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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陈氏尚书详解十九

尚书详解卷十七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140–149 段

观之。山下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惟其虚,所以能感,而山泽通气。髙宗之所以能感乎天,能感乎説者,以其知徳之弗▯,恭黙思道而虚其心也。虽然,髙宗岂无所自而然哉?其始之学于甘盘而所得已多,故今日之恭黙思道,今日之得傅説,皆前日之学于甘盘而有得者也。后世以私心而窥圣贤者,谓梦中所见未必有是事,又安知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实有是事哉?嵩前有董五经▯者也。伊川先生闻其名,特往造焉。董平日未尝出庵,是日伊川不值,还至中途,一老人负茶果以归,且曰:“君非程先生乎?”伊川异之,曰:“先生欲来信息甚大。”尹子问于伊川,伊川曰:“静则自明。”观此,则髙宗傅説之事不诬矣。

译观察它。山下有沼泽,这是咸卦。君子因此以虚怀接纳他人。正因为内心虚静,所以能够感应,而山与沼泽的气息得以相通。高宗之所以能够感动上天,能够感动傅说,是因为他深知德行不可缺失,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从而使内心保持虚静。虽然如此,高宗难道没有缘由而自然如此吗?他起初向甘盘学习,所获得的已经很多,所以今天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今天得到傅说,都是往日向甘盘学习有所收获的结果。后世那些怀着私心窥测圣贤的人,说梦中见到的未必是真事,又怎知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确实有这种事呢?嵩山前面有位精通五经的董先生。伊川先生听到他的名声,特意前往拜访。董先生平日不曾走出庵堂,这天伊川先生没遇到他,回到半路上,一位老人背着茶果归来,并且说:“您不是程先生吗?”伊川先生对此感到诧异,说:“先生想要传达的信息非常重大。”尹子向伊川先生询问,伊川先生说:“内心宁静自然就会明白。”观察这件事,那么高宗与傅说的事就不虚假了。

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命之曰:「朝夕讷诲,以辅台徳。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啓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髙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髙宗得傅説于一见之顷,知其为贤,于是不由次序,遽登之相位。既登之相位,又置之左右,使之日亲近于君侧,而髙宗亦得以日闻正言,日覩正事。命之曰:「朝夕纳诲。」谓之朝夕之间,常纳规诲,以辅君徳,则无时而不纳诲也。以版筑之微,一旦为相,贵贱异势,亲踈异情。苟其君不能自忘其势,其臣不能忘人之势,则谏诤之言,亦无自而入。置诸左右而亲之,是髙宗自忘其势也;命之以朝夕纳诲,是俾其忘人之势也。金必资砺而后能成器,巨川必资舟楫而后能济难,大旱必资霖雨然后民▯其泽。喻以作砺为未足,又喻以舟楫;喻以舟楫为未足,又喻以霖雨。葢大臣有无所不能为之才,故人君亦责以无所不为之事。言事事皆欲倚赖説也。开啓汝心,谓开心见诚也;沃我之心,如水之沃润万物,有渐渍灌溉之意。古之大臣所以格君心之非者,非一日之积,葢其沃溉之有渐矣。若药弗▯▯,厥疾弗瘳者,望其苦口之言以药我也。毒药使人昏瞆,其病乃除;苦言虽使人难受,非心乃格。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跣足而行,不视地则必有以伤其足;不资傅説以为之视聴,则必至于害事。髙宗托之于物,以喻其情,其言不能自已也。惟暨乃僚,罔不同心,此则使傅説率其僚属同心以辅上也。舜之治,百僚师师者为之;文武之治,小大之臣咸懐忠良者为之。若傅説一人忠于君,而百僚未必忠于君,则傅説之以一齐人咻之以众,楚王谁与为善哉?此髙宗以「暨乃僚」命之,而説亦旁招俊。乂列于庶位,自任也。然则同心以正君者,当如之何?曰:当如先王、髙后可也。先王者,自武丁以前之君;髙后者,汤也。商家之先王、髙后,其心在于康兆民。汝能使其君循先王之迹,蹈髙后之辙,以安天下之民,则为臣之责塞矣。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髙宗剖心腹以告説,説当敬其命而终之可也。敬之于一时未已也,必当终始常以钦为心可也。此章有以见髙宗所以责任傅説之切处。

説复于王曰:「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后克圣,臣不命其承畴,敢不只若王之休命。」

复者,与孟子有“复于王者”之“复”同説,以此答其君也。木从绳则正,君从谏则圣。葢君能从谏,则非心邪念自去,天下之善言日闻,其有不成徳乎?君既从谏而圣,则为之臣者,先意承志而谏,更不待命,何况君已有命,谁敢不敬而顺之者乎?未命者尚且谏,则已命者可知。人臣谁不欲进谏?惟人君无从谏之心,则臣下皆莫敢进。一旦其君开悟,有乐从谏之心,则臣下不问已有命未有命,将无所不谏。譬如江海善下,百川之所归也。余观此章,深怪当时髙宗责望,意其必有髙见逺识,以耸动髙宗之心。今其所言特曰“从谏”,又况其君未有此心,言之可也。今髙宗资以啓沃,无非乐从谏之言,而傅説又以此复之,得无赘乎?呜呼,此有以见人君之盛徳与傅説之心矣。人君之徳,其他皆不可有过,至于从谏,不患有过,愈从谏而徳愈进。此是傅説培植髙宗之根本,将顺其君之美徳,似赘而不嫌其赘也。

  説命中

此篇乃傅説既为宰相,进戒于王,一言一句,如医者用药,皆足以疗髙宗之病。此乃古人宰相之事业。人主以百揆之任付之大臣,礼乐刑政,与乎斯民之休戚利病,岂无当言之事?説既畧而不言,岂自版筑起登相位未之知欤?抑亦知之而不敢言欤?未知则不智,知而不言则不忠。而傅説之勲业,则非不忠不智之所为也。葢古人用心,皆自本原者观之。孟子曰:「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傅説可为大人矣。然髙宗本中兴贤主,恭黙思道,诚交上帝,

译于是立傅说为相,高宗将他安置在左右近旁,命令他说:“早晚进献规劝之言,来辅佐我的德行。如同金属,任用你作为磨刀石;如同渡过大河,任用你作为舟船;如同遭遇大旱,任用你作为甘霖。开启你的心,滋润我的心,如果药物不经过煎煮,疾病就不会痊愈;如果赤脚走路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希望你和你的同僚,没有不同心的,以此来匡正你的君主,使他效法先王,遵循我们高祖的遗训,来安抚天下百姓。”唉!敬重我此时的命令,务必有始有终。

