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异辞卷十五
小白曰:「夫虽不得行其知,其众岂不足以图我哉?」鲍叔曰:「夫国之乱也,智人不得作内事,朋友不能合摎,而国乃可图也。」乃命车驾,鲍叔御小白乘而出于莒。小白曰:「夫二人者奉君令,吾不可以试也。」乃将下,鲍叔履其足曰:「事之济也,在此时。事若不济,老臣死之,公子犹可免也。」乃行至于邑郊,鲍叔令车二十乘,先十乘后曰:「事之济也,听我令;事之不济也,免公子者为上,死者为下。吾以五乘之实距路。」鲍叔乃为前驱,遂入国,逐公子纠。管仲射小白,中钩。管仲与公子纠、召忽遂走鲁。桓公践位,鲁伐齐,纳公子纠而不能。吕覧【贵幸】国人杀无知,未有君,公子纠与公子小白皆归,俱至,争先入公家。管仲扞弓射公子小白,中钩。鲍叔御公子小白,僵。管子以为小白死,告公子纠曰:“安之?公子小白已死矣。”鲍叔因疾驱先入,故公子小白得以为君。鲍叔之智,应射而令公子小白僵也。韩子【説林下】公子纠将为乱,桓公使使者视之。使者报曰:“笑不乐视,不见,必为乱。”乃使鲁人杀之。吕览【顺説】管子得于鲁,鲁束防而槛之,使役人载而送之齐。其人讴歌而引,管子恐鲁之止而杀已也,欲速至齐,因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为我和。」其所唱适冝走,役人不倦而取道甚速。管子可谓能因矣。《韩子【外储左】管仲束防自鲁之齐,道而饥渴,过绮乌封人而乞食。乌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仲曰:「适幸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之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桓公自莒反于齐,使鲍叔牙为宰。鲍叔辞曰:「臣君之庸臣也,君有加恵于臣,使臣不冻饥,则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则非臣之所能也。其唯管夷吾乎?臣之所不如管夷吾者五:寛恵爱民,臣不如也;治国不失柄,臣不如也;忠信可结于诸侯,臣不如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臣不如也;介胄执枹,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臣不如也【以上鲍叔荐管仲语,亦见《韩诗》巻十,而语小异】夫管仲者,民之父母也。将欲治其子,不可弃其父母。公曰:「管夷吾亲射寡人,中钩,殆于死,今乃用之,可乎?」鲍叔曰:「彼为其君也。君若宥而反之,其为君亦犹是也。」公曰:「为之奈何?」鲍叔曰:「君使人请之鲁。」公曰:「施伯,鲁之谋臣也。彼知吾将用之,必不吾予。」鲍叔曰:「君诏使者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愿请之,以戮于羣臣。」鲁君必诺。且施伯知夷吾之才,必将致鲁之政。夷吾受之,则鲁能弱齐矣;夷吾不受,彼知将反于齐,必杀之。」公曰:「然则夷吾受乎?」鲍叔曰:「不受也。夷吾事君无二心。」公曰:「其于寡人,犹如是乎?」对曰:「非为君也,为先君与社稷之故。君若欲定宗庙,则亟请之;不然无及也。」公乃使鲍叔行成,曰:「公子纠亲也,请君讨之。」鲁人为杀公子纠。又曰:「管仲讐也,请受而甘心焉。」鲁君许诺【鲁君庄公】施伯谓鲁侯曰:「勿予,非戮之也,将用其政也。管仲者,天下之贤人也,大器也。所在之国,必得志于天下。今齐求而得之,则必长为鲁忧。君何不杀而授之其尸?」鲁君曰:「诺。」将杀管仲。鲍叔进曰:「杀之,齐是戮齐也;杀之鲁,是戮鲁也。敝邑寡君愿生得之,以狥于国,为羣臣戮。若不生得,是君与寡君贼比也,非敝邑之所请也。」使臣不能受命。于是鲁君乃不杀,遂生束防而柙以予齐。鲍叔受而哭之,三举。施伯从而笑之,谓大夫曰:「管仲必不死。夫鲍叔之忍,不僇贤人,其智称贤以自成也。今囚管仲以予齐,鲍叔知无后事,必将勤管仲以劳其君,以显其功,众必予之。有得力死之功,犹尚可加也;显生之功,将何如?是昭徳以贰君也。鲍叔之知,不是失也。至于堂阜之上,鲍叔袚而浴之,三桓公亲迎之郊。管仲诎缨揷衽,使人操斧而立其后,公辞斧三,然后退之。公曰:「垂缨下衽,寡人将见管仲,再拜稽首曰:应公之赐,杀之黄泉,死且不朽。」公遂与归,礼之于庙,三酌而问为政之道焉【管子·小匡语多同《国语】
译小白说:“他即使不能施展才智,难道他的党众还不足以谋害我吗?”鲍叔说:“国家混乱,是因为有才智的人不能在国内处理政事,朋友之间不能联合协作;这样,国家才可以谋取。”于是下令驾车,鲍叔为小白驾车,载着他从莒国出发。小白说:“那两个人奉行君主的命令,我不能试探他们。”于是准备下车,鲍叔踩住他的脚说:“事情能否成功,就在这一时;事情如果不能成功,老臣替你死,公子还可以免死。”于是车行至邑的郊外,鲍叔命令二十辆车,前面十辆,后面十辆,并说:“事情成功,就听我的命令;事情不成功,使公子免死是上策,死去是下策。我用五辆车的实际兵力阻挡道路。”鲍叔于是作为前驱,便进入齐国,驱逐公子纠。管仲射小白,箭射中了他的带钩。管仲与公子纠、召忽于是逃往鲁国。桓公登上君位后,鲁国进攻齐国,护送公子纠回齐国,却没有成功。《吕览·贵幸》记载:齐国人杀死公孙无知后,国家还没有君主,公子纠和公子小白都回国,二人一同到达,争着先进入公宫。管仲张弓射公子小白,射中了他的带钩。鲍叔为公子小白驾车,小白倒下僵直。管仲以为小白死了,便告诉公子纠:“安心吧,公子小白已经死了。”鲍叔于是加速赶车先行进入齐国,所以公子小白得以成为君主。鲍叔的智谋,就在于顺应这一箭,使公子小白假装僵死。《韩子·说林下》记载:公子纠将要发动叛乱,桓公派使者去察看。使者回来报告说:“他笑却并不快乐,见到人也不行礼,他一定要发动叛乱。”于是桓公让鲁国人杀死了公子纠。《吕览·顺说》记载:管仲被鲁国俘获,鲁国把他捆绑起来并关在囚车中,派役夫装载着他送往齐国。役夫一边唱歌一边拉车,管仲担心鲁国中途停下来杀死自己,想快些到达齐国,于是对役夫说:“我替你唱,你替我应和。”他所唱的歌正好适合赶快行走,役夫不觉得疲倦,赶路也非常快。管仲可以说是善于顺势而为。《韩子·外储左》记载:管仲被捆绑着从鲁国前往齐国,途中又饥又渴,经过绮乌的封人时便讨要食物。乌封人跪下来给他食物,态度十分恭敬。封人于是私下对管仲说:“刚好你到了齐国,没有死而且被齐国任用,将来准备怎样报答我?”管仲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将任用贤能的人,役使有才能的人,评议有功劳的人。”我拿什么来报答你呢?”封人因此怨恨他。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任命鲍叔牙为宰。鲍叔推辞说:“我是您的平庸臣下。您对我施加恩惠,使我不受冻挨饿,这就是君主对我的赏赐。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那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大概只有管夷吾可以。我的五项能力不如管夷吾:宽厚仁惠、爱护百姓,我不如他;治理国家而不丧失权柄,我不如他;凭忠诚信用可以结交诸侯,我不如他;制定礼义使四方可以效法,我不如他;披甲戴胄、手执鼓槌站在军门,使百姓都增加勇气,我不如他【以上是鲍叔推荐管仲的话,也见《韩诗》卷十,但文字略有不同】。管仲是百姓的父母。想要治理他的子民,就不能抛弃他们的父母。”桓公说:“管夷吾亲自射我,射中了我的带钩,使我几乎送命,现在却要任用他,可以吗?”鲍叔说:“他是为了自己的君主才这样做的。君主如果宽赦他并召回他,他为您做事也会像为原来的君主做事一样。”桓公说:“该怎么办?”鲍叔说:“君主派人向鲁国索取他。”桓公说:“施伯是鲁国的谋臣。他知道我将任用管仲,一定不会把他交给我。”鲍叔说:“君主应命令使者说:‘寡君有一个不守法的臣子在您的国家,希望请您把他交给我,在群臣面前诛戮。’” 鲁君一定会答应。而且施伯知道夷吾的才能,一定会把鲁国政权交给他。夷吾接受,鲁国就能削弱齐国;夷吾不接受,施伯知道他将返回齐国,一定会杀死他。”桓公说:“那么夷吾会接受吗?”鲍叔说:“不会。夷吾侍奉君主没有二心。”桓公说:“他对寡人也会这样吗?”鲍叔回答:“不是为了您,而是为了先君和国家。君主如果想安定宗庙,就赶快把他请来,否则就来不及了。”桓公于是派鲍叔去鲁国交涉,说:“公子纠是亲属,请君主诛杀他。”鲁国人杀死了公子纠。又说:“管仲是我们的仇人,请把他交给我们,让我们亲手报仇。”鲁君答应了【鲁君即庄公】。施伯对鲁侯说:“不要把他交出去。这不是要在群臣面前诛戮他,而是要任用他的政才。管仲是天下的贤人,是大器之才。他所在的国家,一定能在天下实现志向。如今齐国索取并得到他,必将长期成为鲁国的忧患。君主何不杀死他,把他的尸体交给齐国?”鲁君说:“好。”将要杀管仲时,鲍叔进言说:“在齐国杀他,是让齐国蒙受羞辱;在鲁国杀他,是让鲁国蒙受羞辱。敝国君主希望活着得到他,把他带到国内示众,作为群臣共同诛戮的对象。” “如果不能活着得到他,就是您和寡君共同成为仇贼,这不是敝国所请求的。”使臣不能接受鲁君的命令。于是鲁君不再杀管仲,便把他活着捆绑起来,装入囚车交给齐国。鲍叔接到他后,哭了三次。施伯跟在后面却笑着,对大夫说:“管仲一定不会死。鲍叔能够忍耐,不杀贤人;他的智慧在于称誉贤者,以成就自己。如今囚禁管仲交给齐国,鲍叔知道以后没有别的后患,一定会勉励管仲,使他为自己的君主建立功劳,从而显扬自己的功绩,众人一定会认可他。取得出力使君主免死的功劳,尚且可以有所增加;显扬使人活命的功劳,又将怎样呢?这是彰明德行而使君主获得两重利益。鲍叔的智慧不会在这件事上失误。”到了堂阜,鲍叔为管仲沐浴更衣,桓公三次亲自到郊外迎接他。管仲压低帽带、插好衣襟,让人拿着斧站在自己身后;桓公三次辞退持斧者,他才退下。桓公说:“帽带垂下,衣襟下垂,寡人将要拜见管仲。”管仲再拜叩首说:“我承受您的恩赐,即使死到黄泉,也死而不朽。”桓公于是与他一同回去,在宗庙中以礼相待,饮了三爵酒,便询问治理政事的方法【《管子·小匡》文字多与《国语》相同】。
吕览【贤能】桓公欲相鲍叔,鲍叔曰:“吾君欲霸王,则管夷吾在彼,臣弗若也。”公曰:“夷吾,寡人之贼也,射我者也,不可。”鲍叔曰:“夷吾为其君射人者也,君若得而臣之,则彼亦将为君射人。”桓公不聴,强相鲍叔,固辞。桓公于是乎使人告鲁曰:“管夷吾,寡人之讐也,愿得之而亲加手焉。”鲁君许诺,乃使吏鞹其手,胶其目,盛之以鸱夷,置之车中。至境中,桓公使人以朝车迎之,袚以爟火,爨以牺猳,生与之如国。命有司除庙筵几而荐之曰:“自孤之闻夷吾之言也,目益明,耳益聪。孤弗敢专,敢以告于先君。”因顾而命管仲曰:“夷吾佐予。”管仲还走,再拜稽首,受令而出。管子治齐国,举事有功,桓公必先赏。鲍叔曰:“使齐国得管子者,鲍叔也。”齐桓公令羣臣曰:「寡人将立管仲为仲父,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公曰:「子何为中门而立也?」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君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因专属之国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防【韩子·外储左】説苑【善説】桓公立仲父致大夫曰:「善吾者入门而右,不善吾者入门而左,有中门而立者。」桓公问焉,对曰:「管子之知,可与谋天下;其强,可与取天下。君恃其信乎?内政委焉,外事断焉,驱民而归之,是亦可夺也。」桓公曰:「善。」乃谓管仲:「政则卒归于子矣,政之所不及,唯子是匡。」管仲故筑三归之防,以自伤于民。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濵,通货积财富国彊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齐国遵其政,常彊于诸侯。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因以霸,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有列国之君【史管子列传节文】桓公二年,践位,召管仲。管仲至,公问曰:「社稷可定乎?」管仲对曰:「君霸王,社稷定;君不霸王,社稷不定。」公曰:「吾不敢至此,其大也,定社稷而已。」管仲又请君曰:「不能。」管仲辞于君曰:「君免臣于死,臣之幸也。然臣之不死纠,也为欲定社稷也。社稷不定,臣禄齐国之政而不死纠也,臣不敢。」乃走出至门,公召管仲,管仲反。公汗出曰:「勿已,其勉霸乎?」管仲再拜稽首而起曰:「今日君成霸,臣贪承命,趋立于相位。」乃令五官行事。异日,公告管仲曰:「欲以诸侯之间无事也,小修兵革。」管仲曰:「不可。百姓病。」公先与百姓而藏其兵,与其厚于兵,不如厚于人。齐国之社稷未定,公未始于人而始于兵,外不亲于诸侯,内不亲于民。公曰:「诺。」政未能有行也【管子·大匡】二年,伐灭郯。郯子奔莒。初,桓公亡时,过郯,郯无礼,故伐之。鲍叔谓管仲曰:「异日者,公许子霸,今国弥乱,子将何如?」管仲曰:「吾君惕,其智多诲,姑少胥其自及也。」鲍叔曰:「比其自及也,国无阙亡乎?」管仲曰:「未也。国中之政,夷吾尚微为焉。乱乎,尚可以待外诸侯之佐。既无有,吾二人者,未有敢犯我者。」明年朝之争禄者,相刺裚领而刎颈者不絶。鲍叔谓管仲曰:「国死者众矣,毋乃害乎?」管仲曰:「安得已然,此皆其贪民也。夷吾之所患者,诸侯之为义者莫肯入齐,齐之为义者莫肯仕,此夷吾之所患也。若夫死者,吾安用而爱之【管子·大匡】桓公内修兵三年,将伐鲁,曰:“鲁于寡人近,于是其救宋也疾,寡人且诛焉。”管仲曰:“不可。臣闻有土之君,不勤于兵,不忌于辱,不辅其过,则社稷安;勤于兵,忌于辱,辅其过,则社稷危。”公不聴,兴师伐鲁,造于长勺。鲁庄公兴师逆之,大败之【桓公二年事】桓公曰:“吾兵犹尚少,吾参围之,安能圉我?”四年修兵,同甲十万【同甲谓完坚齐等】车五千乘。谓管仲曰:“吾士既练,吾兵既多,寡人欲服鲁。”管仲喟然叹曰:“齐国危矣!君不竞于徳而竞于兵,天下之国带甲十万者不鲜矣。吾欲发小兵以服大兵,内失吾众,诸侯设备吾人设诈【力不足则诈以继之】国欲无危得已乎?”公不聴,果伐鲁【桓公五年】鲁不敢战,去国五十里而为之关。鲁请比于关内以从于齐,齐亦毋复伐鲁。桓公许诺。鲁人请盟曰:“鲁小国也,固不帯劔,今而带劔,是交兵闻于诸侯。
