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四十六
逮。
穆王之意,谓文武之圣,犹赖小大之臣,况我一人无良善之徳,去文武不啻倍蓰十百,则当如之何哉?左右前后之士,当有以正其君之不及可也,绳君之愆,纠君之谬,格君之非可也。曰匡,曰绳,曰纠,曰格,无非所以救过于未形,规谏于未萌,庶几君徳不至于失,而文武之功业可以继绍矣。此我所以命汝作大正,为羣仆之长,使汝正于羣仆侍御之臣,俾无一邪人。
译等到穆王的意思是说: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圣人,尚且依赖大小臣子的辅佐,何况我一人没有良善的德行,与文王、武王相比,差距何止数倍、十倍甚至百倍,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左右前后的士人,应当有能够匡正君主不足的人,纠正君主的过失,纠察君主的错误,匡正君主的非议,这都是可以的。所谓匡正、纠正、纠察、匡正,无非是为了在过错尚未显现时加以挽救,在谏言尚未萌发时进行规劝,希望君主的德行不至于丧失,从而文王、武王的功业得以继承。这就是我任命你担任大正,作为众仆役之长,让你去匡正众仆役侍御之臣,使他们中没有邪恶之人。
间乎其间,然后勉尔君之徳,交修其君之所不逮。交修则羣臣中皆知所以进谏,无一人而不脩也。古者无亲疎逺近之臣,皆得以进諌于上。且太仆之官,特掌王御车之事,而穆王责之以绳愆纠谬。以其一事推之,其他事皆然,则孰非绳愆纠谬者乎?昔者先王命遒人以木铎徇于路,曰:“工执艺事以谏。”故茫茫禹迹,虞人得以献箴。春秋之世,若师旷乐官也,得以谏晋侯;伶州鸠乐官也,得以言王心之失;医和医人也,得以正赵文子;屠蒯膳宰得以正平公宴乐之事。若此类者,岂非先王之遗风乎?夫惟合小大逺近,无一而不进谏,故人主之徳所以无失。后世諌有常员,越职而言者有罪,则亦异于古矣。
愼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后徳惟臣不徳,惟臣。伯冏为太仆之长,则自太仆而下,道仆、田仆之类,皆其僚也。皆伯冏之所得简拔也。古人用人之制,自有要而不烦者存焉。若以一人之聦明,而尽心百执事之选择,则安能尽察其人之贤否?惟委之其长焉,使其长皆得以自辟举其属,则人主不过择数人之为官长者耳。《周礼》为官三百六十,而官各有长,如宫正为在宫者之长,酒正为掌酒者之长,其贤否功劳殿最,皆责任其长焉。不若后世以天下之官,而皆萃于铨曹,一人之智,而欲周知众人之贤否,亦难矣。此一章深见古人为治之体,巧言令色、便辟侧媚,皆不正。
之人以辞色而取媚于上,此等人乃庸主之所喜,而明主之所恶。故尧必畏巧言令色,孔壬孔子必恶利口逺佞人,岂容有此等人厠于羣仆之列哉?其惟吉士可也。吉人之辞寡,必无巧言令色、便辟侧媚者也。所以然者,以其仆臣之正不正,而后徳之所系。故仆臣之正者,厥后无有不正。仆臣工谀说之言,称颂君徳之不暇,而君必自为圣,流入于不善而不之悟矣。故曰:后徳惟臣,不徳惟臣,则羣仆之职,岂可槩以为车辂之任而不之选择哉?
尔无昵于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非人其吉,惟货其吉,若时瘝厥官,惟尔大弗克只厥辟,惟予汝辜。王曰:「呜呼,钦哉!永弼乃后于彛宪。」
穆王至此,丁宁恳切,不厌其言之重复。既曰无以巧言令色矣,故曰无昵于憸人。憸利之人,即巧言令色之人也。以憸人而在耳目之官为王侍从,则是为充官。充官者,备员而已。耳目之官所系非轻,岂可以憸人备数塞职?若使憸人为之,其以非先王之典启迪其上,无疑矣。若不以人为吉,而惟以货财为吉,使货赂公行,惟纳贿者得进,居羣仆之列,是瘝病其官,而职为之不举矣。惟货其吉,此乃衰世之事。何为穆王之时有此?盖此等风俗不在于教化盛行之曰,而每见于王道衰微之际。盖教化盛行,人心知有清议之可畏,安有舎义而趋利?惟王道衰微之际,人不畏清议,故好利之心得以夺其好义之心。观穆王于此篇与乎《吕刑》篇言货,亦足以见其风俗之渐衰矣。惟尔大弗克只厥辟,古之所谓敬君者,惟以仁义与王言,惟知陈善闭邪。后之所谓敬君者,惟能伺候君之顔色,迎逢君之指意。汝伯冏,若以憸人充官,以惟货而瘝官,则汝之不敬君,孰甚焉?惟予汝辜,我亦以不敬君之罪罪汝矣。呜呼钦哉,惟当以敬为主,常辅汝君,使由常宪之中,不出常宪之外,则汝之职尽矣。详复此篇之书,如左右前后之臣,皆得绳纠愆谬。如太仆长得以选其僚属。如惟货其吉,以利进身,古人制度详密,与乎风俗之厚簿,皆于此乎有考。
尚书详解卷四十六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四十七
宋 陈经 撰
吕刑【周书】
吕刑之书,虽为训刑而作,其实轻刑也。何以知之?即周官而知之。周官载五刑之属二千五百,是大辟与宫皆五百也。至穆王时,其属三千,大辟之罚至于二百,而墨劓之罚三千。是轻刑则增其条目,重刑则减损也。然则周公之制,非欤?曰:民习于重,而未