高宗在一次见面中就得到了傅说,知道他是贤才,于是打破常规,立即提拔他担任宰相。既让他担任宰相,又将他安置在左右,使他每天亲近君主,而高宗也能每天听到正直的言论,看到正直的事。命令他说:“早晚进献规劝。”所谓早晚,是指常常进献规劝,来辅佐君主的德行,那就是无时无刻不在进献规劝了。傅说原本地位卑微,从事版筑工作,一旦成为宰相,贵贱地位不同,亲疏关系各异。如果君主不能忘记自己的权势,臣子也不能忘记别人的权势,那么劝谏的话也就无从进入。将傅说安置在左右并亲近他,这是高宗自己忘记了权势;命令他早晚进献规劝,这是让傅说忘记别人的权势。金属必须依靠磨刀石才能成为器物,大河必须依靠舟船才能渡过难关,大旱必须依靠甘霖百姓才能蒙受恩泽。用做磨刀石来比喻还觉得不够,又用舟船来比喻;用舟船比喻还觉得不够,又用甘霖来比喻。大概是因为大臣有无所不能的才能,所以君主也要求他做无所不能的事。意思是事事都想倚赖傅说。开启你的心,是说开诚布公;滋润我的心,像水滋润万物一样,有逐渐浸润灌溉的意思。古代大臣之所以能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不是一天积累的,大概是因为逐渐浸润灌溉的缘故。如果药物不经过煎煮,疾病就不会痊愈,这是希望他用苦口的言语来医治我。毒药让人昏沉,但病却能治好;苦言虽然让人难受,但心却能被纠正。如果赤脚走路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如果不借助傅说来作为耳目,就一定会害事。高宗借物喻情,他的话不能自已。希望你和你的同僚,没有不同心的,这是让傅说率领他的同僚同心辅佐君主。舜的治理,是靠百官互相效法做到的;文王武王的治理,是靠大小臣子都怀抱忠良做到的。如果只有傅说一人忠于君主,而百官未必忠于君主,那么傅说就像在一个齐国人中教楚国人说话,楚王能和谁一起行善呢?这是高宗用“和你的同僚”来命令他,而傅说也广泛招揽贤才,安排在众官之位,自我承担责任。那么同心匡正君主,应当怎么做呢?回答说:应当像先王、高祖那样就可以了。先王,是指武丁以前的君主;高祖,是指商汤。商朝的先王、高祖,他们的心在于安抚天下百姓。你能让你的君主遵循先王的足迹,踏着高祖的车辙,来安定天下的百姓,那么作为臣子的责任就尽到了。唉!敬重我此时的命令,务必有始有终。高宗剖开心腹告诉傅说,傅说应当敬重这个命令并坚持到底。敬重不是一时的,必须始终常怀敬重之心。这一章可以看出高宗对傅说责任期望之深切。

傅说回复高宗说:“木材顺着墨线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君主能够圣明,臣子不待命令就能继承职责,怎敢不恭敬地顺从君王美好的命令呢?”

回复,与孟子所说的“回复君王”的“复”意思相同,以此回答他的君主。木材顺着墨线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大概君主能听从劝谏,那么邪念自然去除,天下的善言每天都能听到,哪有不成德的?君主既然听从劝谏而圣明,那么作为臣子的,预先揣测心意继承志向而劝谏,更不需要等待命令,何况君主已经有命令,谁敢不恭敬顺从呢?没有命令尚且劝谏,那么有命令的更可知。人臣谁不想进谏?只是君主没有听从劝谏的心,那么臣下都不敢进言。一旦君主开悟,有乐于听从劝谏的心,那么臣下不问是否有命令,将无所不谏。譬如江海善于处下,是百川归向的地方。我看这一章,深深奇怪当时高宗的责望,以为他一定有高见远识,来耸动高宗的心。现在他所说的只是“听从劝谏”,况且他的君主还没有这种心,这样说也可以。现在高宗资助他开启滋润,无非是乐于听从劝谏的话,而傅说又以此回复,难道不多余吗?唉,这可以看出君主的盛德和傅说的心了。君主的德行,其他方面都不能有过失,至于听从劝谏,不怕有过失,越听从劝谏德行越进步。这是傅说培植高宗的根本,顺承君主的美德,看似多余却不嫌多余。

《说命中》

这篇是傅说既担任宰相后,进言告诫君王,一言一句,如同医生用药,都足以治疗高宗的毛病。这是古代宰相的事业。君主将百官的职务托付给大臣,礼乐刑政,以及百姓的休戚利病,难道没有应当说的话吗?傅说大致都不说,难道是从版筑起家登上相位不知道吗?还是知道而不敢说呢?不知道就是不智,知道而不说就是不忠。而傅说的勋业,不是不忠不智所能做到的。大概古人用心,都是从本源观察。孟子说:“大人能够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君主端正就没有不端正的。一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傅说可以算是大人了。然而高宗本是中兴的贤主,恭敬沉默思考道,诚心与上帝交通,

非心何自而有?葢已形之过易见,而未形之过难知。常人见于已形,君子则察之于未形。心术之间,毫髪或差,则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岂可谓恭黙思道而遂无过哉?髙宗未形之过,虽髙宗亦不自知,説则一见而知之矣。

译如果不是心,过错从何而来呢?大概已经显现的过错容易看见,而未显现的过错难以察觉。普通人只看到已经显现的过错,君子则在过错未显现时就加以察知。在心术之间,哪怕有毫发之微的偏差,就会在心中产生,进而危害到政治。难道可以说恭敬沉默、思考道义,就因此没有过错了吗?高宗未显现的过错,即使是高宗自己也不自知,而傅说却一眼就能察觉。

惟説命縂百官,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建▯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史官于此篇之首,言「惟説命縂百官,乃进于王」二句,其意深矣。縂百官,乃居▯宰之任也。君以▯宰之任付之,已是其信之已笃,任之已专,而为臣者复处任大责重,当言之地,则所谓可以言而言之时也。使髙宗信之未笃,任之未专,而説未处縂百官之位,则未可以言,而説亦未肯言矣。明王奉若天道,惟古之王者,明徳足以有察,知天道之自然所当奉而顺之。天有日月、北斗、二十八宿之布列,尊卑相正,大小相继,故王者法之而建▯设都,立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乃天子之国与诸侯之国,都乃天子之都与诸侯之都。后王君公者,亦有尊卑小大之不乱,如天象然。岂王者以此为逸乐自奉之具,而使天下之承乎已哉?其本心则专于为民而已。乱者,治也。若后王君公者不能治其民,而乐于下之奉己,则岂所谓顺天道哉?此则傅説是先説为人主之题目,使髙宗知所以为民也。

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王惟戒兹,允兹克明,乃罔不休。

上文既言为君之题目在于治民矣,故此章始言为人君之徳所以治民者,当在于宪天聪明。惟天聪明,惟圣时宪,惟臣钦若,惟民从乂。此三句又縂括下文之意,专就宪天聪明上説,亦是箴髙宗之病。盖髙宗本是明哲之主,明哲即聪明也。然聪明自有二等,有一等乃作聪明,如汉武帝、如唐徳宗,皆作聪明而自恃者也。有一等乃自然之聪明,如尧舜之聪明,成汤之天锡勇智,皆自然之聪明,本乎天者也。天视自我民视,天聴自我民聴,天之聪明出于自然,至公无私。若人君之聪明以至公自然者为体,不用一毫之私意,则是宪法乎天矣。君能法天,则臣下敢不敬顺,民亦敢不从治。君若不违乎天,则臣民自不违乎君。自惟口起羞,而下逐件言,所以宪天之事。口者,号令之所自出也。号令一不谨,则出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是起羞也。甲胄者,所以为备御之具也。备御或不足,则敌国外患如鬼方之属,肆其轻侮之心,是起戎也。衣裳所以彰有徳,古者再命受服是也。必当再察其藏于箧笥之时,恐其锡予之滥。及干戈所以讨有罪,必当省察在已无阙,然后动,恐其征伐之妄加。此四件事皆当致谨。茍不致其谨,号令之轻出,备御之或忽,赐予之滥及,征伐之妄加,皆非所以循天理之自然。此四句上二句事有出于己者,当防其失之在人;下二句事有加于人者,当审其用之在己。或出于己,或加于人,王当无所不戒。信能明乎此四者,则将无所不美。明字极重,察于此而或失于彼者,皆未足以谓之明。能明则洞见四者皆有自然之天理,不可逾越,事事中节,则推而行之者,岂有不羙乎?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徳,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其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啓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

