子思称之为“诚”;孟子称之为“浩然之气”;这些都是同一个道理。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信,没有咨询众人的计谋不要采用,这是为了坚守这个“中”道而不丧失它。没有考证的话,容易迷惑人,所以不要听信;没有咨询众人的计谋,是指那些不合人情的事,容易败坏人的事业,所以不要采用。舜的意思是说,虽然已经得到了这个“中”道,但如果听信言论、采用计谋不审慎,使得邪念得以乘虚而入,那么先前所说的“中”道就无法保全了。孔子告诉颜回四代的礼乐,最终必定告诫他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远离奸佞之人;孟子之所以说培养浩然之气,必须先懂得辨析言辞,大概是因为邪念容易迷惑人,只有防范邪念才能保持真诚。百姓视君主为性命,这难道不是值得爱惜的吗?君主失去正道,百姓就会背叛他,这难道不是值得畏惧的吗?君主之所以值得爱惜,是因为众人如果没有君主,就没有所仰赖和拥戴的对象;百姓之所以值得畏惧,是因为君主如果没有得到众人的支持,就无法守住国家。君主与百姓并提,是为了显示他们地位的均等,这也与“君主没有百姓无法役使,百姓没有君主无法侍奉”的意思相同。虽然足以说明君主与百姓地位均等,但《尚书》所说的次序是先君后民,名分所在,应当以君主为重。然而孟子为什么说百姓尊贵而君主轻微,如此颠倒呢?大概是因为《尚书》所说的是万世的常法,而孟子所说的只是专门救治时弊,是因为当时的君主轻视百姓的缘故。孔子作《春秋》,将要尊崇军队,就说“某率领军队”,大夫与军队同等重要;将要贬低军队,就说“某军队”,以军队为重。至于君主统帅军队不说“率领军队”,君主被俘不说“军队战败”,是因为君主比军队重要。《春秋》正名分作为万世的法则,与《尚书》所说的也是相同的啊!谨慎地对待你的职位。作为君主,应当保持恭敬,以职位为忧,勤勉而不可懈怠,这是为了安逸享乐。这就是“谨慎对待你的职位”。恭敬地修养那些值得向往的善行,“可愿”与“可欲”都称为善。对于君主而言值得向往的,是愿意行善,不愿意作恶;愿意天下安定,不愿意发生危乱。恭敬地在此修养,如果不谨慎不恭敬,那么四海就会陷入困穷,而天命的福禄也就在此终结了。天命视民心为顺逆,得到民心,天命就可以长久享有,大概是因为能够恭敬地修养那些值得向往的善行。民心离去以至于困穷无处申诉,那么天命的福禄也就在此终结,大概是因为不能恭敬地修养的缘故。详细反复这几句话,治理天下的要领全都在这里了。所以舜密切地传授给禹:“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出。”“好”是指奖赏善行,“兴戎”是指惩罚恶行。口是命令发出的地方,奖善罚恶都在于此,那么言语岂可再出?意思是我说给禹的话,一定不可改变。你禹怎么能推辞呢?如果禹得以推辞,那就是舜在奖善罚恶的话上可以更改了。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朕志先定,询谋佥同,▯神其依,▯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母惟汝谐。」
观下文,龟筮协从,卜不习吉,则舜之命禹,葢尝卜筮矣。禹又曰:“枚卜功臣。”先儒以为帝与朝臣私谋私卜,禹不预谋,故更欲卜也。“枚卜”谓歴歴而卜之,就功臣之中,惟其吉而从之可也,何必专命禹?此禹有谦逊不敢当之意也。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昆后也。朕志既先定矣,询于众人之谋,又同矣,故▯神之从见于▯筮,亦无不协者。”《洪范》七稽疑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葢人谋、▯谋虽欲其合,大率以人谋为先,就人谋之必以己心为之主。设若己之志不定,而徒信他人之谋,惑于▯神之説,其可哉?先断之以心,故询谋者所以参吾身之所见,▯神者又以验吾心之所见,而实非询于▯神为主也。今也舜之命禹,舜之所见即天人之所见也,己自无间矣。所谓“先天而天弗违”者也,必至理之固然,幽明无二,宜乎朕志之定而询谋亦于是而同,▯筮亦于是而协也。卜不习吉,再三凟凟则不告,岂有再卜而再吉也哉?禹拜稽首,固辞,辞之之坚也。帝曰:“母。”“母”者,禁止之词,惟汝能谐其事,不许其辞也。前此宅百揆,禹尝逊稷契、▯陶,未闻辞之如此其峻。今也既辞之,又辞之,以见神器之重,可重而不可轻,又非宅百揆之比也。观禹之逊如此,圣贤之有天下,何尝容心哉?宜乎舜视弃天下犹敝屣然。孟子曰:“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
