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二十八
纣之母生微子,尚为妾,已而为妻,后生纣。帝乙欲立启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纣为后。此见微子乃纣之庶兄,实帝乙之元子也。惟稽古崇徳,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賔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此数句乃一篇之纲领也。考之古典,有崇徳象贤之义,则知二王之后,自周以前皆有之,不特成周封微子也。崇徳者,尊崇前代先王之徳。徳厚者流光,岂可使前代先王之徳至于子孙而遂失其传乎?象贤者,虽然崇先王之徳,又当以先王子孙之中特有其徳可以象先王之贤者,庶几有遗风余俗,典型之可观。所以崇徳象贤者,正欲使之继承先王之统绪,修先王之礼物,正朔服色,车旗制度,皆如其旧。成王之意,不以周家之礼物为尽善,必欲存二王之后,使夏商之礼为犹存。不特尊前代之帝王如此,又欲使周家之子孙以前代之礼有所损益。惜乎春秋之末世,杞宋子孙微弱,孔子能言其礼,而文献已不足徴矣。作宾于王家,二王之后有不能臣之义。《左氏传》曰:「宋先代之后于周为客。」如《书》所谓「虞宾在位」,《诗》所谓「有客是也」。与我周家咸致其美,永世无有穷尽,相期于久逺也。呜呼!乃祖成汤而下,此崇徳之意也。汝祖成汤能有齐圣广渊之徳,齐有纯一之意,圣者大而化,广是寛洪,渊是深潜。成汤只有一徳,安得有四?以其至大而不可以一端名之,故曰齐圣广渊。如尧之钦明文思,如孔子之温良恭俭让是也。惟汤有此徳,故皇天眷顾佑助之,而俾之大受天命,抚民以寛。此正当时汤之所以得天下之大要也。纣以虐而失民心,故汤以寛而得民心。如汉髙祖入闗之意,大抵寛之一字乃人君之大徳。不特成汤如此,古之帝王临下者莫不如。此惟成汤有齐圣广渊之徳,故▯而为抚民之寛。不惟当时被其功,而免于桀之涂炭;又且徳垂于后,而垂▯后昆。功在当时,徳在后世。此是成汤之盛徳,用之而不穷。若徒有其功,而徳不及后,是亦霸者之勲业而已,奚足观哉!
译纣王的母亲生下了微子时,身份还是妾,后来才成为正妻,之后生下了纣王。帝乙想要立微子为太子,太史依据礼法争辩说:“有正妻所生的儿子,就不能立妾所生的儿子。”因此纣王继承了王位。由此可见,微子是纣王的庶出兄长,实际上是帝乙的长子。
只有追溯古制,尊崇德行,效法贤人,继承先王的传统,修习先王的礼仪制度,作为宾客在周王室中享有尊位,与周朝共同享有美誉,世代绵延无穷。这几句话是整篇文章的纲领。考察古代典籍,有尊崇德行、效法贤人的意义,就知道二王之后(夏、商的后代),在周朝以前就已经存在,不仅仅是成周时期封微子为宋公。
所谓尊崇德行,就是尊崇前代先王的德行。德行深厚的人,其光辉会流传久远,怎么能让前代先王的德行到了子孙那里就失传了呢?所谓效法贤人,虽然尊崇先王的德行,又应当在先王的子孙中特别选择那些有德行、可以效法先王贤能的人,这样或许还能保留一些遗风余俗,有值得观瞻的典范。所以尊崇德行、效法贤人,正是想要让他们继承先王的统绪,修习先王的礼仪制度,正朔、服色、车旗制度,都按照旧制保留。
成王的意思,不认为周朝的礼仪制度就是尽善尽美的,一定要保留二王之后,使夏、商的礼仪制度得以留存。不仅对前代的帝王如此尊重,还想要让周朝的子孙从前代的礼仪制度中有所借鉴和损益。可惜到了春秋末世,杞国、宋国的子孙势力微弱,孔子虽然能讲述他们的礼仪,但文献已经不足以考证了。
“作为宾客在周王室中享有尊位”,意味着二王之后有不必称臣的道理。《左传》说:“宋国作为前代之后,在周朝是宾客。”就像《尚书》所说的“虞国的宾客在位”,《诗经》所说的“有客”一样。与我们的周朝共同达到美好,世代没有穷尽,期望长久延续。
唉!你的祖先成汤以下,这就是尊崇德行的意思。你祖先成汤拥有齐圣广渊的德行,“齐”有纯一的意思,“圣”是宏大而能教化,“广”是宽宏,“渊”是深沉。成汤只有一种德行,怎么会有四种呢?因为他的德行至大,不能用一个方面来命名,所以说齐圣广渊。就像尧的钦明文思,像孔子的温良恭俭让一样。
正因为成汤有这样的德行,所以上天眷顾保佑他,使他承受天命,以宽厚安抚百姓。这正是当时成汤得天下的关键所在。纣王因为暴虐而失去民心,所以成汤以宽厚而赢得民心。就像汉高祖进入关中的心意,大体上“宽”这个字是君主最大的德行。不仅是成汤如此,古代帝王治理百姓没有不是这样的。
