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二十三
丁未,祀于周庙。▯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既生魄,庶▯冡君暨百工受命于周。丁未即四月十九日也。武功既成,归于丰邑,遂告周庙。意者归功于祖宗,而不自居其功也。周庙即后稷以下、文王以上也。▯国诸侯如甸服、侯服、卫服皆来助祭也。骏,大也。大奔走以供祭祀之事。若《诗》云:“骏奔走在庙”是也。周有六服诸侯,武主代纣,八百诸侯不期而防,此正言侯、甸、卫三服者,以其近于王畿之服也。四时祭祀皆在焉。夫诸侯向也与武王比肩而事纣矣,今也为周家之臣子,傥非武王此举有以公天下之心,其谁肯服武王哉?越三日庚戌,即四月一十二日也。柴望大告武成,燔柴祭天,望祀山川之神,大告天地以武功之成,先祖而后郊,以其自近始也。又有以见古人之祭天地,皆须先有以养其诚意。三日之前既祀祖宗,则诚意已至矣,故柴望以祀天地。既生魄,即十六日也。武王以四月初三日至丰,故十五日以后诸侯百工皆受命,则知此受命当在丁未祀庙之前,不应诸侯未受命而先助祭祀也。史官将述武王所以告诸侯之辞,故以生魄继大告武成之后。观此一段,见武王伐商初非一己之私意,即祖宗之心也,即天地之心也,即诸侯百官之心也。武王合祖宗、天地、诸侯、百官之心以为心,故祀周庙,柴望告武成,诸侯百官皆受命而无有歉然之意。
王若曰:「鸣呼,羣后!惟先王建▯,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畏其力,小▯懐其徳。惟九年大统未集,子小子其承厥志。」
此章乃武王言其家世积累以告诸侯羣后者,指当时庶▯冡君之受命者,告之先王,即后稷也。葢始封于邰,以农开国,故曰建▯啓土。公刘后稷之曽孙也,能厚先王之业,百姓多归之,如周诗所言笃公刘之事,可见。至太王肇基王迹,肇始也,始造王者之迹,孟子之言可考,去邠邑于岐山之下是也。王季其勤王家,能缵太王之业,勤于王家,如周诗所称克长克君▯可见。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能成其王者之功,如当时伐崇伐莒,一怒安天下,皆其勲也。诞膺天命,以抚方夏,谓三分天下有二,大▯畏其力,小▯懐其徳。圣人之于天下,未尝有威爱之殊,天下之服圣人,自有威爱之辨。葢大▯素以力服人者也,遇文王而无所施,则是文王有不可犯,非畏其力而何?小▯素以徳望人者也,遇文王而有以适所愿,则是文王有以抚绥之,非懐其徳而何?文王初无心于力徳也,而大▯小▯自见其力之可畏与徳之可懐也。惟九年大统未集,自武王言也。文王既没之后,武王继文王九年之间,未能合天下于一统,故予小子今日之事,将以继文王之志也。文王之徳,所谓大统者,欲天下纯被其化,脱于纣之涂炭而已。若夫必于取天下,则非武王之心也。此章必欲叙其家世积累之劳如此,所以示其今日之有天下,皆其所当得,所以隂消羣诸侯不服之心。然则羣诸侯既服武王矣,而曰隂消其不服之心者,葢自武王胜商后,商民犹有四十余年不服周者,安知其中无有不服者哉?然则道其先祖父之勤,与其所当得天下之意,自汤之时犹未至此,武王之时则又非汤之时矣。故曰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
底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曽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畧。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
此章乃将伐纣之时告于天地山川鬼神也。名山如华岳也,大川河也,乃所经歴之山川。武王致商纣之罪,以告皇天后土与所过之山川。其辞曰:惟有道曽孙言,有道者之孙,见武王不自居其功,归功于祖宗也。将有大正于商,以兵正
