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四
也;若,顺也。知人之与安民,皆顺是二者而行之,虽尧尚且以为难,何以言之?善知人则为哲,必于官人者见之。官人者,谓能官使人,材随材而授之职也。吾自谓知人矣,而官人之际,小大长短不适其宜,则何以为知人?此知人之所以难也。安民则为惠,必于黎民懐见之。黎民懐者,谓不令而自从,不约而自至,推之不能去,逃之不能免者也。吾自谓能安民,而黎民不懐,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则何以为能安民?此安民之所以难也。使帝尧于哲惠之徳无所不能,则党恶如驩兠,不必忧之可也;顽如三苗,不迁之可也;巧言令色,静言庸违如共工,不必畏之可也。帝尧犹且忧之,迁之,畏之,恐其为知人安民之累,则帝于此二者,何尝不以此为难?然则帝尧之所以难者,果不能乎?曰:帝尧固无所不能也。帝尧自以为能,而有易心焉,则不足以为帝尧矣。惟夫子知此,故曰:「尧舜其犹病诸。」尧舜以为天下不能皆贤,而犹有不肖者焉;天下不能皆君子,而犹有小人焉。知人之心,安得不以为病?五十者衣帛而少年不得衣帛,七十者食肉,五十者未得食肉,安民之心,安得不以为病?虽然,就知人安民而论之,知人可以兼安民,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天下之事不劳而治,民其有不安乎?孟子曰:「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之为务。」故「▯陶」谟亦以知人为先。
译也;若,顺也。了解人才与安定百姓,都顺应这两者去施行,即使是尧尚且认为困难,为什么这样说呢?善于了解人才就是明智,这必然在用人方面体现出来。用人,是指能够根据才能来委派职务,使人的才能与职位相称。我自认为了解人才,但在用人时,无论职位大小、才能长短,如果不能安排得适宜,那怎么能算是了解人才呢?这就是了解人才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安定百姓就是恩惠,这必然在百姓归附方面体现出来。百姓归附,是指不命令而自然顺从,不约定而自然到来,推辞也不能离开,逃避也不能免去的状况。我自认为能够安定百姓,但百姓不归附,人心不同如同面貌各异,那怎么能算是能够安定百姓呢?这就是安定百姓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假如尧帝在明智和恩惠的德行上没有不能做到的,那么像驩兜那样结党营私作恶的人,就不必担忧了;像三苗那样顽固的人,就不必迁徙了;像共工那样花言巧语、外表恭顺而内心违背正道的人,就不必畏惧了。尧帝尚且担忧他们、迁徙他们、畏惧他们,担心他们成为了解人才和安定百姓的累赘,那么尧帝在这两方面,何尝不认为这是困难的呢?既然这样,尧帝之所以感到困难,真的是因为不能做到吗?回答说:尧帝本来是没有不能做到的。尧帝自以为能做到,却仍有谦卑之心,如果他没有这种谦卑之心,就不配称为尧帝了。只有孔子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说:“尧舜尚且对此感到忧虑。”尧舜认为天下不可能都是贤人,仍然有不成材的人;天下不可能都是君子,仍然有小人在。了解人才的心,怎么能不为此感到忧虑呢?五十岁的人穿上丝织品而年轻人穿不上,七十岁的人吃上肉而五十岁的人还没吃上肉,安定百姓的心,怎么能不为此感到忧虑呢?虽然如此,从了解人才和安定百姓来论述,了解人才可以兼带安定百姓,让贤德的人在高位,有才能的人在职位,天下的事情不劳而治,百姓怎么会不安定呢?孟子说:“尧舜的仁爱不能遍及所有人,急于亲近贤人作为要务。”所以《尧典》和《皋陶谟》也把了解人才放在首位。
▯陶曰:都,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徳,乃言曰:载采采,禹曰:何?▯陶曰:寛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彊而义,彰厥有常,吉哉!