正因为成汤有齐圣广渊的德行,所以表现为安抚百姓的宽厚。不仅当时的人蒙受他的恩惠,免于夏桀的残暴;而且他的德行流传后世,惠及后代子孙。功绩在当时,德行在后世。这是成汤盛大的德行,用起来没有穷尽。如果只是有当时的功绩,而德行不能流传后世,那也只是霸主的勋业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徳,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
自此以下言象贤也,猷道也。成汤之所为,无一不合于道。尔微子平日践履,能修其猷,亦若汤然。惟其践履之至,自有令名,▯越不可揜旧有令闻,则其名之着也久矣。恪慎克孝,肃恭神人,皆其践履之实也。惟其恪慎,是以能孝。其平时暗室屋漏之中,用功者多矣。若此之孝,岂徒养口体而已哉?自其谨恪之心推之,则凡事君不忠,交朋友不信,战陈无勇,身防于不义,皆非所以为孝。惟其肃,是以能恭。肃者敬之在心,恭者敬之见于貎肃恭神人,幽明一理也。以此心事神,亦以此心接人也。予嘉乃徳曰:“笃不忘。”曰者,▯语之辞。我成王美汝之徳谓其徳之笃厚而不能忘。笃厚而不能忘者,以见其心之诚,无有间断也。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天人无异心,以孝恭之徳而祭祀,则神歆享之,是心与天合也。以孝恭之徳而治人,则下民祗敬和协之,是心与人合者也。微子之徳如此,所以用建立尔以上公之位,尹兹东夏。镐京在西,故以宋国为东夏。
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徳,万▯作式,俾我有周无斁。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微子任诸侯之责任大,责重,故成王前既称美之,此又戒之美之者,所以勉其善;戒之者,又使之勿自恃其善也。钦哉,敬也。自今以往,当布其教以示民,慎乃服命。服命即上公九命之服,谓诸侯之职也。率由典常,典如五典,常如官常。循典常而行之,则无乱法越理之事;越典常则好异生事矣。敷乃训也,谨服命也,由典常也,皆当致敬以藩辅我王室尔。既能如此,则无施而不可。推而上之,可以恢▯乃烈祖之所为,而乃祖之徳有光矣。推而下之,可以使尔民皆由法律而行,无一人之不向善也。在汝之身,则能永安其位。
髙而不危,满而不溢,长守富贵,在汝之为君,则能毗予一人,谨守侯度,国无异政,家无殊俗,在汝之子孙,可以世世享汝之徳,为万▯之法。我周家,长无厌斁之心,谓不忘在王家也。凡此皆是戒,微子能致其敬,则其为利如此之广。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言汝今往东夏,当致其休,无替我之所命。凡上文之言,皆朕命也。以微子之贤,犹告戒若此,况其下者乎?
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
唐叔于食邑之内得禾异亩同頴者,禾各生其垄而合为一穗,此天地之和气,所以彰成王、周公君臣之际,始疑终信之意也。君臣之际,异体而同心,故天地之应,嘉禾异亩同頴唐叔得之,不以为已之私有,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于周公于东。成王始者疑周公,及其感悟之后,知此禾乃周公之徳所致。成王不敢私,于是命唐叔以归美周公,以此禾归之周公。周公是时东征未还也,作归禾之书,意其此书中必称述周公之美徳焉。周公既得天子所命之禾,遂陈天子之命而作嘉禾之书,意其此书之中必归美成王,善则称君,为臣不敢居其美也。成王之于周公,始疑而终信之,观此二篇书叙,宛然有虞廷赓歌之意。三代之时,祥瑞者亦多矣,而孔子叙此书者,其意以为周公之徳其感于天如此。当成王之疑也,而禾为之偃;及其启金縢之书也,禾为之起;及其君臣之心既已相得也,禾又为之合穗,一禾而三致意焉。周公之诚,葢与天通,有以见天人之果无二理也。不然,圣人岂好为祥瑞之▯,如后世之纷纷也哉。
尚书详解卷二十八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九
宋 陈经 撰
康诰【周书】
此篇乃成王、周公命康叔治卫国,戒之之意,大槩以法文王之明徳、慎罸而已。以康叔之贤,岂不知所以用刑?而至于作一篇之书以戒之者,盖商民之不可以
译你能够切实修习先王的道,因此早有美好的名声;你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地对待神明和众人。我嘉奖你的德行,说它深厚而不忘,上帝时常歆享你的祭祀,下民敬服而协和,因此将你建立在上公之位,治理这东方的夏地。