自此以下亦是説宪天聪明之事,治乱之原起于庶官。官得其人则治,官失其人则乱。古今人君孰不知进君子、退小人为治乱之原?然见识不明,私心或蔽,则贤否混淆而莫辨。官必有及于亲近私昵者,爵必有及于恶徳者,当以此为戒。官此人也,必其能而有才者;爵此人也,必其贤而有徳者。自其治事而言,则曰官;自其有位而言,则曰爵。故官则惟其能,以其能足任官之事者;爵则惟其贤,以其贤足以称爵者。天命有徳,一失其人,便失天之理故也。虑善以动,动惟厥时。人君之举动,当于未动之时,虑其合于善与否,如此而后动。葢善者至公之理,不容人主有私意妄动。茍下合人情,上合天理,斯为善矣。虑则有详审不轻举之意,惟于未动之时,戒其妄动。虑善而动,则有所不动,动

译傅说被任命为百官之长,于是进见高宗说:“唉!英明的君王遵循天道,建立都城,设立后王、君、公,并由大夫、师长辅佐。不是为了安逸享乐,而是为了治理百姓。”史官在这篇文章开头,写下“傅说被任命为百官之长,于是进见高宗”这两句话,其用意深远啊。“总领百官”,就是担任宰相的职务。君王把宰相的重任托付给他,已经是信任他非常深厚,任用他非常专一;而身为臣子,又处在责任重大、应当进言的位置,这就是所谓可以进言而且应当进言的时候了。假如高宗信任他不够深厚,任用他不够专一,而傅说也没有处于总领百官的地位,那么就不可以进言,傅说也不会肯进言了。“明王奉若天道”,只有古代的君王,光明的德行足以明察事理,知道天道自然应当遵循和顺从。天上有日月、北斗、二十八宿的排列,尊卑相互正定,大小相继有序,所以君王效法它来建立都城,设立后王、君、公,并由大夫、师长辅佐。所谓“国”,是天子的国与诸侯的国;所谓“都”,是天子的都与诸侯的都。后王、君、公,也有尊卑大小的秩序不乱,就像天象一样。难道君王把这些作为自己安逸享乐的器具,而让天下人来侍奉自己吗?他的本心只是专注于为民罢了。“乱”,就是治理的意思。如果后王、君、公不能治理他们的百姓,却乐于下属对自己的侍奉,这难道是顺应天道吗?这是傅说首先阐明做君主的根本宗旨,让高宗知道如何为民。

只有天是聪明睿智的,只有圣人能适时地效法它,只有臣子能恭敬地顺从它,只有百姓能服从治理。只有口舌会招致羞辱,只有甲胄会引发战争,只有衣裳藏在箱子里,只有干戈要反省自身。君王只要警戒这些,确实能明察,就没有不美好的。

上文已经说了做君主的根本在于治理百姓,所以这一章开始说做君主的德行所以能治理百姓的,应当在于效法天的聪明。只有天是聪明睿智的,只有圣人能适时地效法它,只有臣子能恭敬地顺从它,只有百姓能服从治理。这三句话又总括了下文的意思,专门从效法天的聪明这方面来说,也是规劝高宗的毛病。大概高宗本来就是明哲的君主,明哲就是聪明。然而聪明自有两种,有一种是故作聪明,像汉武帝、唐德宗,都是故作聪明而自恃的。有一种是自然的聪明,像尧舜的聪明,成汤上天赐予的勇智,都是自然的聪明,本源于天的。天视通过我的民视,天听通过我的民听,天的聪明出于自然,至公无私。如果人君的聪明以至公自然为根本,不用丝毫私意,这就是效法天了。君王能效法天,那么臣下怎敢不敬顺,百姓怎敢不服从治理。君王如果不违背天,那么臣民自然不违背君王。从“只有口舌会招致羞辱”以下逐条所说,都是效法天的事情。口,是号令发出的地方。号令一旦不谨慎,说出的话不好,那么千里之外的人就会违抗,这就是招致羞辱。甲胄,是用来防备抵御的器具。防备抵御如果不足,那么敌国和外患如鬼方之类,就会肆行轻侮之心,这就是引发战争。衣裳是用来彰显德行的,古代第二次赐命才赐给服饰就是这样。一定要在藏于箱箧之时再仔细考察,恐怕赏赐泛滥。至于干戈是用来讨伐有罪之人的,一定要反省自身没有缺失,然后才行动,恐怕征伐妄加。这四件事都应当谨慎。如果不谨慎,号令轻易发出,防备抵御疏忽,赏赐泛滥,征伐妄加,都不是遵循天理自然的做法。这四句中,前两句是事情出于自己的,应当防止过失在于别人;后两句是事情施加于别人的,应当审慎使用在于自己。无论是出于自己,还是施加于人,君王都应当无所不戒。确实能明察这四者,那么就没有不美好的。“明”字极重,察于此而失于彼的,都不足以称为明。能明,就洞见这四者都有自然的天理,不可逾越,事事合乎节度,那么推而行之,难道有不美好的吗?

只有治乱在于众官,官职不授予私亲昵爱之人,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授予恶德之人,只授予有贤德的人。考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只合乎时机。拥有善道,就会丧失善道;夸耀才能,就会丧失功业。只有做事,才能有所准备;有所准备就没有祸患。不要开启宠幸招致侮辱,不要因不知耻而犯错。只有其所处之位,政事才能纯正。亵渎祭祀,这就叫做不恭敬;礼仪繁琐就会混乱,侍奉神灵就会困难。

从这里以下也是说效法天聪明的事,治乱的根本起源于众官。官职得到合适的人就治,官职失去合适的人就乱。古今人君谁不知道进用君子、退斥小人是治乱的根本?然而见识不明,私心有所蒙蔽,那么贤与不贤混淆而无法辨别。官职必定有授予亲近私昵之人的,爵位必定有授予恶德之人的,应当以此为戒。授予此人官职,必定是有才能的人;授予此人爵位,必定是有贤德的人。从治理事务来说,称为官;从拥有地位来说,称为爵。所以官职只授予有才能的,因为他的才能足以胜任官职的事务;爵位只授予有贤德的,因为他的贤德足以匹配爵位。天命有德,一旦失去合适的人,就失去了天的道理。考虑善道而后行动,行动只合乎时机。人君的举动,应当在未行动之时,考虑它是否符合善道,这样然后才行动。大概善道是至公的道理,不容许人主有私意妄动。如果下合人情,上合天理,这就是善了。考虑就有详审不轻举的意思,只在未行动之时,警戒妄动。考虑善道而后行动,那么有所不行动,行动

