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详解卷二十六
。周公▯匮而取其占书,并藏其册于匮,是为占卜故事,非有意而藏之也。此书非周公所作,而谓之周公作金縢者,其册文乃周公所作故也。孔子特以二句叙此书者,以见金縢之作也。起扵武王之有疾,金縢之启也,在扵成王之疑周公。周公终始之心,皆于金縢而有考焉。故曰: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
译周公打开匮匣取出占卜之书,并将册文一并收藏于匮中,这是占卜的旧例,并非有意为之。这本书并非周公所作,却被称为周公所作的《金縢》,是因为其中的册文是周公所写。孔子特意用两句话来叙述这本书,是为了表明《金縢》的由来。《金縢》的起因在于武王患病,《金縢》的开启则在于成王对周公的猜疑。周公始终如一的心意,都可以通过《金縢》来考证。所以说:武王患病,周公作了《金縢》。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克商之明年,王有疾而弗恱,言疾之危笃也。二公,召公、太公也,怆惶失措,谋所以为王敬卜其生死。周公之意,则以为武王方克商,商家臣子尚有未安之志,忽有不测之变,成王方幼冲,则宗庙社稷之计将如之何?未可以忧我先王。知武王之疾将死,不能无忧。周公为此辞者,所以拒二公而欲以请命代死为己之事也。然则拒二公穆卜之谋,而以请命为己之事,则无乃攘人之功以为已有乎?不然,则请命之事,周公无乃谓己可以当之,而二公未可以当之乎?周公之意葢不如此,以为二公之卜乃朝廷之常礼,既有常礼,则在朝必与闻焉。卜而吉可也,不吉则人情危疑,大位奸之窥也,危病邪之伺也。不若周公私己自为之,勿使人与之观其雷电之变。王与大夫尽弁以啓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则见周公之卜,当时如二公者皆不之知,惟祝史者知之。筑土为坛,筑地为墠,惟周公自以为功而他人不知,故不祷之宗庙而为之坛墠。为三坛而同于一墠,三坛三王之神位也。又为一坛于南方而北面,所以对三坛之神位而周公自立其上焉。璧所以礼神,植璧者置之于神位之前也。圭所以自执,秉圭者周公执之,乃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仗三王以请命于天,代武王之死也。
史乃册祝曰:「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若尔三王,是有丕子之责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神。乃命于帝庭,敷祐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呜呼!无坠天之降寳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今我即命于元▯,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
此乃史为册书以祝神之辞也。元孙即武王也。惟尔元孙某,即武王名也。先儒以成王读金縢之册,至「▯字而称某,故史因记之。周人以讳事神,于此可见。遘遇也,厉危也,虐暴也。元孙武王适遇危暴之疾,君尔三王,是有太子之责于天。言天意必欲取责于武王,使周家之长子必死。尔三王在天之灵,当请于天,以旦代武王之死。死生夀夭,自有常理,而周公以为可代,葢其至诚可以感天故也。予仁若考,周公自言我之仁能顺曽祖考、皇考、王考,指三王也。又多材多艺,可以事▯神。乃元孙武王,其多材多艺不若我周公,又不能事▯神,则武王之所能者,独能敷佑四方尔。元孙受命于天庭,俾之敷布徳教,以乂四方,用能安定尔三王之孙子于下地上。天对下地而言,四方之民无不畏而敬之。言周公之死可以事▯神,武王不可死,留之以安天下也。呜呼,无坠天之降寳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天既降寳命于武王矣,今而遽死,然则天之寳命自此坠,而先王之宗庙将不得血食矣。葢武王既死,则武庚必有变,商将复兴,故周公之祷乃为祖宗、为生民、为天下而祷,非为武王之身而祷也。武王不死,则寳命不坠,而先王亦有所依矣。今我就受三王之命于元▯卜者,所以谋▯神也。尔之许。