▯陶见禹以知人安民为难事,遂有亦行有九徳之説。其意以为知人虽难,然亦有可以用其力处,谓躬行是也。亦行有九徳,即允迪厥徳也。九徳自寛而栗至于彊而义,其品有九。在已者有九徳,然后足以知人之九徳。无诸己,何以知夫人?故知之要,莫先于自知。尧有俊徳,故能明俊徳。文王克宅厥心,故能克知三有宅心。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故欲知人者,在于自知。自知之道,莫如亦行有九徳也。在己者既行九徳,必知人之徳。能知人之有徳,斯可以论人之有徳,谓某人有某徳也。既能论某人有某徳也,徳不可以虚名,观人不可以虚取。故乃言曰:“载采采,载行也。采事也。”必言是人之有某徳,是徳之有某事,则知人之道可无余蕴矣。禹曰:“何者?问九徳之品也。”▯陶于是言:“徳之品有九。葢人之全材备道者为难,其气禀有得一节,而以学问成之者,亦足以成徳。自寛而至于强,此其气质之自然也。自栗而至于义,此其学问以成之者也。性之寛易失之纵,惟寛而能庄栗,则斯可以为寛之徳。性之柔易失之懦,惟柔而能立事,则斯可以为柔之徳。谨愿之人或不能责难,惟愿之中有恭,则不至于弱。有治乱之才或不能致敬,惟乱之中有敬,则不至于轻忽。扰顺者或不能果敢,正直者或不能温和。简畧者或不能廉隅,刚断者或不能塞实。强壮者或不能合宜。扰而毅则有决,而不至于从顺。直而温则能和,而不至于直情径行。简而廉则有以表见,而不至于忽畧慢易。刚而塞则能诚实,而不至于多欲。强而义则有以适宜,而不至于太躁。如此者九徳之品也。”有上之九者而无下之九者,则不可以谓之徳。彰厥有常,吉哉!常者,徳之所安者也。人固有勉强矫拂,亦足以欺人者。能矫拂于暂,不能矫拂于久,能勉强于一时,不能勉强于嵗月。惟其安,而非有所勉强矫拂者,乃徳之常也。至于常,则不变矣。朝夕如此,穷达如此,变故如此,而其徳曽不少变。人主得如斯人者而彰显之,国之福也。周公作《立政》,亦曰:“克用常人。”葢常人者,初无新竒可喜,而不至于邀功生事,若桑麻谷粟之可以养生者也。故▯陶言九徳之后,必继之以彰厥有常,吉哉。
日宣三徳,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徳,亮采有▯,翕受敷施,九徳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人才之难全也久矣。为卿大夫而有一家者,苟能于九徳之中得其三徳之人,日日宣达之,使之得以自达其情,无所揜蔽,则三徳之人必能夙夜之际深明有家之事,无一之不详究也。为诸侯而有一国者,茍能于九徳之中得其六徳之人,日日严之、祗之、敬之、礼貌之、隆畏惮之至,使之得以安其心而无所顾忌,则六徳之人必能明其事于有▯为之显设治具也。诸侯有一国,比诸大夫所治者为详,故必得六徳之人,谓之日严日宣,见其诚之不已也。茍须防而有怠心,则诚有不至,而贤者不为吾用矣。至于天子有天下,比诸侯之国又为详,故必得九徳之人。非谓一人而备此九徳也,合众人所长而受之,然后敷布而施之。谓某人掌礼乐,某人掌兵刑之▯,如此则九徳之人咸趋于事。有徳而谓之俊,有才而谓之又者,皆在官矣。虽然,人才之盛如此,或相忌而至于争者有之,雷同而相为朋党者有之,则人才之盛不足以为用,而反足以为累。惟上之人有以使之和而聨事合治,谓之僚者,皆有相师之风。相师则集其所长,去其所
短趋事赴功,百工皆有惟时之志。惟时则勤而不失其时也。师师惟时者,激昂奋▯之意,故能收得人之效。上足以定天时,而五辰得其顺;下足以治人事,而庶绩得其凝。五辰即五行之在天者,寅卯为木之
译〇皋陶说:“是啊,自身践行有九种德行,也谈论他人有德行,于是说道:‘载采采’。禹问:‘这是什么意思?’〇皋陶说:‘宽厚而庄重,柔和而坚定,谨慎而恭敬,有治乱之才而恭敬,顺从而果敢,正直而温和,简约而有法度,刚强而充实,强壮而合乎道义,彰显其恒常不变的德行,吉祥啊!’