必合于时宜矣。时者,当其可之谓,言不失其宜也。虽然,善者天下之公理,非一人之私也。苟虑而动,动而有功,遂以善为己有,功能为可矜,则是私意而非公理,适所以失其善与功。舜之称禹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以禹自不见其功能之在己,则斯为天下之至能,天下之至功。禹苟萌一毫自恃之心,则不足为功与能矣。人心上不可添一物,添一物则非天理矣。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备者,预备也,思患预防之意也。当治安之时,为乱亡之备;当君子进之时,为小人将用之备。事事皆为之预备,则无一事之不备矣。能为乱亡之备,则永无乱亡之失;能为小人将用之备,则永无小人在位,何患之有?此言未然之时,当为将然之虑。至若于己然则无及矣。啓开也有出之意,纳有入之意。人君若用君子,则君子愈知敬君尊上,安有侮之事?君若宠小人,则小人得宠若将益慢上,是开宠之门,则适以来小人之侮。非小人之过,乃开。者之过也,非小人之罪,乃开者之罪也。耻过作非者,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圣人不贵无过,而贵改过,汤之不吝,孔子之勿惮,是也。若以过为耻,而不肯改,恐人之闻知,则将文饰其过。其初之过未甚害也,自其文饰之心生,则过愈多,是作非也。惟厥攸居,政事惟醇,居止也。《易》曰:「止其所也。」《大学》曰:「知止而后有定。」惟知所止,则事事有定位,不出其位,则所居定矣。居止既定,则政事皆醇粹,无有驳杂。葢政事之杂而不醇,皆失其所居而出其位者也。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此则髙宗丰于近庙,故説有此戒。夫爱亲之心,人所同然,髙宗之祭近庙致其丰,何害其为爱亲之心?而説以为过,盖爱亦是自然之天理存焉,不可増损。《祭义》曰:「祭不欲防,防则怠,怠则忘;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夫怠而忘者,是乃损其所不可损;烦而不敬者,是乃増其所不可増。髙宗之丰于昵,得无烦而不敬乎?得无増其所不可増乎?此皆以善为之,而陷于不善。孟子所谓「非礼之礼」者也。故戒以黩于祭祀,适所以为不敬。何故?葢礼至于烦劳,则惑乱之心生而不诚矣。事神则难,圣人之道,只在和易寛平处。苟有一难焉,便非公理之正。古之先王设为祭祀之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春祠,夏禴,秋尝,冬烝,皆是和易寛平之道,岂有烦而黩而难者哉?推此以观,则陈仲子不为亷,尾生不为信,晏平仲不为俭,晨门荷蒉者不为隐,苟难者皆君子之所不贵也。自此以上,无非説宪天聪明之事,至公自然之理,事事上皆有不特号令、甲胄、衣裳、干戈。自夫官惟其能,爵惟其贤,虑善而动,不有其善,事事有备,不啓宠,不耻过,不出其位而得所居,祭合乎礼而不黩,皆自然之理也。苟有一毫加损于其间,则是作聪明,非天子之聪明也。

译必定符合时宜了。所谓时,就是恰当其时的意思,说的是不失去适宜的分寸。虽然如此,善是天下共同的道理,不是个人的私利。如果经过考虑才行动,行动后有了功效,就认为善是自己独有的,功效值得夸耀,那就是私意而不是公理,恰恰因此失去了善与功。舜称赞禹说:“你只有不骄傲,天下就没有人能和你争能;你只有不自夸,天下就没有人能和你争功。”因为禹不认为功能在自己身上,这才是天下最高的能,天下最高的功。禹如果萌生一丝自恃之心,就不足以称为功与能了。人心之上不可增添一物,增添一物就不是天理了。只有每件事都做好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祸患。备,就是预备,是思患预防的意思。在太平安定的时候,为动乱灭亡做准备;在君子进用的时候,为小人将要被任用做准备。每件事都为之预备,就没有一件事不预备的了。能为动乱灭亡做准备,就永远不会有动乱灭亡的过失;能为小人将要被任用做准备,就永远不会有小人在位,还有什么祸患呢?这是说在事情尚未发生的时候,应当为将要发生的情况做打算。至于到了已经发生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啓,开,有出的意思;纳,有入的意思。君主如果任用君子,那么君子就越知道尊敬君主、尊崇上级,怎么会有轻侮的事情呢?君主如果宠信小人,那么小人得到宠信就会更加怠慢上级,这是打开了宠信之门,恰恰招致小人的轻侮。这不是小人的过错,而是开启者的过错;这不是小人的罪过,而是开启者的罪过。耻过作非者,人谁没有过错呢?有过错而能改正,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圣人不看重没有过错,而看重改正过错,商汤的不吝惜、孔子的不畏惧,就是如此。如果把过错当作耻辱,却不愿意改正,担心别人听到知道,就会掩饰自己的过错。起初的过错还没有很大的危害,自从产生了掩饰的心思,过错就越来越多,这就是制造是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居止也。《易经》说:“止于其所。”《大学》说:“知道止于何处然后才有定力。”只有知道止于何处,每件事就有确定的位置,不超出自己的位置,那么所居就安定了。居止既安定,那么政事都纯正精粹,没有驳杂。大概政事驳杂而不纯正,都是因为失去了所居而超出了自己的位置。黩于祭祀,时谓弗钦,礼烦则乱,事神则难。这是指高宗在近庙祭祀过于丰厚,所以伊尹有这样的告诫。爱亲之心,是人人相同的,高宗在近庙祭祀致其丰厚,有什么妨害他的爱亲之心呢?而伊尹认为这是过错,大概爱也是自然的天理存在其中,不可增减。《祭义》说:“祭祀不宜疏漏,疏漏就会懈怠,懈怠就会遗忘;祭祀不宜频繁,频繁就会烦琐,烦琐就不恭敬。”懈怠而遗忘,这是减损了不可减损的;烦琐而不恭敬,这是增加了不可增加的。高宗在近庙祭祀过于丰厚,难道不是烦琐而不恭敬吗?难道不是增加了不可增加的吗?这些都是出于善意,却陷入了不善。这就是孟子所说的“非礼之礼”。所以告诫说,在祭祀上过于频繁,恰恰是不恭敬。为什么呢?大概礼仪到了烦劳的地步,就会产生惑乱之心而不真诚了。事神则难,圣人的道理,只在和易宽平之处。如果有一点难,就不是公理的正道。古代的先王设立祭祀之礼,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春祠,夏禴,秋尝,冬烝,这些都是和易宽平的道理,哪里有烦琐、黩滥、艰难的呢?由此推而观之,那么陈仲子不算廉洁,尾生不算守信,晏平仲不算节俭,晨门荷蒉者不算隐逸,凡是苟且求难的都是君子所不推崇的。以上这些,无非是说效法上天聪明之事,至公自然的道理,每件事上都不只是号令、甲胄、衣裳、干戈。自从官职只凭才能,爵位只凭贤德,考虑善而后行动,不占有善,每件事都有准备,不开启宠信之门,不以过错为耻,不超出自己的位置而安于所居,祭祀合乎礼仪而不黩滥,都是自然的道理。如果其中有一毫的增减,那就是自作聪明,不是天子的聪明了。

王曰:「防哉!説,乃言惟服,乃不良于言,予罔闻于行。」説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徳,惟説不言,有厥咎。」

防哉!美其言也。不知髙宗何所见而发防哉之言乎?凡説之所言者,皆髙宗未形之过,存于心术之防,他人未之知,而説知之。説既言,而髙宗亦自知之,故言中其病。防哉之言,非不情而为此辞也。髙宗信乎其为贤主矣。髙宗而非贤,则必有拒谏者矣。不然则曰:“君且休矣,吾尚思之。”防哉之言,奚自而形?説乃言:“惟服,谓汝之所言,我当佩服而行之。汝若不善于所言,则我何所闻于行乎?虽欲行之,不知所适从矣。”説拜稽首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然则説之所言者,亦多矣。髙宗又知所服行矣,可以已也。而傅説犹未也,复有“行之惟艰”之説。天下之事,其未知也,则以知之为难;其既知也,则以行之为难。圣门之学,致知力行而已。知常在先,葢知则能行,不知则不能行。今髙宗之明哲如此,恭黙思道如此,闻説之言,发防哉之叹如此,不患其不知矣,所患者行之不力也。若已知而不能行,则终无所至,是亦徒知而已。王忱不艰者,以至诚之道行之,不见其难。葢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天之行健者,此诚也。君子之不息者,亦此诚也。既知有诚之説,则无有乆近,无有作辍,无有间防,何患其不能行乎?是于惟艰之中,而有不艰之説,则信乎合先王之成徳矣。先王成汤也,成徳无有▯缺处者,以其至诚力行也。王至于与先王合徳,则説无所不言。于此时而不言説,则自负其过矣。君既先王合徳,説尚何言之有哉?此葢傅説期君于极至之地,可已而不能已也。详复此篇之意,説之所言虽若泛而无统,而一言一句皆足以警发髙宗未形之过,非泛然为此言也。岂特髙宗以是为监哉?后之有天下者,亦足以为法矣。