我卜而吉,武王之疾有瘳,则我其以事神之璧与自执之珪归而待命。言周公死而武王生也。尔不许,我卜而不吉,武王之疾不瘳,我乃屏藏其璧与珪,是我之无徳,不能代武王之死,不可以事▯神也。此周公精诚之至,以死生之▯与▯神确谋议其从违可否也。
乃卜三▯,一习吉,启籥见书,乃并是吉。公曰:「体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王翼日,乃瘳。
周公既以册文告神毕,于是卜以三▯,即周官三兆之法,七稽疑三人占是也。卜三▯而一习吉,习因也。言三者相因而吉,此特见其兆之吉,而未见其书也。
译攻克商朝的第二年,周武王生了病,身体很不舒服。召公和太公说:“我们应当为武王虔诚地占卜。”周公说:“不可以让先王为我们担忧。”于是周公就自己承担罪责,修筑了三座祭坛,共用一个祭场。在南方修筑了一座祭坛,面朝北方。周公站立在那里,竖立玉璧,手持玉圭,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
攻克商朝的次年,武王生了病而很不愉快,这是说病情危重。二公,即召公和太公,他们惊慌失措,谋划如何为武王恭敬地占卜其生死。周公的意思,则认为武王刚刚攻克商朝,商朝的臣子还有不安之心,如果突然发生不测的变化,成王又年幼,那么宗庙社稷的打算该怎么办呢?不可以让先王为我们担忧。知道武王的病将死,不能没有忧虑。周公说这番话,是为了拒绝二公占卜的谋划,而想以请求天命代死作为自己的事情。然而拒绝二公虔诚占卜的谋划,而以请求天命作为自己的事情,难道不是夺取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吗?不是这样,那么请求天命的事情,周公难道认为自己可以承担,而二公不可以承担吗?周公的意思大概不是这样,他认为二公的占卜是朝廷的常礼,既然有常礼,那么在朝中必然要参与听闻。占卜吉利可以,不吉利则人心危疑,大位会被奸人窥伺,危病会被邪气伺机而动。不如周公私下自己去做,不让别人观看雷电的变化。武王和大夫们戴上礼帽打开金縢之书,才得到周公自己承担罪责代替武王受死的记录。二公和武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回答说:“确实如此。”周公命令我们不敢说,这就说明周公的占卜,当时像二公那样的人都不知道,只有祝史知道。用土筑成坛,用土筑成墠,只有周公自己承担罪责而他人不知道,所以不在宗庙祈祷而修筑坛墠。修筑三座祭坛而共用一个祭场,三座祭坛是三王的神位。又在南方修筑一座祭坛而面朝北方,是为了对着三座祭坛的神位而周公自己站立在上面。玉璧是用来礼敬神灵的,竖立玉璧是把它放在神位之前。玉圭是用来自己手持的,手持玉圭是周公拿着它,于是向太王、王季、文王祷告,想要凭借三王向天请求天命,代替武王受死。
史官于是书写祝辞说:“只有您的长孙某遭遇了危重暴烈的疾病,如果您三王,在天上负有太子的责任。用旦代替某的身体,我仁德且顺从祖考,能够多才多艺,能够侍奉神灵。您的长孙不如旦多才多艺,不能侍奉神灵。您在天庭受命,广施保佑四方,因此能够安定您的子孙于下地,四方的百姓无不敬畏。呜呼!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们先王也永远有所依归。现在我就在元龟上受命于三王,您如果答应我,我就把玉璧和玉圭归还,等待您的命令;您如果不答应我,我就藏起玉璧和玉圭。”
