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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陈氏尚书详解三

尚书详解卷二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2–29 段

舜申之;尧之所欲行而未行者,舜推广之。臣道也,子道也。故曰《舜典》一篇,当知舜所以尽臣道者,此也。

译舜申述并奉行尧的政令;对于尧想要施行却尚未施行的,舜加以推广和落实。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儿子的本分。所以说,阅读《舜典》这一篇,应当知道舜之所以能够尽到臣子本分的原因,就在于此。

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歴试诸难。作《舜典》,“聪明者,君徳之大。”仲虺曰:“惟天生聪明,时乂。”▯説曰:“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武王曰:“亶聪明。”故序《书》者称舜之徳,惟曰“聪明”。侧微草野之中,而聪明之徳上达于尧,尧自信之矣,而天下未之信;尧自知之矣,而天下未之知。以天下与人,望实未孚,而使人犹未之知,未之信,则不惟人情有所不安,虽舜亦不敢安。故将使嗣位,则必歴试诸难。“曰歴试,曰诸难”,则其所以试之者,非一事也。举诸难,则足以该一篇之义。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塞,▯徳升闻,乃命以位。」

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此见明两作离,圣人继出,不谋而合,不约而同。尧谓之勲,舜谓之华。圣人表里如一,勲华即其可见而言之也。濬,深也;哲,智也;文,华也;明,达也;温,和也;恭,敬也;▯,信也;塞,实也。自内而形之外,则濬哲之▯,固所以为文明。由外而本乎内,则温恭之实,乃所以为▯寒。其实一徳也,而异名也。与尧之钦明文思▯恭克让者,初无以异,特称之之辞自不同。▯幽隠也,幽潜之徳升闻于尧,乃命之以官位。此二五大人交相见之时也。有尧之钦明文思,自然光被四表;有舜之濬哲文明,自然升闻于尧。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賔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此以下皆歴举舜之事。常人之情,得其一未得其二,知于此不知于彼。以舜之圣,无所不能。葢其濬哲文明温恭允塞之徳,其功用如此。慎敬也,徽美也。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人所常行,谓之五典。舜能敬五典之美,而五伦无不顺从。左氏谓无违教也。百揆者,揆度百官之事,尧时宰相之职。纳于百揆,则百揆之事井井有条而不紊。左氏谓无废事也。賔迎也。四门者,四方诸侯来朝而舜賔迎之,莫不穆穆而和。左氏谓无凶人也。感化之速,与帝尧之九族既睦,百姓昭明,同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纳于大麓,按史记,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而弗迷,观此则知事出非常,变起意外。葢卒然临之而不惊不震者也。险夷一节,自非诚之至者,其孰能然?

帝曰:「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三载,汝陟帝位。」舜让于徳,弗嗣。

尧呼舜而来,谓谋汝以事,考汝之言,既能致其功矣。帝尧虽号知人,亦不以空言取士。既询事以考言,又因言以责其功,则舜之所以言于尧者,皆其胸中之规画素定,终身所行无一不合者。韩信北取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范文正公上宰相书,皆以一言决定他日之所为,而况舜犬圣人,而言有不合于所行者乎?三载汝陟帝位,唐虞考绩,例以三考,九载而此云三载者,葢九载常法也。以舜之歴试诸难,随试随效,天与人归,有不可已,岂常法之所能拘哉?舜让于徳弗嗣,非备礼而为此谦让,诚以神器之重而不敢以轻易而居,而舜之度徳亦不敢自以为足也。徳冠一世而不自以为徳,能葢天下而不自以为能,舜之让于徳者,岂非诚之不已者乎?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肆▯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徧于羣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羣牧。班瑞于羣后。

尧既不听舜之逊,舜亦不可得而辞矣。正月上日,犹曰朔日也。受终于文祖,乃尧受终也。终始之义甚重,使帝尧在位政事有阙,民物失所,有私毫之愧心,则不足为善始善终。今也由即位而至于今日,无一不尽其善,帝尧之责塞矣。文祖者,尧之祖庙,有文徳,故谓之文祖。尧于此而受终,则舜于此而受始,可知。曰受者,如有所受然,非己之所得专也。璿玑玉衡,正天文之器,如后世之浑仪。玑可以运转,衡如箫管之状。璿玉者,天象尊严,以珠玉为饰。七政,日月五星,在天之政也,在察也。璿玑玉衡观七政之运,循其常度,无有差错,此所谓齐也。人君

译虞舜出身卑微,尧帝听说后,认为他聪明睿智,打算让他继承帝位,于是让他经历各种艰难考验。《舜典》中说:“聪明,是君主最大的德行。”仲虺说:“上天赋予人聪明智慧,以此治理天下。”《尚书·说命》说:“上天聪明,圣人效法它。”武王说:“确实聪明。”所以编撰《尚书》的人称颂舜的德行,只说“聪明”。舜身处草野卑微之地,但他聪明的德行上达于尧,尧自信地信任他,而天下人却不信任;尧自己了解他,而天下人却不了解。把天下交给别人,声望与实际尚未相符,如果人们还不了解、不信任,那么不仅人情难以安定,就连舜自己也不敢安心。所以尧打算让他继承帝位,就必须让他经历各种艰难考验。“说经历考验,说各种艰难”,说明用来考验他的,不止一件事。列举这些艰难,就足以概括整篇的意义。

说:“考察古代帝舜,名叫重华,与帝尧相合。他深邃智慧、文采昭明,温和恭敬、诚信笃实,德行上达于尧,于是尧任命他担任官职。”

说:“考察古代帝舜,名叫重华,与帝尧相合。”这表明光明两重化作离卦,圣人相继出现,不谋而合,不约而同。尧称为勋,舜称为华。圣人表里如一,勋华就是从他可见的方面来说的。濬,深的意思;哲,智的意思;文,华的意思;明,达的意思;温,和的意思;恭,敬的意思;允,信的意思;塞,实的意思。从内而形于外,那么深邃智慧的诚信,本来就是成为文采昭明的原因。由外而本于内,那么温和恭敬的笃实,就是成为诚信的原因。其实是一种德行,只是名称不同。与尧的钦明文思、诚信恭敬、能够谦让相比,起初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称颂他们的言辞自然不同。允,幽隐的意思,幽深潜藏的德行上达于尧,于是尧任命他担任官职。这是两位圣人相见的时候。有尧的钦明文思,自然光辉普照四方;有舜的濬哲文明,自然上达于尧。

谨慎地弘扬五种常道,五种常道得以顺从;把他纳入百官的管理,百官的事务及时有序;让他接待四方诸侯,四方诸侯恭敬和顺;把他放入山林川泽,遭遇烈风雷雨,也不迷失方向。

以下都是列举舜的事迹。常人的情况,得到这一面得不到那一面,知道这里不知道那里。凭借舜的圣明,无所不能。大概他那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的德行,其功用就是这样。慎,敬的意思;徽,美的意思。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是人所常行的,称为五典。舜能敬重五典的美德,而五伦无不顺从。《左传》说没有违背教化。百揆,是衡量百官事务,尧时宰相的职责。纳入百揆,那么百官的事务井井有条而不混乱。《左传》说没有废弃的事情。宾,迎接的意思。四门,是四方诸侯来朝见而舜迎接他们,无不恭敬和顺。《左传》说没有凶恶的人。感化之迅速,与帝尧的九族和睦、百姓昭明,同样至诚而不动的人是没有的。放入大麓,按照《史记》,尧让舜进入山林川泽,遭遇暴风雷雨而不迷失,看这里就知道事情出于非常,变故起于意外。大概突然面临而不惊不惧。险夷一节,如果不是至诚的人,谁能这样?

帝尧说:“来,你舜!询问事情考察言语,你的言论能达到可成的功绩吗?三年,你登上帝位。”舜因德行谦让,不继承。

尧呼唤舜而来,说谋划你的事情,考察你的言语,既然能达成功绩了。帝尧虽然号称知人,也不以空话取士。既询问事情以考察言语,又根据言语来责求功绩,那么舜对尧所说的话,都是他胸中早已规划好的,终身所行没有不合的。韩信北取燕赵,东击齐,南断楚的粮道,范文正公上宰相书,都以一言决定日后的作为,何况舜是大圣人,言语有不合于所行的吗?三年你登上帝位,唐虞考核政绩,惯例以三次考核,九年而这里说三年,大概九年是常法。以舜经历各种艰难考验,随试随效,天与人归,有不可停止的,岂是常法所能拘束的?舜因德行谦让不继承,不是备礼而为此谦让,确实因为神器之重而不敢轻易居之,而舜衡量德行也不敢自以为足。德行冠绝一世而不自以为有德,才能盖过天下而不自以为有能力,舜因德行谦让,岂不是至诚不已的表现吗?

正月,上日,在文祖接受终命。在璇玑玉衡,以整齐七政。于是祭祀上帝,虔诚祭祀六宗,遥望山川,遍祭群神。收集五瑞。过了一个月,于是每日朝见四岳群牧。分赐瑞玉给群后。

尧既然不听舜的谦让,舜也不可推辞了。正月上日,就是说朔日。在文祖接受终命,是尧接受终命。终始的意义很重,如果帝尧在位政事有缺失,民物失所,有丝毫的愧心,就不足以善始善终。现在从即位直到今天,没有不尽善的,帝尧的责任完成了。文祖,是尧的祖庙,有文德,所以称为文祖。尧在这里接受终命,那么舜在这里接受开始,可知。说接受,好像有所接受,不是自己所能专断的。璇玑玉衡,是正天文的仪器,如后世的浑仪。玑可以运转,衡如箫管的形状。璇玉,天象尊严,以珠玉为饰。七政,日月五星,是天上的政令,在于观察。璇玑玉衡观察七政的运行,遵循其常度,没有差错,这就是所谓的整齐。人君

为天地星辰之主,君有阙政,则日月薄蚀,星辰变动,安得而齐其意与?《尧典》“钦若厯象”同。肆▯于上帝,肆遂也。▯者,祀昊天上帝,并与五帝而祀之,其牲其器各依其方之色,故曰“▯禋于六宗”者,精意以享也。六宗,三昭三穆,天子七庙,祀五帝时,其祖已配天矣,故只言六宗。先儒之説不一,欧阳及大小夏侯云:“上不谓天,下不谓地,旁不谓四方,在六者之间,助隂阳变化,实一而名六。”孔光刘歆则云:“乾坤六子。”孔安国则云:“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贾逵则云:“日月星,河海岱。”马融则云:“天地,春夏秋冬。”郑康成则云:“星河,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惟张髦则以为三昭三穆。今以文势考之,舜即位之初,上告天神,中告人鬼,下告地祗,则六宗当从张髦之説。望于山川者,天子祭四望,名山大川,五岳四渎,既逺则望而祭之。徧于羣神,则不特以死勤事,能御大灾者祀之。虽祀典不载,如《祭法》谓有天下者祭百神,皆徧及之也。“曰▯曰禋曰望曰徧”,各随其宜也。辑五瑞而下,所以觐诸侯之事也。人君为神人之主,即位之初,既致告于神矣,故自此觐诸侯以理人事。五等诸侯所执之玉,如桓圭信圭之▯,曰五瑞,辑敛也。既月尽。正月也,乃日觐四岳羣牧,日日朝觐四岳羣诸侯。欲其上下情亲,以观羣诸侯之能否。其果皆贤,无所贬黜也。于是以五瑞复还之,故曰「班既辑之,复班之,予夺自我故也」。此一段自在璿玑而下,见舜之不敢自专也。舜不自专,一聴命于天地▯神;诸侯不自专,一听命于君之辑瑞班瑞。然后见有天下有一国者,皆循天理,而无一毫之私矣。