〇皋陶看到禹认为知人安民是难事,于是提出了自身践行九德的学说。他的意思是认为知人虽然难,但也有可以发挥力量的地方,这就是亲身践行。自身践行九德,就是诚信地遵循德行。九德从宽厚而庄重到强壮而合乎道义,品类有九种。自身具备九德,然后才足以了解他人的九德。自身没有这些德行,怎么能了解他人呢?所以了解人的关键,没有比先了解自身更重要的。尧有杰出的德行,所以能明察杰出的德行。文王能安守其心,所以能明察三种安守其心的人。孔子说:‘不了解言语,就无法了解人。’孟子说:‘我了解言语,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所以想要了解人,在于了解自身。了解自身的方法,没有比自身践行九德更好的了。自身既践行了九德,必定能了解他人的德行。能了解他人有德行,就可以谈论他人有德行,说某人有某种德行。既然能谈论某人有某种德行,德行不可以是虚名,观察人不可以凭空获取。所以于是说道:‘载采采,载是行的意思,采是事的意思。’一定要说这个人有某种德行,这种德行有某件事,那么了解人的道理就没有遗漏了。禹说:‘是什么?’问的是九德的品类。〇皋陶于是说:‘德行的品类有九种。大概人的全才完备道义很难,其气质禀赋得到一节,而通过学问成就的,也足以成就德行。从宽厚到强壮,这是气质自然的。从庄重到合乎道义,这是通过学问成就的。天性宽厚容易失之于放纵,只有宽厚而能庄重,这才可以称为宽厚的德行。天性柔和容易失之于懦弱,只有柔和而能立事,这才可以称为柔和的德行。谨慎的人或许不能责难,只有谨慎之中有恭敬,就不至于软弱。有治乱之才或许不能致敬,只有治乱之中有恭敬,就不至于轻忽。顺从的人或许不能果敢,正直的人或许不能温和。简约的人或许不能守法度,刚断的人或许不能充实。强壮的人或许不能合宜。顺从而果敢则有决断,而不至于顺从。正直而温和则能和顺,而不至于直率行事。简约而有法度则有表现,而不至于疏忽轻慢。刚强而充实则能诚实,而不至于多欲。强壮而合乎道义则有适宜,而不至于太急躁。这样就是九德的品类。’有上面的九种而没有下面的九种,就不可以称为德行。彰显其恒常,吉祥啊!恒常,是德行所安守的。人固然有勉强矫饰,也足以欺骗人的。能矫饰于暂时,不能矫饰于长久,能勉强于一时,不能勉强于岁月。只有安守,而不是有所勉强矫饰的,才是德行的恒常。达到恒常,就不变了。早晚如此,穷困显达如此,变故如此,而他的德行未曾稍变。君主得到这样的人而彰显他,是国家的福气。周公作《立政》,也说:‘能任用恒常的人。’大概恒常的人,起初没有新奇可喜之处,而不至于邀功生事,像桑麻谷粟那样可以养生。所以〇皋陶说完九德之后,必定接着说彰显其恒常,吉祥啊。
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深入明察,有家室的人每天严肃,恭敬六种德行,明亮地施行有〇,广泛接受并布施,九德的人都从事工作,俊才贤人在官位,百官互相学习,百官都顺应时势,安抚五行之辰,各种功业得以凝聚。
人才难以全才已经很久了。作为卿大夫而有家室的人,如果能在九德之中得到具备三种德行的人,每天宣扬他们,使他们能够自达其情,无所掩盖,那么这三种德行的人必定能在早晚之际深明家室之事,没有不详细探究的。作为诸侯而有一国的人,如果能在九德之中得到具备六种德行的人,每天严肃他们、恭敬他们、礼貌他们、隆畏惮他们,使他们能够安其心而无所顾忌,那么这六种德行的人必定能明其事于有〇为之显设治具。诸侯有一国,比大夫所治理的更详细,所以必须得到六种德行的人,称为每天严肃每天宣扬,见其诚意不止。如果须防而有怠心,那么诚意不至,而贤者不为我所用了。至于天子有天下,比诸侯的国家更详细,所以必须得到九种德行的人。不是说一个人具备这九种德行,而是合众人所长而接受,然后敷布而施行。说某人掌礼乐,某人掌兵刑之〇,这样九种德行的人都趋向于工作。有德行称为俊,有才称为乂,都在官位了。虽然如此,人才如此兴盛,或者相忌而至于争的有之,雷同而相为朋党的有之,那么人才的兴盛不足以被利用,而反足以成为累赘。只有上位者有办法使他们和谐而联事合治,称为僚的,都有相师之风。相师则集其所长,去其所短,趋事赴功,百官都有顺应时势的志向。顺应时势则勤而不失其时。相师顺应时势者,激昂奋〇之意,所以能收得人之效。上足以定天时,而五辰得其顺;下足以治人事,而庶绩得其凝。五辰即五行之在天者,寅卯为木之