这是史官书写祝辞以祷告神灵的话。元孙就是武王。只有您的长孙某,就是武王的名字。先儒认为成王读金縢的册书,到了“某”字而称某,所以史官因此记录下来。周人用避讳来侍奉神灵,在这里可以看出。遘是遭遇,厉是危重,虐是暴烈。长孙武王恰好遭遇了危重暴烈的疾病,您三王,在天上负有太子的责任。说天意必定要追究武王的责任,使周家的长子必死。您三王在天之灵,应当向天请求,用旦代替武王受死。生死寿夭,自有常理,而周公认为可以代替,大概是因为他的至诚可以感动上天。我仁德且顺从祖考,周公自称我的仁德能够顺从曾祖考、皇考、王考,指的是三王。又多才多艺,可以侍奉神灵。您的长孙武王,他的多才多艺不如我周公,又不能侍奉神灵,那么武王所能做的,只是广施保佑四方罢了。长孙受命于天庭,让他广布德教,以治理四方,因此能够安定您三王的孙子于下地上。天对下地而言,四方的百姓无不敬畏。说周公的死可以侍奉神灵,武王不可死,留着他以安定天下。呜呼,不要坠失上天降下的宝贵天命,我们先王也永远有所依归。上天既然降下宝贵天命给武王了,现在如果突然死去,那么上天的宝贵天命从此坠失,而先王的宗庙将不得血食了。大概武王如果死了,那么武庚必定有变,商朝将复兴,所以周公的祷告是为祖宗、为生民、为天下而祷告,不是为武王的身体而祷告。武王不死,那么宝贵天命不坠失,而先王也有所依归了。现在我就在元龟上受三王的命,所以谋议侍奉神灵。您如果答应。
我占卜而吉利,武王的病有痊愈,那么我就把侍奉神灵的玉璧和自持的玉圭归还而等待命令。说周公死而武王生。您如果不答应,我占卜而不吉利,武王的病不痊愈,我就藏起玉璧和玉圭,是我的无德,不能代替武王受死,不可以侍奉神灵。这是周公精诚之至,以生死之事与神灵确谋议其从违可否。
于是占卜三次,一次习吉,打开钥匙看见书,于是都是吉利。周公说:“卦象显示武王没有危害,我小子新近受命于三王,只图长久终结,这所等待的能念及我一人。”周公回来,于是把册书放入金縢的柜中。武王第二天,病就痊愈了。
周公既然以册文祷告神灵完毕,于是用三兆占卜,即周官三兆之法,七稽疑三人占是也。占卜三兆而一习吉,习是因。说三者相因而吉,这特见其兆之吉,而未见其书也。
又开籥见金縢卜筮之书,而书亦吉焉。故曰「乃并是吉」。公曰「体周官占人,几占筮,君占体,据此占兆之体,王其无害疾,必瘳也」。予小子周公自称也,新受命于三王,言其得吉卜也。惟永终是图,武王既不死,则天下可安,而将图永久之计矣。兹所以待其三王,能念我武王,言俟其疾愈也。公归自坛墠,而归纳册于金縢匮中,以为周家卜筮之故事。王翼日乃瘳。观此章,见周公圣徳与▯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者如此。诚之至也,夀夭吉凶皆在已而不在天。故凡委之天道,不修人事者,皆不足以语此。
译又打开锁钥,看见金縢匣中的卜筮文书,那文书上的占卜结果也是吉利的。所以说“于是合并这些吉兆”。周公说:“依照《周官》中占人的职责,在占筮时,君主依据卦象的体例来占断,根据这卦象的体例,大王不会有疾病之害,必定会痊愈。”“予小子”是周公的自称,“新受命于三王”,是说周公刚接受三位先王的命令,这里陈述他得到了吉利的占卜结果。“惟永终是图”,武王既然没有去世,那么天下就可以安定,将要谋划长远的计策了。这就是用来等待三位先王,能够怀念我武王,是说等待他病愈。周公从祭坛回来,把册文收归到金縢匣中,作为周家卜筮的旧例。武王第二天就痊愈了。看这一章,可见周公的圣德与神明相合,其吉凶先于天意而天意不违背他,正是如此。这是诚意的极致,寿命长短、吉凶祸福都在于自身而不在于天命。所以凡是把一切委之于天道,不修治人事的人,都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此书非一时之事,作书者叙述周公之始终,故并而言之。当武王之丧也,成王幼弱,周公居摄,权在周公。以兄弟之至情,且有疑忌之心。管叔,兄也;霍叔、蔡叔,弟也。管叔及羣弟,当时周公使之监殷,周公谓之三监。至此则反与商人谋叛周,流放其言于国,以谓周公将不利于孺子,必夺成王之位。葢圣人之事,虽贤人有所不能知;贤人之事,众人有所不能知。管叔流言于国政,以周公圣人之事,凢人所不能知,且又周公之所为不合乎管蔡之意,故也。以贤人且不能知,而况于凡人?去圣人不知其几千万,而谓之足以知周公也哉?四凶之于舜,叔孙武叔之于仲尼,大率皆此▯也。