译《吕氏春秋·贤能》:桓公想任命鲍叔为相,鲍叔说:“我们的君主想成就霸王之业,那么管夷吾在那里,我不如他。”桓公说:“夷吾是寡人的仇人,是射我的人,不可以任用。”鲍叔说:“夷吾是为他的君主射人;君主如果得到他并让他做臣子,他也将为君主射杀敌人。”桓公不听,强行任命鲍叔为相,鲍叔坚决推辞。于是桓公派人告诉鲁国说:“管夷吾是寡人的仇人,希望得到他亲自施加刑罚。”鲁君答应了,便让官吏剥去他的手皮、封住他的眼睛,把他装进鸱夷皮囊,放在车中。到了齐国边境,桓公派人用朝车迎接他,用火燎除秽,以牺牲的猪烹煮祭祀,活着把他作为国宾接待。命有关官员清扫宗庙,设置席位和几案,进献祭品说:“自从我听到夷吾的话,眼睛更加明亮,耳朵更加聪敏。我不敢独自享有这些收获,谨敢把它告诉先君。”于是回头命令管仲说:“夷吾,辅佐我。”管仲退后行走,再拜叩首,接受命令后出宫。管子治理齐国,每有事情办成并取得功劳,桓公总是先行赏赐。鲍叔说:“使齐国得到管子的人,是鲍叔。” 齐桓公命令群臣说:“寡人将立管仲为仲父。认为这件事好的人从门左边进,不认为好的人从门右边进。”东郭牙站在门中间。桓公说:“你为什么站在门中间?”东郭牙说:“凭管仲的智慧,能为天下谋划吗?”桓公说:“能。”又问:“凭他的决断,敢于推行大事吗?”桓公说:“敢。”东郭牙说:“君主既然知道他能谋划天下,凭决断敢于推行大事,就应当把国政完全交给他。凭管仲的才能,借助君主的权势来治理齐国,难道不会有危险吗?”桓公说:“说得好。”于是命令隰朋治理内政,管仲治理外事,使二人相互防范【《韩非子·外储说左》】。《说苑·善说》:桓公立管仲为仲父,召集大夫说:“赞成我的人从门右边进,不赞成我的人从门左边进;有一个人站在门中间。”桓公问他原因,他回答:“管子的智慧,可以和他谋划天下;他的力量,可以和他夺取天下。君主信任他吗?把内政交给他,外事由他决断,驱使百姓归附于他,这样也可能被他夺取君位。”桓公说:“说得好。”于是对管仲说:“政事最终都归你掌管;政事有不能涉及的地方,只有你来匡正。”管仲因此修筑三归之台,以此向百姓表示自我约束。管仲夷吾是颍上人。他被任用而担任齐国宰相后,凭借小小的齐国处在海滨的条件,流通货物、积累财富,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并且与民众有共同的好恶。所以他的言论说:“粮仓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衣食充足了,才知道荣辱。”君主上面遵守法度,六亲关系就稳固;礼义廉耻这四种纲维如果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他发布命令像水从源头流出,使命令顺应民心。因此政令内容低平而容易实行,民俗所希望的,就顺势给予;民俗所反对的,就顺势革除。他治理政事,善于把祸患转化为福祉,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重视事物的轻重,谨慎权衡。齐国遵行他的政令,常常比诸侯强盛。齐国中途衰弱时,管仲加以整治,设置掌管轻重的九府,于是桓公凭此成就霸业,而管氏也拥有三归,地位虽在陪臣之列,财富却超过列国君主【《史记·管晏列传》节录】。桓公二年,即位后,召见管仲。管仲到来,桓公问:“国家可以安定吗?”管仲回答:“君主成就霸王之业,国家就能安定;君主不能成就霸王之业,国家就不能安定。”桓公说:“我不敢达到这么高的目标,那目标太大了,只求安定国家罢了。”管仲又请求君主立志于霸业,桓公说:“不能。”管仲向君主辞别说:“君主使我免于死罪,是我的幸运。然而我没有为公子纠而死,也是因为想安定国家。如今国家不能安定,我却享受齐国政权的俸禄而不为公子纠死,我不敢这样做。”于是转身走出,到了宫门,桓公又召回管仲,管仲返回。桓公汗流满面地说:“不要再推辞了,勉力成就霸业吧!”管仲再拜叩首起身说:“今天君主成就霸业,我贪图接受您的命令,快步站到相位上。”于是命五官各自办理政事。过了一天,桓公告诉管仲:“我想使诸侯之间没有战事,只稍微修治兵器。”管仲说:“不可以。百姓会困苦。”桓公应先与百姓亲近并收藏兵器;与其优厚对待兵器,不如优厚对待人民。齐国的国家尚未安定,君主还没有先从人民入手,却先从兵器入手;对外不能亲近诸侯,对内不能亲近百姓。”桓公说:“好。”但政令还未能实行【《管子·大匡》】。二年,讨伐并灭亡郯国。郯子逃奔莒国。起初,桓公逃亡时曾经过郯国,郯国对他无礼,所以他出兵讨伐。鲍叔对管仲说:“前些时候,君主答应让您成就霸业,如今国家更加混乱,您打算怎么办?”管仲说:“我们的君主有所警惕,但他的智慧多受到蒙蔽,姑且稍等,等他自己受到后果吧。”鲍叔说:“等到他受到后果,国家不会已经亏空灭亡了吗?”管仲说:“还不会。国内的政事,夷吾还稍微能够处理。即使混乱了,还可以等待外部诸侯来援助。只要他们没有援助,我们二人还没有谁敢侵犯我。”第二年,朝廷中争夺俸禄的人互相刺伤衣领、割颈自杀,接连不断。鲍叔对管仲说:“国内死的人已经很多了,恐怕会造成祸害吧?”管仲说:“怎么能停止呢?这些人都是贪婪的民众。夷吾所忧虑的是,诸侯中行义的人没有谁肯进入齐国,齐国中行义的人也没有谁肯出来做官,这才是夷吾所忧虑的。至于那些死去的人,我何必爱惜他们呢【《管子·大匡》】。” 桓公在国内整治军备三年,将要讨伐鲁国,说:“鲁国距离寡人很近,它救援宋国就会迅速,寡人将要讨伐它。”管仲说:“不可以。我听说拥有土地的君主,不勤于用兵,不害怕受辱,不助长自己的过错,国家就安定;勤于用兵,害怕受辱,助长自己的过错,国家就危险。”桓公不听,发兵讨伐鲁国,抵达长勺。鲁庄公发兵迎战,把齐军打得大败【这是桓公二年的事】。桓公说:“我的军队还太少,我若从三面围攻它,难道还能抵御我吗?”四年,齐国整治军备,配备同样坚固的铠甲十万副【“同甲”是指铠甲完好坚固、齐整相同】,战车五千乘。桓公对管仲说:“我的士卒已经训练好了,我的军队已经增多,寡人想使鲁国臣服。”管仲叹息说:“齐国危险了!君主不在德行上争胜,却在军力上争胜;天下拥有十万带甲士卒的国家并不少。我想用少量军队使大国臣服,内部会失去我们的民众,诸侯会加强戒备,我们的人就会设置诈谋【力量不足,就用欺诈来补足】;国家想不危险,能办到吗?”桓公不听,果然讨伐鲁国【桓公五年】。鲁国不敢交战,退到距离国都五十里的地方设关防守。鲁国请求比照关内侯的身份,听从齐国,齐国也不再讨伐鲁国。桓公答应了。鲁国人请求结盟,说:“鲁国是小国,本来不带剑;如今却要带剑,这就等于让诸侯听到两国交战的消息。”
君不如已,请去兵。”桓公曰:“诺。”乃令从者毋以兵。管仲曰:“不可。诸侯加忌于君,君如是以退可。”君果弱鲁君,诸侯又加贪于君,后有事,小国弥坚,大国设备,非齐国之利也。桓公不聴。管仲又谏曰:“君必不去,鲁胡不用兵?曹刿之为人也,坚彊以忌,不可以约取也。”桓公不聴,果与之遇。庄公自怀劔,曹刿亦怀劔。践坛,庄公抽劔其怀曰:“鲁之境去国五十里,亦无不死而已。”左揕桓公,右自承曰:“均之死也,戮死于君前。”管仲走。君曹刿抽劔当两阶之间曰:“二君将改图,无有进者。”管仲曰:“君与之地,以汶为境。”桓公许诺,以汶为境而归。桓公归而修于政,不修于兵革,自圉辟人以过弭师【既不修兵革故出入自圉以先者之过故弭息其师管子大匡】五年伐鲁,鲁将师败。鲁庄公请献遂邑以平。桓公许,与鲁防柯而盟。鲁将盟,曹洙以匕首刼桓公于坛上曰:“反鲁之侵地。”桓公许之。已而曹洙去匕首,北靣就臣位。桓公后悔,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洙。管仲曰:“夫刼许之而倍信,杀之愈一小快耳,而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于是遂与曹洙。三败所亡地于鲁,诸侯闻之,皆信齐而欲附焉【管子·大匡】吕览【贵信】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鲁请比关内侯以聴,桓公许之。曹刿谓鲁庄公曰:“君宁死而又死乎?其宁生而又生乎?”庄公曰:“何谓也?”曹刿曰:“聴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聴臣之言,国必危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庄公曰:“请从。”于是明日将盟,庄公与曹刿皆怀劔至于坛上。庄公左抟桓公,右抽劔以自承曰:“鲁国去境数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无生矣。钧其死也,戮于君前。”管仲、鲍叔进,曹刿按劔当两阶之间曰:“且二君将改图,毋或进者。”庄公曰:“封于汶则可,不则请死。”管仲曰:“以地卫君,非以君卫地,君其许之。”乃遂封于汶南,与之盟。归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刼君而不盟,君不知,不可谓智。临难而不能勿聴,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予,不可谓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于天下,君犹得也。”晋人伐邢,齐桓公将救之。鲍叔曰:「太蚤,邢不亡,晋不敝。晋不敝,齐不重。且夫持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徳大。君不如晩救之,以敝晋,齐实利。待邢亡而复存之,其名实美。」桓公乃弗救【韩子説林】齐桓公饮酒,醉遗其冠,耻之,三日不朝。管仲曰:“此非有国之耻也,公胡不雪之以政?”公曰:“善。”因发仓囷,赐贫穷,论囹圄,出薄罪。处三日而民歌之曰:“公胡不复遗冠乎【韩子·难二】桓公问于管子曰:「寡人防弱惛愚,不通诸侯四邻之义,仲父不当尽语我昔者有道之君乎?吾亦鉴焉。」管仲对曰:「夷吾之所能与所不能,尽在君所矣,君胡有辱令?」桓公又问曰:「仲父,寡人防弱惛愚,不能通四隣诸侯之义,仲父不当尽告我昔者有道之君乎?吾亦鉴焉。」管子对曰:「夷吾闻之于徐伯曰:「昔者有道之君,敬其山川宗庙社稷,及至先故之大臣,收聚以忠而大富之,固其武臣,宣用其力,圣人在前,贞亷在侧,竞称于义,上下皆饰,形正明察,四时不贷,民亦不忧,五谷蕃殖,外内均和,诸侯臣伏,国家安宁,不用兵革,受其币帛以怀其徳,昭受其令以为法式,此亦可谓昔者有道之君也。」桓公曰:「善哉!」桓公曰:「仲父,既已语我昔者有道之君矣,不当尽语我昔者无道之君乎?吾亦鉴焉。」管子对曰:「今若君之美好而宣通也,既官职美道,又何以闻恶为?」桓公曰:「是何言耶?以繬缘繬,吾何以知其美也?以素缘素,吾何以知其善也?仲父己语我其善,而不语我其恶,吾岂知善之为善也?」管子对曰:「夷吾闻之徐伯曰:「昔者无道之君,大其宫室,髙其台榭,良臣不使,谗贼是舍,有家不治,借人为图,政令不善,墨墨若夜,辟若野兽,无所朝处,不修天道,不鉴四方,有家不治,辟若生狂,众所怨诅,希不灭亡,进其谀优,繁其钟鼓,流于博塞戯其工瞽,诛其良臣,敖其妇女,獠猎毕弋,暴遇诸父,驰骋无度,戱乐笑语,式政既輮,刑罚则烈,内削其民以为攻伐,辟若漏釜,岂能无竭,此亦可谓昔者无道之君矣。」桓公曰:「善哉!」桓公曰:「仲父,既已语我昔者有道之君与昔者无道之君矣,仲父不当尽语我昔者有道之臣乎?