译丁未日,在周庙举行祭祀。甸侯、卫侯等诸侯奔走效劳,捧着豆和笾等祭器。过了三天,到了庚戌日,举行柴望之礼,隆重宣告武功已成。月亮刚生出新光时,众诸侯及百官在周地接受任命。丁未日就是四月十九日。武功已经成就,回到丰邑,于是向周庙报告。这大概是归功于祖宗,而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周庙指的是从后稷到文王以上的祖先。甸侯、卫侯等诸侯都来助祭。骏,是大。大力奔走以供祭祀之事。就像《诗经》所说:“在庙中大力奔走”那样。周朝有六服诸侯,武王代替纣王,八百诸侯不期而会,这里特别提到侯、甸、卫三服,是因为它们靠近王畿。四季的祭祀都在这里进行。诸侯以前曾与武王并肩侍奉纣王,如今却成为周家的臣子,如果不是武王此举怀有公天下之心,谁会肯服武王呢?过了三天庚戌日,就是四月二十二日。柴望大告武成,即焚烧柴薪祭天,遥祭山川之神,隆重地向天地报告武功已成,先祭祖先而后祭郊外天地,因为是从近处开始。这也可见古人祭祀天地,都必须先培养诚意。三天之前已经祭祀了祖宗,诚意就已经到了,所以用柴望来祭祀天地。既生魄,就是十六日。武王在四月初三到达丰邑,所以十五日后诸侯百官都接受任命,由此可知这接受任命应当在丁未日祭祀庙宇之前,不应该诸侯还没接受任命就先助祭。史官要叙述武王对诸侯宣告的言辞,所以把“既生魄”接在“大告武成”之后。看这一段,可见武王伐商起初并非一己的私意,而是祖宗的心意,是天地的意志,也是诸侯百官的心意。武王把祖宗、天地、诸侯、百官的心意合而为一,所以祭祀周庙,柴望宣告武功成就,诸侯百官都接受任命而没有遗憾之意。
武王说道:“唉,各位诸侯!只有先王建立基业,开拓疆土,公刘能够厚道地继承前人的功业。到了太王,开始奠定王业的根基;王季勤勉于治理王家。我的文考文王,能够成就他的功业,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只有九年大统尚未统一,我小子将继承他的志向。”
这一章是武王讲述其家世积累来告知诸侯的,指的是当时接受任命的众诸侯,告知他们先王,即后稷。大概始封于邰,以农业开国,所以说建立基业、开拓疆土。公刘是后稷的曾孙,能够厚道地继承先王的事业,百姓多归附他,如周诗所言笃公刘之事,可见一斑。至于太王开始奠定王业的根基,肇始也,开始造就王者之迹,孟子的话可考,离开邠邑迁到岐山之下就是如此。王季勤勉于王家,能够继承太王的事业,勤于治理王家,如周诗所称克长克君那样可见。我的文考文王,能够成就他的功业,如当时伐崇伐莒,一怒安天下,都是他的功业。大大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华夏,是说三分天下有其二,大国畏惧他的威力,小国怀念他的德行。圣人对于天下,未曾有威爱与爱的区别,天下服从圣人,自有威爱与爱的分辨。大概大国素来以力服人,遇到文王而无所施展,这就是文王有不可侵犯之处,不是畏惧他的威力又是什么?小国素来以德望人,遇到文王而有所适愿,这就是文王有以抚绥他们,不是怀念他的德行又是什么?文王起初无心于力与德,而大国小国自然看到他的威力可畏与德行可怀。只有九年大统尚未统一,这是武王说的。文王去世后,武王继位九年之间,未能使天下统一,所以我小子今日之事,将继承文王的志向。文王的德行,所谓大统,是想让天下纯被其教化,脱离纣王的涂炭。如果一定要夺取天下,那就不是武王的心意了。这一章必定要叙述其家世积累的辛劳如此,所以显示今日拥有天下,都是理所应当得到的,从而暗中消除诸侯不服的心。然而诸侯已经服从武王了,却说暗中消除其不服之心,大概自武王战胜商后,商民还有四十余年不服周,怎知其中没有不服的人呢?然而讲述先祖父的勤劳,与其应当得到天下的意思,自汤的时候还未到此境地,武王的时候则又不是汤的时候了。所以说圣人因风俗的变化而运用权变。
列举商王的罪状,报告给皇天后土,以及所经过的名山大川,说:“只有有道的曾孙周王发,将要在商进行大的征伐。现在商王受无道,灭绝天物,残害百姓,成为天下逃亡者的主人,聚集罪恶的渊薮。我小子已经获得仁人,敢恭敬地承奉上帝,来遏制乱政。华夏蛮貊,无不顺从。恭敬地成就天命,所以我东征,安抚那里的士女。那些士女带着他们的财物,昭示我周王的天命,震动并依附我大邑周。只有你们神灵,尚能辅助我拯救亿万民众,不要使神灵蒙羞。”
这一章是将伐纣之时报告给天地山川鬼神。名山如华岳,大川如河,乃是所经过的山川。武王列举商纣的罪状,报告给皇天后土与所经过的山川。其辞说:只有有道的曾孙,言,有道的子孙,见武王不自居其功,归功于祖宗。将要在商进行大的征伐,以兵正