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
正月朔旦,与正月上日、月正元日同。与《春秋》书“春王正月,公即位”同。神宗者,舜之宗;文祖,尧之祖。继世者必受之于祖,故尧授舜,必告于文祖。禅位者必受之于所禅之君,故舜授禹,必告于神宗。神宗者,尧庙也。《祭法》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率百官若帝之初。”亦如舜摄位之初,在璿玑而下是也。圣人所为善,葢有不约而同,不求合而自契,葢以循乎天理而已。非大禹事事欲求其同舜而为之也。
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防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徳。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勲三旬,苗民逆命。
甚矣,有苗之顽也!自尧时,鳏寡有辞于苗,葢尝遏絶之矣。舜即位之后,又尝窜其君矣,又尝分北其党矣。至于此,又且弗率,是其怙终之恶,罪在不赦。芟夷蕰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植,宜不为过。而舜之命禹,特曰:“惟时有苗弗率,徂征。”详味圣人优防和缓之意,未尝有忿戾之心。圣人之量,与天地同其大。一物之失其和,岂不伤天地之仁?而天地生物之心,当自若也。有苗之恶,特其气禀之昏浊尔,其畏威寡罪之性,葢与人同。舜方且哀矜怜悯之,窜之,分之,征之,皆所以使之畏威寡罪,求以生全之而已矣。何忍疾其恶,遂至于弃絶之哉?禹防羣后,防羣诸侯之师也。当用兵严戒之日,不闻羽檄交驰,转输之费,调度之广,以大臣自将,特曰“防羣后而已”。呜呼,何其从容整暇如此!意者政刑明于闲暇之时,戎器除于不虞之日,不待事至而后图也。誓于师,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故行师则有誓命,祭祀则有誓戒,皆所以谨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説者以谓誓诰不及五帝,然则帝者之世,虽曰不言,而人已信,亦曷尝废言语哉?余尝读典谟之书,以其简严寛大,事事毕备。书有六体,典谟训诰誓命是也。至于典谟之书,六体皆具,与他书不同。如与益儆戒之词,皆训也;如“钦哉惟时亮天功”之辞,皆诰也;如“禹防羣后誓师”之辞,皆誓也;如“命汝作纳言”,皆命也。谁谓誓诰
译禹说:“逐一占卜有功之臣,只依从吉利的结果。”帝说:“禹,官方的占卜以先决断为根本,遮蔽私意,将命令下达给元臣。我的意志早已先定,咨询谋议众人意见一致,神明依从,筮卦协调顺从,占卜不必重复求吉。”禹行拜礼叩头,坚决推辞。帝说:“只有你能胜任。”
看下文,龟卜与筮卦协调顺从,占卜不必重复求吉,那么舜任命禹,大概曾经进行过卜筮。禹又说:“逐一占卜功臣。”先代儒者认为帝与朝臣私下谋划、私下占卜,禹没有参与谋划,所以更想占卜。“枚卜”指逐一占卜,在功臣之中,只依从吉利的结果即可,何必专门任命禹?这是禹有谦逊不敢承担的意思。帝说:“禹,官方的占卜以先决断为根本,遮蔽私意,将命令下达给元臣,‘昆’即后。我的意志既然已经先定,咨询众人的谋议,又一致了,所以神明的依从显现在筮卦上,也没有不协调的。”《洪范》七稽疑说:“你如果有大的疑惑,要谋划于你的心,谋划于卿士,谋划于庶人,谋划于卜筮。”大概人谋、神谋虽然希望它们相合,大体上以人谋为先,在人谋之中又以自己的心为主宰。假如自己的意志不定,而只相信他人的谋议,被神明的说法所迷惑,那可以吗?