译“君主不如停止,请撤去兵器。”桓公说:“好。”于是命令随从不要携带兵器。管仲说:“不可以。诸侯会更加忌惮君主,君主这样退让可以;但您果真使鲁君削弱,诸侯又会更加贪图君主的利益。以后发生事情时,小国会更加坚固,大国会加强戒备,这不是齐国的利益。”桓公不听。管仲又劝谏说:“君主如果一定不撤兵,鲁国为什么不用兵?曹刿这个人坚强刚烈,心怀戒备,不能靠约定来制服。”桓公不听,果然与鲁军相遇。庄公亲自怀剑,曹刿也怀剑。登上盟坛后,庄公从怀中抽出剑,左手抵住桓公,右手将剑对准自己说:“鲁国国境距离国都五十里,也不过是不能免死罢了。既然同样要死,就死在君主面前。”管仲逃走。曹刿抽剑站在两层台阶之间,说:“两位君主将要改变计划,谁也不许上前。”管仲说:“君主把土地给他,以汶水为边界。”桓公答应,以汶水为边界而回师。桓公回国后整治政事,不再整治兵革;他亲自守卫,避开他人,以自己的过错平息军队【既然不再修治兵革,所以出入都亲自守卫,以承担先前的过错,因而使军队平息;《管子·大匡》】。五年,齐国讨伐鲁国,鲁军将要败亡。鲁庄公请求献出遂邑来求和。” 桓公答应了,于是和鲁国在柯地结盟。鲁国将要举行盟誓时,曹洙在坛上用匕首劫持桓公,说:“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桓公答应了。随后曹洙放下匕首,面向北方走到臣下的位置。桓公后来后悔,想不把土地给鲁国,并杀死曹洙。管仲说:“被劫持时答应了却背弃信用,即使杀死他,也不过得到一时的小快意;但这样会在诸侯面前丧失信用,失去天下的援助,不可以。”于是最终把土地给了曹洙。齐国三次战败后失去的土地都归还给鲁国,诸侯听说后,都信任齐国并想归附它【《管子·大匡》】。《吕氏春秋·贵信》:齐桓公讨伐鲁国,鲁人不敢轻易交战。齐军离鲁国国都五十里便设防。鲁国请求比照关内侯的身份而听从齐国,桓公答应了。曹刿对鲁庄公说:“君主是宁愿死一次又死一次,还是宁愿活一次又活一次?”庄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曹刿说:“听从我的话,国家一定会扩大,您自身一定安乐,这是活一次又活一次。不听我的话,国家一定危亡,您自身一定危险受辱,这是死一次又死一次。”庄公说:“请让我听从。”于是第二天将要结盟时,庄公和曹刿都怀剑来到盟坛。庄公左手抓住桓公,右手抽剑对准自己说:“鲁国距离边境数百里,如今只距离边境五十里,也没有活路了。既然同样要死,就死在君主面前。”管仲、鲍叔上前,曹刿按剑站在两层台阶之间说:“暂且停下,两位君主将改变计划,不许有人上前。”庄公说:“把边界划到汶水才可以,否则我请求一死。”管仲说:“是用土地保卫君主,不是用君主保卫土地,请君主答应他。”于是便把边界划在汶水以南,同鲁国结盟。回国后桓公想不把土地给鲁国,管仲说:“不可以。人家只是劫持了君主而没有正式结盟,君主却不知道,不能称为明智;临难时不能不听从,不能称为勇敢。” “答应了却不给,不能称为守信。不明智、不勇敢、不守信,具备这三点,就不能建立功名。把土地给他,虽然失去了土地,却得到信用。用四百里土地取得天下的信任,君主仍然是有所得的。” 晋国人讨伐邢国,齐桓公将要救援。鲍叔说:“太早了。邢国不会灭亡,晋国也不会疲敝;晋国不疲敝,齐国的地位就不会加重。而且扶持危亡的功劳,不如保存亡国的德行伟大。君主不如晚些救援,使晋国疲敝,这对齐国才真正有利。等邢国灭亡后再使它复存,名声和实际都很美好。”桓公于是没有救援【《韩非子·说林》】。齐桓公饮酒,醉后丢失了帽子,感到羞耻,三天不上朝。管仲说:“这不是拥有国家者的耻辱,君主为什么不通过施政来洗雪它呢?”桓公说:“好。”于是打开粮仓,赈济贫穷的人,审理狱讼,释放罪行较轻的囚犯。过了三天,百姓歌唱说:“君主为什么不再丢一次帽子呢【《韩非子·难二》】?” 桓公问管子:“寡人软弱、昏昧、愚钝,不通晓与诸侯四邻交往的道理,仲父不应当把古代有道君主的事全都告诉我吗?我也好拿来作鉴戒。”管仲回答:“夷吾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全都在于君主,君主何必屈尊下令?”桓公又问:“仲父,寡人软弱、昏昧、愚钝,不能通晓同四邻诸侯交往的道理,仲父不应当把古代有道君主的事全都告诉我吗?我也好拿来作鉴戒。”管子回答:“夷吾从徐伯那里听说:‘古代有道的君主,敬重山川、宗庙、社稷,以及先代和故去的大臣;把他们收聚起来,以忠诚对待,并使他们非常富足;巩固武臣的地位,公开任用他们的力量;圣人在前,正直廉洁的人在身旁;上下都竞相称道义理,上下都修饰自身;仪表端正,明察事理;四时运行不失其序,百姓也不忧愁;五谷繁茂增长,内外均衡和谐;诸侯臣服,国家安宁;不使用兵革,接受诸侯的币帛以怀柔他们的德意,明白接受他们的命令并作为法式。这也可以称为古代有道的君主。’”桓公说:“说得好!”桓公又说:“仲父,既然已经把古代有道君主的事告诉我了,也应当把古代无道君主的事全都告诉我吗?我也好拿来作鉴戒。” 管子回答:“如今像君主这样美好而明达,既然官职和德行都美善,又何必听说坏的一面呢?”桓公说:“这是什么话?如果拿彩色丝绸衬着彩色丝绸,我怎么知道它美呢?如果拿白绢衬着白绢,我怎么知道它好呢?仲父已经告诉我善处,却不告诉我恶处,我怎么知道善为什么是善呢?”管子回答:“夷吾从徐伯那里听说:‘古代无道的君主,扩大宫室,增高台榭;不任用贤良之臣,却收容谗佞和盗贼;有了国家却不治理,借用他人来谋划;政令不善,昏昏暗暗如同黑夜;躲避世人如同野兽,不知该在何处朝会和居处;不修明天道,不观察四方;有了国家却不治理,像生来发狂一样;受到众人怨恨诅咒,很少有不灭亡的;进用谄媚的优伶,增多钟鼓,沉溺于博塞游戏,和工瞽戏乐;诛杀贤良之臣,轻慢妇女;围猎、张网、射鸟;暴虐地对待诸父;奔驰没有节制,沉溺于欢乐笑语;施政已经败坏,刑罚却严酷;对内削弱百姓来用于攻伐,像漏水的锅一样,怎么能不枯竭呢?这也可以称为古代无道的君主。’”桓公说:“说得好!”桓公又说:“仲父,既然已经把古代有道君主和无道君主的事告诉我了,仲父也应当把古代有道之臣的事全都告诉我吗?”