商之罪。今商王受无道,则所为皆不顺理,故也。武王以有道正商之无道,谓其▯殄天物,害虐烝民,故也。惟天地万物之父母,人又
译商朝的罪过。如今商王纣无道,因此他所做的一切都不符合常理,这就是原因。周武王以有道来匡正商朝的无道,指责他灭绝上天所生的万物,残害虐待百姓,这就是原因。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又
为万物之灵,纣不能承天之▯,付以养万物,爱斯民,方以▯虐而殄絶其天所生之物,为害以虐斯民。人主乃天地万物之主,人主道乱于上,则禽兽草木皆不得其生,即▯殄也。人亦物也,以其为物之灵,故又言生民。为天下逋走逃亡有罪者之主,如渊之聚鱼,薮之聚鸟兽然。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故也。予小子既获仁人,敢只承上帝。上帝髙逺,不可得而见,仁人即上帝也。葢贤者之心与天同。大诰以十夫迪知上,立政以吁俊,尊上帝则仁人既获,岂非只承上帝?在此而不在彼乎?仁人谓当时闳散、太公之徒也,以遏乱畧者,正奸人之邪谋也。华夏,中国也;蛮貊,戎狄也。罔不相率为我之使,如八百诸侯与庸、蜀、羌、髳是也。恭天成命,即人心之皆归,以敬奉上天之成命。成命者,一定而不可易,决于伐纣也。武王于此二处卜天理,其一即获仁人,其一即得民心。使仁人不来归,民心离散,方且自以为承上帝、恭成命可乎?学者欲观圣人之得天,亦于此二者观之。
既戊午,师逾孟津。癸亥,陈于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防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
自此以下乃作史者述武王与纣战之事,既戊午,即《泰誓》一月戊午之日也。师逾孟津,过孟津之渡,次于河朔之时也。癸亥,即二月初二日也。正月二十八日渡河,初二日陈于商郊,凡五日而至,俟天休命。先儒谓其夜有雨,俟天休命,待有雨至也。雨者,天地神人和同之应也。甲子昧爽,即次日也。于昧爽之时,受率其众如林之盛,防于牧野,以与武王战。罔有敌于我师,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则武王父母也。彼之民犹子弟也,率其子弟以攻父母,安有此理哉?彼之民方欢迎武王之来,安敢与我为敌?既不敢与武王为敌,则武王之兵皆为之不动。所以杀人之多,血流漂杵者,皆彼之前徒自倒戈以攻其后以北。所以倒戈自攻其后者,必其中有与纣为恶之人民怨之入于骨髓,故因此反攻之。杀人之多,理所宜然,非武王杀之也。武王在西,纣在东,故曰「东征」。王者之事,兴兵吊民而讨有罪,所过秋毫不扰,凡以安彼士民而已。惟其士女筐篚实其▯黄之币帛,以昭明我周王能为之除害,即箪食壶浆迎王师之意也。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天之美命,何自而见?盖其震动民心,使士女来迎以归附我者,即天休也。惟尔山川之神,庶防助我以康兆民,勿为神之羞而已。言此举茍不能成功,岂特为我之羞,亦为神之羞。神人本一理也。观此章武王所以告神之言,初非矫举以祭媚神以邀福,即其实事而言之。谓既▯仁人如此,既得华夏蛮貊与夫士女之心如此,人不能违,则天不能违。天不能违,鬼神其能违乎?鬼神即理也。武王有此理,天有此理,仁人有此理,民心亦有此理,初无二理故也。
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
孔子定书而取之,孟子取二三,防何哉?圣贤之意,各有在也。夫子取之也,记其实也。孟子不取者,所以救战国用兵之祸也。一戎衣而天下大定,戎衣一着而天下遂大定,不劳再举。葢人心和同,成功之易如此。
乃反商政,政由旧。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武王创业垂统之规模尽见于此章。反商之政,而复还先王之旧政。葢纣之政,即虐政,非先王之旧也。武王于此,岂容以私智创为新法,以耸天下哉?亦由旧而已。秦人破壊三代之政,而别立秦人之政。汉承秦后,亦当还复三代之政可也,又更立汉家之政,此不知由旧之意也。箕子为纣所囚,至此则释之。比干为纣所杀,至此则封其墓。商容为纣所贬退,至此则式其闾。式,敬也。纣聚财于鹿台,藏粟于钜桥,且天下贡赋自有常制,安得有余?茍有余于上,必有所不足于下。鹿台