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勿辟,我无以告我先王。」二公即太公、召公也。周公谋之于太公、召公,以谓:「我若不能用法于此管蔡,则其心有愧于先王矣。先王之心无他,亦惟至公无私而已。我若以兄弟之故曲赦其罪,则是私意也,非先王意也。然则兄弟手足懿亲,纵使曲在管蔡,周公独无亲爱之心乎?何为遽伤同气之义,至于如此?无乃与舜之待象者有异乎?」象日以杀舜为事,舜为天子,封之有痹;而周公于管蔡则诛之。何也?曰:「此舜与周公所以为同其心也,皆所以为亲爱也。象之所杀者,特舜之一身而已;而管蔡流言叛周,则其害及于天下。周公以大义以王法诛管蔡,而非周公诛之也。在舜则为至仁,在周公则为至义。故曰舜与周公其心一也。」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即诗《东山》周公东征也。三年而归,劳归士。诗曰:「三年并初,去之年而数之。」书曰:「二年」,特指在东二年而言之。罪人斯得,二年之后始得管叔之罪,即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降霍叔也。文王之征伐也,岂敢定居一月三捷如此其速?至周公之伐管蔡,则二年之久,罪人始得。何也?葢其征之甚急,而取之。甚缓也。挟武庚、淮夷以叛,人情为之不安。故周公东征也,义不反顾,则甚急矣。然而未尝急于攻战。哀我人斯,亦孔之将?则恐其劳民。制彼裳衣,勿事行枚,则不严于兵革。所以取之如此其缓也。与文王伐孔炽之虏,则又异矣。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周公既得罪人矣,宜归,未敢归,恐成王之疑未解。于是久留东山,乃为诗以与王,名曰《鸱鸮》,言三叔不可不诛之意。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言王室创造艰难如此,爱吾民其恩其勤如此,岂容管蔡遂毁壊之哉?王亦未敢诮公。以见成王至此犹疑,周公未解,但欲诮责公而未敢尔。谓之未敢者,以权在周公而有所畏。惟其疑公,是以畏公。呜呼!周公所以为忠圣如此。管蔡四国流言于其下,而人主疑畏于其上。自人情处此,其奚以堪此?圣人处事之变,人道之不幸也。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防。▯人大恐。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勿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徳。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二公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歳则大熟。
此章皆述天所以彰周公之徳。是秋大熟而未▯敛也。天乃雷电以风,其威动可畏如此。禾皆为风所僵仆,而木之大者皆为风所折。此天变之非常也。故▯人为之大恐,王与大夫尽为皮弁之服,葢应天以质素故也。启金縢以观占书,视其休祥如何,谋所以应天变。乃得周公前日所自以为功,以身代武王之死,册书具存。召公、太公及王偏问诸史与百执事。诸史乃前日
译武王去世后,管叔和他的众弟便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周公于是告诉太公和召公说:“我如果不回避(指不东征平叛),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罪人就被抓获了。此后,周公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