译作为天地星辰的主宰,君主若有缺失的政事,就会发生日月食、星辰异动,怎么能使心意齐一呢?这与《尧典》中“敬顺历象”的意思相同。“肆”是于是的意思。“〇”指祭祀昊天上帝,并连同五帝一起祭祀,牺牲和祭器各自依照其方位的颜色,所以说“〇禋于六宗”,是用精诚的心意来献享。六宗指三昭三穆,天子有七座宗庙,在祭祀五帝时,祖先已经配享上天了,所以只说六宗。先儒的说法不一,欧阳修以及大夏侯、小夏侯说:“上不是天,下不是地,旁不是四方,在这六者之间,辅助阴阳变化,实体是一个而名称有六个。”孔光、刘歆则说:“是乾坤六子。”孔安国则说:“是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贾逵则说:“是日月星、河海岱。”马融则说:“是天地、春夏秋冬。”郑康成则说:“是星河、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只有张髦认为是三昭三穆。现在根据文势考察,舜即位之初,向上告祭天神,居中告祭人鬼,向下告祭地祇,那么六宗应当遵从张髦的说法。望祭山川,是指天子祭四望,即名山大川、五岳四渎,因为距离遥远,就遥望而祭。遍祭群神,就不只是祭祀那些为死勤事、能抵御大灾的人。虽然祭祀典章没有记载,但如《祭法》所说拥有天下的人祭祀百神,都普遍涉及。“曰〇曰禋曰望曰徧”,是各自随其适宜的方式。辑五瑞而下,是用来会见诸侯的事情。人君作为神人的主宰,即位之初,已经向神灵致告了,所以从此会见诸侯以处理人事。五等诸侯所执的玉,如桓圭、信圭之类,称为五瑞,辑是收敛的意思。等到月尽,即正月,于是每日朝见四岳群牧,日日朝见四岳群诸侯。想要使上下感情亲近,以观察群诸侯的才能与否。如果确实都贤能,就没有被贬黜的。于是将五瑞再次归还给他们,所以说“班既辑之,复班之,予夺自我故也”。这一段自璿玑而下,显示舜不敢独断专行。舜不独断专行,一切听命于天地〇神;诸侯不独断专行,一切听命于君主的辑瑞班瑞。然后可见拥有天下或一国的人,都遵循天理,而没有丝毫私心了。

嵗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狩,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狩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自此以下,舜巡狩四岳之事,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皆取四时之中正。二月而东,五月而南,八月而西,十一月而北,以其四方顺其四时,以见圣人举动,无一而不则天。与尧命羲和东作西成,以殷仲春以正仲夏,同义。巡狩东方,至于岱山之下,东岳岱山,为众山之所尊也,故曰岱宗。燔柴以告至,若武成所谓柴望告,武成既燔柴告天,乃望东方山川而祭之,秩序也。五岳牲礼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其余视伯子男,各有次序,故曰秩。肆觐东后,柴望既毕,乃见东方之诸侯,先神而后人也。协时月正日,而下皆所以正诸侯之法度。时月正日者,正朔之所自出,律度量衡者,制度之所自始,五礼者,名分上下之所由以正。中庸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公羊春秋》「王正月」为大一统,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道无二致,政无二门。言致治者,欲令政事皆出于一,而变礼易乐,革制度,国异政,家殊俗者,流放窜殛,贬削之以刑,随其后,此国政之归于一也。故舜之巡狩,时月必协,之日必正之。葢积日而成月,积月而成时,日于时月为详,故特言正。度者分寸尺丈,量者龠合升斗,衡者铢两斤钧,度量衡皆本于律。葢度起于黄钟之长,量起于黄钟之龠,衡起于黄钟之重也。律度量衡皆欲其同,五礼吉凶军賔嘉,因而修之,凡此皆欲制度出于一,则上下无异政,而臣民无二心故也。五玉者,即五等诸侯所执之玉,三帛者,诸侯世子公之孤、附庸之君所执,二生者,卿执羔,大夫执鴈,一死者,士执雉。玉帛生死,所以为贽。五器即五玉,礼毕复还之,其余皆受之,所以际其礼意。五器复之所以昭俭徳也。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即衡山也。西巡至于西岳,即华山也。北巡至于北岳,即恒山也。如岱礼,如初,如西礼,皆古人作文之法,初无他义,归格于艺祖。即文祖也,归而告至,则一出而必告,可知矣。用特一牛也,事神之礼,贵简不贵繁。观其事神如此,则舜之道途所以供给者,皆简易可知。文中子曰:舜一嵗而巡狩四岳,国不费而民不劳,何也?仪卫少而徴求寡也。古之圣人,以一嵗之间而徧行四方,其意欲以省方观民,考察风俗,正其制度,岂于以逞已之侈心哉?后世不明此意,借指圣经以文其侈,封泰山,禅梁父,以是为告成功,千乗万▯,望蓬莱,望太乙,其失圣人之意,亦逺矣。

五载一巡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天子五年一巡守,诸侯四年而各一朝。唐虞分天下为五服:畿内、甸服之诸侯,执事于王庭,朝夕见焉,无俟于朝。至于侯服,当朝一年;绥服,朝二年;要服,朝三年;荒服,朝四年。羣后四朝之礼既毕,而天子复出巡守。是五年之间,天子与诸侯之相见者凡二,然后君臣上下之情得以交通浃洽,无有间隔。朝廷之徳意志虑下达而无▯情,郡国之休戚利害上闻于朝廷而无壅蔽。所谓山东之祸,二世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不知者,无有也。然则巡守朝觐,岂徒为是礼哉?帝舜于其中,又有以使之。敷奏以言,而明试其功。葢有言者必有功,亦有徒能言而无功者。圣人责实之政,不使夫人以利口空言者▯进,必因言以试其功焉。言在是,而功在是,然后锡之以车服,以显其可用。《诗》云:「路车乗马」,又云:「▯衮及黼」。葢车服者,彰著人之耳目,古之所以锡有功者,皆以是。读《四牡》之诗,有以见成周之臣所以展布四体,尽心于国者,抑有由矣。其道路之勤苦,人情之曲折,无不周知。有功者既悦于见知,则无功者愈知所愧,有功者愈知所劝。圣人砺世磨钝之具,葢在

译二月,向东巡视,到达泰山,焚烧柴薪祭祀山川,依次会见东方诸侯,协调时令月份,校正日期,统一音律、度量衡,修定五礼,诸侯以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见面礼,如同五器,最后才返回。五月,向南巡视,到达南岳,礼仪如同泰山。八月,向西巡视,到达西岳,如同初次。十一月初一,巡视到达北岳,礼仪如同西岳。归来向文祖庙告祭,用一头牛作为祭品。

从此以下,是舜巡视四岳的事情。二月、五月、八月、十一月,都取四季的中间正数。二月向东,五月向南,八月向西,十一月向北,因为四方顺应四季,以此显示圣人的举动,没有一件不效法上天。这与尧命令羲和负责东方耕作、西方收获,以殷仲春、以正仲夏,意义相同。巡视东方,到达岱山之下,东岳岱山,是众山所尊奉的,所以称为岱宗。焚烧柴薪以报告到达,如同《武成》所说的柴望告祭,《武成》既已焚烧柴薪告天,便遥望东方山川而祭祀,有次序。五岳的牺牲礼仪比照三公,四渎比照诸侯,其余比照伯子男,各有次序,所以称为秩。肆觐东后,柴望既毕,便会见东方诸侯,先神而后人。协时月正日,以下都是用来端正诸侯法度的。时月正日,是正朔所由出的,律度量衡,是制度所由始的,五礼,是名分上下所由正的。《中庸》说:“不是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公羊春秋》“王正月”是大一统,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道无二致,政无二门。说致治的,是想让政事都出于一,而变礼易乐,革制度,国异政,家殊俗的,流放窜殛,贬削之以刑,随其后,这是国政归于于一。所以舜的巡视,时月必协,之日必正之。大概积日而成月,积月而成时,日于时月为详,所以特言正。度者分寸尺丈,量者龠合升斗,衡者铢两斤钧,度量衡皆本于律。大概度起于黄钟之长,量起于黄钟之龠,衡起于黄钟之重也。律度量衡皆欲其同,五礼吉凶军宾嘉,因而修之,凡此皆欲制度出于一,则上下无异政,而臣民无二心故也。五玉者,即五等诸侯所执之玉,三帛者,诸侯世子公之孤、附庸之君所执,二生者,卿执羔,大夫执雁,一死者,士执雉。玉帛生死,所以为贽。五器即五玉,礼毕复还之,其余皆受之,所以际其礼意。五器复之所以昭俭德也。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即衡山也。西巡至于西岳,即华山也。北巡至于北岳,即恒山也。如岱礼,如初,如西礼,皆古人作文之法,初无他义,归格于艺祖。即文祖也,归而告至,则一出而必告,可知矣。用特一牛也,事神之礼,贵简不贵繁。观其事神如此,则舜之道途所以供给者,皆简易可知。文中子曰:舜一岁而巡狩四岳,国不费而民不劳,何也?仪卫少而征求寡也。古之圣人,以一年之间而遍行四方,其意欲以省方观民,考察风俗,正其制度,岂于以逞己之侈心哉?后世不明此意,借指圣经以文其侈,封泰山,禅梁父,以是为告成功,千乘万骑,望蓬莱,望太乙,其失圣人之意,亦远矣。

五年一次巡视,诸侯四年各朝见一次,陈述奏事以言语,明确试验以功绩,赐予车服以酬庸。天子五年一次巡视,诸侯四年而各朝见一次。唐虞分天下为五服:畿内、甸服的诸侯,在王庭执事,朝夕见,无需等待朝见。至于侯服,当朝见一年;绥服,朝见二年;要服,朝见三年;荒服,朝见四年。诸侯四年朝见的礼仪既毕,而天子又出巡视。是五年之间,天子与诸侯的相见者凡二,然后君臣上下之情得以交通浃洽,无有间隔。朝廷的德意志虑下达而无隐情,郡国的休戚利害上闻于朝廷而无壅蔽。所谓山东之祸,二世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不知者,无有也。然则巡视朝觐,岂徒为是礼哉?帝舜于其中,又有以使之。陈述奏事以言语,而明确试验其功绩。大概有言者必有功,亦有徒能言而无功者。圣人责实之政,不使夫人以利口空言者进,必因言以试其功焉。言在是,而功在是,然后赐之以车服,以显其可用。《诗》云:“路车乘马”,又云:“衮及黼”。大概车服者,彰著人之耳目,古之所以赐有功者,皆以是。读《四牡》之诗,有以见成周之臣所以展布四体,尽心于国者,抑有由矣。其道路之勤苦,人情之曲折,无不周知。有功者既悦于见知,则无功者愈知所愧,有功者愈知所劝。圣人砺世磨钝之具,盖在

此。观此一章,又当知圣人处治安之世,人情怠惰之时,其考察之精,振励之严如此。葢世治无虞,则天子养尊,羣臣养安,人情既久而易玩,玩则弛,弛则纪纲法度废而不举者多矣。圣人忧其玩而弛,弛而不举也,于是时时有以振作,时时有以警厉,使人情不敢有所玩弛,则治可以常治安可以常安。成周之制,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明黜陟,至抚万邦,巡侯甸,征弗庭。其与帝舜之制一也。《泰》之九二言治泰之道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当泰之时,治泰之道,若立志之不勇,而事有所遐遗,则泰安可保哉?观虞周之治则知所以用冯河不遐遗者矣。

译由此看来,观察这一章,又应当知道圣人在处于安定太平的时代、人情懈怠懒惰的时候,其考察之精细、激励之严厉竟是这样。大概世间太平没有忧患,那么天子安享尊贵,群臣安于现状,人情久了就容易轻慢,轻慢就会松懈,松懈就会导致纲纪法度废弃而不被推行的情况很多。圣人担忧人们轻慢而松懈,松懈而废弃不举,于是时常有办法来振作精神,时常有办法来警戒勉励,使人心不敢有所轻慢松懈,那么治理就可以长久安定,安宁就可以长久保持。周成王的制度,是每六年五服诸侯朝见一次,又过六年天子按时巡行,考察制度,明确升降赏罚,至于安抚万国,巡视侯甸,征讨不服从的诸侯。这与帝舜的制度是一样的。《泰卦》九二爻辞讲述治理太平之道的道理说:“包容荒秽,任用能涉险河之人,不遗漏远方之人,不结党营私,符合中正之道。”在泰卦之时,治理太平之道,如果立志不勇敢,而事情有所遗漏,那么太平安宁可以保持吗?观察虞舜和周朝的治理,就知道为什么要任用能涉险河之人、不遗漏远方之人了。