译作为万物的灵长,商纣王不能承受上天的恩命,上天赋予他养育万物、爱护百姓的职责,他却施行暴虐,灭绝上天所生的万物,残害百姓。君主是天地万物的主宰,君主在上道义混乱,那么禽兽草木都不能生存,这就是灭绝。人也是万物之一,因为人是万物之灵,所以又说养育百姓。作为天下逃亡有罪之人的主宰,就像深渊聚集鱼、沼泽聚集鸟兽一样。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行都归向他,就是这个道理。我小子已经获得了仁人,怎敢不恭敬地承奉上帝。上帝高远,无法看见,仁人就是上帝的体现。因为贤者的心与天相同。《大诰》说用十个人引导知晓上天,《立政》说呼唤俊杰,尊崇上帝那么仁人已经获得,这难道不是承奉上帝吗?是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里吗?仁人指的是当时的闳夭、太公望等人,用来遏止乱略的,正是纠正奸人的邪谋。华夏,指中原地区;蛮貊,指戎狄。没有不相继成为我的使者,就像八百诸侯以及庸、蜀、羌、髳等一样。恭敬地顺应上天的成命,就是人心都归顺,以此敬奉上天确定的命令。成命,指确定不变、决意讨伐商纣的命令。武王在这两处占卜天理,其一就是获得仁人,其二就是得到民心。如果仁人不来归附,民心离散,还自以为承奉上帝、恭敬成命,可以吗?学者想要观察圣人如何得天,也在这两者中观察。
到了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癸亥日,在商都郊外列阵,等待上天美好的命令。甲子日黎明,商纣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密集,在牧野布防。没有人敢与我的军队为敌,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军队而向北溃逃。
从这里以下是史官叙述武王与商纣交战的事情,既戊午,就是《泰誓》中一月戊午的那一天。师逾孟津,是渡过孟津渡口,驻扎在黄河以北的时候。癸亥,就是二月初二日。正月二十八日渡河,初二日在商都郊外列阵,共五天到达,等待上天美好的命令。先儒说那天夜里下雨,等待上天美好的命令,是等待雨停。雨,是天地神人和谐一致的感应。甲子日黎明,就是第二天。在黎明时分,商纣率领他的军队像树林一样众多,在牧野布防,与武王交战。没有人敢与我的军队为敌,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讨伐至不仁,那么武王就是父母。那些百姓就像子弟一样,率领子弟攻击父母,哪有这个道理呢?那些百姓正欢迎武王的到来,怎敢与我作对呢?既然不敢与武王作对,那么武王的军队都为他们不动手。所以杀人众多,血流漂杵,都是前面的士兵自己倒转兵器攻击后面而向北溃逃。之所以倒转兵器攻击后面,一定是其中有与商纣作恶的百姓怨恨入骨,所以借此反攻。杀人众多,理所应当,不是武王杀的。武王在西,商纣在东,所以说“东征”。君王的事情,兴兵慰问百姓而讨伐有罪之人,所过之处秋毫无犯,都是为了安抚那里的士民。只有那里的士女用筐篚装满黄白色的币帛,来昭明我周王能为他们除害,这就是箪食壶浆迎接王师的意思。上天美好的命令震动人心,用来归附我们大邑周。上天美好的命令,从哪里体现呢?大概是震动民心,使士女来迎接而归附我们,这就是上天美好的命令。希望你们山川的神灵,多多帮助我使亿万百姓安康,不要成为神灵的耻辱。说这件事如果不能成功,岂止是我的耻辱,也是神灵的耻辱。神人本是一理。看这一章武王告神的话,起初并非矫揉造作地祭祀讨好神灵以祈求福报,而是就实事而言。说已经获得仁人这样,已经得到华夏蛮貊以及士女的心这样,人不能违背,那么天不能违背。天不能违背,鬼神怎能违背呢?鬼神就是理。武王有这个理,天有这个理,仁人有这个理,民心也有这个理,本来没有两个理的缘故。
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