先以心决断,所以咨询谋议是用来参验我自身的所见,神明是用来验证我心的所见,而实际上并不是以咨询神明为主。现在舜任命禹,舜的所见就是天人的所见,自己内心没有隔阂。这就是所说的“先天而行而天不违背”,一定是至理的必然,幽明没有两样,适宜我的意志坚定而咨询谋议也于此一致,筮卦也于此协调。占卜不必重复求吉,再三亵渎就不告知,哪有再卜而再吉的道理呢?禹行拜礼叩头,坚决推辞,推辞得非常坚决。帝说:“不要。”“不要”是禁止之词,只有你能胜任此事,不允许他推辞。此前任命百揆,禹曾经推辞稷、契、皋陶,没听说推辞得像这样坚决。现在既然推辞,又再次推辞,可见神器之重,可以重视而不可以轻忽,又不是任命百揆可比。看禹推辞如此,圣贤拥有天下,何尝存有私心呢?适宜舜看待抛弃天下如同破鞋一样。孟子说:“居天下之中而立,安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于此道,本性并不存于此。”
正月初一早晨,在神宗接受任命,率领百官如同帝初即位时一样。
正月初一早晨,与正月上日、月正元日相同。与《春秋》记载“春王正月,公即位”相同。神宗,是舜的宗庙;文祖,是尧的祖庙。继承世位的人必定从祖先那里接受,所以尧授予舜,必定告祭于文祖。禅位的人必定从所禅让的君主那里接受,所以舜授予禹,必定告祭于神宗。神宗,是尧的庙。《祭法》说:“有虞氏禘祭黄帝而郊祭喾,祖祭颛顼而宗祭尧,率领百官如同帝初即位时一样。”也像舜摄政之初,在璇玑玉衡之下那样。圣人所做的善事,大概有不约而同,不求相合而自然契合,大概是因为遵循天理罢了。并非大禹事事想要与舜相同而去做。
帝说:“咨禹!只有有苗不顺从,你去征讨。”禹于是召集诸侯,在军队中誓师说:“众多的将士,都听我的命令。愚蠢的有苗,昏乱不恭敬,轻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被抛弃得不到保护。天降下灾祸,所以我率领你们众将士,奉行天意讨伐罪人。你们应当统一心力,能够建立功勋。三十天,苗民违背命令。”
有苗的顽固太严重了!从尧的时候,鳏寡之人对苗人有怨言,大概曾经遏制断绝他们了。舜即位之后,又曾经流放他们的君主,又曾经分离他们的党羽。到了这时,又还不顺从,这是他们坚持到底的恶行,罪在不赦。铲除堆积的杂草,断绝其根本,不让它能生长,适宜不过分。而舜任命禹,只说:“只有有苗不顺从,去征讨。”仔细品味圣人优容和缓的意思,不曾有愤怒乖戾之心。圣人的度量,与天地同样广大。一物失去和谐,难道不伤害天地的仁爱吗?而天地生物之心,应当依然如故。有苗的恶,只是他们气质禀赋昏浊罢了,他们畏威寡罪的性情,大概与人相同。舜还在哀怜怜悯他们,流放他们,分离他们,征讨他们,都是为了让他们畏威寡罪,寻求保全他们的生命罢了。怎么忍心憎恶他们的恶,以至于抛弃断绝他们呢?禹召集诸侯,是召集诸侯的军队。在用兵严戒之日,没听说羽檄交驰,转运的费用,调度的广泛,以大臣亲自率领,只说“召集诸侯罢了”。呜呼,多么从容整肃啊!大概政刑在闲暇之时明确,兵器在不虞之日修治,不等到事情发生才谋划。在军队中誓师,国家大事在于祭祀与战争。所以行军则有誓命,祭祀则有誓戒,都是为了谨慎重视其事,而不敢忽视。解说者认为誓诰不及五帝,那么帝者的时代,虽然说不言,而人已相信,又何曾废弃言语呢?我曾读典谟之书,以其简严宽大,事事完备。书有六体,典谟训诰誓命是也。至于典谟之书,六体皆具,与其他书不同。如与益儆戒之词,都是训;如“钦哉惟时亮天功”之辞,都是诰;如“禹召集诸侯誓师”之辞,都是誓;如“命汝作纳言”,都是命。谁说誓诰
不及五帝者哉?济济者,众之盛也。咸听朕命者,欲其众志之一也。蠢兹有苗,谓有苗蠢然至微而无知者也。昏迷,谓其昏塞而不知有恭敬之道。惟其不知恭敬,故侮慢而自以为贤。敬则自然合于道而顺于徳,不敬则宜反其道而败其徳也。敬则能用君子退小人,下自然为民所归,上自然为天所与;不敬则君子所以退,小人所以进,民所以弃之而不安之,天所以降之咎而不宥其罪,皆原于不恭。敬之,故肆我以尔众士,奉其可罚之辞,伐彼之罪。尔庶防一乃心力,无或有异志,则能成功矣。三旬,苗民逆命,以师临之。一月,苗民犹有辞而逆命,则其昏塞也,亦甚矣。