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九州之説,其来已久。至舜而始分十有二州,此水土既平之后也。禹贡之书,乃在尧时,故以九州制贡。至舜时,知冀、青二州其境土濶逺,难以总摄,故分冀为幽、为并,分青为营、封。十有二山,取其十二州之山至大者以为封域。若职方所载扬州,其山镇曰防稽之▯,是也。濬川,谓深其十二州之川,以通其流,使无壅塞之患,如所谓涤源是也。分州、封山、濬川,皆圣人防患之意,为后世虑也。象以典刑,舜于此始轻刑也。吕刑曰:「刑罚世轻世重。」自尧至舜,民尽于变俗,皆可封罔干予,正不犯有司,则刑可措矣。于是制为轻刑,以待其有时而丽于法。若下文所谓流、鞭、扑、赎是也。典刑,谓墨、劓、剕、宫、大辟之常刑也。常刑既不用,则象以示乎民。然则舜以流、鞭、扑、赎而轻其五刑,则五刑可以去矣。曷为象示乎民?葢民习乎刑之重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者在是,一旦而骤去之,得无啓奸人之心,而自去其隄防也哉。于是象示乎民,使知所畏,而不敢骤去。于是尤见圣人思虑周宻,其爱民之至如此。刑之轻重,葢无常时,圣人因时以为政。自舜轻刑之后,至于夏有乱政而作九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是夏、商之刑,又重于唐、虞也。周公因之,犹未之改。至于穆王享国百年,始复唐、虞之法,而名训「夏赎刑」。是夏、商之刑,至穆王而始轻也。流宥五刑者,宥,寛也。设为五流之法,以寛其五刑,随其情而为之逺近也。在官者之刑,以其罪未入于五刑,则为鞭以警之。教者之刑,以其罪未入于五刑,则为之扑以警之。情之可疑者,置之刑则不忍释之,则不可,于是乎有金以赎之。随其罪而为之轻重多寡,吕刑所谓「百锾、千锾」之▯是也。眚灾肆赦,怙终贼刑。此二句该括上面四五句,谓舜之所以用刑者大防不出此。眚灾肆赦,宥过无大也。怙终贼刑者,则刑故无小也。无目曰眚,天。灾曰灾。凡有灾眚,皆出于过,故肆赦怙恃也。恃其终于为害者,刑之可也。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曰钦,曰恤,作书者所以形容帝舜用刑之心,谓舜之轻刑如此,原情以定罪如此,而钦恤之念未尝忘。钦者,敬也,以言其不敢忽也。恤者,忧也,以言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也。吕刑曰:“朕敬于刑”,又曰:“朕言多惧”,皆此意也。然则刑之用,岂圣人得己而不已也哉?观此一章,又当知舜之于尧,虽是袭其爵,循其道,重其华,至于事有损益,可益则益之,如尧时九州,舜肇十二州;可损则损之,如尧时五刑,舜则轻之而为鞭扑流赎。初非徇其陈迹,祖其故事,而后谓循尧道、袭尧爵、重尧华也。文王耕者九一,周公则更为彻;文王闗市讥而不征,周公则征之。武王克商,乃反商政,政由旧;至周公而制礼作乐,前日之政安在哉?圣人观时防通,以行典礼,前人之所以望于后人者,亦欲其如此也。

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流放窜殛,不必皆死刑也。特置之逺方,使不与中国齿也。何以知之?左氏曰:「投诸四裔。」而此经上文言「象以典刑,钦哉惟刑之恤」,则知舜当轻刑之际,犹懐钦恤之念。四凶虽剧恶,岂遽致之死哉?此四凶者,左氏所载甚详,幽州、崇山、三危、羽山,即四裔也。尧不能去,至舜而始去之,以见帝尧圣明在上,四凶之奸谋邪心,不敢▯露,而才谋知畧足以立功。及舜以匹夫而为天子,四凶乃于此时忌嫉之心生,而奸邪▯露,不能掩其恶故也。四罪而天下咸服,舜之心即天下之心也。舜以公天下为心,而无所容其私,可罪者在彼,而舜无与焉。天下虽欲不服,乌得而不服?舜摄位之初,「车服以庸」,则赏足以劝善;「四罪而天下咸服」,则罚足以惩恶。此舜所以为能用其权也。或曰:「不赏而民劝,不怒而

译肇始划分十二州,封立十二座大山,疏通河道,以象征常刑,用流放宽宥五刑,用鞭刑作为官刑,用扑刑作为教刑,用罚金作为赎刑,因过失或灾祸而犯罪的一律赦免,依仗作恶到底的则处以重刑。要恭敬啊,要恭敬啊,只有对刑罚要体恤啊。

关于九州的学说,由来已久。到了舜的时候才开始划分十二州,这是在水土已经平定之后。《禹贡》这本书,成书于尧的时代,所以用九州来制定贡赋。到了舜的时候,知道冀州、青州这两个州的疆域辽阔遥远,难以统摄,所以把冀州分为幽州、并州,把青州分为营州、青州。十二座大山,选取十二州中最大的山作为封疆界限。就像《职方氏》所载扬州,其镇山说是会稽山,就是这个意思。疏通河道,是说加深十二州的河流,以通畅水流,使没有壅塞的祸患,就像所说的涤除源头一样。划分州界、封立大山、疏通河道,都是圣人防患于未然的意思,为后世考虑。象征常刑,舜在这里开始减轻刑罚。《吕刑》说:“刑罚随着世道时而轻时而重。”从尧到舜,百姓都改变了风俗,都可以封赏而不触犯我,正直不犯官府,那么刑罚就可以搁置了。于是制定轻刑,以等待那些有时触犯法律的人。就像下文所说的流放、鞭刑、扑刑、赎刑就是这样。常刑,是指墨刑、劓刑、剕刑、宫刑、死刑这五种常刑。常刑既然不使用,就用象征来示众于百姓。那么舜用流放、鞭刑、扑刑、赎刑来减轻五刑,那么五刑就可以去除了。为什么还要象征示众于百姓呢?大概是因为百姓习惯了刑罚的严酷,耳中所听、眼中所见的都在这里,一旦骤然废除,难道不会开启奸人的野心,而自去其堤防吗?于是象征示众于百姓,使他们知道畏惧,而不敢骤然废除。在这里尤其可见圣人思虑周密,他爱护百姓到了极点。刑罚的轻重,大概没有固定的时候,圣人根据时势来施政。自从舜减轻刑罚之后,到了夏朝有乱政而制定九刑,商朝有乱政而制定汤刑。这是夏、商的刑罚,又重于唐、虞了。周公沿袭它,还没有改变。到了周穆王在位百年,才恢复唐、虞的法度,而命名为“夏赎刑”。这是夏、商的刑罚,到穆王时才减轻。流放宽宥五刑,宥,是宽恕。设立五种流放的法规,以宽恕五刑,根据情节制定流放的远近。在官府任职者的刑罚,因为他的罪行没有达到五刑,就用鞭刑来警戒他。教育者的刑罚,因为他的罪行没有达到五刑,就用扑刑来警戒他。情节可疑的,处以刑罚则不忍心释放,不释放又不行,于是用罚金来赎罪。根据罪行制定罚金的轻重多寡,《吕刑》所说的“百锾、千锾”就是这样。因过失或灾祸而犯罪的一律赦免,依仗作恶到底的则处以重刑。这两句概括了上面四五句,是说舜用刑的大纲不出于此。因过失或灾祸而犯罪的一律赦免,宽恕过错没有大小之分。依仗作恶到底的则处以重刑,那么惩罚故意犯罪没有小罪之分。无目曰眚,天灾曰灾。凡有灾眚,都出于过失,所以一律赦免。怙恃,是依仗。依仗最终为害的人,可以处以刑罚。恭敬啊,恭敬啊,只有对刑罚要体恤啊。说恭敬,说体恤,是作书的人用来形容帝舜用刑的心意,说舜减轻刑罚是这样,推究情由定罪是这样,而恭敬体恤的念头未曾忘记。恭敬,是尊敬,是说他不敢忽视。体恤,是忧虑,是说推究实情则哀怜而不喜悦。《吕刑》说:“我恭敬于刑罚”,又说:“我的话多恐惧”,都是这个意思。那么刑罚的使用,难道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吗?看这一章,又应当知道舜对于尧,虽然是继承他的爵位,遵循他的道,重视他的光华,至于事情有损益,可以增益的就增益它,如尧时的九州,舜肇始十二州;可以减损的就减损它,如尧时的五刑,舜则减轻而为鞭扑流赎。起初并不是沿袭陈迹,祖述故事,而后才说遵循尧道、继承尧爵、重视尧华。文王实行九一之税,周公则改为彻法;文王关卡市场只讥察而不征税,周公则征税。武王攻克商朝,就反用商朝的政治,政治由旧;到了周公制礼作乐,前日的政治在哪里呢?圣人观察时势变通,以施行典礼,前人所期望于后人的,也是希望他们这样。

流放共工到幽州,放逐驩兜到崇山,放逐三苗到三危,殛鲧于羽山。惩处四凶而天下都信服。

流放、放逐、放逐、殛,不一定都是死刑。只是把他们安置在远方,使他们不与中原并列。怎么知道的呢?《左传》说:“把他们投到四方边远之地。”而此经上文说“象征常刑,恭敬啊只有对刑罚要体恤”,就知道舜在减轻刑罚的时候,还怀着恭敬体恤的念头。四凶虽然罪恶深重,难道就立刻处死他们吗?这四凶,左传记载得很详细,幽州、崇山、三危、羽山,就是四方边远之地。尧不能除去他们,到了舜才除去他们,以显示帝尧圣明在上,四凶的奸谋邪心,不敢显露,而才谋智略足以立功。等到舜以匹夫成为天子,四凶才在这个时候产生忌嫉之心,而奸邪显露,不能掩盖他们的罪恶。惩处四罪而天下都信服,舜的心就是天下的心。舜以公天下为心,而不容许私心,可罪者在彼,而舜不参与其中。天下虽然想不服,怎么能不服呢?舜摄位之初,“车服以庸”,那么赏赐足以劝善;“四罪而天下咸服”,那么惩罚足以惩恶。这是舜之所以能使用权力的原因。有人说:“不赏而民劝,不怒而

民威于斧钺,圣人之极至也。」以舜之圣,固足以潜消奸宄,而兴起斯人之善心,又何以赏罚为?曽不思圣人之威天下,本不以兵革也,而弧矢之利未尝废;圣人之固国,本不以山谿之险也,而王公设险以守国者未尝废;圣人之化民,本不以声色也,而三令五申者未尝废。呜呼!此圣人吉凶与民同患难之心,必如是而后道与法并行,化与政并立,不然则亦徒善而已矣。

译百姓畏惧斧钺的威刑,这是圣人治理的极致手段。」凭借舜那样的圣德,本来足以暗中消除奸邪之人,从而激发众人的善心,又何必使用赏罚呢?却不曾想到,圣人威震天下,本来不依靠兵器甲仗,但弓箭的利器从未废弃;圣人巩固国家,本来不依靠山川的险阻,但王公设置险要地势来守卫国家的做法从未废弃;圣人教化百姓,本来不依靠声色诱惑,但再三告诫申明的法令从未废弃。唉!这就是圣人担忧百姓祸福、与百姓共患难的心意,必须如此,才能使道德与法律并行,教化与政令并立,否则就仅仅是空有善心罢了。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宻,八音

舜歴试三年而尧始逊位,舜摄位二十八年而尧始崩。百姓追慕尧之徳,如父母,三年四海皆止絶八音。其情之伤痛于中,至于如此。一以见尧之徳泽存人为甚深,一以见舜于二十八载之间,其号令政事无时而不禀命于尧,亦无徃而不称道尧之徳意以达于下。所以尧虽退而自忘天下,葢未始忘尧也。尧自即位以至于殂落,其寿数之永,先儒论之详矣,故不复叙。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

此尧崩舜服丧三年已毕而即位者也。月正元日,即正月之初一也。国君逾年改元,必于正月之初,示谨始之义。或曰月正上日,或曰月正元日,或月正朔旦,其实一也。作史者欲备众义,作文之体自如此,可见其简古也。格至也。舜于是至文祖之庙而告即位。观书者当于自此以前识得尧之尽君道,自此以后识得舜之所以尽臣道。葢君臣各有体,自此以前尧犹在上,舜方摄位,故其事不得不详;自此以后舜己为君,故其事不得不简。询于四岳者,四岳朝之大臣,故有事则必先与之谋。辟四门者,四方之门,所以来天下之贤,开众正之路也。明四目者,舜不以一己之明为明,而以四方之目为明;达四聪者,舜不以一己之聪为聪,而以四方之耳为聪。此帝舜即位之初,首通下情,其事有次第,故必先谋之四岳,而后辟四门,以至明目达聪也。唐虞之世,君臣上下已无▯情,则下情未尝不通,舜亦不恃其既通而遽忘之也。以舜之聪明有余,智虑有余,四门四方之贤与夫四目四聪,必非有加乎舜也。舜之意若曰:吾自恃其聪明智虑,而使夫人不得以尽其情,则门庭万里,主势万钧,天下之利害休戚安危,岂予一人所能周知徧览?今也退然自处于无所能、无所闻见之地,使在朝及四方凡有所能、所闻见焉者,咸造焉,则天下之利害休戚安危可以灼见,不出户而知天下,坐于室而见四海者,用此道也。窃尝观古之治天下者,莫不以是为要道。葢使吾身立于无蔽之地,如人之养生然,闗节脉理必欲其无所凝滞,一节不通则身受其病矣。古之王者所以使工执艺,瞽诵诗,士传言,庶人谤,商旅议者,亦欲使天下之匹夫匹妇不得▯其情,然后君臣上下得以无壅。以汉之武帝观之,其征伐,其重敛,其好大喜功,不减于秦皇,而得为七制之主,所以与秦皇异者,徒以下情通故也。观主父之徒上书者,朝奏暮召;轮台之诏,其所以败亡者,无不悉之。以此见通下情,乃治国家之要道也。