孔子编定《尚书》而选取它,孟子选取二三,为什么呢?圣贤的意思,各有侧重。孔子选取它,是记录事实。孟子不选取,是为了挽救战国用兵的祸患。一戎衣而天下大定,戎衣一穿而天下就大定,不劳再举。大概人心和谐一致,成功如此容易。
于是改变商朝的政令,政令恢复旧制。释放箕子的囚禁,封土祭祀比干的坟墓,经过商容的里巷表示敬意。散发鹿台的财物,打开钜桥的粮仓。在四海之内大行赏赐,而万民喜悦信服。设立爵位只有五等,分封土地只有三等。建立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事务只任用能人。重视百姓的五教,只关注饮食、丧礼和祭祀。敦厚诚信,彰明道义,推崇德行,报答功劳。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
武王创业垂统的规模尽见于这一章。改变商朝的政令,而恢复先王的旧政。大概商纣的政令,就是虐政,不是先王的旧政。武王在这里,岂能凭私智创立新法,来耸动天下呢?也只是遵循旧制而已。秦人破坏三代的政令,而另立秦人的政令。汉朝继承秦朝之后,也应当恢复三代的政令,却又另立汉家的政令,这是不懂得遵循旧制的用意。箕子被商纣囚禁,到这里就释放他。比干被商纣杀害,到这里就封土祭祀他的坟墓。商容被商纣贬退,到这里就经过他的里巷表示敬意。式,表示敬意。商纣在鹿台积聚财富,在钜桥储藏粮食,况且天下贡赋自有常制,怎会有多余呢?如果上面有余,下面必然不足。鹿台
钜桥,乃纣于常赋外掊取以纵欲者也。至此则散之,发之于民,万姓悦服,岂不宜然?所谓爵赏不必徧加乎天下,而天下自服者也。以贤者,民之望也。财与粟者,民之所以为生者也。纣弃絶乎民之望,夺其民之所以为生,民安得而服?武王因民之望而释之,封之,式之,即其民之所以为生者,散之,发之,民安得而不服?武王即举直错枉,理之所当然者也。説者谓武王以此收天下之心,武王何用收天下之心哉?理所当然,吾不得不然。若有意于收天下之心,则非武王矣。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自释箕子囚以下,乃入商纣之都所行之政也。列爵惟五以下,乃归自商至于丰所行之政也。列爵分土,所以封建于外;建官位事,所以正百官于内。五等之爵,公侯伯子男;分土惟三,即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爵以五而土以三者,轻与人以利,重与人以名也。王制所载,与孟子所言,皆与此经合。至于周礼,则云诸公之地方五百里,诸侯之地方四百里,先儒求其説而不得,则以为周公斥大九州,不若以经与王制、孟子之言为正。周礼非圣人之全书故也。建官如三公三孤之任,则当取其贤而有徳者,不専取其才也。位事则若百执事之列,则当取其才之所长随才受任,谓某人长于治兵,某人长于治财也。贤者未必无其能,葢建官则以贤为主,能者未必不贤,位事则以能为主。内而正百官,外而封建法制,既备举矣,于是有教化行焉。所重者在乎民也,五教也,食也,丧也,祭也。民者天地之心,五教者人道之常,食者民之天,丧者所以笃于孝,祭者所以报本反始。凡此皆在所重,谓之重则皆在所不敢忽也。天下之有众信者,从而加厚之。凡天下之有义,士从而显明之,有徳者崇而尊之,有功者禄而报之。使天下之人皆知信义之可尚,徳与功之可慕,则教化于是乎行矣。法度既举,教化既行,武王创业垂统,尽在是矣。夫何为哉?垂衣拱手而天下自治。然则自其初而观之,释囚封墓,式商容闾,散财发粟,至于列爵分土,建官位事,与夫重民也,五教也,食也,丧也,祭也,惇信明义,崇徳报功,亦多事矣。何以谓之垂拱而天下治?知圣人之所有为者,又当知圣人之所不为者。圣人循乎天理之当然者应之,则虽有为也,实未尝为也,与舜恭已同意。