辰,春之盛徳;己午为火之辰,夏之盛徳;亥子为水之辰,冬之盛徳。土包五行而旺于四季,则辰戌丑未之辰也。抚五辰则四时无愆,阳无伏,隂无凄风,无苦雨,是也。地有广狭,事有详畧,用人亦有众寡。为大夫者必得三徳,诸侯必得六徳,天子必得九徳。苟贤才不足于用,则一国一家与天下之治,必有废而不举者矣。然则大夫者必限之以三徳,诸侯必限之以六徳乎?曰:为大夫之家,茍得夫六徳之人;为诸侯之国,茍得夫九徳之人,亦奚不可?然则人才之难得,不可以求其备。孔子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诸侯五,大夫三。使诸侯而得七人,大夫而得五人,安可谓之僭乎?」观书者当求其意。
译辰,是春季盛德的时辰;巳午是火的时辰,夏季盛德的时辰;亥子是水的时辰,冬季盛德的时辰。土包容五行而在四季旺盛,那就是辰、戌、丑、未的时辰了。安抚这五个时辰,四季就没有过失,阳气不潜伏,阴气没有凄冷的风,没有苦寒的雨,就是这样。土地有广阔和狭小之分,事务有详细和简略之别,用人也有多和少之分。作为大夫必须得到具备三种德行的人,诸侯必须得到具备六种德行的人,天子必须得到具备九种德行的人。如果贤才不足以任用,那么一国、一家以及天下的治理,一定有废弃而不推行的事情了。既然这样,那么大夫一定限定于三种德行,诸侯一定限定于六种德行吗?回答说:作为大夫的家,如果得到具备六种德行的人;作为诸侯的国家,如果得到具备九种德行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然而人才难以得到,不能要求他们完备。孔子说:“天子有七位诤臣,诸侯有五位,大夫有三位。假如诸侯得到了七位,大夫得到了五位,怎么能说是僭越呢?”阅读书籍的人应当探求其中的意旨。
无教逸欲,有▯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有▯即诸侯也,人君亦何尝教诸侯之逸欲哉?葢人君者,天下之诸侯之所取法也。苟一念不谨怠忽之心或萌于此,则诸侯视效于彼,皆为逸欲之事矣。故无教逸欲,有邦常谨其在己者,兢兢业业,戒谨危惧而不已也。以一日二日之间,而有万事之繁,安危治乱之机,常存于细微之际。天下之事如此,其不穷则人君之心,岂可以少忽哉?虽然,一人之聪明,安足以周知天下之事?必得其人焉,以任之。故庶官无旷,则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卷四>天工必有人以代之矣。天下之事,无一而非天之事。葢非人之所能为者,皆天理也。事皆天之事,则用之际,不可以私意用之矣。自无教逸欲而下,则虑天下之事,当以己。自无旷庶官而下,则任天下之事,不以己。此本末具举,人己兼言之也。▯陶陈知人之谟,大槩先行九徳,然后能言人之九徳。取人以身,其理当如此。至此又申前説,使人君兢业之念不存,而至忘天下之事,则任官之际,必以私意间之。旷而不举者多矣。勿以不正之人而居庶官,则无旷也。
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协防,和衷哉?天命有徳,五服五彰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典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也。礼者,吉、凶、军、賔、嘉也。君臣有自然之敬,父子有自然之恩,兄弟有自然之爱,夫妇有自然之别,朋友有自然之信。吉、凶、军、賔、嘉,亦莫不有自然之理。此皆天之所叙,天之所秩,而不可以人为加焉者也。为之君者,果何为哉?因其天叙之典,勑正而惇厚之;因其天秩之礼,躬行而用之。以此率天下,使之同其寅,协其恭,和其衷,则典礼行矣。典礼之在人心,本自寅敬、衷善、恭而不侮。今也,同之,协之,和之,无一之不寅,无一之不恭,亦无一之不衷。岂非典礼之效,达于天下哉?