吾以鉴焉。」管子对曰:「夷吾闻之徐伯曰:「昔者有道之臣,委质为臣,不宾事左右,君知则仕,不知则已,若有事必图国家,徧其发挥,循其祖徳,辨其顺逆,推育贤人,谗慝不作,事君有义,使下有礼,贵贱相亲,若兄若弟,忠于国家,上下得体。居处则思义,语言则谋谟,动作则事,居国则冨,处军则克,临难据事,虽死不悔。近君为拂,逺君为辅,义以与交,亷以与处,临官则治,酒食则慈,不谤其君,不毁其辞。君若有过,进谏不疑;君若有忧,则臣服之。此亦可谓昔者有道之臣矣。桓公曰:善哉!桓公曰:仲父,既以语我昔者有道之臣矣,不当尽语我昔者无道之臣乎?吾亦鉴焉。管子曰:夷吾闻之于徐伯曰:昔者无道之臣,委质为臣,宾事左右,执説以进,不蕲亡已,遂进不退,假宠鬻贵,尊其货贿,卑其爵位。进曰辅之,退曰不可以败其君,皆曰非我不仁。羣处以攻贤者,见贤若货,见贱若过,贪于货贿,竞于酒食,不与善人,唯其所事,倨敖不恭,不友善士,谗贼与鬭,不弥人争,唯趣人诏,湛▯于酒,行义不从,不修先故,变易国常,擅创为令,迷惑其君,生夺之政,保贵宠矜,迁损善士,捕援货人,入则乘等,出则党骈,货财相入,酒色相亲,俱乱为君。君若有过,各奉其身。此亦可谓昔者无道之臣。桓公曰:善哉【管子四称】桓公谓管子曰:「今子教寡人法天合徳。合徳长乆,合徳而兼覆之,则万物受命。象地无亲,无亲安固。无亲而兼载之,则诸生皆植。叅于日月,无私葆光,无私而兼照之,则美恶不隐。然则君子之为身,无好无恶,然已乎?」管子对曰:「不然。夫学者所以自化,所以自抚。故君子恶称人之恶,恶不忠而怨妬,恶不公议而名当,称恶不位下而位上,恶不亲外而内。放此五者,君子之所恐行,而小人之所以亡,况人君乎【管子版法解】桓公在位,管仲、隰朋见立有间,有二鸿飞而过之。公叹曰:“仲父,今彼鸿鹄,有时而南,有时而北,有时而往,有时而来,四方无逺,所欲至而至焉。非唯有羽翼之故,是以能通其意于天下乎?”管仲、隰朋不对。公曰:“何故不对?”管子曰:“君有霸王之心,而夷吾非霸王之臣也,是以不能对。”公曰:“仲父胡为然?寡人之有仲父也,犹飞鸿之有羽翼也,若济大水之有舟楫也。仲父不一言教寡人,寡人有耳,将安闻道而得度哉?”管子对曰:“君若将欲霸王,举大事乎?则必从其本事矣。”公变躬迁席,拱手而问曰:“敢问本?”管子对曰:“百姓,公之本也。人甚忧饥而税敛重,人甚惧死而刑政险,人甚伤劳而上举事不时。公轻其税敛,则人不忧饥;缓其刑政,则人不惧死;举事以时,则人不伤劳。”公曰:“仲父,此三言者,寡人闻命矣,不敢擅也,将荐之先君。”于是令百官有司削方墨笔。明日皆朝于太庙,朝定令于百吏,使税者百一钟【百石而取一钟】孤幼不刑,泽梁时纵,关饥而不征,市书而不赋,近者示之忠信,逺者示以礼义。行之数年而民归之如流水【管子·霸形】桓公曰:“吾欲胜民,为之奈何?”管仲对曰:“此非人君之言也。胜民为易,夫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君欲胜民,则使有司疏狱而谒有罪者偿数,省而严诛,若此则民胜矣。虽然,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使民畏公而不见亲,祸亟及身,虽能不乆,则人特莫之弑也。危哉,君之国岋乎【管子·小问】管仲朝公曰:「寡人愿闻国君之信。」对曰:「民爱之,邻国亲之,天下信之,此国君之信。」公曰:「善。请问信安始而可?」对曰:「始于为身,中于为国,成于为天下。」公曰:「请问为身?」对曰:「道血气以求长年,长心长徳,此为身也。」公曰:「请问为国?」对曰:「逺举贤人,慈爱百姓,外存亡国,继絶世,起诸孤,薄税敛,轻刑罚,此为国之大礼也。法行而不苛,刑亷而不赦,有司寛而不凌,菀浊困滞皆法度,不亡往行,不来而民游世矣,此为天下也【管子·小问】齐桓公问于管仲曰:“王者何贵?”曰:“贵天。”桓公仰而视天。管仲曰:“所谓天者,非苍苍之天也。王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即安,辅之即强,非之即危,倍之即亡。”《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民皆居一方而怨其上,不亡者未之有也【韩诗卷四,又《説苑】
译我把这些作为鉴戒。”管子回答说:“夷吾听徐伯说过:‘从前有道之臣,委身受职做臣子,不以宾客之礼侍奉君主左右;君主知遇他就出仕,不知遇就罢休。若国家有事,必定谋划国家大计,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遵循先祖的德行,辨明顺逆,推举养育贤人,使谗邪不生;侍奉君主合乎义,使臣下遵守礼法;贵贱彼此亲近,如同兄弟;忠于国家,上下各得其宜。居处时就思考义理,言语时就谋划政事,行动时就办理事务;居国则使国家富足,统军则能够取胜;面临危难能据事而行,即使死去也不后悔。亲近君主时做辅弼,远离君主时做辅助;以义与人交往,以廉洁与人相处;任官就把政事治理好,饮酒进食时就以慈爱待人;不诽谤君主,不毁坏君主的言辞。君主如果有过错,进谏时毫不迟疑;君主如果有忧患,臣下就替他承担。这也可以说是从前有道之臣了。’桓公说:‘好啊!’桓公又说:‘仲父,你已经把从前有道之臣告诉我了,难道不应当把从前无道之臣也全部告诉我吗?我也要把他们作为鉴戒。’管子说:‘夷吾听徐伯说过:从前无道之臣,委身受职做臣子,以宾客之礼侍奉君主左右,拿着说辞进献,希求自己不要灭亡;得势便不断进取,不肯退让,借着宠幸贩卖权贵,以财货贿赂来抬高自己,反而轻视爵位。’ 进言时说是辅佐君主,退下后却说不能让君主失败,还都说不是我不仁。他们聚在一起攻击贤人,把见到贤人看得像见到货物,把见到卑贱之人看得像遇到过错;贪图财货贿赂,争逐酒食;不与善人交往,只做自己所奉行的事;傲慢无礼,不与善士为友;进谗陷害并相互争斗,不制止人与人之间的争端,只迎合人的命令;沉溺于酒中,实行义行却不遵从,不修明先人的旧制,改变国家常法,擅自创制法令,迷惑君主,逐渐夺取君主的权力;保住自己的显贵宠幸而自负,排挤损害善士,攀援结交贪货之人;入朝便乘坐与身份相称的车,出外便结党相连;彼此输送财货,以酒色相亲,共同扰乱君主的统治。君主如果有过错,他们各自只顾保全自身。这也可以说是从前无道之臣。”桓公说:“好啊!”【《管子·四称》】桓公对管子说:“现在您教导寡人效法天而合于德。合于德就能长久,合于德而又兼顾覆盖万物,万物就承受其恩命;效法大地而不偏爱亲疏,不偏爱亲疏就能安定牢固,不偏爱亲疏而又承载万物,各种生物就都能生长;参照日月,毫无私心地保存光明,毫无私心而普遍照耀,善恶就都不会被隐瞒。既然如此,君子修养自身,做到无所好、无所恶,就可以了吗?”管子回答说:“不是这样。学习,是用来使自己改变、使自己自我约束的。所以君子厌恶称说他人的恶行,厌恶不忠而又怨恨嫉妒,厌恶不公正议论却把声名归给自己,厌恶自己地位低下却称说自己地位高上,厌恶不亲近外部贤者却只亲近内部之人。这五种行为,是君子所害怕做的,也是小人因此灭亡的原因,何况人君呢?”【《管子·版法解》】桓公在位时,管仲、隰朋拜见他,站立了一会儿,有两只鸿雁飞过。桓公叹息说:“仲父,如今那鸿雁,有时向南飞,有时向北飞,有时飞去,有时飞来,四方没有远近,想飞到哪里就能飞到哪里。难道不只是因为有羽翼,所以才能把自己的意愿通达天下吗?”管仲、隰朋没有回答。桓公说:“为什么不回答?”管子说:“君主有称霸的心愿,而夷吾不是称霸之臣,所以不能回答。”桓公说:“仲父为什么这样说?寡人有仲父,就像飞鸿有羽翼,像渡过大水有舟楫一样。仲父如果不说一句话教导寡人,寡人虽有耳朵,将从哪里听到道理而获得法度呢?”管子回答说:“君主如果想要称霸、举办大事,就一定要从根本事务做起。”桓公改变身姿,移开席位,拱手问道:“请问什么是根本?”管子回答说:“百姓,是君主的根本。百姓非常忧虑饥饿而税收却很重,百姓非常害怕死亡而刑法政令却险峻,百姓非常劳苦而上面兴办徭役又不合时宜。君主减轻税收,百姓就不忧虑饥饿;放宽刑法政令,百姓就不害怕死亡;兴办事务合乎时令,百姓就不感到劳苦。”桓公说:“仲父,这三句话,寡人听从您的命令了,不敢擅自更改,将把它们进献给先君。” 于是下令百官有司削去方版上的墨迹和笔迹。第二天,众人都到太庙朝会,在百官面前确定政令:征税按百取一钟【百石中征收一钟】;孤儿幼童不施刑;泽梁按时开放;关卡遇到饥荒时不征税;市场交易只登记书契而不征赋;对近处之人显示忠信,对远方之人显示礼义。这样实行了几年,百姓归附齐国,如同流水归向低处。【《管子·霸形》】桓公说:“我想制服百姓,应当怎么办?”管仲回答说:“这不是人君应说的话。制服百姓很容易,但制服百姓的办法,并不是天下的大道。君主想制服百姓,就让有司疏忽狱讼,使被告有罪的人赔偿规定的数额;减少审察而严厉诛罚。这样做,百姓就会被制服了。虽然如此,制服百姓的办法并不是天下的大道。这样会使百姓害怕君主而不亲近君主,灾祸很快就会临到自身;即使能够维持不久,也只是让人暂时不敢杀害君主罢了。危险啊,君主的国家恐怕就要倾覆了!”【《管子·小问》】管仲入朝拜见桓公。桓公说:“寡人愿意听听国君的信用。”管仲回答:“百姓爱戴他,邻国亲近他,天下信任他,这就是国君的信用。”桓公说:“好。请问信用从哪里开始才可以建立?”管仲回答:“从修养自身开始,以治理国家为中段,以安定天下为完成。”桓公说:“请问怎样修养自身?”管仲回答:“调理血气以求长寿,扩充心志、增长德行,这就是修养自身。”桓公说:“请问怎样治理国家?”管仲回答:“远远地举用贤人,慈爱百姓;对外保存将要灭亡的国家,继承已经断绝的世系,扶助孤弱;减轻税收,减轻刑罚。这就是治理国家的大礼。法令施行而不苛刻,刑罚廉正而不随意赦免,有司宽和而不欺凌;各种幽暗、混浊、困顿、滞塞之事都纳入法度,不废弃过去的行为规范,不另创制度而让百姓任意游荡于世间,这就是治理天下。”【《管子·小问》】齐桓公问管仲:“王者最尊贵的是什么?”管仲说:“尊重天。”桓公抬头望天。管仲说:“所说的天,不是苍苍的天空。王者应把百姓当作天。百姓亲近他,国家就安定;百姓辅佐他,国家就强盛;百姓反对他,国家就危险;百姓背弃他,国家就灭亡。”《诗》说:“百姓如果没有善心,就会各自怨恨自己的上司。”百姓都处在一方而怨恨其上级,却没有灭亡的国家,自古未曾有过。【《韩诗》卷四,又见《说苑》】