  説命下

此篇乃髙宗学于傅説者也。髙宗始者闻傅説之言,发防哉之叹,则遂以为足矣。及闻傅説行之惟艰之説,则见其理之无穷,于是倾意以学于説。遂叙其始者之学于甘盘,既而甘盘遯去,未得其所资之人。今始得説,当有以训朕志。説遂申前日王忱不艰,允协先王成徳之意,而诲之以学,使之学古训,监先王而已。髙宗既闻监先王之説,遂以成汤自期,而以伊尹期傅説。于此可见学之不可遽自足也。自古帝王未尝不学,如尧舜之学于君畴,汤之学于伊尹,成王之日就月将,下至齐桓一霸者,亦知学于管仲。人主之学,岂为博物洽闻,絺章绘句哉?自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皆帝王之学也。秦汉以后,人主不知此意,间有崇儒重道之君,不过好名具文为縁饰而已。此所以不及三代之王也。

王曰:「来!汝説。台小子旧学于甘盘,既乃遯于荒野,入宅于河。自河徂亳,暨厥终罔显。尔惟训于朕志:若作酒醴,尔惟麴蘖;若作和羮,尔惟盐梅。尔交修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

旧説皆以髙宗始学甘盘,既乃遯于荒野,中废业,遯居田野。东坡先生以谓髙宗既为天子,岂复有遯于荒野之事?则遯者当作甘盘。明王之世,葢亦有▯居不仕者,如尧舜之世有巢由,文武之世有夷齐,甘盘之遯亦是隠而不仕。髙宗谓傅説:「予小子旧时学于甘盘,遯去荒野,入居于河,又自河而往亳邑。及其终迹其所往,则姓名已不闻于世矣。」始者之学,所以明哲者,皆甘盘教之之力。然学之未至,亦因甘盘之遯,所以训教朕志者,非説其谁?望志者,乃髙宗为道学之地。孟子所谓「士尚志者」,即此志;夫子所谓「志于道者」,亦此志也。此志一立,则日趋于髙明广大,富贵贫贱、威武不能移,不能淫,不能屈者也。然须得人啓发教诏之,然后可以有成。若作酒醴,非麴蘖以发之,则酒醴何自而成?若作和羮,非盐梅以调之,则和羮何自而羙?以此喻髙宗性情之羙,必得人以成之。又与上篇舟楫霖雨之喻不同,舟楫霖雨者,大臣之责,人君全借之以为用于天下

译王说:“警惕啊!傅说,你所说的话,我都应当奉行;如果你不善言辞,我就无法听闻并践行你的教诲。”傅说拜手叩头回答说:“懂得道理并不困难,实行起来才困难。大王若能以真诚之心去实行,就不觉得困难,这确实符合先王已经成就的德行;如果我不把话说出来,那就有我的罪过了。”

“防哉”是赞美其言辞的意思。不知道高宗是看到了什么而发出“防哉”的感叹呢?凡是傅说所说的话,都是高宗尚未显露的过失,存在于心术的细微之处,别人不知道,而傅说知道。傅说既然说了出来,高宗也自己知道了,所以话语切中了他的弊病。“防哉”这句话,并非不合情理而故意这样说。高宗相信他是贤明的君主。如果高宗不是贤明的,那么一定有拒绝劝谏的人了。否则就会说:“君王暂且休息吧,我还要思考一下。”“防哉”这句话,从哪里表现出来呢?傅说于是说:“惟服,意思是说你所说的话,我应当佩服并实行它。如果你不善于言辞,那么我在实行时又能听到什么呢?即使想要实行,也不知道该听从谁了。”傅说拜手叩头说:“懂得道理并不困难,实行起来才困难。”那么傅说所说的话,也很多了。高宗又知道应当佩服并实行了,可以停止了吗?而傅说还没有停止,又有“实行起来才困难”的说法。天下的事情,不知道的时候,就认为懂得是困难的;已经知道了,就认为实行是困难的。圣人的学问,不过是增进知识和努力实行罢了。知识常常在先,因为知道了就能实行,不知道就不能实行。现在高宗的明哲像这样,恭敬沉默地思考道理像这样,听到傅说的话,发出“防哉”的感叹像这样,不担心他不知道,所担心的是实行不力。如果已经知道了却不能实行,那么最终就达不到目的,这也只是空有知识罢了。“王忱不艰”的意思是,用至诚的道理去实行,就不觉得困难。因为真诚是事物的始终,不真诚就没有事物。天运行刚健,这就是真诚。君子自强不息,也是这个真诚。既然知道了真诚的道理,就没有长久短暂的区别,没有开始停止的区别,没有间断的区别,还担心不能实行吗?这是在“实行困难”之中,却有“不困难”的说法,那么确实符合先王的成就了。先王成汤,成就的德行没有缺失的地方,因为他至诚而努力实行。大王如果达到了与先王德行相合的地步,那么傅说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在这个时候如果不说,傅说就自负其过。君王既然与先王德行相合,傅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大概是傅说期望君王达到极高的境界,可以停止却不能停止。详细反复这篇的意思,傅说所说的话虽然好像泛泛而没有条理,但一言一句都足以警示启发高宗尚未显露的过失,不是泛泛而言。难道只是高宗以此为鉴戒吗?后来的天下统治者,也足以以此为法则了。

《说命下》

这一篇是高宗向傅说学习的内容。高宗起初听到傅说的话,发出“防哉”的感叹,就认为足够了。等到听到傅说“实行起来才困难”的说法,就发现其中的道理无穷无尽,于是全心全意地向傅说学习。于是叙述他起初向甘盘学习,后来甘盘隐退离去,没有得到可以依靠的人。现在才得到傅说,应当有所训诫我的志向。傅说于是重申前日“王忱不艰,允协先王成德”的意思,而用学习来教诲他,让他学习古代的训诫,以先王为鉴戒。高宗既然听到了以先王为鉴戒的说法,于是以成汤自我期许,而以伊尹期许傅说。在这里可以看出学习不可以匆忙自满。自古帝王没有不学习的,如尧舜向君畴学习,汤向伊尹学习,成王日积月累地进步,下至齐桓公这样一个霸主,也知道向管仲学习。君主的学问,难道是追求知识广博、辞藻华丽吗?从修身齐家到治国平天下,都是帝王的学问。秦汉以后,君主不知道这个意思,偶尔有崇尚儒术重视道义的君主,也不过是喜好名声、具备文饰作为点缀罢了。这就是他们不及三代君王的原因。

王说:“来!你傅说。我小子从前向甘盘学习,后来他隐退到荒野,我进入河地居住。从河地到亳地,直到最后也没有显达。你应当训诫我的志向:如果制作甜酒,你就是酒曲;如果制作调和的羹汤,你就是盐和梅子。你共同修治我,不要抛弃我,我才能实行你的训诫。”