五服自衮冕而下,五刑自墨劓而下。徳者,天命,吾从而彰之以五服;刑者,天讨,吾从而用之以五刑。以此惩劝天下,使于政事之间懋勉而不已,则赏刑行矣。葢人心无所惩劝,则日以自怠。今焉,勉于事者,有天命之服;不勉于事者,有天讨之刑。又安敢不勉哉?尝观孔子之称舜,以为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典礼徳既一本于天理,则舜所为者,皆奉天也。舜曷尝有为?谓之无为可也。典礼谓之“我徳刑”,不谓之“我”者,葢非天子不议礼。典礼之行,自上率之,故曰“勑我自我”。至于徳刑,则皆纯乎天而不容己。所以见爵人与士共,刑人与众弃,而非人君之所私有也。其防微矣。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陶既言天人相因之理如此,又恐奸人得以肆其邪説,动欲引天以神其事,故▯陶指其所可证验处:同寅、协恭、和衷,即典礼之验;政事懋哉懋哉,即徳刑之验。又从而申之曰:天聪明,本因民以为聪明,民之闻见即天之闻见;天明畏,本因民之明威,民之好恶即天之好恶也。人主不必求之天,但考之本心,以卜天意矣。古之圣人,皆以人而占天,如成汤以民之徯后而知天意,武王以孟津诸侯卜天意,成王、周公以民献十夫,卜天意。惟以人心观天意,则不可诬矣。达于上下,谓此理,上达于天,下达于民。天与民初无二理也。有土之君,岂可不敬?惟知敬,则不忽乎民,自乃不忽乎天。不知敬,则徒以天为可畏,而以民为易虐。若然,则天之与民为有二理也耶?此▯陶安民之谟,必推而至于合天也。
▯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底可绩。」「▯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賛賛襄哉。」
▯陶既陈知人安民之谟,恐人之未必信己,故曰:“我之言顺于理,可以致而行之。”禹曰:“俞。”然其言以谓汝之言可以致其功,不但可行而
译不要教导放纵欲望,要有邦国(诸侯)兢兢业业,无论一日二日,万般防备不可荒废,众官职事,让人去替代承担。
有邦即指诸侯,君主又何曾教导诸侯放纵欲望呢?因为君主是天下诸侯所取法的榜样。如果君主心中有一丝不谨慎、懈怠的念头萌发,那么诸侯就会效仿,都去做放纵欲望的事了。所以不要教导放纵欲望,有邦国要常谨守自身,兢兢业业,戒慎恐惧而不停止。在一日二日之间,却有万事的繁杂,安危治乱的关键,常存在于细微之处。天下之事如此,若不穷尽,君主的心,岂可以稍有疏忽呢?虽然如此,一个人的聪明,怎能足以周知天下之事?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来委任他们。所以众官职事不荒废,那么天工(上天赋予的职责)一定有人去替代承担了。天下之事,没有一件不是上天之事。因为不是人力所能做的,都是天理。事都是上天之事,那么在任用时,不可以用私意去任用了。从“无教逸欲”以下,是考虑天下之事,应当以自身为本;从“无旷庶官”以下,是委任天下之事,不依靠自身。这是本末并举,人己兼谈。〇陶陈知人之谋略,大抵先推行九德,然后才能谈论人的九德。取人以身,其理应当如此。至此又重申前说,使君主兢兢业业的念头不存,以至于忘记天下之事,那么在任官时,必定以私意夹杂其中。荒废而不举荐的人就多了。不要让不正派的人担任众官,那么就不会荒废了。
上天有序列的常典,告诫我的五典,要敦厚吗?上天有等级的礼仪,从我的五礼,要施行吗?共同恭敬,协调恭顺,和合善心吗?上天命令有德,五服要彰显吗?上天讨伐有罪,五刑要施用吗?政事勤勉啊,勤勉啊!上天的聪明,来自我的民众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威严,来自我的民众的明察威严。通达于上下,要恭敬啊!拥有土地的君主。