这段记载并非一时一事,作书者叙述周公事件的始末,所以一并记述。当武王去世时,成王年幼体弱,周公摄政,权力掌握在周公手中。凭借兄弟间极深的情分,却产生了猜忌之心。管叔是兄长;霍叔、蔡叔是弟弟。管叔及众弟,当时是周公派他们监视殷商遗民的,周公称他们为“三监”。到了这时,他们反而与商人谋划叛周,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必定要夺取成王的王位。大概圣人的行事,即使是贤人也未必能理解;贤人的行事,众人也未必能理解。管叔在国政上散布流言,因为周公作为圣人的行事,是普通人所不能理解的,况且周公的做法又不符合管叔、蔡叔的心意,所以如此。连贤人都尚且不能理解,何况普通人呢?距离圣人不知差了几千万倍,却说足以理解周公吗?四凶对于舜,叔孙武叔对于孔子,大体都是这种情况。周公于是告诉太公和召公说:“我如果不回避(指不惩治管蔡),我就无法向先王交代。”二公就是太公和召公。周公与太公、召公商议,认为:“我如果不能对此时的管叔、蔡叔施行法度,那么我的心对先王就有愧了。先王的心意没有别的,只是至公无私罢了。我如果因为兄弟的缘故而曲意赦免他们的罪过,那就是私心,不符合先王的心意。然而兄弟是手足般的至亲,即使过错在管叔、蔡叔,周公难道没有亲爱之心吗?为什么竟然伤害同气连枝的情义,到了如此地步?这难道与舜对待象的方式不同吗?”象每天以杀害舜为事,舜做了天子,却封象于有庳;而周公对管叔、蔡叔却加以诛杀。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舜与周公心意相同的地方,都是为了亲爱。象所杀害的,只是舜一个人;而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叛周,则其害波及天下。周公以大义和王法诛杀管叔、蔡叔,并非周公个人要诛杀他们。在舜那里表现为至仁,在周公这里表现为至义。所以说舜与周公的心意是一致的。”周公在东都居住了两年,罪人就被抓获,这就是《诗经·东山》中周公东征的事。三年后返回,慰劳归来的将士。《诗》说:“三年并初,去之年而数之。”《书》说:“二年”,只是指在东都的两年而言。罪人被抓获,两年后才定下管叔的罪,即将管叔在商地执行死刑,囚禁蔡叔,废黜霍叔。文王的征伐,岂敢安居一月就三次取胜,如此迅速?至于周公讨伐管叔、蔡叔,却历时两年之久,罪人才被抓获。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征讨很急迫,而取胜却很缓慢。管叔、蔡叔挟持武庚、淮夷叛乱,人心因此不安。所以周公东征,出于义理无反顾,因此很急迫。然而并不急于攻战。“哀我人斯,亦孔之将”,是担心劳苦百姓。“制彼裳衣,勿事行枚”,是不严格使用兵器。所以取胜如此缓慢。这与文王讨伐孔炽的俘虏,又不同了。此后周公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周公既然已经抓获罪人,应当返回,却不敢返回,恐怕成王的疑虑尚未消除。于是长久留在东山,于是作诗送给成王,名叫《鸱鸮》,表达三叔不可不诛的意思。“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意思是王室创建如此艰难,爱护我的百姓如此恩勤,哪里能容许管叔、蔡叔毁坏它呢?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由此看出成王至此仍然怀疑,周公的嫌疑未解,只是想要责备周公却不敢罢了。说“不敢”,是因为权力在周公手中而有所畏惧。正因为怀疑周公,所以畏惧周公。唉!周公之所以如此忠圣。管叔、蔡叔及四国在下属中散布流言,而君主在上方怀疑畏惧。从人情来看,处在这种境地,怎么能忍受呢?圣人处理变故,是人道中的不幸。
秋天庄稼大熟,尚未收割。天上雷电交加并刮大风,禾苗全部倒伏,大树被连根拔起。〇人大为惊恐。成王和大夫都穿着皮弁,打开金縢之书,于是得到周公自以为有功、代替武王受死的祝册。太公、召公及成王于是询问史官和百官,回答说:“确实如此。”唉!周公命令我们,我们不敢说。成王拿着祝册哭泣说:“不要再占卜了。从前周公为王家勤劳,只有我这个年幼的人没能知晓。现在上天显示威怒,以彰显周公的德行。只有我这个小子重新顺承我国家的礼制,也是适宜的。”成王走出郊外,天就下雨,风向逆转,禾苗全部竖起。太公、召公命令〇人,凡是大树所压倒的禾苗,全部竖起并培土。这一年庄稼大熟。