公问治民于管子。管子对曰:凡牧民者,心知其疾而忧之以徳,勿惧以罪,勿止以力。慎此四者,足以治民也。公曰:寡人睹其善也,何为其寡也?管仲对曰:夫寡非有国者之患也。昔者天子中正,地方千里,四言者该焉,何为其寡也?夫牧民不知其疾,则民疾不忧;以徳则民多怨,惧之以罪,则民多诈,止之以力,则往者不反,来者鸷距。故圣王之牧民也,不在其多也。公曰:善。勿已如是,又何以行之?管仲对曰:质信极忠,严以有礼。慎此四者,所以行之也。桓公曰:请问其説。管仲对曰:信也者,民信之;忠也者,民怀之;严也者,民畏之;礼也者,民美之。语曰:泽命不渝,信也;非其所欲,勿施于人,仁也;坚中外正,严也;质信以让,礼也。桓公曰:善哉!牧民何先?管子对曰:有时先事,有时先政,有时先徳,有时先恕。飘雨暴雨,不为人害;涸旱不为民患;百川道,年谷熟,籴货贱,禽兽与人聚食,民食民不疾疫。当此时也,民富且骄。牧民者,厚收善藏,以充仓廪,焚薮泽,此谓先之以事,随之以刑,敬之以礼乐,以振其淫,此谓先之以政。飘风暴雨为民患,涸旱为民患,年谷不熟,岁饥,籴货贵,民疾疫。当此时也,民贫且罢。牧民者,发仓廪,山林薮泽,以共其财,后之以事,先之以恕,以振其罢,此谓先之以徳。其收之也不夺民财,其施之也不失有徳,富上而足下,此圣王之至事也。桓公曰:善【管子小问】齐桓公得管仲、隰朋,辩其言,説其义。正月之朝,令具太牢,进之先祖。桓公西靣而立,管仲、隰朋东靣而立。桓公賛曰:「自吾得二子之言,吾目加明,耳加聪,不敢独擅,愿荐之先祖【説苑·君道又《韩诗》卷七稍畧】寗戚欲干齐桓公,穷困无以自逹,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至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寗戚饭牛于车下,望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抚其仆之手曰:“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反至,从者以请,桓公赐之衣冠,将见之。寗戚见説桓公以治境内,明日复见説桓公以治天下。桓公大説,将任之。羣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逺,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晩也。”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过,以其小者弃其大者,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乃举火而授之以上卿【新序巻五又吕氏举难淮南子道应】刘向《别録》载戚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沧浪之水,白石粲,中有鲤鱼,常尺半,敝布单衣,裁至骭,清朝饭牛,至夜半,黄犊上坂,且休息,吾将舍汝,相齐国。出东门兮,厉石斑,上有松柏,青且阑,麤布衣兮,緼缕时,不遇兮,尧舜主,牛兮,努力食细草,大臣在尔侧,吾当与尔适楚国【蜩笑外稿云:此歌不类春秋时人语,盖后世所拟者。高诱注《吕氏春秋》谓戚所歌乃《诗》《硕防》之辞,虽未见所据,亦可知《南山白石》之歌,诱初未之见也。然其辞亦激烈,足以动人】管子【小问】桓公使管仲求甯戚,甯戚应之曰:“浩浩乎!”管仲不知,中食而虑。婢子曰:“公何虑?”管仲曰:“非婢子之所知也。”婢子曰:“公其母少,少母贱,贱昔者吴干战,未齓不得入军门,国子擿其齿,遂入,为于国多百里徯。秦国之饭牛者也,穆公举而相之,遂霸诸侯。由是观之,贱岂可贱,少岂可少哉?”管子曰:“然。”公使我求甯戚,甯戚应我曰:“浩浩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家室而安,召我居,甯子其欲室乎?”列女传》甯戚欲见桓公,道无从,乃为人仆将车,宿齐东门之外。桓公出,甯戚击牛角而商歌,甚悲。桓公异之,使管仲迎之。甯戚曰:“浩浩乎白水。”管仲不知所谓。五日不朝,有忧色。妾婧进曰:“君不朝五日矣,而有忧色,敢问国家之事耶?君之谋也。”仲曰:“非汝所知。”婧曰:“妾闻之:母老老,母贱贱,母少少,母弱弱。”仲曰:“何谓也?”婧曰:“昔者太公望年七十,屠牛于朝歌市;八十为天子师;九十而封于齐。由是观之,老可老耶?伊尹有防氏之媵臣也,汤立以为三公,天下治平。由是观之,贱可贱耶?睾子生五岁而賛禹,由是观之,少可少耶?駃騠生七日而超其母,由是观之,弱可弱耶?”仲下席曰:“吾语子,故昔公使我迎甯戚,戚曰:‘浩浩乎白水。’吾不知所谓,故忧之。”婧笑曰:“人已语君矣。古有白水之诗曰:‘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定,从我焉如。’此甯戚之欲得仕国家也。”仲大悦,以告桓公。公乃修宫府,斋戒五日,见寗子,因以为相。
译桓公向管子询问治理百姓的方法。管子回答说:凡是治理百姓的人,心里要知道他们的疾苦,并用德行使他们忧惧改过,不要用罪刑使他们恐惧,不要用暴力阻止他们。谨慎实行这四点,就足以治理百姓了。桓公说:寡人看到了这种做法的好处,为什么它取得的成效却少呢?管仲回答说:成效少并不是拥有国家者的忧患。从前天子居中而正,地方千里,这四句话都包括在其中,为什么说成效少呢?治理百姓却不知道他们的疾苦,百姓有疾苦就得不到忧恤;对百姓讲德,百姓反而多有怨言;用罪刑使他们恐惧,百姓就多行欺诈;用暴力阻止他们,离去的人不再回来,来的人也会凶猛抗拒。所以圣王治理百姓,关键不在于人数多。桓公说:好。既然如此,还要怎样实行呢?管仲回答说:以质朴守信、极其忠诚为本,以严正而合乎礼为法。谨慎实行这四点,就是实行治理的方法。桓公说:请问这其中的道理。管仲回答:守信,百姓就信任他;忠诚,百姓就怀念他;严正,百姓就敬畏他;有礼,百姓就赞美他。古语说:承受天命而不改变,是守信;不是自己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是仁;内心坚定、表里端正,是严;质朴守信而谦让,是礼。桓公说:好啊!治理百姓以什么为先?管子回答:有时先办事务,有时先施政令,有时先施德,有时先宽恕。飘风暴雨,不成为百姓的祸害;干涸和旱灾,不成为百姓的忧患;百川通畅,年谷成熟,粮食价格低,禽兽和人聚在一起取食,百姓吃饱而没有疫病。在这种时候,百姓富裕而且骄纵。治理百姓的人,应当多征收而妥善储藏,用来充实仓廪;焚烧薮泽。这叫先从事务做起,随后用刑罚约束,再用礼乐使他们敬畏,以此振救他们的淫逸,这叫先从政令做起。飘风暴雨成为百姓的忧患,干涸和旱灾成为百姓的忧患,年谷不成熟,年成饥荒,粮食价格昂贵,百姓发生疫病。在这种时候,百姓贫困而且疲惫。治理百姓的人,应当打开仓廪以及山林薮泽,供给他们其中的财物;随后办理事务,先施行宽恕,以此振救他们的疲惫,这叫先从德行做起。征收时不夺取百姓财物,施舍时不违背有德之人的原则,使上面富足而下面充足,这是圣王最重要的事业。”桓公说:“好。”【《管子·小问》】齐桓公得到管仲、隰朋,听取他们的言论,喜爱他们的道理。正月朝会时,下令准备太牢,进献给先祖。桓公面向西站立,管仲、隰朋面向东站立。桓公赞叹说:“自从我得到二位先生的教导,我的眼睛更加明亮,耳朵更加聪敏;不敢独自占有这些道理,愿意把它们进献给先祖。”【《说苑·君道》,又见《韩诗》卷七,文字稍有删略】宁戚想求见齐桓公,但穷困得无法自我进达,于是充当商旅,赶着载货的车辆来到齐国。晚上住在城郭门外。桓公到郊外迎接宾客,夜里开门,避让载货车辆,火把燃得很旺,随从很多。宁戚在车下喂牛,望着桓公悲叹,敲着牛角大声唱商歌。桓公抚摸着车夫的手说:“唱歌的人真不寻常,不是普通人。”于是命令后车把他载来。桓公返回宫中,随从把这件事报告给他,桓公赐给宁戚衣服和冠帽,将要召见他。宁戚拜见桓公,向他游说治理境内;第二天又拜见桓公,向他游说治理天下。桓公非常高兴,准备任用他。群臣争辩说:“这位宾客是卫国人。卫国离齐国不远,不如派人去询问;如果确实是贤者,任用他也不晚。”桓公说:“不这样。若去询问,担心只发现他的小过错,因他的小过错而抛弃他的大才,这是人君失去天下贤士的原因。”于是举起火把,授予宁戚上卿之职。【《新序》卷五,又见《吕氏春秋·举难》《淮南子·道应》】刘向《别录》记载宁戚所唱的歌:“南山岩石坚硬,白石灿烂;活着没有遇到尧、舜这样的明主,只穿粗布短衣,衣长仅到小腿;从黄昏喂牛,一直到将近半夜;长夜漫漫,什么时候才天亮?”又唱道:“沧浪的水啊,白石鲜明;水中有鲤鱼,常有一尺半长;破旧的粗布短衣,衣长仅到小腿;清早喂牛,一直到半夜;黄牛犊登上山坡,暂且休息吧,我将舍弃你,去辅佐齐国。”又唱道:“从东门出去啊,踏过斑驳的石头;上面有松柏,青翠而茂盛;穿着粗布衣服,衣里絮丝时常露出;没有遇到尧、舜这样的君主。牛啊,努力吃细草;大臣就在你身旁,我将和你一起到楚国去。”《蜩笑外稿》说:这些歌不像春秋时人的语言,大概是后世拟作的。高诱注《吕氏春秋》说,宁戚所唱的是《诗经·硕鼠》的辞句;虽然没有看到他所依据的材料,但也可以知道,他起初没有见过《南山白石》之歌。不过这些歌词也很激烈,足以感动人。《管子·小问》:桓公派管仲去求访宁戚,宁戚回答他说:“浩浩啊!”管仲不明白,吃饭时仍在思考。婢女问:“您为什么忧虑?”管仲说:“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婢女说:“您难道认为年老就不行、年轻就卑贱吗?从前吴国干战时,年幼未到换齿年龄的人不能进入军门,国子挑去了他的乳齿,他才得以入军,在国家中建立了超过百里的功劳。秦国有一个喂牛的人,秦穆公举用他,让他担任国相,于是称霸诸侯。由此看来,卑贱哪里就真的卑贱,年少哪里就真的年少呢?”管子说:“对。”桓公派我去求访宁戚,宁戚回答我说:“浩浩啊!”我不明白。婢女说:“诗里有这样的句子:浩浩的是水,育育的是鱼;尚未有家室却想安居,召唤我来居住。宁子大概是想要娶妻成家吧?” 《列女传》:宁戚想见桓公,却没有门路,于是给人做车夫,赶车,住在齐国东门外。桓公出行时,宁戚敲着牛角唱商歌,声音十分悲伤。桓公认为奇异,派管仲去迎接他。宁戚说:“浩浩荡荡的是白水。”管仲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五天不上朝,面带忧色。妾婧进言说:“君主已经五天不上朝,而且面有忧色,请问是国家的事情,还是君主自己的谋虑?”管仲说:“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婧说:“我听说:年老的不要因为老而轻视,卑贱的不要因为卑贱而轻视,年少的不要因为年少而轻视,柔弱的不要因为柔弱而轻视。”管仲说:“这是什么意思?”婧说:“从前太公望七十岁时还在朝歌市场杀牛,八十岁成为天子的老师,九十岁被封在齐国。由此看来,年老就可以轻视吗?伊尹原是有莘氏的陪嫁臣,商汤即位后任他为三公,天下因此得到治理。由此看来,卑贱就可以轻视吗?皋子五岁时就曾赞助禹治水。由此看来,年少就可以轻视吗?駃騠生下七天就能超过它的母亲。由此看来,柔弱就可以轻视吗?”管仲离开座席说:“我告诉你吧。从前桓公派我去迎接宁戚,宁戚说:‘浩浩荡荡的是白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忧虑。”婧笑着说:“人家已经把话告诉您了。” 古代有一首《白水》诗说:‘浩浩荡荡的白水,轻快游动的鱼;君主来召唤我,我将在哪里安居?国家还没有安定,我愿意跟随您到哪里去。’这说明宁戚想求得出仕、为国家效力。管仲非常高兴,把这件事告诉桓公。桓公于是修整宫府,斋戒五天,召见宁子,因而任用他为相。
初,桓公郊迎管子而问焉。管仲辞让,然后对以叅国伍鄙,立五乡以崇化;建五属以厉武,寄兵于政,因罚备器械,加兵无道诸侯,以事周室。”桓公大説。于是斋戒十日,将相管仲。管仲曰:“斧钺之人,幸以获生,以属其腰领,臣之禄也。若知国政,非臣之任也。”公曰:“子大夫受政,寡人胜任;子大夫不受政,寡人恐崩。”管仲许诺,再拜而受相。三日,公曰:“寡人有大邪三,其犹尚可以为国乎?”对曰:“臣未得闻。”公曰:“寡人不幸而好田,晦夜而至,禽侧日莫不见禽而后返,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曰:“寡人不幸而好酒,日夜相继,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曰:“寡人有汚行,不幸而好色,而姑姊有不嫁者【新序云:齐桓公好妇人之色,妻姑姊妹,而国人多淫于骨肉】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作色曰:“此三者皆可,则乌有不可者矣?”对曰:“人主唯优与不敏为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公曰:“善,吾子就舍,异日请与吾子图之。”对曰:“时可将与夷吾何待异日乎?”公曰:“奈何?”对曰:“公子举为人博闻而知礼,好学而辞逊,请使游于鲁以结交焉。公子开方为人巧转而兊利,请使游于卫以结交焉。曹孙宿之为人小亷而苛,▯足恭而辞结,正荆之则也,请使往游以结交焉。”遂立行三使者而后退。相三月,请论百官。公曰:“诺。”管仲曰:“升降揖让,进退闲习,辨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司行。”“垦草入邑,辟土聚粟,多众尽地之利,臣不如寗戚,请立为大司田。”