旧说都认为高宗起初向甘盘学习,后来甘盘隐退到荒野,中途废学业,隐居田野。东坡先生认为高宗既然做了天子,怎么还会有隐退到荒野的事情?那么“遯”应当指甘盘。明王的时代,大概也有隐居不仕的人,如尧舜时代有巢父、许由,文武时代有伯夷、叔齐,甘盘的隐退也是隐居不仕。高宗对傅说:“我小子从前向甘盘学习,他隐退到荒野,我进入河地居住,又从河地前往亳邑。等到最终追踪他的去向,姓名已经不闻于世了。”起初的学习,所以明哲的,都是甘盘教导的力量。然而学习没有达到极致,也因为甘盘的隐退,所以训诫我志向的,不是傅说又是谁呢?志向,是高宗追求道学的地方。孟子所说的“士尚志”,就是这个志向;孔子所说的“志于道”,也是这个志向。这个志向一旦确立,就日益趋向高明广大,富贵贫贱、威武不能动摇,不能迷惑,不能屈服。然而必须有人启发教导,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如果制作甜酒,没有酒曲来发酵,甜酒从哪里形成?如果制作调和的羹汤,没有盐和梅子来调味,羹汤从哪里变得美味?以此比喻高宗性情的美好,必须有人来成就他。又与上篇舟楫霖雨的比喻不同,舟楫霖雨是大臣的责任,君主完全依靠它们来作用于天下。

;麴蘖盐梅者,师傅之任,因其君有性情之羙,从而成就之,可以成徳于一已尔。交修予罔予弃,交者有相接之意,修治也。交修则言之未已而复言之,谏之未已而又谏,如此接续而不我弃。当力行汝之训诲。中篇傅説患髙宗之不能行,不患臣之不能言;此篇髙宗之意,则患汝臣之不肯言,不患我之不能行。观「罔予弃」「克迈乃训」两言可见,髙宗诚心为学,惟恐説之去已,愤悱之心勃勃于其中,则啓发之机斯有所受。此童▯求我之意,学者不可不知。

译麴蘖盐梅这类调味品的作用,是师傅的职责,凭借君主本性中的美德,进而加以成就,从而在君主自身形成德行。所谓“交修予罔予弃”,“交”有相互交接的意思,“修”是修治。交修,就是说了一遍又接着说,劝谏了一次又接着劝谏,像这样连续不断而不抛弃我。应当努力践行你的教诲。《中篇》中傅说担忧的是高宗不能践行,不担忧臣子不能进言;而这一篇中高宗的意思,则是担忧你们臣子不肯进言,不担忧我不能践行。从“罔予弃”“克迈乃训”这两句话就可以看出,高宗诚心向学,只怕傅说离开自己,心中愤悱之情蓬勃涌动,那么启发的契机就能有所承接。这就是童子渴求我的意思,求学的人不可不知道。

説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説攸闻

此数句縂言为学之大要。学贵于多闻者,岂徒为博洽之具哉?以其无所不闻:闻之公卿,闻之在朝,闻之在野,无非闻也。而所求多闻者,亦以推之于有用而已。建事者,立天下之事,见于兴利除害,皆无非事也。虽然,徒知博学以为用,而不知法古以有得,则徒善而无法。古人之训有已行之验矣。古之多闻而叅酌以古人之训,则有所凖的。孟子曰:“今有仁心仁闻,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苟不行先王之道,则施之于暂而不可施之于久,可以行之于一时,不可行之于后世。”故事不法古而可以长世者,非説之所闻。言防无是理也。其説大概以学古训为重。

惟学,逊志,务时敏,厥脩乃来,允懐于兹,道积于厥躬,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徳修,罔觉,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惟説式克钦承,旁招俊乂,列于庶位。

自惟学逊志,而下皆申言王人求多闻之意,监于先王成宪,即申言学古训之意。逊志者,谦逊也。尧舜之道,在于徐行后长之间,而子路见哂于夫子者,亦以其言之不逊故尔。此志苟逊,则慈祥温顺之意胜,而鄙倍暴戾之习除。然后虚而能受,既知逊志矣,又须时敏之速也。时之致其敏,则颠沛造次之间,出入起居之际,不可有一时之防。续能如此,则厥脩乃来矣。修仁而仁来,修义而义来,其来者非自外来,本于吾心者也,亦与夫子欲仁斯仁至同意。虽然有所敏于外,未必有所懐于中也。信懐乎此,则是有诸己而无勉强之态。夫然后道积于厥躬,积聚也。道在吾身,何积之有?由其始也有所蔽而未开,晦而未明,则道与己为二。久懐于兹,则道始积聚于吾身,由蔽而开,由晦而明,道始为我有矣。虽然允懐于兹矣,犹未至于终始如一也。教人者止为学之半,而不得为学之全,盖举一隅以待其反,引之而不发,教者之事故。君子必欲其自得也。典常也,自始而终,自终而始,至诚无间,终始如一,至于此然后为自得。至徳之进也,不自知其所以进矣。自非大而化之之境,何以能然?葢其始之厥修乃来,犹未离乎修也。道积于厥躬,犹未离乎积也。厥徳修罔觉,则徳与己两忘,修与积俱释矣,可以已乎?曰未也。先王有已成之法,苟不能监先王之成宪,则荡而失其守,未免于有过。惟以己之所得者而验之先王之宪,礼乐法度,典章文物,一循乎先王之旧,则事得其宜而永无过矣。自逊志以至于允懐于兹,自允懐于兹以至于终始,典于学乃学之次序也。监于先王成宪,乃学之凖的也。髙宗能至于此,则説何为哉?敬承其君而已,招俊乂以列庶位而已。敬承其君,则有将顺而无逆耳。招俊乂以列庶位,则展布四体而无所顾忌。苟其君之学有所未至。则臣下惑疑顾忌,虽欲旁招俊乂以列庶位,岂可得乎?葢君尽君道,而后臣有以守臣之职,旁招俊乂,乃宰相之任,傅説之责也。抑尝再三而味之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舜之授禹不出乎此。惟者,思也。天下之理,规摹经画,而后有所成。于彼此之未定,将颠败而覆亡之,是忧,有何成之足望?今也,髙宗之于傅説,其未得之先,髙宗固尝恭黙思之矣。非髙宗之思乎?三篇之作,君臣之间议论讲明,而「惟」之一字不释之音,古史臣之所书,而「惟」之一字颇居其半。言之者不以为烦且过,书之者喜称乐道,不以为缕缕。岂君臣之间日亲万机,全无一语可呼吸,而「惟」之一字何足多道?大抵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一政之出,不思则失之谬妄;一言之发,不思则失之诬怪。治天下而不思,则乱散而不収拾;居爵位而不思,则倾危而难保。君臣之间,其可不思乎?

王曰:「呜呼!説,四海之内咸仰朕徳,时乃风。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佑我烈祖,格

译傅说说道:“君王之人追求广博的见闻,这时就要建立功业,学习古代的法训才能有所收获。如果不效法古代,想要长保天下,这不是我所听说过的。”

这几句话总括了做学问的大要。做学问贵在广博见闻,难道仅仅是为了成为博学的工具吗?因为无所不闻:在公卿那里听闻,在朝廷上听闻,在民间听闻,没有不是听闻的。而所追求的广博见闻,也是为了推究到有用的地方罢了。建立功业,就是确立天下的事务,体现在兴利除害上,没有不是事务的。虽然如此,如果只知道博学以求实用,却不知道效法古代以有所得,那么就是只有善心而没有法度。古人的法训有已经实行的验证。古代广博见闻并参酌古人的法训,那么就有准则。孟子说:“现在有仁爱和仁德的声望,百姓却得不到恩泽,不能被后世效法的,是因为不实行先王的道。如果不实行先王的道,那么只能施行于暂时而不能施行于长久,可以施行于一时,不能施行于后世。”所以做事不效法古代而能够长保天下的,这不是我所听说过的。意思是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傅说的大意是把学习古代法训作为重点。