译难道比不上五帝吗?济济,是形容众人盛大的样子。咸听朕命,是希望众人的意志能够统一。蠢兹有苗,是说有苗无知愚昧、极其微小。昏迷,是说他们昏庸闭塞,不懂得恭敬的道理。正因为他们不懂恭敬,所以轻慢无礼,却自认为贤能。恭敬自然合乎大道、顺应德行;不恭敬就应当违背大道、败坏德行。恭敬就能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在下自然被百姓归附,在上自然得到上天佑助;不恭敬就会导致君子退避、小人得势,百姓因此抛弃他而不安于其统治,上天因此降下灾祸而不宽恕他的罪过,这些都源于不恭敬。因为(有苗)不敬,所以我率领你们众将士,奉行可以惩罚的辞令,讨伐他们的罪过。你们众位务必统一心力,不要有异心,这样才能成功。过了三十天,苗民违背命令,于是军队逼近他们。又过一个月,苗民仍然找借口违背命令,可见他们的昏庸闭塞,也太过分了。
益賛于禹曰:「惟徳动天,无逺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歴山,徃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夔夔斋栗。瞽亦允若。至诚感神,矧兹有苗。」
此一段乃圣贤自反之意。孟子曰:「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君子必自反也。曰: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犹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曰: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圣贤责己尝多,责人尝少。然则舜之此举,无乃有过欤?曰:「圣人无过举也。使舜于此自谓无过举,而徒有责夫三苗,则舜亦防于自满矣。」圣人虽无不尽处,尝若有未尽。然益之賛禹者,谓禹亦有此意,从益而賛助也。天虽逺矣,而徳可以动之,是无逺而不届者也。自满者适以招损,自谦者必受益,此天理也。天道亏盈而益谦,自尽而人无不从,自满而人多不服,此即损益也。帝初于歴山举舜初年之事。帝之耕于歴山也,徃于田,号泣于旻天于父母,以谓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天地之于物无不爱,父母之于子亦无不爱。父母之所以不爱其子者,必其子有未尽也。舜之号泣于旻天者,岂常有怨父母之心,特怨慕耳。谓吾何为而得罪于父母也?舜本无罪,负罪以归己。舜本无慝,引慝以归己。祗载者,敬其事也。敬其事以见瞽瞍。夔夔者,栗惧不已之貌。斋庄而畏栗,以此见舜之心。舜之敬诚无所极纪。瞽瞍虽顽,而舜敬之至,亦足以感▯之。故瞽瞍以从而信顺至諴,感神諴和也。和之至可以感▯神,而况有苗乎?凡此皆极言感应之道。谓尽其在已者,自无不应于彼。莫逺于天,而徳能动之。莫顽于瞽瞍,祗载能格之。莫微于▯神,而至諴能感之。有苗之顽,亦岂有不可感▯之理?舜禹第反求诸己可也。
禹拜昌言曰:「俞。」班师振旅,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
舜禹君臣,何其从善之敏也!孟子曰:“禹闻善言则拜。”又曰:“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伯益言中其机,故禹闻之而拜;昌言舜闻之而敷文徳曽无吝惜之意。前日徂征之举,舜与禹随即氷释,所过者化矣。呜呼!君臣之际,何其同心同徳也如此!自常情观之,舜命禹以徂征,而益之心似若有阻君命者,宜告之舜而反告之禹。禹受舜命,既无成功,听益言而还,似若专于进退者,宜告之舜而反不告。舜之意欲征有苗,既有成命,而二臣若此疑贰,加罪于二臣可也。而且诞敷文徳,以此见君臣之际两无疑情。益之意谓禹犹已也,禹之意谓舜犹已也。此岂后世之所能及哉!诞敷文徳,何自而见之?岂未征苗之前文徳独不敷及,苗之逆命而始敷文徳耶?曰:“舞干羽于两阶”,此即文徳也。当其徂征也,干戈用之。