“平原广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湏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顔色,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大谏之。官此五子者,夷吾一不如,然而以易夷吾,夷吾不为也。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矣;若欲霸王,则夷吾在此。公曰:「善【管子·小匡】韩子【外储左】桓公问置吏于管仲,管仲曰:“辩察于辞,清洁于货,习人情,夷吾不如弦商,请立以为大理。”登降肃让,以明礼待賔臣,不如隰朋,请立以为大行。垦草剏邑,辟地生粟,臣不如甯武,请以为大田。三军既成阵,使士视死如归,臣不如公子城父,请以为大司马。犯顔极谏,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谏臣。治齐,此五子足矣。将欲霸王,夷吾在此。吕览【勿躬】管子复于桓公曰:「垦田剏邑,辟土蓻粟,尽地利之力,臣不若甯遫【即甯戚也】请置以为大田登降,辞让进退,闲习臣不若隰朋。请置以为大行,蚤入晏出,犯君顔色,进谏必忠,不辟死亡,不重富贵,臣不若东郭牙。请置以为大谏臣,平原广城,车不结轨,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若王子城父。请置以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如▯章。请置以为大理。君若欲治国彊兵,则五子者足矣。君欲霸王,则夷吾在此。」桓公曰:「善。」令五子皆任其事,以受令于管子【又新序卷四】管子曰:「见其可説之有证,见其不可恶之有形,赏罚信于所见,虽所不见,其敢为之乎?见其可説之无证,见其不可恶之无形,赏罚不信于所见,而求于所不见之外,不可得也。」又曰:「言于室满于室,言于堂满于堂,是谓天下王【谓明白洞达,众人所共见共闻韩子难三】桓公谓管仲曰:「吾国甚小而财用甚少,而羣臣衣服舆马甚汰,吾欲禁之,可乎?」管仲曰:「臣闻之,君尝之,臣食之;君好之,臣服之。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此羣臣之所以奢汰也。」《诗》云:「不躬不亲,庶民不信。」君欲禁之,胡不自亲乎?」桓公曰:「善。」于是更制练帛之衣,太白之冠,朝一年而齐国俭也【説苑·反质】
译起初,桓公到郊外迎接管子并向他询问。管仲辞让之后,回答说:参照国都与五鄙,设立五乡来崇尚教化;建立五属来整饬武备,把兵事寄寓于政事之中;依据刑罚准备器械,用兵讨伐无道的诸侯,以此侍奉周王室。”桓公非常高兴,于是斋戒十天,准备任命管仲为相。管仲说:“我是本该被斧钺处死的人,幸而得以活命,能保全腰颈,这是臣的福禄。若要知道国家政事,不是臣的职责。”桓公说:“您大夫接受政权,寡人就能胜任;您大夫不接受政权,寡人恐怕要崩溃。”管仲答应了,拜了两拜接受相位。过了三天,桓公说:“寡人有三大邪癖,这样还可以治理国家吗?”管仲回答:“臣还没有听说。”桓公说:“寡人不幸喜欢打猎,常在晦日夜间出发,直到禽兽出没的时刻也还没有见到猎物才返回;诸侯使者没有地方进见,百官有司也没有地方报告。”管仲说:“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急的。”桓公说:“寡人不幸喜欢饮酒,日夜相继不断;诸侯使者没有地方进见,百官有司没有地方报告。”管仲说:“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急的。”桓公说:“寡人有污秽的行为,不幸又好色,而姑姊中还有没有出嫁的【《新序》说:齐桓公喜爱妇女美色,娶自己的姑母、姐姐和妹妹为妻,齐国人也多有骨肉淫乱的行为】。”管仲回答:“这固然不好,但还不是最紧急的。” 桓公变了脸色说:“这三件事都还可以,那么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管仲回答:“人主只有懈怠和不敏捷是不可取的;懈怠就会失去众人,不敏捷就会来不及处理事务。”桓公说:“好。您回住处去,改天请您和我谋划此事。”管仲回答:“现在时机已经到了,和夷吾还要等到改天吗?”桓公说:“怎么办?”管仲回答:“公子举这个人博闻而知礼,爱好学习而且谦逊,请派他到鲁国游历,以便结交。公子开方为人机巧圆转而又锐利,请派他到卫国游历,以便结交。曹孙宿为人稍有廉洁却苛刻,举止恭敬过度而言辞结巴,是正荆的榜样,请派他出游以便结交。”于是立即任命三位使者出发,然后退下。管仲任相三个月,请求议论百官。桓公说:“好。”管仲说:“升降、揖让、进退等礼仪熟练,辨别言辞刚柔,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为大司行。开垦荒草、建立城邑、开辟土地、聚集粮食、充分发挥土地的利益,我不如宁戚,请任命他为大司田。平原广阔,放牧兴盛,车辆奔驰而车辙不相连,士卒勇往直前而不回头;击鼓进军,三军将士视死如归,我不如王子城父,请任命他为大司马。审决狱讼、裁断得中,不杀无辜,不诬陷无罪之人,我不如宾须无,请任命他为大司理。” “敢于触犯君主的脸色,进谏必定忠诚,不躲避死亡,不被富贵动摇,我不如东郭牙,请任命他为大谏。这五个人中,夷吾有一项不如他们;然而要用他们来替换夷吾,我是不愿意的。君主如果想治理国家、强盛军队,那么有这五个人就够了;如果想称王称霸,那么夷吾在这里。”桓公说:“好。”【《管子·小匡》】《韩子·外储左》:桓公向管仲询问设置官吏的事。管仲说:“在言辞上明察,在财货上清廉,熟悉人情世故,我不如弦商,请任命他为大理。升降进退、恭敬谦让,以礼仪接待宾客和臣下,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为大行。开垦荒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生产粮食,我不如宁武,请任命他为大田。三军列阵既成,使士卒视死如归,我不如公子城父,请任命他为大司马。敢于触犯君主的脸色,极力进谏,我不如东郭牙,请任命他为谏臣。治理齐国,这五个人就足够了;如果将要称王称霸,夷吾在这里。” 《吕览·勿躬》:管子再次向桓公报告说:“开垦田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种植粮食,竭尽土地的利益,我不如宁遫【即宁戚】;请任命他为大田。升降、辞让、进退等礼仪熟练,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为大行。早入晚出,敢于触犯君主的脸色,进谏必定忠诚,不躲避死亡,不看重富贵,我不如东郭牙,请任命他为大谏臣。平原广阔、城邑广大,车辆奔驰而车辙不相连,士卒勇往直前而不回头;击鼓进军,三军将士视死如归,我不如王子城父,请任命他为大司马。审决狱讼、裁断得中,不杀无辜,不诬陷无罪之人,我不如弦章,请任命他为大理。君主如果想治理国家、强盛军队,有这五个人就足够了;君主如果想称王称霸,夷吾在这里。”桓公说:“好。”于是下令五个人都担任相应职务,听从管子的命令。【又见《新序》卷四】管子说:“看到可以称说的事情有证据,看到不可以称说的事情有形迹;赏罚都依据所见而守信,那么即使是没有看见的事情,他们难道还敢去做吗?看到可以称说的事情没有证据,看到不可以称说的事情没有形迹;赏罚对于所见之事不能守信,却想在所不见的范围之外求取公正,那是不可能得到的。”又说:“在室内说话,声音充满室内;在堂上说话,声音充满堂上;这叫作天下之王。”【意为明白通达,是众人共同看见、共同听见的事情,《韩子·难三》】桓公对管仲说:“我国很小,财用很少,而群臣的衣服、车马却非常奢侈。我想禁止这种风气,可以吗?”管仲说:“臣听说,君主尝试的东西,臣下就吃;君主喜好的东西,臣下就穿。如今君主饮食,必定喝桂浆;穿练帛制成的紫衣;披狐白裘。这正是群臣奢侈的原因。《诗》说:‘君主不亲自做、不亲自接近,百姓就不会信任。’君主想禁止奢侈,为什么不亲自做起呢?”桓公说:“好。”于是改制练帛衣服,戴大白冠;临朝一年,齐国就节俭了。【《说苑·反质》】
齐桓公即位三年,三言而天下称贤,羣臣皆説。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马,去丝罝之网【是三言也吕览慎小又淮南子又韩诗】桓公曰:“四郊之民贫,商贾之民富,寡人欲杀商贾之民以益四郊之民,为之奈何?”管子对曰:“请以令决瓁洛之水,通之杭庄之间。”桓公曰:“诺。”行令,未及一岁,而四郊之民殷然益富,商贾之民廓然益贫。桓公召管子而问曰:“此其故何也?”管子对曰:“决瓁洛之水,通之杭庄之间,则屠酤之汁肥,流水蟁虻巨雄翡燕小鸟皆归之,冝昬饮此水上之乐也。贾人蓄物而卖为讐,买为取市未央,毕而委舍其守列,投蟁蛇巨雄新冠五尺,请挟弹怀丸游水上,弹翡燕小鸟,被于暮,故贱卖而贵买。四郊之民卖贱,何为不富哉?商贾之人何为不贫乎?”桓公曰:“善。”桓公曰:“五衢之民衰然,多衣弊而屦穿,寡人欲使帛布丝纩之价贱,为之有道乎?”管子曰:“请以令沐涂旁之树枝,使无尺寸之隂。”桓公曰:“诺。”行令,未能一岁,五衢之民皆多衣帛完屦。桓公召管子而问曰:“此其何故也?”管子对曰:“涂旁之树未沐之时,五衢之民男女相好,往来之市者罢市,相赌树下,谈语终日不归;男女当壮,扶辇推舆,相赌树下,戯笑超距,终日不归;父兄相赌树下,论议▯语,终日不归;是以田不发,五谷不播,桑蔴不种,蠒缕不治,内严一家而三不归,则帛布丝纩之价安得不贵?”桓公曰:“善【管子轻重丁】又《管子【轻重戊】齐桓公问管子曰:“民饥而无食,寒而无衣,应声之正无以给上,空屋漏而不居,墙垣坏而不筑,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沐涂树之枝也。”桓公曰:“诺。”令谓左右伯:“沐涂树之枝。”左右伯受“沐涂树之枝”,濶其年,民被白布,清中而浊,应声之正有以给上。室屋漏者得居,墙垣坏者得筑。公召管子问曰:“此何故也?”管子对曰:“齐者夷莱之国也,一树而百乘息其下者,以其不▯也。众鸟居其上,丁壮者胡丸操弹,居其下,终日不归;父老拊枝而论,终日不归;归市亦惰倪,终日不归。今吾沐涂树之枝,日中无尺寸之隂,出入者长时,行者疾走。父老归而治生,丁壮者归而薄业。彼臣归其三,不归此以乡不资也。”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国何患?”管仲对曰:“患社鼠。”公曰:“何谓也?”管仲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察,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术之士欲千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道术之士不得用矣,此治国之所患也【説苑·政理又《晏子》卷一作晏子对景公语】韩子【外储右】桓公问管仲曰:「治国最奚患?」对曰:「最患社鼠。」公曰:「何患社鼠哉?」对曰:「君亦见夫为社者乎?树木而涂之,鼠穿其间,堀穴托其中,熏之则恐焚本,灌之则恐涂阤,此社鼠之所以不得也。今人主之左右,出则为势重而收利于民,入则比周而蔽恶于君,内间主之情以告外,外内为重,诸臣百吏以为富,吏不诛则乱法,诛之则君不安,据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齐桓公谓管仲曰:「吾欲举事于国,昭然如日月,无愚夫愚妇皆曰善,可乎?」仲曰:「可。然非圣人之道。」桓公曰:「何也?」对曰:「夫短绠不可汲深井,知鲜不可以与圣人之言。慧士可与辨物,智士可与辨无方,圣人可与辨神明。夫圣人之所为,非众人之所及也。民知十已,则尚与之争,曰不如吾也;百已,则疵其过;千已,则诓而不信。是故民不可稍而掌也,可并而牧也,不可暴而杀也,可麾而致也。众不可户説也,可举而示也【説苑·政理】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于霸乎?」管仲对曰:「此极非其贵者耳,然亦无害于霸也。」桓公曰:「何如而害霸?」管仲对曰:「不知贤,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复使小人参之,害霸。」公曰:「善【説苑·尊贤】管子曰:「权不两大,政不二门。」故曰:「胫大于股者,难以歩;指大于臂者,难以把。本小末大,不能相使也【説苑】桓公问管仲:「富有涯乎?」答曰:「水之以涯,其无水者也;富之以涯,其富已足者也。人不能自止于足,而亡其富之涯乎【韩子説林下】