这一章都叙述上天用来彰显周公德行的事。这年秋天庄稼大熟而未〇收割。上天雷电交加并刮风,其威势令人畏惧如此。禾苗都被风吹倒,而大树都被风吹折。这是非常的天象变化。所以〇人大为惊恐,成王和大夫都穿着皮弁,大概是顺应天象而穿素服。打开金縢观看占卜之书,看其吉凶如何,谋划应对天象变化的办法。于是得到周公前日自以为有功、以身代替武王受死的祝册,文书完整保存。召公、太公及成王遍问史官和百官。史官就是前日
从周公册祝者,百执事乃前日从周公奔走从事者。夫以周公遭变至此,诸史、百执事皆知周公前日代武王之死矣。至此何为不出一言以申雪周公之寃耶?召公、太公虽不知代武王之説,其与周公同列久矣,岂不知周公所为尽忠于国家,亦无一言以申雪周公之寃何耶?诸史、百执事不可言也。二公而不言,二公亦有负于周公矣。曰不然,二公之心知周公之心久矣,不待启金縢之书也。所以不言者,正以成王之疑方深,而非口舌所能争,必待成王之自信然后可。茍非成王之自信,徒有以强其必信,则二公与周公同功一体之人也,得无有朋党之嫌而重成王之疑欤?况事久论定,成王未有久而不信者。今日因金縢之启,成王之疑欲解矣。不言王及二公,而曰二公及王,则见二公于此时知王心欲解,故首倡王以偏问诸史与百执事,庶几诸史与百执事能陈周公当日之事,以解成王之疑,则成王至此始自信矣。诸史与百执事皆对曰:「信实有此事也。」噫,者恨辞也。周公当时命我勿敢言矣,而我今言之,岂不失信以负周公乎?此所以叹恨不满之意矣。夫以周公遭谤如此,诸史与百执事宁视周公之死而不敢漏当时所以丁宁之言?则在朝祝史之微,奔走之贱,其重然诺,守信义不可移夺如此。王执书以泣曰:「其勿穆。」
译跟随周公进行册命祝祷的人,是那些百官职事;从前跟随周公奔走效力的人,也是他们。周公遭遇变故到了这种地步,各位史官和百官职事都知道周公从前曾代替武王受死。到了此时,为什么没有人说一句话来申诉洗雪周公的冤屈呢?召公、太公虽然不知道周公代武王受死的说法,但他们与周公同列已久,难道不知道周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忠国家吗?为什么也没有人说一句话来申诉洗雪周公的冤屈呢?各位史官和百官职事不说,还可以理解。如果两位公爵也不说,那么两位公爵也对周公有亏欠了。有人说不是这样,两位公爵的心早已了解周公的心,不需要等到开启金縢之书。他们之所以不说,正是因为成王的怀疑正深,不是口舌所能争辩的,必须等待成王自己相信之后才可以。如果不是成王自己相信,只是强行让他相信,那么两位公爵是与周公同功一体的人,难道没有结党营私的嫌疑而加重成王的怀疑吗?况且事情经过长久议论已定,成王没有长久而不相信的。今天因为金縢之书的开启,成王的怀疑想要解除了。不说成王和两位公爵,而说两位公爵和成王,这是为了显示两位公爵在此时知道成王的心想要解除怀疑,所以首先倡导成王去询问各位史官和百官职事,希望各位史官和百官职事能够陈述周公当时的事迹,以解除成王的怀疑,那么成王到此才开始自己相信。各位史官和百官职事都回答说:“确实有这件事。”唉,这是遗憾的言辞。周公当时命令我们不敢说,而我们现在说了,难道不是失信而辜负周公吗?这就是叹息遗憾不满的意思。周公遭遇诽谤如此严重,各位史官和百官职事难道会看着周公死去而不敢泄露当时周公叮咛的话吗?那么在朝中地位卑微的祝史,奔走效力地位低贱的人,他们重视承诺,坚守信义不可动摇就是这样的。成王拿着书哭泣说:“不要停止。”
卜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不及知,执金縢之书而泣曰:「其勿敬卜矣。」言无可疑矣,言天之威只为周公设也。周公前日勤劳王家如此,而我防冲未之知,故天所以动威而彰周公之徳。夫天之与人,其▯虽逺,而感应之理未尝不昭昭。世之有忠臣孝子、贞夫顺妇,所为茍合理,则天不旋踵应之。东海枉杀孝妇,天为亢旱三年,岂有周公之圣如此而为谗言所伤?若天威之不动,是无天理也。惟朕小子成王(自称也),自今以往,当改过自新,遣使以迎周公于东,逆迎也。此葢始疑终信,遇雨之吉,羣疑已亡之时,我国家褒崇有徳之礼,亦宜行之。所谓笾豆有践,衮衣绣裳,皆以宠周公而迎之以归也。王出郊,所以谢天也,天乃雨下,而反其前日之风,向者所偃之禾皆尽起矣。向者大木为风所拔者,二公又命邦人起而筑之。是歳大熟,以风反风,特在疑信之间。《洪范》五事庶征,当不诬矣。