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舜之时,在朝则有百官,在外则有十二州之诸侯,可谓众矣。舜于内则特询之四岳,于外则咨十二牧,而百官诸侯无与焉。葢四岳者,百官之长;而十二牧者,诸侯之长也。吾从其长而责成委任,则其长之属者自举矣。此见唐虞之制,上下相维,大小相制,体统相承,人主之治至简至要而不繁者也。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十二牧之职,在于养民。养民之急务,莫先于食。故戒之以食。惟时知所以重民之食,则知所以不夺民之时。柔逺能迩者,五服诸侯自绥服之外有要荒焉。要荒之服,葢与戎狄蛮夷相接者也。故戒以

懐柔逺人之道,在于能迩逺。谓之柔,则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迩谓之能,则无所不尽其力。下云:「惇徳▯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即柔逺能迩之道也。」有徳者,惇厚之元;善者,允信之任。佞之人则难拒之,使不得进自古蛮夷所以不服者,常生于中国之不振,小人乗间得以邀功生事,妄开边隙。今也惟徳之厚,惟善之信,而任人不得进焉。不惟示之以好恶使蛮夷知所趋向,则小人虽欲生事以开边衅者,无之矣。此蛮夷所以率服。宣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而幽王之世,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谁谓中国安强无衅可乗而变夷得以侵陵之哉?观此数句,而诸侯所以安民、所以懐逺之道,先后之序,该括无

译二十八年后,尧帝去世,百姓如同失去了父母般悲痛。三年间,天下停止奏乐。

舜经过三年的试用,尧才开始退位;舜代理天子之位二十八年,尧才去世。百姓追思仰慕尧的德行,如同对待父母,因此三年间四海之内都停止了八音之乐。他们内心的伤痛竟到了如此地步。这既表明尧的恩德深入人心,也表明舜在二十八年间,发布号令、处理政事无时不听从尧的指示,无处不宣扬尧的德意以传达给百姓。所以尧虽然退位并自认为已忘却天下,但人们从未忘记尧。尧从即位到去世,其寿命之长,前代儒者已有详尽论述,此处不再赘述。

正月初一,舜来到文祖庙,咨询四岳,打开四方之门,使四方之目清明,使四方之耳通达。

这是尧去世后,舜服丧三年期满而正式即位的时候。正月初一,即正月的第一天。国君在新君即位次年改元,必定在正月之初,以示慎重开始的意义。有的记载说“月正上日”,有的说“月正元日”,有的说“月正朔旦”,其实意思相同。史官想要完备各种含义,文章体裁自然如此,可见其简练古朴。格,意为至。舜于是来到文祖庙宣告即位。阅读史书的人应当在此以前认识到尧如何尽到君道,在此以后认识到舜如何尽到臣道。因为君臣各有其本分,在此以前尧仍在位,舜只是代理,所以事情不得不详细记载;在此以后舜已成为君主,所以事情不得不简略记载。咨询四岳,是因为四岳是朝廷的大臣,所以有大事必定先与他们谋划。打开四方之门,是指打开四方之门,以便招揽天下的贤才,开辟众正之路。使四方之目清明,是指舜不认为自己的明智就是明智,而是以四方百姓的目光为明智;使四方之耳通达,是指舜不认为自己的聪慧就是聪慧,而是以四方百姓的听闻为聪慧。这是舜即位之初,首先疏通下情,事情有先后次序,所以必定先与四岳谋划,然后打开四方之门,进而使耳目清明通达。唐尧虞舜的时代,君臣上下已经没有隔阂,下情未曾不通,舜也不因为已经通达就立刻忘记它。凭借舜的聪明才智有余,四方之门和四方之地的贤才以及四方之耳目,必定不会比舜更强。舜的意思好像是说:如果我自恃聪明才智,使得众人不能尽情表达,那么门庭万里,君权万钧,天下的利害休戚安危,岂是我一人所能周知遍览的?现在退居自处,处于无能无闻见的境地,让在朝及四方所有有能力、有见闻的人,都来进言,那么天下的利害休戚安危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不出户而知天下,坐于室而见四海,用的就是这个道理。我私下观察古代治理天下的人,没有不以此为要道的。大概是要让自己立于无蔽障之地,就像人养生一样,关节脉理必定希望没有凝滞,一节不通则身体就会生病。古代君王之所以让工匠执掌技艺,乐师诵读诗歌,士人传述言论,百姓议论,商人旅客评议,也是希望天下的平民百姓不压抑他们的情意,然后君臣上下得以没有壅塞。以汉武帝为例,他的征伐,他的重税,他的好大喜功,不亚于秦始皇,而能成为七制之主,他与秦始皇不同的地方,只是因为下情通达罢了。观察主父偃等人上书,早上奏报晚上就被召见;轮台诏书,对于败亡的原因,无不详尽知晓。由此可知,疏通下情,是治理国家的要道。

咨询十二州的州牧说:“重视农事!顺应天时,怀柔远方,亲善近处,敦厚德行,诚信善人,而排斥奸佞之人?这样蛮夷就会顺服。”

舜的时候,在朝中有百官,在外有十二州的诸侯,可以说是众多了。舜在内特别咨询四岳,在外咨询十二州牧,而百官和诸侯没有参与。因为四岳是百官的首领,而十二州牧是诸侯的首领。我通过他们的首领来责成委任,那么他们下属的人自然就会举荐贤才了。这显示出唐虞的制度,上下相互维系,大小相互制约,体制统绪相互继承,君主的治理极其简略扼要而不繁杂。国家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十二州牧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养育百姓的急务,没有比粮食更优先的。所以告诫他们重视粮食。只有顺应天时,知道如何重视百姓的粮食,就知道如何不耽误百姓的农时。怀柔远方,亲善近处,是指五服诸侯中,从绥服之外还有要荒之地。要荒之地,大概与戎狄蛮夷相接。所以告诫以怀柔远方之道,在于能够亲善近处。称之为柔,那么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近处称之为能,那么无所不尽其力。下文说:“敦厚德行,诚信善人,而排斥奸佞之人,蛮夷就会顺服,这就是怀柔远方、亲善近处的道理。”有德行的人,是敦厚的善人;善人,是诚信的任人。奸佞之人则坚决拒绝,使他们不能进用。自古以来蛮夷之所以不服,常常是因为中原不振,小人趁机邀功生事,妄开边衅。现在只有德行敦厚,只有善人诚信,而奸佞之人不能进用。不仅显示出好恶使蛮夷知道趋向,那么小人即使想生事以开边衅,也没有机会了。这就是蛮夷顺服的原因。宣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而幽王时代,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谁说中原安强没有可乘之机而蛮夷得以侵陵呢?观察这几句话,诸侯安民、怀柔远方的道理,先后次序,概括无遗。

遗矣。

舜曰:「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使宅百揆,亮采惠畴?」佥曰:「伯禹!作司空。」帝曰:「俞。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暨臯陶。帝曰:「俞。汝徃哉。」

译已经遗失了。

舜说:“啊!四岳!有谁能努力建立功业,光大帝王的事业,让他担任百官之长,勤勉地施行政事,恩惠地治理民众吗?”众人一致说:“伯禹!让他担任司空。”帝说:“好。啊!禹!你治理水土,一定要在这个时刻更加努力啊!”禹叩头拜谢,向稷、契以及皋陶推让。帝说:“好。你前往就任吧。”

自此以下皆舜之命九官,故言舜曰,所以别尧奋起也,庸功也,熙广也,帝尧也,载事也,舜之事皆尧之事,以见顺天理之当然,非有一毫之私意也。虽是熙广帝尧之事,亦非阘茸委靡无志者之所能为,必得奋起治功者乃能为之。故舜之意谓,有能奋庸熙帝之载者,吾将使之宅百揆,以亮采惠畴。百揆者,宰相之职,亮明也,采事也,惠顺也,畴类也。明其事,谓掌治典者,掌教典者,掌礼典者,吾能明之。顺其▯,谓使率其属,治官有治官之属,教典礼亦有教典礼之属,宰相之职无所不统,故曰亮采惠畴。论相本人主之职,故舜于此咨四岳,以求夫宅百揆之人,是论一相也。佥曰伯禹作司空,众人同辞而对曰,伯禹在尧时已为司空,主平水土,已有功矣,其人则可以宅百揆。禹之治水也,随山濬川,行其无事,以之宅百揆,固所优为。虽然,禹之贤圣,舜岂不知,而必问焉?何也?葢舜于此不敢以一己之意用人,必欲询之于众,采之公论,所谓天命有徳者也。帝曰俞,然其所举之人,于是咨禹,汝平水土,惟时懋哉,循前功以命之也。汝既有平水土之功,今使汝宅百揆,汝犹当加勉,懋哉之言,舜所以勉禹也。使禹自恃其平水土之功,无自勉之志,则前功尽废,后患未已,何足以为禹?又何足以居百揆之任?尧舜皆以司空居百揆,亦犹周制以六卿兼三公然。禹拜手稽首,让于稷契暨臯陶,此见更相汲引,济济相让,不矜己以忌人,不抑人以▯己,人之有善若己有之,安有稷契臯陶之贤而禹不让之哉?帝曰俞,汝徃哉,然其所逊不许,其所辞谓汝当宅百揆之任哉。

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寛。」帝曰:「臯陶!蛮夷猾夏,冦贼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

舜因禹荐,此三人遂称前功而申命之。弃者名也,后稷官也,黎民当洪水未平,其险阻艰难者在于饥,故曰「阻饥」。汝后稷为能教民稼穑,使之得其粒食,百姓所以不相亲睦,为其五品不逊故也。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品有五,谓之五品。五品不逊顺,谓为父子者不知有父子之理,而至于相残;为兄弟者不知有兄弟之理,而至于相贼。此皆不逊也。汝契为司徒之官,教以人伦,处己者敬,不敢怠忽其事;教人者寛,优防而不迫也。葢不敬则诚不足以感人,不寛则急迫而使人难从。敬于己,寛于人,而敷教之道尽矣。蛮夷猾乱,中国羣行攻刼曰防,杀人曰贼,在外曰奸,在内曰宄。此皆蛮夷乱华之恶。汝臯陶为士师之官,掌刑以治之。五刑有服,服从也。犯某罪者服某刑,故曰有服。五服三就,就其所在也。大罪于原野,大夫于朝,士于市,故曰三就。五流有宅,宅处也。五刑之流各有以处之,故曰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谓五流之宅各有三居。大罪四裔,其次九州之外,其次千里之外,故曰三居。观圣人制为五刑之外,既有五宅,又有三就、三居。如是纎悉者,皆所以曲尽人情,未尝执一定之法以律人之罪也。惟明克允,汝臯陶之用刑也。惟明为能▯当人之罪。葢不明则轻重大小颠倒错谬,安足以▯当人情。易之卦言用刑如噬嗑、如贲、如旅,或言明慎用刑,或曰折狱致刑,或曰无敢折狱,其象皆有取于离,则用刑者惟明为要,可知矣。此三段虽是因禹之荐而申命之,亦有先后次序。富而后教,仓廪实而知礼节,使民救死不赡,奚暇治礼义?故先教民播百谷,而后敷五教。天下不能从吾教,而有强梗不服者焉。教之不从,圣人不如是而止也,必有刑以辅教,然后斯民见所畏而知所爱,见所当避而知所当趋。故先敷五教,而后明五刑,此为治之序也。余考此三段见古之圣人,不以法之已至者为乐,常以治之未至者为忧,不以其常事为可喜,而以非常之变为可虑。尧舜之时,既曰民于变如民可封者,今也有所谓阻饥者焉,有所谓五品不逊者焉,有所谓