译齐桓公即位三年,只说了三句话,天下就称赞他贤明,群臣都高兴。去掉用于肉食的禽兽,去掉吃粮食的马,去掉捕鸟的丝网【这就是三句话,《吕览·慎小》、又见《淮南子》、又见《韩诗》】。桓公说:“四郊的百姓贫穷,商贾之民富裕,寡人想杀掉商贾之民来使四郊百姓受益,应当怎么办?”管子回答:“请下令决开瓁洛的水道,使水流通到杭庄之间。”桓公说:“好。”政令施行,不到一年,四郊百姓便富足起来,商贾之民却明显贫穷了。桓公召管子来问:“这是什么缘故?”管子回答:“决开瓁洛的水道,疏通到杭庄之间,屠宰和酿酒流出的汁水使土地肥沃,流水、蟁虻、巨雄、翡燕等小鸟都聚集到那里,适宜黄昏时在水边饮酒取乐。商人囤积货物,卖出时成为仇敌,买入时则要等到市场交易未完;事情办完后便把货物和守列都丢下,拿着蟁、蛇、巨雄、新冠五尺,带着弹弓、怀揣弹丸到水边游玩,弹射翡燕小鸟,一直到傍晚,所以只好贱卖而贵买。四郊百姓卖得便宜,怎么会不富呢?商贾之人怎么会不贫穷呢?”桓公说:“好。”桓公又说:“五衢的百姓衰弱贫困,多数人衣服破旧、鞋子磨穿。寡人想使帛布丝絮的价格降低,有办法吗?” 管子说:“请下令砍伐道路旁树木的枝叶,使那里没有一尺见方的树荫。”桓公说:“好。”政令施行,不到一年,五衢百姓全都多穿完整的帛衣,穿完整的鞋了。桓公召管子来问:“这是什么缘故?”管子回答:“道路旁的树木还没有砍伐时,五衢的男女彼此亲爱,去市场的人停止交易,在树下赌博聊天,整天不回家;男女正当壮年,扶车推车,在树下赌博,嬉戏欢笑、跳跃竞逐,整天不回家;父兄也在树下聚集,谈论玄妙之语,整天不回家。因此田地不能开垦,五谷不能播种,桑麻不能种植,蚕茧和丝缕不能治办;家内严格约束一家人,却有三类人不回家,那么帛布丝絮的价格怎么能不贵呢?”桓公说:“好。”【《管子·轻重丁》】又见《管子·轻重戊》:齐桓公问管子:“百姓饥饿却没有食物,寒冷却没有衣服;应声征收的正税没有东西可以供给上级;空屋漏雨而不能居住,墙垣毁坏而不能修筑,应当怎么办?”管子回答:“砍伐道路旁树木的枝叶。”桓公说:“好。”于是命令左右伯:“砍伐道路旁树木的枝叶。”左右伯接受命令,砍伐道路旁的树枝;过了一年,百姓穿上白布衣,清中而浊,应声征收的正税已有东西供给上级;房屋漏雨的得以居住,墙垣毁坏的得以修筑。桓公召管子来问:“这是什么缘故?”管子回答:“齐国是夷、莱之国。一棵树下可以让百乘车辆停息,是因为树荫不被砍伐。许多鸟住在树上,壮丁拿着弹丸和弹弓,住在树下,整天不回家;父老抚摸树枝谈论,整天不回家;即使回到市场,也懒散游荡,整天不回家。如今我砍伐道路旁树木的枝叶,中午时连一尺见方的树荫也没有,出入的人有了较长的时间,行路的人都快走。父老回家治理生计,壮丁回家从事轻微的劳作。他们中有三成回去,而没有回去的,是因为乡里没有资财可供。” 齐桓公问管仲:“国家最忧患的是什么?”管仲回答:“忧患在于社鼠。”桓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管仲回答:“社是把木头竖起来并涂上泥,老鼠便凭借它寄托其中。用烟熏,怕烧坏木头;用水灌,怕毁坏泥土;这种老鼠之所以不能杀死,是因为有社作为依靠。国家也有社鼠,人主身边的近臣就是这样的人。他们在内蒙蔽君主,使君主看不见善恶;在外向百姓出卖权势、收取利益。不诛杀他们,他们就会制造祸乱;诛杀他们,又担心被人主察觉,于是只好容忍并占有他们;这也是国家的社鼠。”有个卖酒的人,盛酒的器具非常洁净,悬挂的酒旗也很长,但酒却变酸而卖不出去。他问乡里人是什么缘故,乡里人说:“您的狗很凶,有人提着器具进来买您的酒,狗迎上去咬他,酒之所以变酸而卖不出去,就是这个原因。”国家也有凶狗,掌权的人就是这样的人。有道术的士人想求见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掌权者却迎上去咬害他们,这也是国家的凶狗。左右近臣是社鼠,掌权者是凶狗,那么有道术的士人就无法被任用。这就是治理国家的忧患。【《说苑·政理》,又见《晏子》卷一,作晏子回答景公的话】《韩子·外储右》:桓公问管仲:“治理国家最忧患什么?”管仲回答:“最忧患的是社鼠。”桓公说:“为什么忧患社鼠呢?”管仲回答:“君主也见过祭社吗?竖立木头而涂上泥,老鼠穿行其中,在里面挖洞寄托。用烟熏,怕烧坏木根;用水灌,怕泥土坍塌;社鼠因此无法捕捉。如今人主身边的人,出外便凭借权势从百姓那里收取利益,入内便结党营私,向君主隐瞒恶事;在内外之间离间君主的感情,使内外都重视自己,诸臣百吏因此把他们看作富有势力的人。官吏不诛杀他们,就会扰乱法令;诛杀他们,君主又不得安宁,只好据为己有;这也是国家的社鼠。” 齐桓公对管仲说:“我想在国内兴办事业,使它像日月一样明白显著,连愚夫愚妇都说好,可以吗?”管仲说:“可以,但这不是圣人的道路。”桓公说:“为什么?”管仲回答:“短绳不能汲取深井中的水,知识少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圣人的言论。聪慧之士可以同他辨析事物,智慧之士可以同他辨析无方之理,圣人可以同他辨析神明之道。圣人所做的事,不是众人所能达到的。百姓懂得十,就还要同人争辩,说不如我;懂得百,就挑剔别人的过错;懂得千,就欺骗而不相信别人。因此,百姓不可逐个加以控制,却可以合并起来治理;不可突然暴虐地杀戮,却可以挥手召集使其到来。众人不可逐户逐人地说服,却可以举出事例给他们看。”【《说苑·政理》】桓公问管仲:“我想让酒在爵中腐败,肉在俎中腐败,这难道不会损害称霸吗?”管仲回答:“这不过说明君主极其不看重它们罢了,但也不会损害称霸。”桓公说:“怎样才会损害称霸?”管仲回答:“不知道贤人,会损害称霸;知道贤人却不任用,会损害称霸;任用却不给他权力,会损害称霸;给了权力却不信任,会损害称霸;信任之后又让小人参与其中,会损害称霸。”桓公说:“好。”【《说苑·尊贤》】管子说:“权势不能有两个同样强大的中心,政令不能出自两个门户。”所以说:“小腿比大腿粗,就难以行走;手指比手臂粗,就难以握持。根部小而末梢大,彼此就不能相互役使。”【《说苑》】桓公问管仲:“财富有边际吗?”管仲回答:“给水规定边际,是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水了;给财富规定边际,是因为财富已经足够了。人不能自行停留在满足之处,难道不是因此丧失财富的边际吗?”【《韩子·说林下》】
桓公问管仲曰:「官少而索者众,寡人忧之。」管仲曰:「君无聴左右之请,因能而受禄,录功而与官,则莫敢索官,君何患焉【韩子·外储左】管仲防国用三分二在賔客其一在国管仲惧而复之公曰吾子犹如是乎四邻賔客入者説出者誉光名满天下入者不説出者不誉汚名满天下壤可以为粟木可以为货粟尽则有生货散则有聚君人者名之为贵财安可有管仲曰此君之明也公曰民办军事矣则可乎对曰不可甲兵未足也请薄刑罚以厚甲兵于是死罪不杀刑罪不罚使以甲兵赎死罪以犀甲一防刑罪以胁盾一防过罪以金军无所计而讼者成以束矢公曰甲兵既足矣吾欲诛大国之不道者可乎对曰爱四封之内而后可以恶境外之不善者安卿大夫之家而后可以救危敌之国赐小国地而后可以诛大国之不道者举贤良而后可以废慢法鄙贱之民是故先王必有置也而后必有废也必有利也而后必有害也桓公曰昔三王者既弑其君今言仁义则必以三王为法度其故何也对曰昔者禹平治天下及桀而乱之汤放桀以定禹功也汤平治天下及纣而乱之武王伐纣以定汤功也且善之伐不善也自古及今未之有改君何疑焉公又问曰古之亡国其何失对曰计得地与寳而不计失诸侯计得财委而不计失百姓计见亲而不计见弃三者之属一足以削遍而有者亡矣古之隳国家陨社稷者非故且为之也必少有乐焉不知其防于罪恶也【管子中匡】桓公践位,令衅社,塞祷祝。鳬已疵献胙【已疵,祝者名】祝曰:“除君苛疾,与君之多虚而少实。”桓公不説,瞠目而视。祝鳬已疵,祝鳬已疵。授酒而祭之曰:“又与君之若贤。”桓公怒,将诛之而未也,以复管仲。管仲以是知桓公之可以霸也【管子·小问】齐桓公之时,晋客至,有司请礼。桓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请,公曰:“以告仲父。”若是者三,而优笑曰:“易哉,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闻君人者,劳于索人,佚于使人。吾未得仲父,则难得;仲父之后,曷为其不易也【吕览任数及韩子难二新序巻四合删】説苑》: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曰:“何故?”管仲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市租,而国不治,曰:“何故?”对曰:“疏不能制近。”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也。孔子曰:“管仲之贤,而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靣而称霸。”韩子【外储左】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高子、国子,齐世卿】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桓公将东游,问于管仲曰:「我游犹轴转斛,南至琅琊,司马曰亦先王之游已,何谓也?」管仲对曰:「先王之游也,春出原,农事之不本者谓之游;秋出补人之不足者谓之夕。夫师行而粮食其民者谓之亡,从乐而不反者谓之荒。先王有游夕之业,于人无荒亡之行于身。」桓公退再拜,命曰:「寳法也。」管仲复于桓公曰:「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无方而富者生也。」公亦因情谨声以言尊生,此谓之荣。桓公退再拜,请若此言。管仲复于桓公曰:「任之重者莫如身,涂之畏者莫如口,期而逺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涂,至逺期,唯君子乃能矣。」桓公退再拜之曰:「夫子数以此言教寡人。」管仲对曰:「滋味动静生之养也,好恶喜怒哀乐生之变也,聪明当物生之徳也。是故圣人齐滋味而时动静,御正六气之变,禁止声色之淫,邪行亡乎体,违言不存口,静然定生圣也。仁从中出,义从外作。仁故不以天下为利,义故不以天下为名。仁故不代王,义故七十而致政。是故圣人上徳而下功,尊道而贱物。道徳当身,故不以物惑。是故身在草茅之中而无慑意,南靣聴天下而无骄容,如此而后可以为天下王。所以谓徳者,不动而疾,不相告而知,不为而成,不召而至,是徳也。故天不动,四时云下而万物化;君不动,政令陈下而万功成;心不动,使四肢耳目而万物情。寡交多亲谓之知人,寡事多功谓之知用,闻一言以贯万物谓之知道。多言而不当,不如其寡也。博学而不自及,必有邪。孝弟者仁之祖也,忠信者交之庆也。内不考孝弟,外不正忠信,泽其四经而诵学者,是亡其身者也。」桓公明日弋在廪,管仲隰朋朝,公望二子弛弓脱釬而迎之曰:「今夫鸿鹄春北而秋南而不失其时,夫唯有羽翼以通其意于天下乎?