从以下开始是讲象贤的,猷就是道。成汤的所作所为,没有一项不符合道的。你微子平日践行,能够修习其道,也像成汤一样。正因为践行到了极致,自然有美好的名声,这不可掩盖的旧有令闻,说明你的名声显赫已经很久了。恭敬谨慎,能够尽孝,严肃恭敬地对待神明和众人,这些都是你践行的实际表现。正因为恭敬谨慎,所以能够尽孝。你平时在暗室屋漏之中,用功的地方很多。像这样的孝,难道仅仅是供养父母的口腹身体吗?从你谨慎恭敬的心推演开来,那么侍奉君主不忠诚,结交朋友不守信,作战没有勇气,自身陷于不义,都不是尽孝的表现。正因为严肃,所以能够恭敬。严肃是敬在心中,恭敬是敬表现在容貌上,严肃恭敬地对待神明和众人,幽明是一个道理。用这样的心事奉神明,也用这样的心接待众人。我嘉奖你的德行,说:“深厚而不忘。”“曰”是语助词。我成王赞美你的德行,认为你的德行深厚而不能忘记。深厚而不能忘记,是为了显示你的心真诚,没有间断。上帝时常歆享,下民敬服协和。天人没有不同的心,用孝恭的德行来祭祀,神明就歆享,这是心与天相合。用孝恭的德行来治理众人,下民就敬服协和,这是心与人相合。微子的德行如此,所以用建立你于上公之位,治理这东方的夏地。镐京在西边,所以把宋国称为东夏。
要恭敬啊!前往施行你的教诲,谨慎地奉行你的职命,遵循典章常规,来藩屏王室,光大你祖先的功业,约束你的民众,永远安守你的地位,辅佐我一人,世世代代享受你的德行,成为万世的法式,使我周朝永不厌弃。唉,前往吧,只有美善,不要废弃我的命令。
微子担任诸侯的责任重大,所以成王前面已经赞美他,这里又告诫他,赞美他是为了勉励他向善,告诫他是为了让他不要自恃其善。钦哉,就是敬。从现在起,应当布施教化以昭示民众,谨慎地奉行你的职命。服命就是上公九命的服饰,指诸侯的职事。遵循典章常规而行,就没有乱法越理的事情;违背典章常规就会好异生事。布施教化,谨慎奉行职命,遵循典章常规,都应当致敬来藩屏辅佐我王室。既然能这样,那么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向上推演,可以光大你祖先的作为,你祖先的德行就有光辉了。向下推演,可以使你的民众都遵循法律而行,没有一个人不向善的。在你自身,就能永远安守你的地位。
高而不危险,满而不溢出,长久守持富贵,在你作为君主,就能辅佐我一人,谨守诸侯的法度,国家没有异政,家庭没有殊俗,在你的子孙,可以世世代代享受你的德行,成为万世的法式。我周家,长久没有厌弃之心,说的是不忘在王室。凡此都是告诫,微子能致其敬,那么利益就如此广大。唉,前往吧!只有美善,不要废弃,我的命令是说你现在前往东夏,应当致其美善,不要废弃我所命令的。凡上文所说的,都是我的命令。以微子的贤能,尚且告诫如此,何况那些不如他的人呢?
唐叔得到嘉禾,异亩同颖,献给天子。王命令唐叔把嘉禾归还给在东方的周公,作《归禾》。周公得到嘉禾后,陈述天子的命令,作《嘉禾》。
唐叔在食邑之内得到异亩同颖的嘉禾,禾各生在各自的垄上而合为一穗,这是天地和气的表现,用来彰显成王、周公君臣之间,开始怀疑最终信任的意思。君臣之间,异体而同心,所以天地的感应,嘉禾异亩同颖,唐叔得到它,不认为是自己的私有,献给天子。王命令唐叔把嘉禾归还给在东方的周公。成王起初怀疑周公,等到感悟之后,知道这嘉禾是周公的德行所致。成王不敢私藏,于是命令唐叔把嘉禾归还给周公,以此嘉禾归美周公。周公这时东征还没有回来,作《归禾》之书,大概这本书中必定称述周公的美德。周公得到天子所命令的嘉禾,于是陈述天子的命令而作《嘉禾》之书,大概这本书中必定归美成王,善则称君,作为臣子不敢居其美。成王对于周公,开始怀疑最终信任,看这两篇书的叙述,宛然有虞廷赓歌的意思。三代的时候,祥瑞也很多,而孔子叙述这本书,他的意思认为周公的德行感动上天如此。当成王怀疑的时候,禾为之偃;等到开启金縢之书的时候,禾为之起;等到君臣之心已经相得的时候,禾又为之合穗,一禾而三致意。周公的诚,大概与天相通,可见天人的确没有两个道理。不然,圣人难道喜好祥瑞之事,像后世那样纷纷扰扰吗。
尚书详解卷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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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九
宋 陈经 撰
康诰【周书】
这篇是成王、周公命令康叔治理卫国,告诫他的意思,大概以效法文王的明德、慎用刑罚而已。以康叔的贤能,难道不知道如何使用刑罚?而至于作一篇书来告诫他,大概是因为商民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