只有学习,谦逊心志,务必及时敏捷,那样的修养才会到来。确实怀守于此,道就会积聚在他自身。只有教导,学习占一半,念念不忘始终,以学习为常道,他的德行就会修养,不知不觉。效法先王已成的法度,就能永远没有过失。只有傅说能够恭敬地继承,广泛招揽贤才,排列在众官的位置上。

从“惟学逊志”往下,都是申述君王之人追求广博见闻的意思,“监于先王成宪”,就是申述学习古代法训的意思。逊志,就是谦逊。尧舜的道,在于徐行后长的态度,而子路被孔子讥笑,也是因为他的话不谦逊的缘故。这个心志如果谦逊,那么慈祥温顺的意态就会占上风,而鄙陋悖逆暴戾的习气就会消除。然后虚心能够接受,既然知道谦逊心志了,又必须及时敏捷。在时机上做到敏捷,那么在颠沛流离、仓促匆忙之间,出入起居之际,不可以有一时的疏忽。能够这样,那么他的修养就会到来。修养仁德,仁德就到来;修养义理,义理就到来。那到来的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基于我们内心的,这也和孔子说“想要仁德,仁德就到来”的意思相同。虽然对外有所敏捷,未必对内心有所怀守。确实怀守于此,那么就是内心有德而没有勉强的样子。这样之后,道才积聚在他自身。积聚,就是积累。道在我们身上,有什么可积累的呢?因为起初有所遮蔽而没有开启,昏暗而没有明朗,那么道和自己就是两回事。长久怀守于此,那么道才开始积聚在我们身上,由遮蔽而开启,由昏暗而明朗,道才开始为我所有。虽然确实怀守于此了,还达不到始终如一的地步。教导别人只是学习的一半,而不能成为学习的全部,这是因为举出一个角落等待对方类推,引导而不启发,这是教导者的事情。君子一定希望对方自己有所得。典,就是常道。从开始到终了,从终了到开始,至诚没有间断,始终如一,到了这一步然后才是自己有所得。德行的进步,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进步。如果不是达到大而化之的境界,怎么能这样呢?大概起初的“厥修乃来”,还没有脱离“修”的阶段。“道积于厥躬”,还没有脱离“积”的阶段。“厥德修罔觉”,那么德和自己两忘,修和积都释然了,可以停止了吗?回答说:不可以。先王有已经成就的法度,如果不能效法先王的成宪,就会放荡而失去操守,难免有过失。只有用自己的所得去验证先王的法度,礼乐法度,典章文物,一律遵循先王的旧制,那么事情就能得其适宜而永远没有过错了。从逊志到确实怀守于此,从确实怀守于此到始终如一,以学习为常道,这是学习的次序。效法先王已成的法度,这是学习的准则。高宗能够达到这一步,那么傅说做什么呢?只是恭敬地辅佐他的君主罢了,招揽贤才排列在众官的位置上罢了。恭敬地辅佐君主,那么就有顺承而没有逆耳之言。招揽贤才排列在众官的位置上,那么就能施展抱负而没有顾忌。如果君主的学问有所未至,那么臣下就会疑惑顾忌,即使想要广泛招揽贤才排列在众官的位置上,难道能够得到吗?大概君主尽到了君道,然后臣子才能守住臣子的职责,广泛招揽贤才,这是宰相的责任,傅说的职责。我也再三品味过了: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惟精惟一,舜传授给禹的不外乎这个。惟,就是思。天下的道理,规划谋划,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在彼此未定的时候,将要颠覆败亡,这是忧虑,有什么成就值得期望呢?现在,高宗对于傅说,在得到他之前,高宗固然曾经恭敬沉默地思考过了。不是高宗的思考吗?三篇的著作,君臣之间议论讲明,而“惟”这个字没有不释音的,古代史官所记载的,“惟”这个字占据了一半。说话的人不以为烦琐且过分,记载的人喜欢称颂乐道,不以为啰嗦。难道君臣之间日理万机,完全没有一句话可以呼吸,而“惟”这个字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大概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不能得到。一项政令出台,不思考就会失去谬误荒诞;一句话发出,不思考就会失去诬蔑怪异。治理天下而不思考,就会混乱散漫而不能收拾;居居高位而不思考,就会倾覆危险而难以保全。君臣之间,怎么能不思考呢?

君王说:“唉!傅说,四海之内都仰慕我的德行,这时就是你的教化。股肱之臣在于人,良臣在于圣。从前先正保衡辅佐我先王,他说:‘我不能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我的心感到羞愧耻辱,就像在集市上被鞭打一样。一个人没有得到任用,就说这是我的罪过。’辅佐我的烈祖,到达

于皇天,尔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専美有商。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説。」拜稽首曰:「敢对▯天子之休命。」

译伟大上天,您仍应明察保佑我,不要让伊尹独自享有商朝的美名。君主没有贤臣就不能治理好国家,贤臣没有君主就不能施展抱负。希望您能继承先王的事业,永远使百姓安定喜悦。」于是行拜礼叩头说:“我敢回应天子的美命。”

髙宗深入逊志之学,知其全功在傅説,复以伊尹之事期之,以谓四海之内皆仰我之徳,人主务学愈切而徳愈进,则举天下臣民皆在吾徳之中。葢有不令而行,未占而孚者,其为仰戴,亦自然之理。其所以仰朕徳者,皆汝之风教,此髙宗逊志之实,不敢居其能也。谓之风者,傅説于言动语黙之际,隂有以感发髙宗,如风之行,无有形迹。前日之效,虽皆自于傅説,自今日以始,所以责成于尔傅説者未已也。必有股肱手足,乃可以成人;必有良人,斯可以成圣。犹髙宗之不可一日无傅説,先正保衡,即伊尹也。在汤时为阿衡,在太甲时为保衡,官名也。上则保其君,下则平其民,故曰保衡。作者兴起也。汤学伊尹,故凡汤之所以为者,亦伊尹有以兴起之作成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此伊尹自任之言也。当其耕于有莘之野也,天下之责不在伊尹;及其幡然而改,从汤之聘币,则天下之责在伊尹矣。天下之责既在伊尹,则尧舜其君,使民得其所,岂非伊尹之本职哉?茍惟不克使其君为尧舜,则其心赧然,不啻市朝之挞;茍有一夫不得其所焉,则引咎归己,此亦禹稷视饥溺犹已同意。惟其伊尹以君民之责任诸己如此,故能佑助我烈祖成汤其治,至于皇天是与,天为一也。烈祖成汤之治,皆伊尹任之,则我今日之治,舍傅説其谁任?尔庶防明白其心,以安我无使阿衡専受羙名于有商。不特成汤有一伊尹,傅説之功,亦伊尹也。惟后非贤不乂,言君若不资乎贤,则无与共治者;惟贤非后不食,言贤者之所以得其养食土之毛,孰非君之力?髙宗意谓我必资贤者共治,然贤者既因君而得所养,则君臣之义如之何而废之?亦当事君以佐君之治可也。其尚能继尔之君于先王成汤之后,使今日之治不愧成汤,可也。绍乃辟干先王,其意何在?曰:永绥民是也。先王之功,亦只在安民。汝能永绥民,使民长得其所,则所谓绍乃辟者,得之矣。傅説于中篇及此篇,惟以先王期其君髙宗。至此深见为治有无穷之理,又知以先王自期,而以伊尹望傅説。至于此,则傅説尚奚言哉?对扬天子之美命而已。天子扬此命于上,而公卿大夫知之;大臣扬此命于下,而百执事与天下之人知之。是对扬也。详复此章之意,可以见古者帝王君臣其不自足之意如此。君不以四海仰徳而怠于资臣,臣不以君之己能而怠于辅其君。君臣相期,俱欲至于先王先正而后已。唐太宗贞观之治,一见魏公劝行仁义之既效,遂喜形于色,其不及古人逺矣。