译钜桥,是商纣王在常规赋税之外搜刮聚敛、用来放纵私欲的粮仓。到了这里(武王)便将其散发,发放给百姓,万民喜悦顺服,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就是所说的爵位赏赐不必遍及天下,而天下自然归服。因为贤者,是百姓所仰望的;财物和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商纣王抛弃断绝了百姓所仰望的贤者,剥夺了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百姓怎么能归服呢?武王顺应百姓的仰望而释放贤者,封立贤者,致敬贤者,就着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散发财物,发放粮食,百姓怎么能不归服呢?武王举用正直之人,罢黜邪曲之人,这是事理上本来就该如此的。解说的人说武王以此来收买天下人的心,武王哪里用得着去收买天下人的心呢?事理本来就是这样,我不得不这样做。如果有意去收买天下人的心,那就不是武王了。设立爵位只有五等,划分土地只有三等,建立官职只任用贤者,安排事务只任用能者。从释放箕子的囚禁开始,是进入商纣都城后所施行的政令;从“列爵惟五”开始,是回到丰邑后所施行的政令。设立爵位、划分土地,是为了在外实行分封制;建立官职、安排事务,是为了在内整顿百官。五等爵位,即公、侯、伯、子、男;划分土地只有三等,即公、侯封地百里,伯封地七十里,子、男封地五十里。爵位分五等而土地分三等,是因为轻于给予百姓利益,而重于给予百姓名分。《王制》所记载的,与孟子所说的,都与此经文相合。至于《周礼》,则说诸公的封地方圆五百里,诸侯的封地方圆四百里,前代儒者寻求其解释而不得,就认为是周公扩大了九州的疆域,不如以经文与《王制》、孟子的说法为准。这是因为《周礼》并非圣人的完整著作。建立官职,如三公、三孤这样的重任,就应当选取贤良而有德行的人,不专门选取有才能的人。安排事务,如百官职事的行列,就应当选取有才能长处的人,随其才能而授任,比如某人擅长治理军事,某人擅长治理财政。贤者未必没有才能,大概建立官职是以贤德为主;能者未必不贤,安排事务是以才能为主。在内整顿百官,在外分封法制,都已经完备举行了,于是教化得以推行。所重视的在于百姓、五教、粮食、丧葬、祭祀。百姓是天地的中心,五教是人道的常理,粮食是百姓的天命,丧葬是为了使孝心笃厚,祭祀是为了报答本源、回归初始。凡这些都在所重视之列,称之为重视,就都是不敢忽视的。天下有诚信的人,就跟随并加厚对他们的恩惠。凡天下有义气的人,士人就跟随并显扬他们;有德行的人,就推崇并尊重他们;有功绩的人,就给予俸禄并报答他们。使天下人都知道诚信和义气值得崇尚,德行和功绩值得羡慕,那么教化就在这里推行了。法度已经建立,教化已经推行,武王开创基业、垂示传统,都尽在其中了。还需要做什么呢?垂衣拱手而天下自然治理。然而从起初来看,释放囚犯、封立坟墓、致敬商容的里巷、散发财物、发放粮食,直到设立爵位、划分土地、建立官职、安排事务,以及重视百姓、五教、粮食、丧葬、祭祀,敦厚诚信、显明义气、推崇德行、报答功绩,事情也很多啊。为什么称之为垂拱而天下治理呢?知道圣人有所作为,又应当知道圣人不作为的地方。圣人顺应天理本来就该如此的去应对,那么虽然有所作为,实际上未曾刻意作为,这与舜“恭己”的意思相同。
尚书详解卷二十三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四
宋 陈经 撰
洪范【周书】
此篇乃武王屈己访道于箕子。箕子既答武王之问,于是退而具述成篇。其书称十有三祀而不称十有三年,则知此书述于箕子九畴,乃道之大统,他人所不能与也。洪范者,大法也。天地有大法而不言,寓于高卑散殊之间,见于酬酢事为之际,有等有差,有程有度,截然有凖则,不可逾越者,皆洪范也。特人未之察尔。所谓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者,此法也。洛书出而九畴彰,则大法又明以示人矣。天有是法,故九▯有是事,非人为之私也。有人焉,弃常行怪,灭礼废事,淫荒颇僻,是出乎范围者,皆非法也。尧舜三代非此不能以治天下,孔孟非此不能以垂教后世。秦人不知此法,为焚书坑儒;汉人不知此法,为申商黄老;晋以清谈亡,梁以佛老亡,皆不知此法。所谓三纲沦,九法斁,人纪不立,其不为夷狄禽兽者鲜矣。圣人忧之畏之,而众人懵然不之恤也。纣为不道,非法甚矣。箕子佯狂为奴,忧之畏之,可知也。周武克商,释囚访道。洛书啬于鲧而▯于禹,厄于商纣而陈于武王。故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武王既胜商,杀受。商家臣子,视武王为君父之仇,不与共载。