典,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礼,指吉、凶、军、宾、嘉。君臣有自然的敬,父子有自然的恩,兄弟有自然的爱,夫妇有自然的别,朋友有自然的信。吉、凶、军、宾、嘉,也无不有自然的理。这些都是上天所序列,上天所等级,不可以人为添加的。作为君主,究竟做什么呢?顺着上天序列的常典,告诫端正而使之敦厚;顺着上天等级的礼仪,亲身实行而施用。以此率领天下,使他们共同恭敬,协调恭顺,和合善心,那么典礼就实行了。典礼在人心,本来就有恭敬、善心、恭顺而不轻侮。现在,使他们共同,协调,和合,没有不恭敬的,没有不恭顺的,也没有不善心的。这难道不是典礼的效验,通达于天下吗?五服从衮冕以下,五刑从墨劓以下。德,是上天命令,我从而用五服彰显;刑,是上天讨伐,我从而用五刑施用。以此惩劝天下,使他们在政事之间勤勉而不停止,那么赏刑就实行了。因为人心没有惩劝,就会日益自我懈怠。现在,勤勉于事的,有上天命令的服饰;不勤勉于事的,有上天讨伐的刑罚。又怎敢不勤勉呢?曾看孔子称赞舜,认为无为而治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什么呢?恭敬自身端正地面向南方罢了。典礼德既然都本于天理,那么舜所做的,都是奉行上天。舜何曾有为?称之为无为是可以的。典礼称为“我德刑”,不称为“我”的,大概是因为不是天子不议礼。典礼的实行,由上率领,所以说“告诫我自我”。至于德刑,则都纯粹出于天而不容己。所以显示爵位与人共,刑罚与众弃,而不是君主所私有的。其防微杜渐了。上天的聪明,来自我的民众的聪明;上天的明察威严,来自我的民众的明察威严。〇陶既言天人相因之理如此,又恐奸人得以肆其邪说,动不动想引天来神化其事,所以〇陶指出其所可证验处:同寅、协恭、和衷,就是典礼的证验;政事懋哉懋哉,就是德刑的证验。又从而申说:上天的聪明,本因民众以为聪明,民众的闻见就是上天的闻见;上天的明察威严,本因民众的明察威严,民众的好恶就是上天的好恶。人主不必求之于天,但考察本心,以占卜天意了。古之圣人,都以人而占卜天,如成汤以民众等待君主而知天意,武王以孟津诸侯占卜天意,成王、周公以民众献十夫,占卜天意。只有以人心观天意,则不可诬蔑了。通达于上下,谓此理,上达于天,下达于民。天与民本无二理。拥有土地的君主,岂可不敬?只有知道敬,就不忽视民众,自然就不忽视上天。不知道敬,就只把天当作可畏,而把民众当作易虐。如果这样,那么天与民就有二理了吗?这是〇陶安民之谋,必推而至于合天。
〇陶说:我的话顺于理,可以致而行之。禹说:俞,你的话可以致其功,不但可行而
已也。古人相与不事形迹,言其所当言。▯陶不以为夸,禹亦不以为忌。▯陶既见禹之然其言,则又谦以自处,曰:“予未有知,吾不以所知而自足也。”更以思日进于賛襄而已。賛,进也;襄,止也。进进不已之意,此实▯陶之本心。向之所言者,特欲禹信之而已。故言未信于同列,则▯陶不敢有所▯言;已信于同列,则▯陶不敢有所恃。故观禹▯之相与,岂若后世之矜功伐能者哉?
译罢了。古人交往不拘泥于外在形式,只说应当说的话。〇陶不认为这是夸耀,禹也不认为这是忌讳。〇陶既然看到禹认可了自己的话,便又谦逊地对待自己,说:“我还没有什么见识,我不因为自己知道一些就自满。”只是想着要日益增进辅佐禹的功业罢了。賛,是进的意思;襄,是止的意思。这是不断进取、永不停息的意思,这实在是〇陶的本心。先前所说的话,只是想让禹相信而已。所以,如果话不被同僚相信,〇陶就不敢有所〇言;如果话已被同僚相信,〇陶也不敢有所依仗。所以看禹〇与〇陶的交往,哪里像后世那些夸耀功劳、炫耀才能的人呢?
尚书详解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五
宋 陈经 撰
益稷【虞书】
古书以益稷合于▯陶,谟观此篇之文,大槩与▯陶相连续。如▯陶曰:「予未有知思,日賛賛襄哉。」帝曰:「来,禹!汝亦昌言。」此文意相接,其后乃分为益稷篇,因禹有暨稷之事故,以名篇。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日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陶曰:「吁!如何?」