于行阵及其班师,振也,干羽用之于舞蹈,以见无事于用武矣。无事于用武,即文徳也。诚意之所孚,精诚之所感,宜乎七旬之久而有苗自格也。有苗之所以格者,岂能囬心向道,遽革其旧习也哉?特畏威寡罪耳。革道之终,小人革面,则亦足矣。抑余尝论感应之理,谓天下之理一而已矣。惟其一,故感彼应此,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也。自夫人反躬之未至,天理不明,人欲昏塞,故物我为二,天人为二,内外彼此为二,障蔽日深,动辄窒碍,何自而能感哉?山下有泽,君子以虚受人。圣贤所谓物我者,初无异理。惟能私意消释,天地皆吾同体,自然有感有应。所谓正已而物正,笃恭而天下平,其身正而天下归之,皆此理也。干羽舞而有苗格,髙宗梦而▯説来,成王悟而天反风,春秋成而麟至,亦此理也。后之学者,当横逆之来,且先自处以为吾忠矣,吾仁矣,吾礼矣,不知自反而专于责人,忿疾一萌,悔吝百出,又安知圣贤之功用哉?虽然,説者谓结绳之政不足以理暴秦之乱,干羽之舞不足以解平城之围,谓当排难解纷之际,干羽之舞诚无用也。曽不思道固有并行而不悖者,舜之舞干羽固足以格有苗矣。使舜之威命不行,师旅不整,征讨不加,而徒
译伯益对禹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没有远不能到达的地方。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这是自然的规律。舜帝起初在历山时,到田地里耕作,每天向苍天和对父母号啕痛哭。他承担罪责,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恭敬地拜见父亲瞽瞍,态度恭敬而恐惧战栗。瞽瞍也因此信服顺从。至诚可以感动神灵,何况是有苗呢?”
这一段是圣贤自我反省的意思。孟子说:“如果有个人在这里,他用蛮横无理的态度对待我,君子一定会自我反省。说:‘我一定是不忠诚。’自我反省后觉得忠诚了,对方依然蛮横无理。君子一定会再次自我反省。说:‘我一定是不仁爱,一定是不礼貌。这些东西怎么会到来呢?’圣贤责备自己常常很多,责备别人常常很少。那么舜的这种举动,难道不是有过失吗?回答说:‘圣人没有过失的举动。如果舜在这里认为自己没有过失,而只是责备三苗,那么舜也就接近于自满了。’圣人虽然没有做不到的地方,但常常好像还有未尽之处。然而伯益称赞禹,是说禹也有这种心意,所以伯益跟随禹并加以称赞。上天虽然遥远,但德行可以感动它,这是没有远不能到达的。自满的人正好招致损失,谦虚的人必定得到益处,这是天理。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自我尽力而人没有不跟随的,自我自满而人多不服从,这就是损益的道理。‘帝初于历山’是举出舜帝初年的事情。舜帝在历山耕作时,到田地里,向苍天和对父母号啕痛哭,认为父母不爱护我,对我有什么过错呢?天地对于万物没有不爱护的,父母对于子女也没有不爱护的。父母之所以不爱护他们的子女,一定是子女有未尽之处。舜向苍天号啕痛哭,难道常有怨恨父母的心,只是怨恨和思慕罢了。说我为何得罪了父母呢?舜本来无罪,却承担罪责归到自己身上。舜本来没有恶念,却把恶念归到自己身上。‘祗载’是恭敬地从事这件事。恭敬地从事这件事去见瞽瞍。‘夔夔’是恐惧战栗不止的样子。庄重而畏惧战栗,以此来表现舜的心。舜的恭敬真诚没有极限。瞽瞍虽然顽固,但舜对他极其恭敬,也足以感动他。所以瞽瞍因此顺从并信服,至诚感动神灵,和顺调和。和顺到了极点可以感动神灵,何况是有苗呢?所有这些都在极力说明感应的道理。说尽到自己该做的,自然没有不应验的。没有比天更远的,但德行能感动它。没有比瞽瞍更顽固的,恭敬能感化他。没有比神灵更微妙的,至诚能感动它。有苗的顽固,难道有不可感化的道理吗?舜和禹只需反求诸己就可以了。
禹拜谢伯益的善言说:“好。”于是撤军整顿队伍,舜帝于是广泛传播文德,在两阶上跳干羽舞。七十天,有苗归服。