天者也,忘君父之大仇,而为人陈《洪范》?箕子而非人,则可。箕子乃商家之元老,曷为其如此也?读孔子序书之言,有以见箕子之深不得已也。箕子之意,若曰:商家之宗庙社稷已亡,臣痛心疾首,特一时之事耳。吾故不敢忘君父,以事仇,义不为周王屈,以全人臣之节,如是而已。若夫《洪范》大法之不传,则为天下后世之害,吾其可以不传乎?况是道也,已沦稔纣之暴虐,幸而有武王者出,此而不传,则是无时而可传也。孔子曰:「人能▯道,非道▯人。所贵乎能恢▯此道者,以有人焉,而其人又不可以常得也。吾岂可以一时之伤痛,而遂废天下之大法乎?」此箕子不得已之意,欲切于传道,而忧于天下后世为甚深也。夫子序书于数辞之间,写出箕子之胸臆。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甚矣!箕子有不敢忘商、不敢臣周之节也。微子之篇,箕子有言曰:“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武王既胜商,亡商之后,意其必立箕子。箕子不肯,必立微子。微子又不肯,乃立武庚。及武王杀武庚,乃立微子,而箕子终不可得而立。武王于是封之朝鲜之地,在蕃畿之外,所以遂其不肯臣周之心也。其为武王陈洪范于一篇之首云:“十有三祀,不肯用周之正朔。”呜呼!此千万世臣子法也。学者观“王访箕子”一句,又有以见非箕子不能全人臣之大节,非武王不能成箕子之志。访者就而见,不敢屈而至,其尊徳乐道之心如此。盖亦不敢臣箕子故尔。读此两言之间,九畴大法虽未陈,而九畴大法已见于此矣。箕子盖深知道,而武王亦深知道者也。自箕子言之,义不当屈;自武王言之,义当有所屈。箕子之不屈者,其守正不挠当如此也;武王之有所屈者,其尊徳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使箕子于商亡之后亏臣子之节而臣武王,武王于此以箕子既为臣而遂召见之,则是与九畴大法已不相似,何以陈洪范?
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隂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彞伦攸叙。」
王乃言曰:「鸣呼!先叹而后问,不敢轻于发问也。」骘升也,相助也,协者和合也,居者其所安也,彞常也,伦理也。天之与人以是理也。盖隂有以升之,而日用之间,冬裘夏葛,饥食渴饮,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良知良能,居之而各得其安者,无非天有以相助而使之和合,此即常理也。人相与杂处于覆载之间者,若无常然之理,则何以能协?厥居必至君臣如仇敌,父子如豺狼,长防无伦,夫妇无别,反天之经,贼民之行,岂有次第哉?惟其有是理,自然有是叙,以其非人之所能为也,故归之天。诗曰:「
译尚书详解卷二十三
<经部,书类,陈氏尚书详解》>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四
宋 陈经 撰
洪范【周书】
这一篇是周武王谦卑地屈尊向箕子请教治国大道。箕子回答了武王的提问后,于是退下并详细陈述而成篇。书中称“十有三祀”而不称“十有三年”,由此可知此书所述箕子的九畴,乃是大道的大纲,是他人所不能参与的。洪范,就是大法。天地有大法却不言说,它蕴含在高下、散殊之间,显现于应对交往、行事作为之际,有等级、有差别,有规范、有尺度,截然有准则,不可逾越的,都是洪范。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所谓“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指的就是这个大法。洛书出现而九畴彰显,那么大法又明白地展示给人了。天有这种法,所以九畴有这些事,不是人为的私意。如果有人,抛弃常道而行怪诞之事,毁灭礼制、废弃事务,淫乱荒淫、邪僻不正,这是超出范围之外的,都是非法的。尧舜三代不凭借这个就不能治理天下,孔孟不凭借这个就不能垂范教化后世。秦人不知道这个法,所以焚书坑儒;汉人不知道这个法,所以推崇申商、黄老;晋朝因清谈而亡,梁朝因佛老而亡,都是不知道这个法。所谓三纲沦丧,九法败坏,人伦纪纲不立,那不至于沦为夷狄禽兽的人是很少的。圣人对此忧虑畏惧,而众人却茫然不关心。纣王行为不道,违背法度太严重了。箕子假装疯狂沦为奴隶,其忧虑畏惧之心,可想而知。周武王攻克商朝,释放囚徒并访问大道。洛书吝于鲧而给予禹,困厄于商纣而陈述于武王。所以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大道不会凭空施行。