译从这以下都是舜任命九官的内容,所以说“舜”,是为了区别于尧的奋发兴起。“庸”是功绩,“熙”是发扬光大,“帝尧”指尧帝,“载”是事。舜所做的事都是尧的事,以此显示顺从天理的本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意。虽然是发扬光大尧帝的事,也不是庸碌无为、萎靡不振的人所能做到的,必须是有能力奋发兴起治理功业的人才能做到。所以舜的意思是说,有能够奋发兴起功业、发扬光大尧帝事业的人,我将让他担任百揆之职,以明察政务、顺从各类事务。百揆,是宰相的职位;“亮”是明察,“采”是政务,“惠”是顺从,“畴”是类别。明察政务,是指掌管治典、教典、礼典的人,我都能明察他们。顺从各类事务,是指让他们率领各自的属官,治官有治官的属员,教典也有教典的属员,宰相的职位无所不统辖,所以说“亮采惠畴”。议论宰相本是君主的职责,所以舜在这里咨询四岳,以求得担任百揆的人,这是讨论一位宰相。大家一致回答说伯禹可以担任司空,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伯禹在尧的时候已经担任司空,主管平治水土,已经有功绩了,这个人就可以担任百揆。禹治水的时候,顺着山势疏通河道,施行无为而治,让他担任百揆,本来是他擅长的事。虽然如此,禹的贤能圣明,舜难道不知道吗,却一定要询问呢?为什么呢?因为舜在这里不敢凭一己之意用人,一定要向大众咨询,采纳公论,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有德”。帝说:“好。”于是咨询禹,说:“你平治水土,应当在这个时候更加勤勉啊。”这是遵循以前的功绩来任命他。你既然有平治水土的功绩,现在让你担任百揆,你还应当更加勉励自己,“懋哉”的话,是舜用来勉励禹的。如果禹自恃平治水土的功绩,没有自我勉励的志向,那么以前的功绩就会全部废弃,以后的祸患也不会停止,这怎么配得上是禹呢?又怎么配得上担任百揆的重任呢?尧舜都让司空担任百揆,也就像周朝制度让六卿兼任三公一样。禹拜手稽首,向稷、契和皋陶推让,这显示出他们互相引荐,恭敬谦让,不夸耀自己而嫉妒别人,不压制别人而抬高自己,别人的善行就像自己的善行一样,怎么会有稷、契、皋陶这样的贤人而禹不推让呢?帝说:“好。”你应当去担任百揆之职啊。帝说:“弃!百姓遭受饥荒,你担任后稷,播种这些百谷。”帝说:“契!百姓不和睦,五伦不顺从,你担任司徒,恭敬地推行五教,在于宽厚。”帝说:“皋陶!蛮夷扰乱华夏,强盗奸邪,你担任士师。五刑有相应的服罪,五种服罪有三种执行地点,五种流放有相应的住处,五种住处有三种居所。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允当。”舜因为禹的推荐,这三个人于是凭借以前的功绩而再次任命他们。弃是名字,后稷是官职,黎民在洪水未平定之前,其险阻艰难在于饥饿,所以说“阻饥”。你后稷能够教导百姓耕种收获,使他们得到粮食,百姓之所以不相亲睦,是因为五伦不顺从的缘故。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五种关系称为五伦。五伦不顺从,是说作为父子的人不知道父子之理,以至于互相残害;作为兄弟的人不知道兄弟之理,以至于互相伤害。这些都是不顺从的表现。你契担任司徒之职,教导人伦,对待自己恭敬,不敢怠慢其事;教导别人宽厚,宽容而不逼迫。因为不恭敬则诚意不足以感动人,不宽厚则急迫而使人难以遵从。对自己恭敬,对别人宽厚,那么推行教化的道理就完备了。蛮夷扰乱,中国群起攻劫称为寇,杀人称为贼,在外称为奸,在内称为宄。这些都是蛮夷扰乱华夏的恶行。你皋陶担任士师之职,掌管刑罚来治理他们。五刑有相应的服罪,服是服从的意思。犯某种罪的人服某种刑,所以说有服。五服三就,就是在他所在的地方执行。大罪在原野,大夫在朝廷,士在市场,所以说三就。五流有宅,宅是居住的意思。五种流放的刑罚各有相应的居住地点,所以说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是说五种流放的住处各有三种居所。大罪流放到四裔,其次流放到九州之外,其次流放到千里之外,所以说三居。看圣人制定五刑之外,既有五宅,又有三就、三居。如此细致,都是为了周全地体察人情,不曾用固定的法律来衡量人的罪行。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允当,你皋陶使用刑罚,只有明察才能恰当处理人的罪行。因为不明察则轻重大小颠倒错乱,怎么足以恰当处理人情。《易经》的卦象讲使用刑罚如噬嗑、如贲、如旅,有的说明察慎用刑罚,有的说断案致刑,有的说不敢断案,其卦象都取义于离卦,那么使用刑罚的人只有明察最为重要,这是可以知道的。这三段虽然是因为禹的推荐而再次任命,也有先后次序。富裕然后教化,粮仓充实才知道礼节,如果百姓救死尚且不足,哪里有空闲去治理礼义?所以先教导百姓播种百谷,然后推行五教。天下不能遵从我的教化,而有强硬不服的人。教化不从,圣人不会就这样停止,一定要有刑罚来辅助教化,然后百姓看到所畏惧的就知道所喜爱的,看到应当避免的就知道应当趋向的。所以先推行五教,然后明正五刑,这是治理的次序。我考察这三段,看到古代的圣人,不以法律已经完备为乐,常常以治理尚未完善为忧,不以平常的事为可喜,而以非常的变化为可虑。尧舜的时候,既然说百姓像可以封赏的百姓一样,现在也有所谓遭受饥荒的,有所谓五伦不顺从的,有所谓

猾夏为冦为贼为奸为宄者焉。虽大无道之世,亦不过于此也。何为尧舜之时乃有此非常之变也?曰:尧舜之时,如于变如可封者,特常事耳。于其常事之中,而忽有此等之变故,舜以为虑,遗其常事以为不足喜,举其非常者以为可虑。圣人曷常以是为讳哉?后世之君,嘉祥美瑞则喜,称乐道之以为非常之事,惟恐羣臣之不称賛已。至于水旱逆贼之变,讳而不言,作史者亦记其嘉祥美瑞,以为治世之盛事,又岂知后世之所谓非常者,乃尧舜之所谓常事也哉?

译那些扰乱华夏、成为寇盗、奸邪、内乱的人啊。即使是极其无道的时代,也不过如此罢了。为什么在尧舜的时代,竟然会出现这种非同寻常的变故呢?回答说:在尧舜的时代,像于变那样改过自新、像可封那样值得嘉奖的人,不过是平常的事情罢了。在这些平常的事情之中,忽然出现这类变故,舜对此感到忧虑,认为那些平常的事情不值得欣喜,而把那些非同寻常的事情当作值得忧虑的。圣人何曾对此有所忌讳呢?后世的君主,遇到吉祥瑞兆就高兴,称颂宣扬,将其视为非同寻常的事,唯恐群臣不称赞自己。至于水旱灾害、叛逆作乱等变故,则忌讳而不谈,修史的人也只记录吉祥瑞兆,将其当作太平盛世的盛事,又哪里知道后世所谓的非同寻常之事,正是尧舜时代所谓的平常之事呢?

帝曰:「畴若予工?」佥曰:「垂哉。」帝曰:「俞。咨垂,汝其工。」垂拜稽首,让于殳斨暨伯与。帝曰:「俞。徃哉,汝谐。」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佥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帝曰:「俞。徃哉,汝谐。」

帝舜于此问其谁能顺我百工之事者?葢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宫室城郭,各有其制;车服器械,各有其度。顺之者,循其制,谨其度,是也。其有不顺是者,或至于竒技滛巧以荡上心者有之,漆器不止以金玉者有之。此百工之事所以贵于顺,而舜所以深致意焉者也。众人同辞而举,以垂可以胜其任。帝于是咨垂:“汝当共谨百工之事。”垂不敢当,让于殳斨暨伯与三臣。帝然其所逊,不与其辞:“曰徃哉,汝谐。谓百工之事,惟汝之所宜,谐和也。”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谁能顺我山泽草木鸟兽之事?上者山也,下者泽也。草木鸟兽自有草木鸟兽之性,何与于圣人?今也命官而顺之,葢王者之政,斧斤以时入山林,数▯不入污池。断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以见草木鸟兽一视同仁,无所不爱。然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是得为顺其性乎?”曰:“此所以顺其性也。使鸟兽与草木为中国生民之害,益乌可不驱之焚之哉?”众人同辞而举,伯益以为能胜其任。帝咨益:“汝作朕之虞。”益拜稽首,让于朱虎、熊罴四臣。帝曰:“俞,徃哉,汝谐。朕虞之职,惟汝能谐之。”或曰:“工之与虞,至微至贱之事,圣人若不必加之意也。”殊不知精粗本末初无二致,圣人以天下为一体,岂有身外之事?其为精者本也,其为粗者末也哉?不然,则工曰:“予工是,天下无一事非君之事。”草木鸟兽曰:“予上下草木鸟兽,是天下无一物非君之物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而百官之大者莫如九官,至简要也。工虞之职,至与百揆三礼者同,其命则知自古圣人未始以是为微贱而忽畧之也。后世百工之官犹或知之,朕虞之官葢视之以为不切,废而不举者多矣。余考虞廷诸臣,自禹而下,皆全才备徳,非寻常之流,葢亦无施而不可者也。舜之命礼乐刑教与夫予工、朕虞,终身。而不易其业,后之人才不逮古,间有一能一节之可取者,其君喜而用之。今日俾之掌礼,未防而更命以刑;今日俾之掌刑,未防而更命以教。前之职方习之而未精,后之官又龃龉而不熟,求如古之命官,鲜矣。自舜之命垂以共工也,而竹矢之巧,至成周千有余年,而犹且传寳之,则其法度之巧妙可知。天下之事,一则精,否则杂,吾于舜命九官而见之。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防龙。帝曰:「俞。徃,钦哉!」

舜之命九官,或咨四岳,或不咨四岳,葢事有轻重故也。百揆之任,宰相之职也;秩宗之任,三礼之所系也。其事不可以为与工虞并,故必咨四岳之大臣。稷契臯陶夔龙之所掌者,亦不轻也。何以不咨四岳?曰:稷契臯陶既出于禹之所荐,夔龙既出于伯夷之所荐,则其人已可信矣。于此苟复咨焉,则禹与伯夷之所荐不足信,而君臣之间未免疑猜也。舜岂其然?三礼者,即祀天神,祭地祗,享人鬼。舜问四岳,有典主朕之三礼,佥举伯夷。帝曰:「咨伯,汝作秩宗。」秩宗,官名也。宗,尊也。三礼者,人之所尊;秩者,祭之有次序也。如周官谓之宗伯,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戒之之词也。寅者,敬而不敢慢;直者,敬而无所曲;清者,简防以致其诚,如清心简事之清。三礼之重典,祭祀之大事,以一言戒为未足,又以一言戒之。所以谓之寅,又谓之直,谓之直足矣,又谓之清。夙夜者,或早或暮,无时而不寅,无时而不直,不清也。古之祭者,器用陶匏,牲用特牲,苹蘩可荐也,潢潦之水可用也,无非所以荐其诚而已,岂徒为繁文末节、多仪备物之为贵哉?观「夙