舜和禹作为君臣,他们听从善言是多么敏捷啊!孟子说:“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又说:“舜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充沛而没有人能阻挡。”伯益的话切中要害,所以禹听到就拜谢;舜听到善言就传播文德,毫无吝惜之意。前几天征伐的举动,舜和禹随即冰释前嫌,所到之处都受到教化。唉!君臣之间,同心同德竟然如此!从常情来看,舜命令禹征伐,而伯益的心意似乎像是在阻碍君命,应该告诉舜却反而告诉禹。禹接受舜的命令,既没有成功,听从伯益的话而返回,似乎像是在专断进退,应该告诉舜却反而不告诉。舜的心意想要征伐有苗,既然已经有成命,而两位大臣如此怀疑犹豫,加罪于两位大臣是可以的。而且广泛传播文德,以此来表现君臣之间两无疑虑。伯益的心意认为禹就像自己一样,禹的心意认为舜就像自己一样。这难道是后世所能达到的吗?广泛传播文德,从哪里可以看出呢?难道在征伐有苗之前文德独自不普及,有苗违抗命令才开始传播文德吗?回答说:“在两阶上跳干羽舞”,这就是文德。当征伐时,干戈用于行军作战;等到撤军整顿时,干羽用于舞蹈,以表现不再使用武力了。不再使用武力,就是文德。诚意所信服,精诚所感动,难怪七十天后有苗自然归服。有苗之所以归服,难道能回心转意向道,立刻改变旧习吗?只是畏惧威严而减少罪过罢了。革新的最终,小人改变面貌,也就足够了。另外我曾论述感应的道理,说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而已。正因为只有一个,所以感彼应此,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自从人们自我反省不到位,天理不明,人欲昏塞,所以物我为二,天人为二,内外彼此为二,障蔽日益加深,动辄窒碍,怎么能感应呢?山下有泽,君子以虚怀接受他人。圣贤所说的物我,起初没有不同的道理。只有能消除私意,天地都是我的同体,自然有感有应。所谓端正自己而万物端正,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自身端正而天下归附,都是这个道理。干羽舞而有苗归服,高宗做梦而傅说来,成王醒悟而天反风,春秋成而麒麟至,都是这个道理。后来的学者,面对蛮横无理的到来,且先自我处认为我忠诚了,我仁爱了,我礼貌了,不知道自我反省而专于责备别人,忿怒一萌生,悔恨百出,又怎么能知道圣贤的功用呢?虽然如此,有人说结绳之政不足以治理暴秦的混乱,干羽之舞不足以解除平城的包围,说在排难解纷之际,干羽之舞确实无用。曾不思考道固有并行而不悖的,舜的干羽舞固然足以感化有苗了。如果舜的威命不行,军队不整齐,征讨不加,而徒
曰吾将以诚意感之,彼其谓我不能师,也不防于起侮乎?天下之事,惟权之在我者,然后可以用吾诚。苗之服舜也,意其必曰:天威之可畏如此,今也威不加吾,而且退而修徳,吾其可不服哉?是舜有其威权而不自用其威权,故诚意所感足以使人来格者,有贲育之勇而揖逊,则揖逊足以使人服。三尺童子以揖逊服人,人将谓童子弗能,而且侮之矣。明乎此,则徂征之举与诞敷文徳者,皆并行而不相悖也。不然,则宋襄公以不鼓不成列而取败,陈余以仁义之师而取败,反执舞干羽之説,是亦腐儒耳。
译说:“我将用诚心去感动他,他既然认为我不能以师道待他,难道不会因此产生轻侮之心吗?天下的事情,只有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然后才能运用我的诚心。苗族归服舜帝,大概心里一定想:上天的威严如此可畏,如今威严不施加于我,反而退后修养德行,我怎么能不归服呢?这是舜拥有威权却不滥用威权,所以诚心所感足以使人心悦诚服。如果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却行揖让之礼,那么揖让足以使人信服。如果是三尺孩童用揖让来使人信服,人们会说孩童做不到,而且会轻侮他。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征伐之举与广泛宣扬文德,都是并行而不相矛盾的。不然的话,宋襄公因为不攻击未成阵的敌人而招致失败,陈余因为打着仁义之师的旗号而招致失败,反而坚持舞干羽的学说,这也是迂腐的儒生罢了。”
尚书详解卷三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四
宋 陈经 撰
▯陶谟
此篇其初乃因禹之问答,其后皆▯陶之所陈谋之,一定可以为万世帝王之法,故名之以▯陶谟。其大要则以知人安民为主,而知人安民之本,又在惠迪厥徳。葢徳之不迪,则必不能知人安民。知人而人不尽知,安民而民不尽安者,皆基于迪徳之未至,合表里内外而言之也。自亦行有九徳而下,至天工人其代之,即知人之理也。自天叙有典而下,至敬哉有土,即安民之理也。其言相连属,其意相贯通,学者自流而遡其源,斯得之矣。
