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四十九
篇见伯禽之在鲁,凡军旅行阵之间,器械车马,刍茭糗粮,桢榦无一不备,亦无一不知。此古人之学,所以精粗为一致,本末一理。岂有能文而不能用武,徒知性命道徳之理,而不达于军旅战阵之事哉?岂特当时周礼尽在鲁,凡先王所谓制度大纲小纪,皆于鲁国而可考。自非周公所以教其子,则何以至是哉?孔安国曰:“诸侯之事而连帝王,孔子序书以鲁有治戎征讨之偹,秦有悔过自誓之戒,足为世法,故録之以备王事。”犹诗録商鲁之颂,夫子诚以是诱进后人,使知帝王之事诚不逺也。茍于《费誓》《秦誓》二篇之书观之,虽春秋诸侯之事,而帝王之制度与帝王之心术,大槩可见矣。
译从《费誓》一篇可以看出伯禽在鲁国时,凡是军队出行、布阵作战之间,器械车马、草料粮食,骨干人员无一不备,也无一不知。这正是古人治学之所以精微与粗浅保持一致、根本与枝节同一道理的原因。哪里会有能文而不能武,只知性命道德之理,却不通晓军旅战阵之事的人呢?况且当时周朝的礼制全都保存在鲁国,凡是先王所说的制度大纲和细微条目,都能在鲁国考证出来。如果不是周公用来教导他的儿子,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呢?孔安国说:“诸侯之事却连着帝王之事,孔子编排《尚书》是因为鲁国有治理军事征讨的准备,秦国有悔过自誓的告诫,足以作为世间的法则,所以收录它们来完备王事。”这就像《诗经》收录商、鲁的颂歌一样,孔子确实是以此诱导后人,让他们知道帝王之事确实并不遥远。如果在《费誓》《秦誓》这两篇文献中观察,虽然是春秋时期诸侯之事,但帝王的制度与帝王的心术,大概也能看出来了。
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
始封之国,居于曲阜,徐州之戎及淮浦之夷并起为冦。先儒谓此戎狄,帝王所羁縻,错居九州之内。秦始皇逐出之,三代未尝无戎狄之害,特在中国所以备御之如何耳。周公居摄之初,淮夷尝连武庚叛矣。及成王即政,而又叛。鲁国近于徐戎,观此篇,伯禽所以治军旅者,蚤正素治,虽有淮夷,焉能为鲁害哉?其后鲁之子孙不能遵守伯禽之法,若隠公防戎于潜,及戎盟于唐。春秋内中国而外夷狄,岂可与之讲盟防之礼哉?
公曰:「嗟!人无哗,聴命。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敹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备乃弓矢,锻乃戈矛,砺乃锋刃,无敢不善。今惟淫舎牿牛马,杜乃获,敜乃穽,无敢伤牿。牿之伤,汝则有常刑。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只复之。我商赉汝,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无敢冦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伯禽方为伯监,七百里内之诸侯帅之以征,叹而誓之曰:“无諠哗,聴我之命。”欲其聴之专也。徂往也,往者居此淮浦之夷,徐州之戎,盖其叛也久矣,今又并起为冦。