译处于其中,然后勉力发扬君主的德行,共同修治君主所不及之处。共同修治,那么群臣之中都知道如何进谏,没有一个人不修治自身。古时候没有亲疏远近之分的臣子,都能向君主进谏。况且太仆这个官职,专门掌管君王御车之事,而穆王却责成他纠正过失、纠举谬误。由这一件事推想,其他事情也都是如此,那么谁不是纠正过失、纠举谬误的人呢?从前先王命令遒人拿着木铎在路上巡行,说:“工匠执掌技艺之事来进谏。”所以在大禹足迹所至的广大地域,虞人得以进献箴言。春秋时期,像师旷是乐官,得以进谏晋侯;伶州鸠是乐官,得以指出君王心意的过失;医和是医生,得以匡正赵文子;屠蒯是膳宰,得以匡正晋平公宴乐之事。像这类人,难道不是先王的遗风吗?只有汇聚大小远近之臣,没有一人不进谏,所以君主的德行才能没有过失。后世进谏有固定的职官,超越职权说话的人有罪,这就与古代不同了。
谨慎地选拔你的僚属,不要用那些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善于逢迎、侧身谄媚的人,只选用贤良之士。仆从臣子正直,他们的君主就能正直;仆从臣子阿谀奉承,他们的君主就会自以为是。君主的德行,取决于臣子;君主的无德,也取决于臣子。伯冏担任太仆之长,那么从太仆以下,道仆、田仆之类,都是他的僚属。都是伯冏所能选拔任用的。古人用人的制度,自有简明而不繁琐的道理存在。如果凭借一个人的聪明,去尽心选择百官,那么怎么能完全考察清楚每个人的贤与不贤呢?只有委任给各部门的长官,让他们的长官都能自行征聘举荐自己的下属,那么君主不过选择几个担任长官的人罢了。《周礼》规定官职有三百六十种,而每个官职都有长官,比如宫正是宫内官员的长官,酒正是掌管酒事的长官,他们的贤与不贤、功劳的优劣,都责成他们的长官负责。不像后世把天下的官员都集中在吏部,凭一个人的智慧,想要全面了解众人的贤与不贤,也太难了。这一章深刻体现了古人治理国家的体制,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善于逢迎、侧身谄媚,都是不正直的人,用言辞和神色来取悦君主,这种人正是平庸君主所喜欢的,而英明君主所厌恶的。所以尧必定畏惧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人,孔子必定厌恶利口、远离奸佞之人,哪里能容许这种人混入群仆的行列呢?只有贤良之士可以。贤良之人言辞少,必定没有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善于逢迎、侧身谄媚的行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仆从臣子的正直与否,关系到君主的德行。所以仆从臣子正直,他们的君主没有不正直的。仆从臣子工于阿谀奉承,称颂君主的德行还来不及,而君主必定自以为是,流于不善而不自知。所以说:君主的德行取决于臣子,君主的无德也取决于臣子,那么群仆的职责,怎么能一概视为驾车之任而不加选择呢?
你不要亲近奸邪之人,让他们充任耳目之官,引导君主违背先王的法典,不以人的贤良为吉,只以贿赂为吉,如果这样败坏官职,就是你们大大不能敬重你们的君主,我将治你们的罪。王说:“唉,要恭敬啊!永远辅佐你的君主遵循常法。”
穆王到这里,叮咛恳切,不厌其烦地重复言语。既然说了不要用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人,所以说不要亲近奸邪之人。奸邪之人,就是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人。让奸邪之人担任耳目之官做君王侍从,这就是充任官职。充任官职,只是凑数罢了。耳目之官所关系的重要,怎么能让奸邪之人凑数充职?如果让奸邪之人担任,他们用违背先王法典的道理来引导君主,是毫无疑问的。如果不以人的贤良为吉,而只以贿赂为吉,使贿赂公行,只有纳贿的人得以进用,居于群仆之列,这是败坏官职,而职责无法履行。只以贿赂为吉,这是衰世的事情。为什么穆王的时候会有这种情况?大概这种风俗不在教化盛行的时候,而每每出现在王道衰微之际。大概教化盛行,人心知道清议的可畏,哪有舍弃道义而追求利益?只有王道衰微之际,人不畏惧清议,所以好利之心得以夺取好义之心。看穆王在这篇以及《吕刑》篇中谈到贿赂,也足以看出风俗的逐渐衰败了。你们大大不能敬重你们的君主,古人所说的敬重君主,只用仁义与君王交谈,只知陈述善道、堵塞邪路。后世人所说的敬重君主,只知伺候君主的脸色,迎合君主的旨意。你伯冏,如果用奸邪之人充任官职,以贿赂败坏官职,那么你的不敬重君主,还有谁比得上呢?我将以不敬重君主的罪名治你的罪。唉,要恭敬啊,只应以恭敬为主,常辅佐你的君主,使他由常法之中,不出常法之外,那么你的职责就尽到了。详细反复阅读这篇书,像左右前后之臣,都能纠正过失谬误。像太仆长得以选拔他的僚属。像只以贿赂为吉,以利进身,古人制度详密,以及风俗的厚薄,都在这里有所考证。
尚书详解卷四十六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四十七
宋 陈经 撰
吕刑【周书】
吕刑之书,虽然是为了训诫刑罚而作,其实是减轻刑罚。怎么知道呢?从周官就可以知道。周官记载五刑的条目有二千五百,是大辟和宫刑各五百。到了穆王时,条目有三千,大辟的刑罚达到二百,而墨刑和劓刑的刑罚有三千。这是轻刑增加了条目,重刑减少了。那么周公的制度,不对吗?回答说:民众习惯于重刑,而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