曰:若稽古▯陶,曰▯迪厥徳,谟明弼谐。
作此书者,以▯迪厥徳,谟明弼谐,名状▯陶之所得也。禹与▯陶,皆若稽古,见其与尧舜同徳,益稷而次,皆无与焉。▯信也,迪蹈也,信能蹈行其徳也。信蹈其徳者,如之何?曰:十目十手之指视此徳也,暗室屋漏亦此徳也,不以▯显二其心,朝夕行之此徳也,终身行之亦此徳也,不以久近渝其诚,达而富贵此徳也,死生患难亦此徳也,不以险夷易其节。其为▯迪如此其至,则天下之有是非得失成败利害,皆灼然于吾之胸中。其谋也,岂有不明?诚足以感人,如春风和气之于万物,不言而使人化。其弼也,岂有不谐?然则▯陶之▯迪厥徳者,第于谋事之明与夫弼人之谐者观之。若曰吾能▯迪厥徳矣,谋事而暗于事机,昧于安危成败之理,弼人而有忿心厉色,违忤而不相顺,龃龉而不相合,则无乃允迪之未至乎?异端之学,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知周乎万物,而道不足以济天下者,皆此▯也。
禹曰:「俞,如何?」▯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逺在兹。」禹拜昌言曰:「俞。」
禹曰俞如何?上必有阙文。▯陶曰都。▯陶因禹有如何之问,先美之而后言。慎厥身修,思永其意,畧与《尧典》以亲九族、平章百姓意同。葢▯陶之所得者,在于▯迪厥徳,故言惇叙九族,庶明励翼,皆本于身修。能修其身者,徳之所以允迪也。谨其身之所修,必思为长久之道。异端之学,亦非不修身也,然致逺则泥。故君子思其所以长久者,欲其参之天地,质之▯神,百世俟圣人而不惑、不悖、不疑。不惑者如此,则修身之道尽矣。身修而家齐,国治,故能惇九族而厚其恩爱,叙九族而次第其伦理。众贤明者,莫不勉励而辅己焉。故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者,皆修身之验也。自迩而可以逺者,在此而已。自其身与九族与朝廷言之,则其身为近,朝廷为逺。今焉身修于此,而庶明励翼自应于彼。又自朝廷而推之以达于天下,亦此理也。岂非所守约而施博哉?禹闻▯陶修身之言,逺近兼举,其简如此,故拜其善言而俞之也。禹▯同列之际,或都,或俞,或吁,或咈,无非真情实意之法,不可以常情窥之也。惟其好善之心出于真情,故言有合于其心则俞之,有疑于其心则吁之。问之,善之在人,犹在己也。故闻言而拜,不以为謟。善之在己,犹在人也。故自言而先曰都,不以为矜。后世孔门学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如三子言志,无有▯情,正名曰迂短丧。
曰:「安皆是真情所在?与虞舜之廷,禹▯陶同列,都俞之气象,亦有相似。」
▯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懐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兠?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陶」既言身修思永之道,推而至于迩可逺,在兹则亦包括无余矣。及禹拜昌言之后,「▯陶」又就其中举其至要者言之曰:知人,安民,是也。举此二者以为人君立治之大端,故先美之,而后言曰:「在知人,在安民。」谓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者,不在乎他,而惟在知人安民。禹平日所学者,在于克艰,一闻知人安民之説,遂疑于心,而见其所以难,故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咸,皆
译尚书详解卷三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四
宋 陈经 撰
〇陶谟