今往征之,善谷乃甲胄,敿乃干甲,以衞身,胄以衞首,而干盾亦备以具,不待逐而自得牛马矣。古人处事精审如此,无敢冦攘,逾垣墙,窃牛马,诱臣妾,汝则有常刑。此又戒军中之事。行军之时,人众所在易至于冦攘,人刼掠人者,或逾垣墙而窃人之牛马,诱人之臣妾者,皆是军无纪律,故禁之。军事以严终。古人之善用兵者,多多益办,视千万人之心若一人之心者,以其纪律整齐故也。观此一段,伯禽于人情曲折,行陈纎悉之事,无不周知,所学亦微矣。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桢榦。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誓后以甲戌之日征徐戎糗糒之粮,军食也。预先储峙之,无敢不及,才有不及,则有乏军用,纳之死刑。鲁人三郊三遂,天子六乡六遂,则有六军。大国三军,故三郊三遂。郊即乡也,国外为乡,乡之外为遂。别言鲁人者,当时诸侯亦有以师属伯禽者,故此专戒鲁之郊遂。峙乃桢榦,乃筑城之具。所立之木谓之桢,两旁障土者谓之榦。以甲戌之日筑城垒,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茍有不供者,刑皆尽用之,但不至死耳。刍茭所以供牛马也,亦责之三郊三遂之民,无敢不多,不然则亦有死刑。军事以严终,而所用之刑则自有轻重。有所谓常刑,有所谓无余刑非杀者,又有所谓大刑而至死者。盖刍茭糗粮一不备,则乏军兴,其罪为重,故置之死刑。其余则筑工重于用军,次舎纪律也。东坡先生曰:「徐戎、淮夷近在鲁东郊,不伐之于郊而载糗逺征。其国既以甲戌筑,又以甲戌行,何也?」伯禽初至鲁,鲁人未附,韩信所谓驱市人而战者。若伐之于东郊,鲁国自战其地,易以败散。筑而守之,徐夷必争土功不得成,故以是日筑,亦以是日行。徐戎方空国冦鲁,鲁乃以大兵往攻其巢穴。师兴之日,东郊之围自解。所谓攻其必救,筑者亦得成功。费誓言征,言筑,终不言战,盖妙于用兵。周公之子,盖亦多材多艺邪?其论甚精确。
尚书详解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五十
宋 陈经 撰
秦誓【周书】
观此篇之书,乃春秋诸侯之事尔。圣人取而继之,二帝三王之后,有深意存焉。伤王道之不行,而不欲絶。
夫来世使不与也,故取其改过迁善之意焉,以为此即帝王之门户也。由此而进,去帝王亦不逺。以《论语》所以教人者,不曰“无过”,而曰“勿惮改”;《易》书之所言者,不全以吉望人,而曰“无咎者善补过也”。《冥豫》在上,以有渝,则可以无咎;《同人》之九四,困而反,则可以得吉。盖当其人欲横流,善端窒塞之时,去帝王之道已背驰甚矣。及一旦改过,困于心,衡于虑
译鲁侯伯禽居住在曲阜,徐夷同时兴起,东郊无法开辟,于是作《费誓》。
当初分封的国家,居住在曲阜,徐州的戎族和淮水边的夷族同时起来作乱。先儒说这些戎狄,是帝王所笼络控制的,杂居在九州之内。秦始皇将他们驱逐出去,夏商周三代未曾没有戎狄的危害,关键在于中国如何防备抵御他们罢了。周公摄政之初,淮夷曾经联合武庚叛乱。等到成王即位执政,他们又叛乱。鲁国靠近徐戎,看这篇文章,伯禽治理军队的方法,事先整顿治理,虽然有淮夷,怎么能危害鲁国呢?后来鲁国的子孙不能遵守伯禽的法度,像隐公在潜地防备戎族,以及在唐地与戎族结盟。春秋时期内重中国而外轻夷狄,怎么可以和他们讲结盟防备的礼节呢?