  尚书详解卷十七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八

  宋 陈经 撰

  髙宗肜曰【商书】

读此篇之书,有以见君臣遇灾警戒之意。夫以髙宗之圣,精诚上通于天,而四海仰徳,则宜其和气感召,祥瑞屡见可也。何为而有雉升鼎耳之异?甚哉!天心之爱人君也,久矣,犹父母之爱子然。凡加之以鞭挞,警之以诃责者,必其可教之子;若夫不肖之子,为父母之所弃絶者,则无事于鞭挞诃责矣。古之圣人知其意,故灾异之来,愈加戒惧。若尧舜之水,则曰儆予;汤之旱,则以六事责躬,皆此▯也。圣人不以灾异为嫌,尝患人主之不修。若夫汉武帝征讨连年,愁怨四起,不以此加意,乃以白麟赤鴈为祥。由今观之,水旱不害为尧汤,而白麟赤鴈未见其为武帝之益也。

髙宗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已训诸王,作《髙宗肜日》。髙宗之训。

飞雉,野鸟也;鼎,祭之器也;雊,鸣也。髙宗于祭之明日,野鸟升鼎耳而鸣,可谓异矣。作书者之所述,但云“越有雊雉”,不言所祭者何庙,所鸣者何处。孔子序书,直云“祭成汤,升鼎耳”,圣人之意,葢有在矣。髙宗之所以召此怪异者,以髙宗之祀丰于近庙而薄于祖庙也。故云“祭成汤”。昔者傅説尝以黩于祭祀,箴髙宗之失矣;至此犹不改,此其耳不聪,不能聴大臣之言也。故升鼎耳而鸣,天人幽

译高宗深入谦逊心志的学问,知道他的全部成就在于傅说,又用伊尹的事迹来期望他,认为四海之内都仰慕我的德行,君主致力于学习越迫切,德行就越进步,那么天下的臣民都在我的德行之中。大概有不发命令而能施行,没有占卜而能取信的情况,他们之所以仰慕拥戴,也是自然的道理。他们之所以仰慕我的德行,都是你的教化所致,这是高宗谦逊心志的真实体现,不敢自认为有才能。所谓教化,是傅说在言语行动、说话沉默之间,暗中有所感发高宗,像风的运行一样,没有形迹。以前的成效,虽然都来自傅说,但从今天开始,所以要求你傅说完成职责的期望并没有停止。一定要有股肱手足,才能成为完整的人;一定要有良人,才能成为圣人。就像高宗一天也不能没有傅说,先前的正臣保衡,就是伊尹。在商汤时叫阿衡,在太甲时叫保衡,这是官名。对上保护君主,对下安抚百姓,所以叫保衡。作者兴起,是兴起的意思。商汤学习伊尹,所以凡是商汤所做的事,也都是伊尹有所兴起而促成的。于是说:“我不能使我的君主成为尧舜,我的心感到羞愧耻辱,就像在闹市被鞭打一样。如果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置,就说这是我的罪过。”这是伊尹自我承担责任的言论。当他在有莘的田野耕作时,天下的责任不在伊尹;等到他幡然改变,接受商汤的聘礼,那么天下的责任就在伊尹了。天下的责任既然在伊尹,那么使君主成为尧舜,让百姓得到安置,难道不是伊尹的本分吗?如果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么他的心就会羞愧,不止于在闹市被鞭打;如果有一个百姓没有得到安置,就引咎归己,这也是禹、稷把百姓的饥溺看作自己的痛苦一样的心意。正因为伊尹把君主和百姓的责任都承担在自己身上,所以能够辅佐我伟大的祖先成汤治理天下,以至于上天赞同,天意是一致的。成汤的治理,都由伊尹承担,那么我今天的治理,除了傅说还有谁能承担?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来安抚我,不要让阿衡独自在商朝享有美名。不只是成汤有一个伊尹,傅说的功劳,也是伊尹那样的。只有君主没有贤人就不能治理,意思是君主如果不依靠贤人,就没有人与他共同治理;只有贤人没有君主就不能得到供养,意思是贤人之所以能得到供养,食用土地上的产物,哪一不是君主的功劳?高宗的意思是,我一定依靠贤人共同治理,但是贤人既然因为君主而得到供养,那么君臣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也应当侍奉君主来辅佐君主的治理是可以的。希望你能继承你的君主在先王成汤之后,使今天的治理不使成汤感到羞愧,是可以的。继承你的君主在先王之后,他的心意在哪里?回答说:永远安抚百姓就是了。先王的功绩,也只是在于安抚百姓。你能永远安抚百姓,使百姓长久得到安置,那么所谓继承你的君主,就做到了。傅说在中篇和这一篇,只用先王来期望他的君主高宗。到这里深深看到治理天下有无穷的道理,又知道用先王来期望自己,而用伊尹来期望傅说。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傅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应对并宣扬天子的美命罢了。天子在上宣扬这道命令,公卿大夫就知道了;大臣在下宣扬这道命令,百官和天下的人就知道了。这就是应对宣扬。详细反复这一章的意思,可以看出古代帝王君臣不自满的心意是这样的。君主不因为四海仰慕德行而怠慢依靠臣子,臣子不因为君主已经能够治理而怠慢辅佐君主。君臣相互期望,都想要达到先王先正的地步才停止。唐太宗贞观之治,一见魏征劝行仁义已经见效,就喜形于色,他不及古人远了。

尚书详解卷十七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十八

宋 陈经 撰

高宗肜日【商书】

读这一篇的书,可以看出君臣遇到灾祸警戒的意思。凭着高宗的圣明,精诚上达于天,而四海仰慕德行,那么应该和气感召,祥瑞屡次出现才是。为什么会有野鸡飞上鼎耳的异象呢?太严重了!上天爱护人君的心意,很久以来,就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凡是加以鞭打,用呵斥责骂来警戒的,一定是可以教化的子女;如果是那些不肖的子女,被父母所抛弃断绝关系的,就不需要鞭打呵斥责骂了。古代的圣人知道这个意思,所以灾异到来,更加戒惧。像尧舜时的水灾,就说警戒我;商汤时的旱灾,就用六件事责备自己,都是这个意思。圣人不把灾异当作忌讳,常常担心君主不修身。至于汉武帝征战连年,愁怨四起,不因此加意警惕,反而把白麟赤雁当作祥瑞。从现在看来,水旱灾害不损害尧汤的圣名,而白麟赤雁没有看到对汉武帝有什么益处。

高宗祭祀成汤,有野鸡飞上鼎耳而鸣叫。祖己训诫君王,作《高宗肜日》。高宗的训诫。

野鸡,是野鸟;鼎,是祭祀的器具;鸣叫,是鸣叫的意思。高宗在祭祀的第二天,野鸟飞上鼎耳而鸣叫,可以说是奇异了。写书的人所叙述的,只说“有鸣叫的野鸡”,不说祭祀的是哪座庙,鸣叫的是什么地方。孔子编排书,直接说“祭祀成汤,飞上鼎耳”,圣人的心意,大概有所在。高宗之所以招致这种怪异,是因为高宗对近亲的庙宇祭祀丰盛,而对祖庙的祭祀微薄。所以说“祭祀成汤”。从前傅说曾经用滥于祭祀,来规劝高宗的过失;到这里还没有改正,这是他的耳朵不灵敏,不能听大臣的话。所以野鸡飞上鼎耳而鸣叫,天人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