尚书详解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七
宋 陈经 撰
大诰【周书】
观此篇,乃见圣人当人情不安之时,虽违众以自用,而亦不能不顺乎众人之心。当商人之叛也,兄弟至亲犹且流言,成王不信于其上,而▯君御事,复以为艰大于其下。周公身处危疑之地,而复专兵权以讨流言之人。是众人举无以为可,而周公独以为可者,特以武王艰难剏造大业未易,而奸人得以逞其邪谋,扶颠持危,▯不容己。在周公安得不违众而自用哉?虽然,茍无以顺乎众人之心,而遂逞己意于必遂,安知疑周公者止于管蔡商奄而已哉?一方不安,而天下皆为之不安;一人致嫌,则众人皆为之嫌疑。则商家之事,去周公难与图功,功虽成而亦难居者矣。此周公所以不得不委曲烦重,披其心腹言之,以先王创业之难,决其今日不可不为之志,庶几羣情毕孚,反侧者定,而后元恶可得而防矣。此书虽称王,若曰实周公托王命以令天下也。成王方疑周公,则东征之举,决不出于成王之意。在他则谓之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周公则谓之奉王命以讨叛事,有顺逆其情异也。
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读《泰誓》《牧誓》,而知武王所以取商之易。读《大诰》之书,而知周家所以安商之难。汤固尝放桀矣,而汤没之后,不闻其有叛者。武王伐纣,事与汤同,而武王崩之后,事变若此其异,则其风俗之薄,亦已甚矣。武王胜商之后,立纣子武庚禄父,以存商祀,又以▯鄘卫封三叔,俾之监商。所谓仁之至,义之尽。谁谓身没之后,兄弟至亲,乃与武庚忘前日之恩,而为反叛之谋乎?或曰:以武王周公之圣,岂不能逆知三监武庚之必叛,而奚为封之?殊不知圣人本无逆诈亿不信之心。以汉髙祖犹知呉王濞之反,以张九龄犹知禄山之必叛,安有武王周公而不足以料三监武庚之心哉?特以商之宗祀,不忍其遽絶,而兄弟至亲,亦难以叛逆预期之也。序此书者,不曰「武庚叛」,而曰「三监及淮夷叛」,则是倡是谋者起于三监也。不曰「成王将黜商」,而曰「周公相成王」,是伐商之谋,皆周公为之,而非成王意也。流言扇摇,周公恐天下为乱者众,故不可不先有以开谕之,而《大诰》所由作也。
王若曰:「猷,大诰尔多▯,越尔御事,弗吊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防冲人,嗣无疆大厯服,弗造哲廸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
王若曰:「周公称成王之命也,猷谋也,以黜商之谋,告尔多▯。葢调▯诸侯之兵以行,故告尔多▯,越尔御事之臣,谓诸侯之三卿也。弗吊,成王罪已之辞,引咎以归已,不为天所悯吊,乃降祸害于我家,不少延留。谓武王安天下未几而崩也。洪惟我防冲人,洪大也,至大之责乃在我防冲小子之身,俾我继无穷之厯与服。厯者,天命也;服者,人事也。此言任大责重之意。弗造哲廸民康,我防冲之人尚未能深造知人之哲,以启廸民于康安之地,何况天命深逺,其能至于天而知其命哉?」
已