译帝舜在此询问谁能顺承我百工之事?大概一个人的身体,百工所制作的东西都具备,宫室城郭,各有其制度;车服器械,各有其法度。顺承的,就是遵循其制度,谨慎其法度,这是正确的。那些不顺承这些的,有的以至于用奇技淫巧来动摇君主的心,有的漆器不止于用金玉装饰。这就是百工之事之所以贵在顺承,而舜之所以深深在意于此的原因。众人一致推举,认为垂能够胜任这个职位。帝于是咨询垂:“你应当共同谨慎地处理百工之事。”垂不敢当,推让给殳斨和伯与三位大臣。帝认可他的谦逊,不与他争辩:“说去吧,你能够和谐地处理。”帝说:“谁能顺承我上下草木鸟兽之事?上指的是山,下指的是泽。草木鸟兽自有其本性,与圣人何干?如今任命官员来顺承它们,大概是因为王者的政令,斧斤按时进入山林,渔网不入污池。砍伐一棵树,杀死一只兽,如果不合时宜,就是不孝。可见草木鸟兽一视同仁,无所不爱。然而舜让益掌管火,益焚烧山泽,禽兽逃匿,这算是顺承它们的本性吗?”回答说:“这正是顺承它们的本性。如果让鸟兽与草木成为中国生民的祸害,益怎能不驱赶并焚烧它们呢?”众人一致推举,认为伯益能够胜任这个职位。帝咨询益:“你担任我的虞官。”益拜谢叩首,推让给朱虎、熊罴四位大臣。帝说:“好,去吧,你能够和谐地处理。朕虞的职责,只有你能和谐地处理。”有人说:“工和虞,是最微小最卑微的事情,圣人似乎不必在意。”殊不知精粗本末本无二致,圣人以天下为一体,岂有身外之事?其为精者为本,其为粗者为末。不然,工说:“我是工,天下没有一件事不是君主的事。”草木鸟兽说:“我是上下草木鸟兽,天下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君主的财产。”唐虞遵循古制,设立百官,而百官中最重要的是九官,至为简要。工虞的职责,与百揆三礼同等重要,其任命可知自古圣人从未因这是微贱之事而忽视。后世的百工之官尚且知道重视,朕虞之官大概被视为不切实际,废弃而不举者居多。我考察虞廷诸臣,自禹以下,都是全才备德之人,非寻常之辈,大概没有不能施展的地方。舜任命礼乐刑教以及予工、朕虞,终身不变其业。后世人才不及古人,偶尔有一能一节可取者,君主欢喜而任用之。今日让他掌管礼,不久又改命他掌管刑;今日让他掌管刑,不久又改命他掌管教。前职尚未精通,后官又不熟悉,求如古之命官,鲜矣。自舜任命垂为共工以来,竹矢的巧妙,至成周千有余年,仍传为宝物,则其法度之巧妙可知。天下之事,一则精,否则杂,我在舜命九官时见到这一点。

帝说:“咨询!四岳:有能典主朕三礼者吗?”众人说:“伯夷。”帝说:“好。咨询伯!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正直而清廉。”伯拜谢叩首,推让给防龙。帝说:“好。去吧,要恭敬啊!”

舜任命九官,有时咨询四岳,有时不咨询四岳,大概是因为事情有轻重之分。百揆之任,是宰相之职;秩宗之任,关乎三礼。其事不可与工虞并列,故必须咨询四岳之大臣。稷契臯陶夔龙所掌者,也不轻。为何不咨询四岳?回答说:稷契臯陶既出于禹之所荐,夔龙既出于伯夷之所荐,则其人已可信矣。在此若再咨询,则禹与伯夷之所荐不足信,而君臣之间未免疑猜。舜岂会如此?三礼者,即祀天神,祭地祗,享人鬼。舜问四岳,有典主朕之三礼者,众人推举伯夷。帝说:“咨询伯,你担任秩宗。”秩宗,官名也。宗,尊也。三礼者,人之所尊;秩者,祭之有次序也。如周官谓之宗伯,夙夜惟寅,直哉惟清,是告诫之词。寅者,敬而不敢慢;直者,敬而无所曲;清者,简防以致其诚,如清心简事之清。三礼之重典,祭祀之大事,以一言戒为未足,又以一言戒之。所以谓之寅,又谓之直,谓之直足矣,又谓之清。夙夜者,或早或暮,无时而不寅,无时而不直,不清也。古之祭者,器用陶匏,牲用特牲,苹蘩可荐也,潢潦之水可用也,无非所以荐其诚而已,岂徒为繁文末节、多仪备物之为贵哉?观「夙

夜惟寅,直哉惟清」,想其精神端正,简防纯一不变,此时之心,即天神地祗人▯之心也。其于典三礼也,岂不足以感格▯神而教民敬哉?观《吕刑》称「伯益降典,折民惟刑」,则知伯益之典礼足以起民之敬心,而使不犯于刑矣。伯拜稽首,让于夔龙二臣。帝曰:「俞,徃钦哉。」伯夷当徃,敬其事,无他辞可也。

译夜晚恭敬谨慎,正直啊清明,想来他的精神端正,简约防闲、纯粹专一而不改变,此时的心,就是天神、地祇、人的心啊。他掌管三礼,难道不足以感动神明而教导百姓恭敬吗?看《吕刑》中说“伯益降下法典,裁断百姓只依据刑罚”,就知道伯益的典礼足以唤起百姓的恭敬之心,从而使他们不触犯刑罚了。伯夷叩头至地,向夔、龙两位大臣推让。帝尧说:“好,去吧,要恭敬啊。”伯夷应当前去,恭敬地处理事务,没有别的言辞可说了。

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唐虞三代之世,仕于朝者,皆天子之族与世臣巨室之家。孔氏曰:「胄,长也。」元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周官大司乐掌教国子,以中和孝友祗庸,以见古人掌乐。

之官皆兼于教,国子葢乐者广大和易,▯▯蹈厉以感人也,深。孔子曰:“兴于诗,是也。”然乐之大要,本于中和,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徳之中和也。将教人以中和之徳,而必导人以中和之乐。人之气质,有刚柔缓急之不同,舜命夔教胄子,使导达其气质,一归于中和。直、寛、刚、简四者,气质之自然。直而教之温,则不失之直情径行,好讦以为直;寛而教之栗,则不失之纵放;刚而教之无虐,则不至于暴;简而教之无傲,则不至于忽,此徳之中和也。然徳之中和,何自而▯哉?以资乎乐之中和。故诗言志,歌永言者,所以本之性情;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者,所以稽之度数。本之性情,乐所由生;稽之度数,乐所由成。《闗睢》之叙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言为诗。情动于中,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

之由性情之正▯而为诗,故曰诗言志。由是诗而见于歌咏,故曰歌永言。歌者在上,匏竹在下,贵人声也。古之作乐者,先歌于堂上,故五声各依其永言。葢人声之▯有洪纎髙下,则有宫商角徴羽。故乐器亦依之而作。声有洪纎髙下,苟无以为之凖则五声或失之过,而乐不和矣。故以十二律和之。律有常数,数有常度,声之洪纎髙下,咸取则于此。此谓之律和声。八音克谐者,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单出者为声,杂比者为音。八音之谐,无至以夺其伦理,则纯如皦如绎如,而乐成矣。神人安得而不和?葢天下同此一和也。神有此,人有此,物亦有此。今以乐之和,遂足以感人之和与神之和。乐之功如此,胄子之徳安得不归于中和哉?

  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此夔极言作乐之效,舜谓神人以和,而夔言乐之至,不但和神人而已。葢八音之中,惟石为难,和诗云「依我磬声」,特言磬者,以石磬之难和也。万物之中,亦惟兽为难格。今也和其所难和,则亦能格其所难格。鼓琴而马仰秣,鼓瑟而鱼出聴,端有此理。此一段説者以为《益稷》之文脱简,在此。

帝曰:「龙!朕堲防説,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堲恶也,防説者巧言憸佞之人,絶君子之行者,惟此等人为能,以无为有,以是为非,震恐朕之师众,故命龙作纳言之官,出纳朕命,所以通上下之情,防壅蔽之患,使防説者不得乗间。纳言者,纳下之言于上,使在上者有以知臣民之情,如歌讴风刺之类,无不周知之也。出纳朕命者,出上之言于下,使在下者有以知君之情,如徳意志虑,无不下达之也。纳下之言,既谓之纳矣,出上之命而亦谓之纳,葢君之命有是非,故民有从违,纳言之官复以民之从违者而纳之上,故亦谓之纳,而其官则以纳言为主。然或出或纳,非信不可也,使出纳之人非信,则托诸民言以诬其上者有之,诈称君命以罔其下者有之,出纳之人既不

足信则何以使君民之相信哉?大抵防说之人,无世无之。虽以唐虞之极治,君子在位,而巧言令色孔任者,犹在所可畏。岂可谓唐虞之世遂无此辈?第观圣人所以处之如何耳。苟君民之情一有壅而不通,则防説者得以投其隙。今也既有纳言之臣,以通上下,君民相信,无间可乗,无隙可投,虽有防説殄行,将安所施?舜命九官,惟禹与伯夷与益,则相逊;余人则不相逊者,何也?稷契臯陶则前已任此职矣,固无俟于逊。若夔龙则新命以官,何以不相逊耶?葢知其人而不逊,固不可也;未知其人而强逊,特以备礼而非其真情。在廷之臣,如垂、益、如稷、契、臯陶,既举而在位;而殳斨伯与朱虎、熊罴之流

译帝说:“夔!命令你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要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重,刚强而不残暴,简约而不傲慢。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歌是用来延长言语的,声音要依据歌咏的旋律,音律要调和声音。八种乐器的声音能够和谐,不互相扰乱次序,这样神与人就能和谐了。”

唐、虞、夏、商、周三代的时候,在朝廷做官的人,都是天子的同族以及世代为臣的世家大族。孔氏说:“胄,是长的意思。”从嫡长子以下到卿大夫的子弟,周代官制中由大司乐掌管教导国子,用中庸平和、孝顺友爱、恭敬笃实来教育他们,由此可以看出古人掌管音乐的官员都兼管教育。国子大概是因为音乐广大平和、容易接受,通过舞蹈的激烈动作来感动人,其影响深远。孔子说:“人的志向兴起于诗”,就是这个道理。然而音乐的大要,根本在于中庸平和,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重,刚强而不残暴,简约而不傲慢,这是道德的中庸平和。将要教导人们具备中庸平和的道德,就必须用中庸平和的音乐来引导他们。人的气质,有刚柔缓急的不同,舜命令夔教导贵族子弟,使他们疏导自己的气质,统一归于中庸平和。正直、宽厚、刚强、简约这四种,是气质的自然表现。正直而教导他温和,就不会失于直率任性、好揭人短处以为正直;宽厚而教导他庄重,就不会失于放纵散漫;刚强而教导他不残暴,就不会至于暴戾;简约而教导他不傲慢,就不会至于轻忽,这就是道德的中庸平和。然而道德的中庸平和,从哪里来呢?依靠音乐的中庸平和。所以诗表达志向,歌延长言语,这是为了根本于人的性情;声音依据歌咏,音律调和声音,八种乐器能够和谐,这是为了考察音乐的度数。根本于性情,是音乐产生的原因;考察度数,是音乐形成的条件。《关雎》的序言说:“诗,是志向所趋向的,在心中叫作志,说出来叫作诗。情感在心中激动,表现在言语上;言语不足以表达,就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就咏唱歌唱。”

由于性情纯正而产生诗,所以说诗表达志向。由此诗表现在歌咏中,所以说歌延长言语。歌者在上面,匏、竹等乐器在下面,这是重视人声。古代制作音乐的人,先在堂上歌唱,所以五声各自依据其延长的言语。大概人声有洪亮细微高低之分,就有宫、商、角、徵、羽五音。所以乐器也依据它而制作。声音有洪亮细微高低,如果没有标准,五声就会失之过度,音乐就不和谐了。所以用十二律来调和它。律有固定的常数,数有固定的尺度,声音的洪亮细微高低,都取法于此。这叫做音律调和声音。八种乐器能够和谐,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单独发出的叫作声,混合配合的叫作音。八种乐器的和谐,不至于扰乱它们的伦理秩序,那么音乐就会纯粹、清晰、连绵不断,音乐就成功了。神与人怎么能不和谐呢?大概天下共同拥有这一种和谐。神有这种和谐,人有这种和谐,万物也有这种和谐。现在用音乐的和谐,就足以感动人的和谐与神的和谐。音乐的功效如此,贵族子弟的道德怎么能不归于中庸平和呢?