伯禽说:“唉!大家不要喧哗,听我的命令。前往这里,淮夷、徐戎同时兴起。好好修理你们的铠甲头盔,系好你们的盾牌,不敢不谨慎。准备好你们的弓矢,锻打你们的戈矛,磨砺你们的锋刃,不敢不精良。现在如果放纵牲畜,关好你们的圈栏,堵塞你们的陷阱,不敢伤害牲畜。如果牲畜受伤,你们就有固定的刑罚。马牛发生疫病,臣妾逃跑,不敢越界追赶,只要让他们回来。我会赏赐你们,如果越界追赶而不让他们回来,你们就有固定的刑罚。不敢抢劫掠夺,翻越围墙,偷窃马牛,诱拐臣妾,你们就有固定的刑罚。”
伯禽正担任方伯监国的职务,七百里内的诸侯率领他们征讨,叹息并誓师说:“不要喧哗,听我的命令。”希望他们专心聆听。徂是往的意思,往者居住在这里的淮水边的夷族,徐州的戎族,大概他们叛乱已经很久了,现在又同时起来作乱。现在前往征讨他们,好好修理你们的铠甲头盔,系好你们的盾牌,用来护卫身体,头盔用来护卫头部,而盾牌也完备具备,不待追逐就能得到牛马了。古人处事精审如此,不敢抢劫掠夺,翻越围墙,偷窃牛马,诱拐臣妾,你们就有固定的刑罚。这又是告诫军中的事情。行军的时候,人多所在容易至于抢劫掠夺,有人劫掠别人,或者翻越围墙偷窃别人的牛马,诱拐别人的臣妾,这都是军队没有纪律,所以禁止他们。军事以严厉告终。古人善于用兵的,人越多越能办事,看待千万人的心如同一个人的心,是因为他们的纪律整齐的缘故。看这一段,伯禽对于人情曲折,行军阵势细微的事情,没有不周知的,所学也很精微了。
甲戌日,我只征讨徐戎,储备你们的干粮,不敢不充足,你们就有大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储备你们的筑城木料。甲戌日,我只筑城,不敢不供给,你们就有无余刑。不是死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储备你们的草料,不敢不充足,你们就有大刑。
誓师之后在甲戌日征讨徐戎,储备干粮,这是军粮。预先储备,不敢不充足,只要有不足,就有缺乏军用的情况,判处死刑。鲁国三郊三遂的人,天子有六乡六遂,就有六军。大国三军,所以是三郊三遂。郊就是乡,国外为乡,乡之外为遂。特别提到鲁人,是因为当时诸侯也有率领军队归属伯禽的,所以这里专门告诫鲁国的郊遂。储备你们的筑城木料,这是筑城的器具。所立的木柱叫做桢,两旁挡土的木板叫做榦。在甲戌日筑城垒,不敢不供给,你们就有无余刑。不是死刑,如果有不供给的,刑罚全部使用,但不至于死。草料用来供给牛马,也责成三郊三遂的百姓,不敢不充足,不然也有死刑。军事以严厉告终,而所用的刑罚自有轻重。有所谓常刑,有所谓无余刑非杀的,又有所谓大刑而至死的。大概草料干粮一旦不备,就缺乏军兴,罪责重大,所以判处死刑。其余则是筑工重于用军,次于纪律。东坡先生说:“徐戎、淮夷近在鲁东郊,不在东郊讨伐他们却携带干粮远征。国家既在甲戌日筑城,又在甲戌日行军,为什么呢?”伯禽刚到鲁国,鲁人未归附,韩信所说的驱使市井之人作战。如果在东郊讨伐,鲁国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容易败散。筑城防守,徐夷必定争夺土工不能完成,所以在这天筑城,也在这天行军。徐戎正倾全国之力侵犯鲁国,鲁国就用大军前往攻击他们的巢穴。军队出发之日,东郊的包围自然解除。所谓攻击他们必须救援的地方,筑城也能成功。《费誓》说征讨,说筑城,始终不说作战,大概是用兵巧妙。周公的儿子,大概也是多才多艺吧?他的论述很精确。
尚书详解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五十
宋 陈经 撰
秦誓【周书】
看这篇文章,乃是春秋诸侯的事情。圣人选取并接续它,在二帝三王之后,有深意存在。哀伤王道不能施行,而不愿断绝。
使后世不与之同流,所以选取他们改过迁善的意思,认为这就是帝王的门户。由此而进,距离帝王也不远了。《论语》用来教人的,不说“无过”,而说“勿惮改”;《易经》所说的,不全以吉祥期望人,而说“无咎者善补过也”。《豫卦》上六,因为有改变,就可以无咎;《同人卦》九四,困顿而返回,就可以得吉。大概当人欲横流,善端阻塞的时候,距离帝王之道已经背道而驰很远了。等到一旦改过,内心困苦,思虑阻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