译周公昔日为周王室勤劳效力,但我这年幼之人未能知晓,手持金縢之书哭泣道:“不要再敬信占卜了。”意思是周公的忠诚无可怀疑,上天的威严只为周公而设。周公此前为周王室如此勤劳,而我年幼无知未能察觉,所以上天降下威怒以彰显周公的德行。上天与人,虽然相隔遥远,但感应之理从未不昭然若揭。世间若有忠臣孝子、贞夫顺妇,其行为只要合乎情理,上天便会迅速回应。东海冤杀孝妇,上天降下三年大旱,难道周公如此圣明,竟会被谗言所伤?如果上天不降威怒,那就是没有天理了。只有我小子成王,从今往后,应当改过自新,派遣使者到东方迎接周公归来。“逆迎”即迎接之意。这大概是开始怀疑最终信任,遇到降雨的吉兆,众人的疑虑已经消除之时,我国褒奖尊崇有德之人的礼制,也应当施行。所谓笾豆陈列有序,衮衣绣裳华美,都是为了宠待周公并迎接他归来。成王出都郊外,是为了向天谢罪,上天于是降雨,且风向逆转,先前被风吹倒的禾苗全都重新挺立起来。先前被大风拔起的大树,两位公又命令国人将其扶正并加固。这一年大丰收,风向逆转,特别在于怀疑与信任之间。《洪范》中五事庶征的说法,确实没有虚妄。
尚书详解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二十七
宋 陈经 撰
大诰【周书】
阅读这篇文献,才能看到圣人在人心不安之时,虽然违背众人意愿而自行决断,但也必须顺应众人的心意。当商人叛乱时,连兄弟至亲都散布流言,成王在上位不被信任,而卿士百官在下位又认为困难重重。周公身处危险可疑的境地,却专掌兵权去讨伐散布流言的人。这是众人都不认为可行,而周公独自认为可行的情况,只是因为武王艰难开创的大业尚未稳固,奸人得以施展邪谋,扶正危局,不得不如此。周公怎能不违背众人而自行决断呢?虽然如此,如果不能顺应众人的心意,而强行实现自己的意图,怎么知道怀疑周公的仅限于管叔、蔡叔和商奄呢?一方不安,天下都会因此不安;一人引起嫌疑,众人都会因此产生怀疑。那么商人的事情,离开周公就难以图谋成功,即使成功了也难以居功。这就是周公不得不委曲详尽、披肝沥胆地陈述,用先王创业的艰难,坚定今日不可不做的决心,希望众情信服,动摇者安定,然后元凶大恶才可以防范。这篇文献虽然称王,但实际上是周公假借王命来号令天下。成王正怀疑周公,那么东征之举,决不是出于成王的本意。在别人这叫挟天子以令诸侯,在周公这叫奉王命讨伐叛乱,顺逆之情不同。
武王去世,三监及淮夷叛乱。周公辅佐成王,将要讨伐殷商,作《大诰》。读《泰誓》《牧誓》,就知道武王夺取商朝之所以容易。读《大诰》这篇文献,就知道周朝安定商朝之所以困难。商汤固然曾经流放夏桀,但商汤死后,没听说有叛乱者。武王伐纣,事情与商汤相同,但武王死后,事变如此不同,那么风俗的浅薄,也太严重了。武王战胜商朝后,立纣的儿子武庚禄父,以保存商朝的祭祀,又分封管、蔡、霍三叔,让他们监管商朝。这可以说是仁到了极点,义尽了极致。谁说武王死后,兄弟至亲,竟然与武庚忘记前日的恩情,而策划反叛呢?有人说:凭借武王、周公的圣明,难道不能预先知道三监、武庚一定会叛乱,为什么还要封他们呢?殊不知圣人本来没有预先猜疑、预料不信之心。凭借汉高祖尚且知道吴王刘濞会反叛,凭借张九龄尚且知道安禄山必会叛乱,哪有武王、周公不足以料想三监、武庚的心意呢?只是因为不忍心让商朝的宗祀立刻断绝,而兄弟至亲,也难以预先以叛逆之心去推测他们。编序这篇文献的人,不说“武庚叛乱”,而说“三监及淮夷叛乱”,这说明发起谋划的是三监。不说“成王将要讨伐商朝”,而说“周公辅佐成王”,这说明讨伐商朝的谋划,都是周公做的,而不是成王的意思。流言煽动摇荡,周公担心天下作乱的人众多,所以不得不先有所开导晓谕,这就是《大诰》所作的原因。
王说:“谋划,大诰你们众诸侯,以及你们执政的大臣,上天不怜悯降下祸害于我家,没有稍作延留。只有我这年幼之人,继承无穷的天命与人事,未能达到明智以引导民众安康。何况说谁能推知天命?”
王说:“周公称引成王的命令。‘猷’是谋划,用讨伐商朝的谋划,告知你们众诸侯。大概是调集诸侯的军队去行动,所以告知你们众诸侯,以及你们执政的大臣,即诸侯的三卿。‘弗吊’,是成王自责的话,引咎归己,不被上天怜悯吊唁,于是降下祸害于我家,没有稍作延留。是说武王安定天下不久就去世了。‘洪’是大,至大的责任在于我这年幼之人身上,使我继承无穷的天命与人事。天命,是天命;人事,是人事。这是说责任重大的意思。‘弗造哲廸民康’,我这年幼之人尚未能深造知人的智慧,以引导民众到达安康之地,何况天命深远,谁能至于天而知晓其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