帝呼禹而来,谓:“汝亦当陈盛徳之言。”▯陶已陈知人安民之谋谟于先矣。舜于此求善无厌,故乐闻其言而不已。孟子曰:“大舜有大焉,乐取人以为善。”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舜方求其言,而禹且自以为无事于言。葢禹之意在于躬行而不徒言也。予尚奚言之有?予之所思者,日以孜孜为念,谓其不怠也。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古人以躬行为言,而未尝以言为言。舜之求言之意,非不善也,第恐求言则有余,躬行则不足,适以为无益而已。故禹以孜孜为事,因以感吾帝舜。▯陶见禹孜孜之言,遂疑而问之。葢▯陶亦欲禹陈谟,不以己之知人安民而遂自足也。禹乃不以言自任,▯陶岂能无所疑于心哉?君臣有常分,舜以汝命禹,禹以予自称,若敌者然。于此亦可见诚意之交孚,不可以常分论也。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懐山,襄陵下民,昬垫。予乗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蒸民乃粒,万▯作乂。」▯陶曰:「俞,师汝昌言。」
禹因▯陶如何之问,遂歴陈当时所以治水之功。洪水滔天,浩浩然,言水之大也。懐山襄陵,民有昬垫之
害昬瞀垫溺,困于水也。如此,予于此时乘四载,即先儒所谓水乘舟,陆乘车,泥乗輴,山乘□是也。随九州之山,刋除其蔽障之木,以通水道。害去,则利可兴。暨益奏进庶鲜食于民,益是时为山泽之官,所进鲜食即鸟兽之新杀者。予决九州之川而至四海,则大水有所归;濬通畎浍之水而至于川,则小水有所入。自水之未通达也,九川横流,畎浍无受;川既决而之海,则畎浍可濬而之川矣。水退而平,土可耕,乃暨稷播种而进庶艰食于民。谓民阻饥之际,则五谷之食为艰食,又以鲜食、鱼鳖之新杀者兼之。茍可以利民者,无不为也。可见此章大禹治水之规模次序,莫不先定于胷中。惟其规模先定,是以简要而不繁,初不见九州之为大,洪水之为难也。使禹于此见其大,见其艰,则将退缩而不敢为,纷乱于中而不能为矣。先刋木而后决川,决川而后濬畎浍,自有次第如此。此所以为行其所无事也。懋迁有无化居,洪水方退,民之日用饮食者未均其利,必使有者迁之于无,化其所居积,则民可以均其利。若鱼盐则徙之于山林,材木则徙之于川泽是也。然民情未能遽然从上,必勉之谓敦劝,使之迁有无化居也。如此则交相生养,而民力自裕,故蒸民乃粒,仓廪既实而民知礼节,故万邦作乂。此禹之功见于孜孜力行者如此而已。然大禹有功,号为不矜不伐者也。夫何▯陶之问,而乃自言其功,畧无谦逊之意?何也?曰:禹非矜功也,自言其成功之艰难,所以使君臣之际常以忧勤为念,则艰难之功可保也。▯陶曰:俞!师汝昌言,禹以为予何言矣?而▯陶复曰:师汝昌言。葢他人以言为言,而禹以躬行为言,故其言为可法。▯陶以矢谟名于世,宜若无羡于禹之言也,而犹问之于先师之于后,▯陶曷尝矜已忌人如后世之士,名欲已归,遂至于抑人。而▯己哉?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防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隣哉,隣哉臣哉。」禹曰:「俞。」
禹戒舜以谨乃在位,先美之而后言,忧勤之中必有至乐存。谨乃在位,人君之位常致其谨,情欲之易肆,治安之不可保,一不谨则失人君之道矣。帝曰:“俞。”禹于是又有安汝
译尚书详解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五
宋 陈经 撰
益稷【虞书】
古书将《益稷》与《尧典》、《皋陶谟》合为一篇,观察这一篇的文字,大致与《皋陶谟》相连续。例如《皋陶谟》说:“我还没有什么见识,希望每天都能辅助、成就大业。”帝说:“来,禹!你也应当发表宏大的言论。”这里的文意是相接的,后来才分为《益稷》篇,因为禹有与稷共同做事的缘故,所以以此命名篇目。
帝说:“来!禹!你也应当发表宏大的言论。”禹拜谢说:“都!帝,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每天想着勤勉不懈。”皋陶说:“唉!这是为什么呢?”