夔说:“我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起舞。”

这是夔极力陈述制作音乐的效果,舜说神与人和谐,而夔说音乐的极致,不但能和谐神与人而已。大概八种乐器之中,只有石磬最难调和,《诗经》说“依我磬声”,特意提到磬,是因为石磬难以调和。万物之中,也只有野兽最难感化。现在调和了最难调和的,也就能够感化最难感化的。弹琴而马抬头吃草,弹瑟而鱼出来听,确实有这种道理。这一段解说者认为是《益稷》篇的脱简,在这里。

帝说:“龙!我厌恶巧言令色、败坏行为的人,他们震惊恐吓我的臣民。命令你担任纳言的官职,早晚传达我的命令,务必诚信。”

堲,厌恶的意思;防说,是巧言令色、奸佞的人;殄行,是断绝君子行为的人,只有这类人能做到,以无为有,以是为非,震惊恐吓我的臣民,所以命令龙担任纳言的官职,传达我的命令,用来沟通上下的情况,防止壅塞蒙蔽的祸患,使巧言令色的人没有机会钻空子。纳言,是把下面的话传达给上面,让在上面的人能够知道臣民的情况,如民歌讽谏之类,没有不全面知道的。传达我的命令,是把上面的话传达给下面,让在下面的人能够知道君主的情况,如道德意志思虑,没有不向下传达的。传达下面的话,既然叫作纳了,传达上面的命令也叫作纳,大概君主的命令有是非,所以百姓有服从违背,纳言的官再把百姓的服从违背情况传达给上面,所以也叫作纳,而这个官职就以纳言为主。然而无论是传出还是传入,没有诚信是不行的,如果传达的人不诚信,那么借百姓的话来欺骗上面的人是有的,假称君主的命令来欺骗下面的人是有的,传达的人既然不足信,那么怎么能让君主和百姓相互信任呢?大体上巧言令色的人,没有哪个时代没有。即使是唐虞那样治理极佳的时期,君子在位,而巧言令色、善于逢迎的人,仍然值得畏惧。怎么能说唐虞的时代就没有这种人呢?只看圣人如何处理他们罢了。如果君主和百姓的情况一旦壅塞不通,那么巧言令色的人就能投其所好。现在既然有纳言的臣子,来沟通上下,君主和百姓相互信任,没有间隙可乘,没有空隙可投,虽然有巧言令色、败坏行为的人,将能施展到哪里去呢?舜任命九官,只有禹、伯夷和益互相谦让;其他人不互相谦让,为什么呢?稷、契、皋陶之前已经担任这个职务了,本来不需要谦让。至于夔和龙是新任命官职,为什么不互相谦让呢?大概知道那个人而谦让,固然不可以;不知道那个人而勉强谦让,只是备礼而非真情。在朝廷的臣子,如垂、益,如稷、契、皋陶,已经被举荐而在位;而殳斨、伯与、朱虎、熊罴之类

,其姓名已达于上矣。其他人才或有未尽善者,夔龙岂得而强逊之哉?尧舜之君臣,惟其真情而已。至若伯禹、伯夷所荐之人,舜既从其言而命之;垂、益所荐之人,舜则不命之。何也?曰:此当以职之小大而观人才之小大也。伯禹所宅者,百揆之任;伯夷所典者,三礼之职。此其事大而体重者,其所荐之人才,岂寻常之才?故因其所荐而随以命之可也。垂之共工,益之朕虞,此其事之小者,其所荐之人虽有可用之才,而舜未暇命之也。乃若命之之辞,如曰「汝徃哉」,如曰「徃钦哉」,如曰「徃哉汝谐」,此特其辞之异同,初无他义,不必过为穿凿可也。观《舜典》一篇,当与《尧典》相参而观之。放齐之举朱驩,兠之举其工,四岳之举鲧,尧皆曰「吁」;四岳之举禹,佥之举垂,举益,举伯夷,舜皆曰「俞」。岂尧之朝皆小人,而舜之朝皆君子?岂尧朝之臣皆党恶附奸,而舜朝之臣皆推贤▯善也耶?葢此二篇皆记圣人知人之事,智愚贤否,皆不逃二圣之所见。有尧之「吁」,然后有舜之「俞」。四凶在尧朝,奸恶之大者,自尧之「吁」而小人不得志,及舜摄位,取夫向之所「吁」者而流放窜殛之,至此。则小人退,而君子进。众贤和于朝,其所逊者皆贤,所俞者亦无一而非贤。观书者当于舜之俞知其原则,自于尧则知君子小人消长进退,可得而见矣。

译他们的姓名已经上报给天子了。其他人才或许还有不够完善的,夔和龙难道能强行谦让给他们吗?尧舜的君臣关系,只在于真诚罢了。至于伯禹、伯夷所推荐的人,舜听从了他们的意见而任命他们;垂、益所推荐的人,舜却没有任命。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应当根据职位的大小来观察人才的高低。伯禹所担任的,是百官之长(百揆)的重任;伯夷所主管的,是礼仪(三礼)的职责。这些事重大而分量重,他们所推荐的人才,难道是平常之才吗?所以顺着他们的推荐而随即任命是可以的。垂所担任的共工,益所担任的朕虞,这些事相对较小,他们所推荐的人虽然有可用的才能,但舜没有空闲去任命他们。至于任命的言辞,如说“你去吧”,如说“去吧,要恭敬啊”,如说“去吧,你要协调好”,这只是言辞的不同,起初没有其他含义,不必过度穿凿附会。阅读《舜典》这一篇,应当与《尧典》相互参照来看。放齐举荐朱驩,共工举荐其工,四岳举荐鲧,尧都说“唉”;四岳举荐禹,众人举荐垂、益、伯夷,舜都说“好”。难道尧的朝廷都是小人,而舜的朝廷都是君子吗?难道尧朝的臣子都结党营私、依附奸邪,而舜朝的臣子都推举贤良、崇尚善德吗?大概这两篇都记载圣人知人的事迹,智愚贤不肖,都逃不过两位圣人的洞察。有尧的“唉”,然后才有舜的“好”。四凶在尧朝,是大奸大恶之人,自从尧说“唉”之后,小人不得志,等到舜摄政,把先前被“唉”的人流放、放逐、诛杀,至此,小人退位,君子进用。众多贤人在朝廷和谐,所谦让的都是贤人,所答应的也没有一个不是贤人。读书的人应当在舜的“好”中知道其原则,自然从尧那里就能明白君子与小人的消长进退,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帝曰:「咨汝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

舜前既分命之,此又合而告之。如《尧典》命羲和,既曰分命,申命,又曰咨汝羲暨和。二十二人,即禹、垂、益、伯夷、夔、龙六人,新命有职者,合四岳、十二牧为二十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功事也。亮,明也。时者,不失其宜之谓,各因时而明天之事。葢非人私意所能为者,皆天也。典,天叙也;礼,天秩也;刑,天罚也;服,天命也。即此以观,则凡其工,朕虞无非天之事也。既谓之天功,则不可以人参焉。苟一事之不得其时,而怠心生焉,是人欲也,非天理也。一事之不敬,而慢心生焉,是人欲也,非天理也。惟致其敬,又得其时,循乎天之理,以明夫天之事。汝二十二人者,职掌虽不同,而钦哉惟时亮天功之意,则一而已。此舜告戒在廷之臣,如成王作《周官》之书,以告有官君子然。舜之命官曰:“咨!禹,汝平水土。”曰:“咨!益,汝作朕虞。”曰:“咨!伯,汝作秩宗。”以至命汝典乐,汝作纳言,皆以一言而命一官。至成周之世,戒有官君子,则有《周官》一篇之书,又何其详复也!观此,亦可以见唐虞之简古,而成周之庶事大备,风俗之变,圣人不得不因时而为之也。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此唐虞考绩之法,以三年之久,而后一考其功,及九年三考,然后按其功罪而黜陟之。明者,或举而加之上位,或赐之车服,以显其功,此明也。幽者,或黜之幽▯之地,使不得以显▯者,此幽也。然则三年亦足矣,又何必更加九年?葢事以久而后定,法以久而后精。如使人主求治太速,责效太早,则奸人得勉强矫拂,以肆其欺,而善人以积久而见功者,不幸而见黜矣。事何自而定?法亦何从而精哉!今也,既寛之以三年,又持之以九载,则奸人虽欲勉强矫拂,以肆其欺者,能欺人于暂,而终不能掩其恶于乆安之日。善人以积久而见功者,虽不能责办于一时,而终必能成功于后。至此而黜陟,则善恶得其实矣。周官嵗终则冡宰受防,三嵗大计羣吏之治而诛赏之,亦此意也。考周官之法,受其防者冡宰,而三嵗诏王以诛赏者,亦冡宰也。窃意唐虞考课之法,亦必宅百揆者为之。虽此篇不可考,然舜以无为而治,内之事责之百揆,外之事责之十二牧,岂以考课之法而重烦人主之所为也?以成周之法观唐虞之法,意其必如此。后世如汉之上计,亦其遗意然。郡国毎嵗上计,则其久近视虞周之法已逺矣。又况天子亲受计甘泉,避课欺慢至颁诏书督责,以一人之聪明,又安足以周知羣有司之事哉?庶绩咸熙,可见舜朝皆君子矣。分北三苗者,自考绩黜陟之后,庶绩皆熙咸广而明,惟三苗之恶不悛,故从而分北之始也。窜于三危,窜其君也。今也分北者,分北其党也。説者以谓圣人南面听天下,分而北之,使之知所向化。宻迩清光,如成周之迁顽民于洛邑然。分别淑慝之类,分其善恶,使不得杂处也。圣人感移变化之机,端有深意存焉。视天下之人,均在所爱,而其不率教者,亦悯之而已,何尝有忿疾之心哉?故凡有贤而用之,有善而褒之,爱也;有罪而刑之,有恶而黜之,亦爱也。自非大奸及巨恶,怙终不改者,然后诛杀之。然杀一人而千万人畏,杀之者不一二而生之者众矣,皆所以为圣人之爱心也。然则分北三苗者,岂直为是摈弃诛絶之哉?亦以使之为善,趋于有生之路而已。圣人之用心,其仁矣乎?

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舜生三十,是在侧微时也。徴庸三十,谓歴试三年。摄位二十八年,在位五十载。谓尧崩服丧三年,其一年已在三十之数,又在位为天子者五十年,是为舜寿其一百一十二嵗也。陟方乃死。先儒以为升道南方,谓舜在苍梧之野。或又疑东南不可谓之升,葢升遐曰陟,如惟新陟王是也。乃死者作书者以是而释陟方二字,姑阙其疑。大防则作书者述舜之始终,谓自侧微而至徴庸,至在位

译帝说:“咨,你们二十二人,要恭敬啊!此时要明察天所赋予的职事,每三年考核一次政绩,经过三次考核(即九年),根据考核结果罢免昏庸者、提拔贤明者,使各项事业都兴盛光明,从而将三苗流放到远方。”

舜之前已经分别任命了他们,这里又把他们集合起来一并告诫。就像《尧典》中任命羲和一样,既说分别任命,又说重申任命,又说“咨,你们羲和”。这二十二人,就是禹、垂、益、伯夷、夔、龙这六位新任命有职事的人,加上四岳、十二牧,共二十二人。“钦哉”,意思是恭敬啊。“惟时亮天功”,意思是此时要明察天所赋予的职事。功,就是职事。亮,就是明察。时,就是不失其适宜,各自顺应时机来明察天所赋予的事。大概这不是人的私意所能做到的,都是天意。典,是天所规定的次序;礼,是天所规定的等级;刑,是天所规定的惩罚;服,是天所规定的职分。由此看来,那么凡是在职的官员,无非都是天所赋予的事。既然称为天功,就不可以掺杂人的私意。如果一件事没有把握其时机,从而产生懈怠之心,这是人欲,不是天理。如果一件事不恭敬,从而产生轻慢之心,这是人欲,不是天理。只有做到恭敬,又把握其时机,遵循天的道理,来明察天所赋予的事。你们二十二人,职掌虽然不同,但“恭敬啊,此时要明察天所赋予的职事”的意思,则是一样的。这是舜告诫在朝的大臣,就像成王作《周官》一书,来告诫有官职的君子一样。舜任命官员说:“咨!禹,你平定水土。”说:“咨!益,你担任我的虞官。”说:“咨!伯,你担任秩宗。”以至于任命你掌管音乐,你担任纳言,都是用一句话任命一个官职。到了成周的时代,告诫有官职的君子,则有《周官》一篇的书,又是多么详细繁复啊!由此看来,也可以看出唐虞时代的简朴古朴,而成周时代的各种事务完备,风俗的变化,圣人不得不顺应时代而为之。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这是唐虞考核政绩的方法,以三年之久,然后考核一次其功绩,等到九年三次考核,然后根据其功罪来罢免或提拔。明者,或者举荐而加之上位,或者赐予车服,以显扬其功绩,这是明。幽者,或者贬黜到幽暗之地,使其不能显扬,这是幽。那么三年也足够了,又何必更加九年呢?大概事情经过长久才能确定,法度经过长久才能精当。如果让君主求治太急,责效太早,那么奸人就会勉强矫饰,以施展其欺骗,而善人因积久才见功绩的,不幸而被贬黜了。事情从哪里确定?法度又从哪里精当呢?现在,既以三年宽限,又以九年持守,那么奸人虽然想勉强矫饰,以施展其欺骗,能欺骗人于一时,但最终不能在长久安定的日子掩盖其恶行。善人因积久才见功绩的,虽然不能责求于一时,但最终必能在后来成功。到这时再罢免或提拔,那么善恶就得到其实了。《周官》年终则冢宰接受报告,三年大考核群吏的治理而诛赏之,也是这个意思。考察《周官》的法度,接受报告的是冢宰,而三年诏告君王以诛赏的,也是冢宰。我推测唐虞考核的方法,也一定是由掌管百揆的人来做。虽然这篇不可考证,但舜以无为而治,内政责成百揆,外政责成十二牧,难道会因为考核之法而让君主烦劳吗?以成周的法度观察唐虞的法度,推测必定如此。后世如汉代的“上计”,也是其遗留的意思。郡国每年上计,那么其久远近视虞周之法已经远矣。又何况天子亲自接受计簿于甘泉,避免考核欺骗轻慢,甚至颁布诏书督责,以一人之聪明,又怎么足以周知群有司之事呢?