武王战胜殷商,杀了受(纣王),立武庚,让箕子回归,于是作了《洪范》。
武王已经战胜商朝,杀了受。商朝的臣子,视武王为君父的仇敌,不与他同车。天理啊,忘记君父的大仇,而为人陈述《洪范》?箕子如果不是人,就可以这样。箕子是商朝的元老,为什么这样做呢?读孔子序《书》的话,可以见到箕子深深不得已的苦衷。箕子的心意,好像说:商朝的宗庙社稷已经灭亡,我痛心疾首,这只是一时的事罢了。我本来不敢忘记君父,去侍奉仇敌,在道义上不为周王屈服,以保全人臣的节操,如此而已。至于《洪范》大法如果不传,就会成为天下后世的祸害,我难道可以不传吗?况且这个大道,已经因纣王的暴虐而沦丧,幸好有武王出现,这时候如果不传,那就再也没有时机可传了。孔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之所以贵在能弘扬这个大道,是因为有人存在,而这样的人又不可以常得。我难道可以因为一时的伤痛,就废弃天下的大法吗?”这是箕子不得已的心意,想要急切地传道,而对天下后世的忧虑非常深切。夫子在序《书》的几句话之间,写出了箕子的心胸意旨。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箕子有不敢忘记商朝、不敢臣服周朝的节操,真是深切啊!《微子》篇中,箕子有话说:“商朝将要沦丧,我不做臣仆。”武王已经战胜商朝,商朝灭亡之后,武王意欲一定立箕子。箕子不肯,一定要立微子。微子又不肯,于是立武庚。等到武王杀了武庚,才立微子,而箕子终究不能被立。武王于是封他在朝鲜之地,在藩篱疆界之外,以此来成全他不愿臣服周朝的心。他在为武王陈述洪范的一篇开头说:“十有三祀,不肯使用周朝的正朔。”唉!这是千万世臣子的法则。学者观察“王访箕子”这一句,又可以看出不是箕子不能保全人臣的大节,不是武王不能成全箕子的志向。访,是前往见面,不敢屈尊让他到来,其尊德乐道的心意如此。大概也是因为不敢让箕子臣服自己吧。读这两句话之间,九畴大法虽然没有陈述,但九畴大法已经在这里显现了。箕子深深懂得大道,而武王也深深懂得大道。从箕子来说,道义上不应当屈服;从武王来说,道义上应当有所屈尊。箕子不屈服,他坚守正道不屈服应当如此;武王有所屈尊,他尊德乐道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有所作为。假使箕子在商朝灭亡之后亏缺臣子的节操而臣服武王,武王在这里因为箕子已经是臣子就召见了他,那么这与九畴大法已经不相类似,凭什么陈述洪范?
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隂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彞伦攸叙。」
武王于是说:“唉!箕子,只有天暗中安定下民,相助他们和谐安居,我不知道那常理伦理是如何叙列的。”
武王于是说:“唉!”先感叹而后发问,不敢轻易发问。“骘”是安定、升进的意思,“相”是相助,“协”是和合,“居”是所安之处,“彞”是常,“伦”是理。天赋予人这种理。大概天暗中有所升进,而在日常用度之间,冬穿皮衣夏穿葛布,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良知良能,安居而各自得其安适的,无非是天有所相助而使之和合,这就是常理。人们相互杂处在这天地之间,如果没有常然的理,那么凭什么能和谐安居?必然导致君臣像仇敌,父子像豺狼,长幼没有伦常,夫妇没有区别,违背天的常经,残害民的品行,哪里还有次序呢?正因为有这种理,自然有这种叙列,因为这不是人所能做的,所以归之于天。《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