帝呼唤禹前来,说:“你也应当陈述盛德之言。”皋陶先前已经陈述了知人善任、安定百姓的谋略了。舜在这里追求善道没有满足的时候,所以乐于听取禹的言论而不停止。孟子说:“大舜的伟大之处在于,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禹拜谢说:“都!帝,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每天想着勤勉不懈。”舜正想听取禹的言论,而禹却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大概禹的意图在于亲身实践而不只是空谈。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所思考的,是每天以勤勉不懈为念,意思是说不要懈怠。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以亲身实践赶不上言语为耻。古人以亲身实践作为言语,而不曾把言语当作言语。舜想要听取言论的意图,并不是不好,只是恐怕追求言语就会有余,而亲身实践就会不足,这恰好是没有益处的。所以禹以勤勉不懈为事,以此来感动我们的帝舜。皋陶听到禹关于勤勉不懈的言论,于是怀疑并询问他。大概皋陶也希望禹陈述谋略,不因为自己已经提出了知人安民的策略就自满。禹不认为言语是自己的职责,皋陶难道心中能不产生怀疑吗?君臣之间有固定的名分,舜用“汝”来称呼禹,禹用“予”自称,好像平等的人一样。在这里也可以看出诚意相交,不能按照固定的名分来论断。
禹说:“洪水漫过天空,浩浩荡荡包围着山岳,淹没丘陵,百姓陷入昏乱沉溺之中。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顺着山势砍伐树木。与益一起进献各种新鲜食物,我疏通九州的河流直到大海,疏通田间小沟直到河流。与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获取的食物,新鲜食物通过贸易交换有无,改变居住方式,百姓才得到粮食,万国才得到治理。”皋陶说:“是的,你的宏大言论值得效法。”
禹因为皋陶询问“如何”,于是历数当时治水所建立的功绩。洪水漫过天空,浩浩荡荡,形容水势之大。包围山岳、淹没丘陵,百姓遭受昏乱沉溺的祸害,昏乱迷惑、沉溺水中,被水困住。在这种情况下,我在这个时候乘坐四种交通工具,就是先儒所说的水行乘船,陆行乘车,泥行乘輴,山行乘橇。顺着九州的群山,砍除遮蔽阻碍的树木,以疏通水道。祸害除去,那么利益就可以兴起。与益一起向百姓进献各种新鲜食物,益当时担任山泽之官,所进献的新鲜食物就是新杀的鸟兽。我疏通九州的河流直到大海,那么大水就有了归宿;疏通田间小沟的水直到河流,那么小水就有了入口。在水没有通达之前,九州的河流横流,田间小沟没有容纳之处;河流既已疏通流向大海,那么田间小沟就可以疏通流向河流了。水退去而土地平坦,可以耕种,于是与稷一起播种并向百姓进献各种艰难获取的食物。说的是百姓遭受饥荒的时候,五谷之食就是艰难获取的食物,又兼用新鲜食物、新杀的鱼鳖。只要有利于百姓的,没有不做的。可见这一章大禹治水的规模次序,无不预先在胸中确定。正因为规模预先确定,所以简要而不繁杂,起初看不出九州之大、洪水之难。如果禹在这里看到了它的广大、艰难,就会退缩而不敢做,内心纷乱而不能做了。先砍伐树木然后疏通河流,疏通河流然后疏通田间小沟,自有这样的次序。这就是所谓“做他该做的事而显得无所作为”。通过贸易交换有无,改变居住方式,洪水刚刚退去,百姓日常饮食的利益还没有均衡,一定要让有剩余的人迁移给没有的人,转化他们积聚的物资,那么百姓就可以均衡利益。比如鱼盐就迁移到山林,木材就迁移到川泽。然而民情不能立刻顺从,必须勉励他们,即敦劝他们,让他们交换有无、改变居住方式。这样就能互相供养,而民力自然充裕,所以百姓才得到粮食,仓库充实而百姓知道礼节,所以万国才得到治理。这就是禹的功绩体现在勤勉实践上如此而已。然而大禹有功,号称不矜夸、不骄傲。为什么皋陶一问,他就自己陈述功绩,略无谦逊之意呢?回答说:禹并不是矜夸功绩,而是自己陈述成功的艰难,以便让君臣之间常以忧虑勤勉为念,那么艰难的功绩就可以保持。皋陶说:“是的,你的宏大言论值得效法。”禹以为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呢?而皋陶又说:你的宏大言论值得效法。大概别人把言语当作言语,而禹把亲身实践当作言语,所以他的言论值得效法。皋陶以矢谟闻名于世,似乎不应该羡慕禹的言论,却还在前面询问,在后面效法,皋陶何曾像后世之士那样矜夸自己、嫉妒别人,想要名声归于自己,以至于压抑别人呢?
禹说:“都!帝,要谨慎地对待您的职位。”帝说:“是的。”禹说:“安定你的举止?只有防范只有安康。那些辅佐正直的人,只有行动,才大大响应等待的意志,以昭示承受上帝的旨意。上天会再次命令,用美好的事物。”帝说:“唉!臣子啊,亲近啊,亲近啊,臣子啊。”禹说:“是的。”
禹告诫舜要谨慎对待他的职位,先赞美他然后说话,在忧虑勤勉之中一定有至乐存在。谨慎对待职位,人君的职位常常要极其谨慎,情欲容易放纵,治安难以保持,一旦不谨慎就失去人君之道了。帝说:“是的。”禹于是又说:安定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