“庶绩咸熙”,可见舜朝都是君子了。“分北三苗”,自从考核罢免提拔之后,各项事业都兴盛光明,只有三苗的恶行不悔改,所以从而将他们流放到远方。流放到三危,是流放他们的君主。现在所说的分北,是分北他们的党羽。解说者认为圣人南面听政天下,分而北之,使之知道所向往教化。靠近清光,就像成周迁徙顽民到洛邑一样。分别善恶之类,分其善恶,使不得杂处。圣人感化移易变化的契机,端有深意存焉。看待天下之人,都在所爱,而其不听从教化的,也只是怜悯而已,何尝有忿疾之心呢?所以凡有贤才而任用之,有善行而褒奖之,是爱;有罪而刑罚之,有恶而贬黜之,也是爱。自非大奸及巨恶,怙恶不悛者,然后诛杀之。然而杀一人而千万人畏惧,杀之者不一二而生之者众矣,这都是为了圣人的爱心。那么分北三苗,岂只是为摈弃诛绝之哉?也是为了使之为善,趋于有生之路而已。圣人的用心,其仁德矣乎?

舜三十岁出生,被征用三十岁,在位五十年,升遐而死。

舜三十岁出生,是在侧微之时。被征用三十岁,是说历经三年试用。摄位二十八年,在位五十年。是说尧崩服丧三年,其一年已在三十之数,又在位为天子者五十年,这是说舜寿一百一十二岁。升遐而死。先儒认为升道南方,谓舜在苍梧之野。或又疑东南不可谓之升,大概升遐曰陟,如“惟新陟王”是也。乃死者作书者以是而释陟方二字,姑阙其疑。大旨则作书者述舜之始终,谓自侧微而至被征用,至在位

为天子,始终之间一无所憾,无有亏缺不足之玷。陟方乃死,此《春秋》书公薨于路寝之意也。不然则放勲殂落与陟方乃死者何为而悉记之耶?人情莫不以死为讳,而不知君子以是为谨其终。曽子啓手足而后知免,又曰吾得正而毙,斯已矣。呜呼,斯以为顺受其正欤?

译作为天子,从始至终没有任何遗憾,没有亏缺不足的瑕疵。到南方巡视时去世,这正是《春秋》记载“公薨于路寝”的用意所在。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要把尧的去世和舜的“陟方乃死”都详细记载下来呢?人的常情没有不把死亡当作忌讳的,却不知道君子以此作为谨慎对待终局的方式。曾子舒展手脚后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罪责,又说我只需端正地死去,这就够了。唉,这就是所谓顺从命运而接受正命吗?

帝厘下土,方设居,方别生分▯,作《汨作《九共》九篇,《槀饫》。方设居,方别生分▯,此帝所以理天下之道也。厘,理也。方设居,方则随其方而设其居,方之法: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异俗,故“居”方之法,所以居民,如《礼记》所谓“量地制邑,度地居民,地邑民居,必参相得”是也。别生分▯者,天子建徳,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别其生,使知所以尊祖,分其▯,使知所以合族,此圣人经理天下,各随其宜者。若此其事,则载于《汨作》与《九共》九篇与《槀饫》之书。此三句,即此数篇之序也。其书既亡,其义不可得而强通。

  尚书详解卷二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

  宋 陈经 撰

  大禹谟【虞书】

序书者曰:「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后之君子亦由禹以功,▯陶以谟。不闻禹之有谟也。」今此篇之书以《大禹谟》名篇,而详观所载,又皆非大禹之言,不过曰「克艰」与「六府三事」数语而已。然则何也?禹之所谓功者,非其不能言之谓;▯陶之所谓谟者,非无功之谓。禹之谟即言其所能行,▯陶之功即行其所能言。言其所能行,谓之「成厥功」可也;行其所能言,谓之「矢厥谟」可也。故作书者以《大禹谟》名篇,可见圣贤之徳不可以一端求之。况此篇虽伯益、▯陶与帝舜反复其言,而大要则皆因禹而更唱迭▯也。《典谟》之书,先贤尝以为难读。防《大禹谟》、▯陶谟、《益稷》三篇之书,无非君臣相与警戒。説者以为保治之意,未足以尽帝王君臣用心。圣人之徳自当如此,茍须臾而不警,则有间断,非纯乎天徳者也。《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于乎不显,文王之徳之纯!孔子曰:「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知此意,则可以观此书。

▯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陶谟」、「益稷」,此夫子序此三篇之大防也。谋之已定者曰「谟」,「▯陶矢」陈其谟,如知人、安民是也。禹成厥功,如决九州、濬畎□是也。二臣各因其职,各随其能,及其谟与功既显,而舜犹且申之。申之云者,有重复之意,谓「▯陶」不可以谟而自恃,禹亦不可以功而自足也。时乃功懋哉?又曰:「予懋乃徳。」此皆申之之意。「▯陶」乃居禹之上,何也?曰:此圣人之深意,以禹之功犹不得以居「矢谟」。

之臣之上,则知文墨、议论之臣,谋王事、断国论者,固不可以功臣加之也。由此观之,诸将之功,安能处萧何之右?李愬之功,岂可躐处裴度之先哉?作《大禹谟》《▯陶谟》《益稷》此三篇之书,所由以作也。舜以不得禹、▯陶为己忧,禹、▯陶同功一体之人,而益稷者,特附大禹以成功,而亦得以命篇继之。禹、▯之后,则功何必争?名何必擅哉?苟懐至公之心,共成天下之务,而名与功自显矣。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只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

文命敷于四海者,作史者述禹之徳,若尧之放勲,舜之重华。文命者,谓文徳教命敷布于四海,以此而敬奉于尧舜之帝。葢尧舜之所望禹者,亦欲其文命敷四海尔禹能使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则所以只承之道尽矣。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此即禹所陈之谟,一篇之纲领也。为君难,为臣不易。君知所以难,而尽克艰之道;臣知所以不易,而亦尽克艰之道,则君臣各尽其分,各止其所,政乂而民敏徳,此自然之理也。如使君臣之际,安于其所,仅足怠心一萌,出其位而亏其分,则施于有政,必有废而不举者,民何所观望而能速于为徳哉?惟君臣上下,均以克艰为念,日在忧勤警畏之中,则政事无缺,合于公理,当于人心,黎民自然感化之速,而敏于为徳也。圣贤所言,皆合内外之道,不分夲末,不

译帝治理天下,正规划居住,正区分族群〇,于是作《汨作》《九共》九篇、《槀饫》。正规划居住,正区分族群〇,这是帝治理天下的方法。厘,就是治理。方设居,方就是根据各地的方位来规划居住,规划居住的原则是:五方的百姓,语言不通,嗜好欲望不同,广阔的山谷和大的河流,制度各异,百姓生活在其中,风俗不同,所以“居”的原则,是用来安顿百姓的,就像《礼记》所说的“衡量土地来建立城邑,估量土地来安置百姓,土地、城邑、百姓,必须三者相协调”一样。别生分〇,是指天子树立德行,根据出生来赐予姓氏,分封土地并命定氏号,区分他们的出生,使他们知道如何尊崇祖先,划分他们的〇,使他们知道如何凝聚宗族,这是圣人治理天下,各自顺应其适宜之处的做法。像这样的事情,就记载在《汨作》与《九共》九篇以及《槀饫》这些书中。这三句话,就是这几篇文章的序言。这些书既然已经亡佚,其含义就无法强行贯通了。

尚书详解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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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详解卷三

宋 陈经 撰

大禹谟【虞书】

为《尚书》作序的人说:“皋陶陈述他的谋略,禹成就他的功业。后来的君子也效法禹的功业,〇陶的谋略。没有听说禹有谋略。”现在这篇书以《大禹谟》命名,而详细观察所载内容,又都不是大禹的话,不过是“克艰”与“六府三事”这几句话而已。然而这是为什么呢?禹所说的功业,并不是说他不能说话;〇陶所说的谋略,并不是说他没有功业。禹的谋略就是陈述他所能实行的,〇陶的功业就是实行他所能陈述的。陈述他所能实行的,称之为“成就他的功业”是可以的;实行他所能陈述的,称之为“陈述他的谋略”也是可以的。所以作书的人以《大禹谟》命名篇章,可见圣贤的德行不可以从一个方面去探求。况且这一篇虽然伯益、〇陶与帝舜反复谈论,但大要都是因着禹而更唱迭〇。《典谟》之书,先贤曾经认为难以阅读。概观《大禹谟》、〇陶谟、《益稷》三篇的书,无非是君臣相互警戒。解说者认为是保持治理的意思,不足以穷尽帝王君臣的用心。圣人的德行自然应当如此,如果片刻不警戒,就会有间断,就不是纯粹的天德了。《诗经》说:“上天的命令,深远而不停息。”多么光明啊,文王的德行如此纯粹!孔子说:“我学习不厌倦,而教导不疲倦。”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就像这样啊,不舍昼夜。”知道这个意思,就可以阅读这本书了。

〇陶陈述他的谋略,禹成就他的功业,帝舜重申它。”作《大禹》“〇陶谟”、“益稷”,这是夫子为这三篇书作序的大概意思。已经定下的谋划叫做“谟”,“〇陶矢”陈述他的谋略,如知人、安民等。禹成就他的功业,如决通九州、疏通沟渠等。两位大臣各自依据自己的职责,各自顺应自己的能力,等到他们的谋略与功业已经显扬,而舜还重申它。重申的意思,有重复的含义,是说“〇陶”不可以因为谋略而自恃,禹也不可以因为功业而自足。你的功业多么盛大啊?又说:“我勉励你的德行。”这些都是重申的意思。“〇陶”位居禹之上,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圣人的深意,认为禹的功业尚且不得居于“陈述谋略”的大臣之上,那么就知道从事文墨、议论的大臣,谋划王事、决断国论的人,固然不可以让功臣凌驾于他们之上。由此看来,各位将领的功业,怎么能排在萧何的右边?李愬的功业,岂可越级排在裴度的前面呢?作《大禹谟》《〇陶谟》《益稷》这三篇书,就是由此而来的。舜以没有得到禹、〇陶为自己担忧,禹、〇陶是同功一体的人,而益稷,只是依附大禹来成就功业,因而也能得以命名篇章并继其后。禹、〇之后,那么功业何必争夺?名声何必独占呢?如果怀有至公之心,共同完成天下的事务,那么名声与功业自然就会显扬了。

说:“若考察古代的大禹,说他的文德教命遍布四海,恭敬地承奉于帝。说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政事才能治理好,百姓才能敏捷地修德。”

文命敷于四海,是作史的人叙述禹的德行,如同尧的放勋,舜的重华。文命,是指文德教命遍布四海,以此来恭敬地承奉尧舜之帝。大概尧舜所期望于禹的,也是希望他的文命遍布四海。禹能使东方逐渐到达海边,西方覆盖到流沙,北方南方都到达,声教终止,那么所以恭敬承奉的方法就尽到了。说:“君主能艰难地做好君主,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政事才能治理好,百姓才能敏捷地修德。”这就是禹所陈述的谋略,也是这一篇的纲领。做君主难,做臣子也不易。君主知道为什么难,而尽到克艰之道;臣子知道为什么不易,而也尽到克艰之道,那么君臣各自尽到自己的本分,各自安守自己的位置,政事治理好而百姓敏捷地修德,这是自然的道理。如果君臣之间,安于自己的位置,仅仅足以产生懈怠之心,一旦超出自己的位置而亏缺自己的本分,那么施行于政事,必定有废弃而不举行的,百姓凭什么观望而能迅速修德呢?只有君臣上下,都以克艰为念,日日夜夜在忧勤警畏之中,那么政事没有缺失,合乎公理,当于人心,百姓自然感化迅速,而敏捷地修德。圣贤所说的,都符合内外之道,不分本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