这篇文献起初是因为大禹与〇陶的问答,后来都是〇陶所陈述的谋略,一定可以作为万世帝王的法则,所以命名为〇陶谟。它的大要则以知人安民为主,而知人安民的根本,又在于践行美德。大概美德如果不践行,就一定不能知人安民。知人而人不能尽知,安民而民不能尽安,都基于践行美德没有达到极致,这是从表里内外来说的。从“亦行有九德”以下,到“天工人其代之”,就是知人的道理。从“天叙有典”以下,到“敬哉有土”,就是安民的道理。它们言语相连属,意思相贯通,学者顺着水流追溯其源头,就能得到它了。
说:考察古代〇陶,说〇践行他的美德,谋略明智,辅佐和谐。
写这本书的人,用〇践行他的美德,谋略明智,辅佐和谐,来描述〇陶所获得的境界。大禹与〇陶,都考察古代,看见他们与尧舜德行相同,益稷排在后面,都没有参与。〇是信,迪是蹈,信能蹈行他的美德。信能蹈行美德的人,是怎样的呢?说:十目十手指着看着这美德,暗室屋漏也是这美德,不因为〇显二而改变他的心,早晚都践行这美德,终身践行也是这美德,不因为久近改变他的诚意,显达富贵也是这美德,死生患难也是这美德,不因为险夷改变他的节操。他〇践行美德如此极致,那么天下的是非得失成败利害,都在我的胸中灼然明白。他的谋略,难道有不明的吗?诚意足以感动人,像春风和气对于万物,不说话而使人教化。他的辅佐,难道有不和谐的吗?那么〇陶的〇践行美德,只是在谋事的明智与辅佐人的和谐上观察。如果说我能〇践行美德了,谋事却暗于事机,昧于安危成败的道理,辅佐人却有忿心厉色,违忤而不相顺,龃龉而不相合,那么恐怕是允迪没有达到极致吧?异端的学问,自认为穷神知化,却不足以开物成务,知周乎万物,而道不足以济天下,都是这个〇。
大禹说:“是的,怎么样?”〇陶说:“都,谨慎你的自身修养,思虑长久,敦厚有序地对待九族,众多贤明的人勉励辅佐,近的可推及远的,就在这里。”大禹拜谢美好的言论说:“是的。”
大禹说是的怎么样?上面一定有缺文。〇陶说都。〇陶因为大禹有怎么样的问,先赞美他而后说。谨慎你的自身修养,思虑长久,它的意思,大体与《尧典》以亲九族、平章百姓的意思相同。大概〇陶所获得的,在于〇践行他的美德,所以说敦厚有序地对待九族,众多贤明的人勉励辅佐,都基于自身修养。能修养自身的人,美德之所以允迪。谨慎自身所修养的,一定思虑为长久之道。异端的学问,也不是不修身,然而致远则滞泥。所以君子思虑所以长久的,想要它参验于天地,质正于〇神,百世等待圣人而不惑、不悖、不疑。不惑的人如此,那么修身之道就尽了。自身修养而家齐,国治,所以能敦厚九族而厚其恩爱,有序九族而次第其伦理。众多贤明的人,没有不勉励而辅佐自己的。所以敦厚有序九族,众多贤明的人勉励辅佐,都是修身的验证。从近可以推及远的,就在这里而已。从自身与九族与朝廷来说,那么自身为近,朝廷为远。现在自身修养在这里,而众多贤明的人勉励辅佐自然应在那里。又从朝廷推及以达到天下,也是这个道理。难道不是所守约而施博吗?大禹听到〇陶修身的言论,远近兼举,如此简略,所以拜谢他的善言而说是的。大禹〇同列之际,或都,或俞,或吁,或咈,无非真情实意的方法,不可以常情窥探它。只有好善之心出于真情,所以言语有合于他的心就说是的,有疑于他的心就说吁。问它,善在他人,犹如在自己。所以听到言语而拜谢,不认为是谄媚。善在自己,犹如在他人。所以自己言语而先说都,不认为是矜持。后世孔门学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如三子言志,没有〇情,正名曰迂短丧。
说:“安皆是真情所在?与虞舜之廷,大禹〇陶同列,都俞的气象,也有相似。”
〇陶说:“都在知人,在安民。”大禹说:“吁!都这样,只有帝才难做到。知人则明智,能任用官员;安民则恩惠,黎民怀念他。能明智而恩惠,何忧乎驩兠?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〇陶」既说了身修思永之道,推及到近可远,在这里也就包括无余了。等到大禹拜谢昌言之后,「〇陶」又从中举出最紧要的来说:知人,安民,就是这样。举这两者作为人君立治的大端,所以先赞美他,而后说:「在知人,在安民。」说身修思永,敦厚有序九族,众多贤明的人勉励辅佐,不在乎其他,而只在知人安民。大禹平日所学的,在于克艰,一听到知人安民的说法,遂疑于心,而看见所以难,所以说:「吁!都这样,只有帝才难做到。」咸,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