译桓公问管仲:“官职少而请求官职的人多,寡人很忧虑。”管仲说:“君主不要听从左右近臣的请托;根据才能接受俸禄,记录功劳而授予官职,那么就没有人敢来索求官职了,君主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韩子·外储左》】管仲治理国用,三分之二用在宾客身上,三分之一留在国中。管仲害怕了,向桓公报告。桓公说:“您还要这样做吗?四邻的宾客进来时高兴,出去时称誉,光彩声名传遍天下;进来的人不高兴,出去的人不称誉,污浊的名声传遍天下。土壤可以变成粮食,树木可以变成货物;粮食用尽了还会有新的生长,货物散失了还会有聚集。做人君的,把名声看作贵重的财富,怎么可以没有呢?”管仲说:“这是君主的明察。”桓公说:“百姓已经办理军事事务了,这样可以了吗?”管仲回答:“还不可以,铠甲兵器还不充足。请减轻刑罚,以便充实甲兵。”于是死罪不杀,刑罪不罚,让人用甲兵来赎死罪,用一副犀甲来赎刑罪,用一副胁盾来赎过罪;军中没有什么可计算的,而诉讼者用一束箭来缴纳。桓公说:“甲兵已经充足了,我想诛伐大国中的无道者,可以吗?”管仲回答:“先爱护四境之内,然后才可以憎恶境外的不善者;先安定卿大夫之家,然后才可以救助危险的敌国;先赐给小国土地,然后才可以诛伐大国的无道者;先举用贤良,然后才可以废黜轻慢法令、卑鄙下贱的人。所以先王必定有所设置,然后必定有所废除;必定先有有利之事,然后才有应当除去的弊害。”桓公说:“过去三王都杀了自己的君主,如今谈论仁义,却一定把三王作为法度,原因是什么?”管仲回答:“从前禹治理天下,到桀时天下被扰乱,汤放逐桀,是为了成就禹的功业;汤治理天下,到纣时天下被扰乱,武王讨伐纣,是为了成就汤的功业。以善讨伐不善,自古至今从未改变,君主还有什么疑虑呢?”桓公又问:“古代亡国,究竟失误在哪里?”管仲回答:“只计算得到土地和宝物,却不计算失去诸侯;只计算得到财货和积聚,却不计算失去百姓;只计算得到亲近,却不计算被人舍弃。这三类事情中,只要有一项发展到极端而仍然占有它,国家就会灭亡。古代毁坏国家、陨落社稷,并不是故意要这样做,必定是起初稍有一点快乐,却不知道它正逐步陷入罪恶。”【《管子·中匡》】桓公登位后,下令祭祀社神,停止祷祝。凫已疵献上祭肉【已疵,是祝官的名字】。祝官说:“为君主除去苛刻的疾病,使君主多一些虚名而少一些实际。”桓公不高兴,瞪眼看他。祝官凫已疵,祝官凫已疵。于是授酒给他,让他祭祀,并说:“再给君主增加一些像贤者一样的品行。”桓公大怒,准备杀他但还没有动手,把这件事告诉管仲。管仲由此知道桓公可以成就霸业。【《管子·小问》】齐桓公在位时,晋国宾客到来,有司请求按照礼仪接待。桓公说:“把这件事告诉仲父。”有司再次请求,桓公仍说:“把这件事告诉仲父。”这样重复了三次,优人笑着说:“做君主真容易,一次说仲父,两次还是说仲父。”桓公说:“我听说,做人君的,劳苦在于寻求人才,安逸在于使用人才。我还没有得到仲父时,事情很难办;有了仲父以后,为什么还会不容易呢?”【《吕览·任数》及《韩子·难二》《新序》卷四合删】《说苑》:齐桓公让管仲治理国家,管仲回答:“地位卑贱的人不能统辖地位尊贵的人。”桓公于是任命他为上卿,但国家仍未治理好,便问:“为什么?”管仲回答:“贫穷的人不能使富有的人听命。”桓公于是把齐国市场的租税赐给他,但国家仍未治理好,便问:“为什么?”管仲回答:“疏远的人不能制约君主身边的近臣。”桓公于是任命他为仲父,齐国大为安定,最终称霸天下。孔子说:“以管仲的贤能,如果不能得到这三种权力,也不能使他的君主面向南而称霸。” 《韩子·外储左》:管仲辅佐齐国时说:“臣的地位显贵了,然而臣还贫穷。”桓公说:“让您拥有三归之家。”管仲说:“臣富裕了,然而臣的地位仍低下。”桓公于是让他位居高子、国子之上【高子、国子,是齐国世代担任卿的贵族】。管仲说:“臣的地位尊贵了,然而臣仍然疏远。”于是桓公任命他为仲父。桓公将要向东游历,问管仲:“我这次出游,难道只是像车轴转动、斛器摇转一样,向南到琅琊;司马却说这也是先王的出游,为什么这样说?”管仲回答:“先王的出游,是春天出行到原野,察看农事;对于农事没有根本作用的,就叫作游。秋天出行,是补助百姓的不足,这叫作夕。军队出行而让粮食耗尽百姓的,叫作亡;跟随享乐而不返回,叫作荒。先王有出游、补助百姓的事业,对人没有造成荒亡,对自身也没有荒亡的行为。”桓公退下,拜了两拜,说:“这是珍贵的法则。”管仲又向桓公报告:“没有翅膀却能飞翔的是声音;没有根基却能稳固的是情感;没有固定方术却能富足的是生命。”桓公也因此根据情感谨慎对待声名,以言语尊重生命,这叫作荣耀。桓公退下,拜了两拜,请求实行这些话。管仲又向桓公报告:“责任重大的,没有比自身更重的;道路可畏的,没有比言语更可畏的;期限遥远的,没有比年岁更遥远的。承担重任而走可畏之路,达到遥远的期限,只有君子才能做到。”桓公退下,拜了两拜,说:“先生多次用这些话教导寡人。”管仲回答:“滋味、行动和静止,是生命的养护;好恶、喜怒、哀乐,是生命的变化;聪明而能恰当地应对事物,是生命的德性。因此圣人调和滋味,按时行动和静止,驾驭并调理正气与六气的变化,禁止声色的过度;邪僻的行为不存于身体,违背正理的话不出于口,安静而使生命安定,这就是圣人。” 仁从内心产生,义从外在行为形成。因为仁,所以不把天下当作谋利的工具;因为义,所以到了七十岁就交还政权。因此圣人尊崇德而轻视功,尊重道而鄙弃外物。道德落实于自身,所以不被外物迷惑。因此自身处在草野之中也没有恐惧之意,面向南方听取天下政事也没有骄傲的容色;这样以后,才可以成为天下的王。所谓德,就是自身不动而事情迅速办成,不必相互告知却能够彼此知晓,不必亲自作为却能成就事业,不必召唤却有人自行到来,这就是德。所以天不动,四时运行、云气下降,万物便化育;君主不动,政令陈列下达,万般功业便完成;心不动,却能役使四肢、耳目而了解万物的情状。少交往而多亲近,是懂得识人的智慧;少办理事务而多取得功效,是懂得用人的智慧;听到一句话就能贯通万物,是懂得道。言语很多却不合当,不如少说。博学却不能用于自身,必定会产生邪僻。孝悌是仁的根本,忠信是交往的福庆。内不能考察孝悌,外不能端正忠信,只润饰四经而诵读学问,这是丧失自身。”第二天,桓公在粮仓射箭,管仲、隰朋入朝。桓公望见二人,放下弓,脱去箭套迎接他们说:“如今鸿鹄春天向北、秋天向南,并且不失时令,难道只是因为有羽翼,才能把自己的意愿通达天下吗?”
今孤之不得意于天下,非皆二子之忧也。」公再言,二子不对。公曰:「孤既言矣,二子何不对乎?」管仲对曰:「今夫人患劳,而上使不时;人患饥,而上重敛焉;人患死,而上急刑焉。如此,而又近有色而逺有徳,虽鸿鹄之有翼,济大川之有舟楫也,其将若君何?」桓公蹵然逡巡。管仲曰:「昔先王之理人也,人患劳,而上使之以时,则人不患劳也;人患饥,而上薄敛焉,则人不患饥也;人患死,而上寛刑焉,则人不患死矣。如此而近有徳而逺有色,则四封之内视君其犹父母,四方之外归吾其犹流水乎?」公辍射,援绥而乘,自御;管仲为左,隰朋参乘。朔月三日,进二子于里官,再拜顿首曰:「孤之闻二子之言也,耳加聪而视加明。于孤不敢独聴之,荐之先祖。」管仲、隰朋再拜顿首曰:「如君之王也,此非臣之言也,君之教也。」于是管仲与桓公盟誓为令曰:「老弱勿刑,参宥而后弊。关讥而不征,市正而不布。山林梁泽以时禁发,而不正也。草封泽盐者之归之也。譬若市人,三年教人,四年选贤以为长,五年始兴车践乘。遂南伐楚,门傅絶城;北伐山戎,出冬葱与戎菽,布之天下。果三匡天子而九合诸侯【管子·戒篇】桓公问管子曰:「治而不乱,明而不蔽,若何?」管子对曰:「明分任职,则治而不乱,明而不蔽矣。」公曰:「请问冨国奈何?」管子对曰:「力地而动于时,则国必冨矣。」公又问曰:「吾欲行广仁大义以利天下,奚为而可?」管子对曰:「诛暴禁非,存亡继絶,而赦无罪,则仁广而义大矣。吾闻之也,诛暴禁非而赦无罪者,必有战胜之器,攻取之数。」公曰:「请问战胜之器【上文疑管子之言】管子对曰:「选天下之豪杰,致天下之精材,来天下之良工,则有战胜之器矣。」公曰:「攻取之数何如?」管子对曰:「毁其备,散其积,夺之食,则无固城矣。」公曰:「然则取之若何?」管子对曰:「假而礼之,厚而勿欺,则天下之士至矣。」公曰:「致天下之精材若何?」管子对曰:「五而六之,九而十之,不可为数。」公曰:「来工若何?」管子对曰:「三倍不逺千里。」公曰:「吾已知战胜之器,攻取之数矣。请问行军袭邑,举措而知先后,不失地利,若何?」管子对曰:「用货察图。」公曰:「野战必胜,若何?」管子对曰:「以竒。」公曰:「吾欲徧知天下,若何?」管子对曰:「小以吾不识,则天下不足识也。」公曰:「守战逺见有患,夫民不必死,则不可与出乎守战之难;不必信,则不可恃而外知。夫恃不死之民而求以守战,恃不信之人而求以外知,此兵之三闇也。」公曰:「使民必死必信,若何?」管子对曰:「明三本。」公曰:「何谓三本?」管子对曰:「三本者,一曰固,二曰尊,三曰质。」公曰:「何谓也?」管子对曰:「故国父母坟墓之所在,固也;田宅爵禄,尊也;妻子,质也。三者备,然后大其威,厉其意,则民必死而不我欺也【管子小问】五年,宋伐▯。桓公谓管仲与鲍叔曰:「夫宋,寡人固欲伐之,无若诸侯何。夫▯,明王之后也。今宋伐之,予欲救之,其可乎?」管仲对曰:「不可。臣闻内政之不修,外举义不信。君若外举义以行先之,则诸侯可令附。」桓公曰:「于此不救,后无以伐宋。」管仲曰:「诸侯之君不贪于土,贪于土必勤于兵,勤于兵必病于民。民病则多诈。夫诈密而后动者胜,诈则不信于民。夫不信于民则乱内,动则危于身。是以古之人闻先王之道者,不竞于兵。」公曰:「然则奚若?」管仲对曰:「以臣则不,而令人以重币使之,使之而不可,君受而封之。」公问鲍叔曰:「奚若?」鲍叔曰:「君行夷吾之言。」公乃命曹孙宿使于宋,宋不聴,果伐▯。桓公筑缘陵以封之,予车百乘,甲一千。明年,狄人伐邢,邢君出,致于齐。桓公筑夷仪以封之,予车百乘,卒千人。明年,狄人伐卫,卫君出,致于虚。桓公且封之。隰朋、賔湏无谏曰:「不可。二国所以亡者,絶以小,今君蕲封亡国,国尽若何?」公问管仲曰:「奚若?」管仲曰:「君有行之名,安得有其实?君其行也。」公又问鲍叔,鲍叔曰:「君行夷吾之言。」桓公筑楚丘以封之,与车三百乘,甲五千。既以封卫。明年,桓公问管仲将何行。管仲曰:「公内修政而勤民,可以信于诸侯矣。」公许诺,乃轻税弛关市之征,为赋禄之制。既已,管子又请曰:「问病臣,愿赏而无罚,五年诸侯可令傅。」公曰:「诺。」既行之,管仲又请曰:「诸侯之礼,令齐以豹皮往,小侯以鹿皮报;齐以马往,小侯以犬报。」桓公许诺,行之。管仲又请赏于国以及诸侯。君曰:「诺。」行之。管仲赏于国中,君赏于诸侯。
译“如今寡人不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难道不全是二位的忧虑吗?”桓公再说了一遍,二人仍不回答。桓公说:“寡人已经说了,二位为什么不回答?”管仲回答:“如今百姓忧患劳苦,而上面役使他们又不合时宜;百姓忧患饥饿,而上面征税很重;百姓忧患死亡,而上面刑罚严急。像这样,却又亲近美色而远离德行,即使鸿鹄有翅膀、渡过大河有舟楫,又将怎样帮助君主呢?”桓公惊惧不安,徘徊不定。管仲说:“从前先王治理人民,百姓忧患劳苦,而上面按时役使他们,百姓就不忧患劳苦;百姓忧患饥饿,而上面减轻赋税,百姓就不忧患饥饿;百姓忧患死亡,而上面放宽刑罚,百姓就不忧患死亡。这样,如果亲近有德之人而远离美色,那么四境之内看待君主,就像看待父母;四方之外归附我国,也会像流水一样吧?”桓公停止射箭,扶着车绥登车,亲自驾车;管仲坐在左边,隰朋陪乘。朔月三日,桓公在里官进见二人,拜了两拜,叩头说:“寡人听到二位的话,耳朵更加聪敏,眼睛更加明亮。不敢让寡人独自听取,愿意把它们进献给先祖。”管仲、隰朋拜了两拜,叩头说:“像君主这样成就王业,这不是臣下的话,而是君主自己的教导。” 于是管仲与桓公盟誓,制定法令说:“老弱者不施刑;经过三次宽宥之后才加以惩罚。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市场只整治而不征布帛之税。山林、桥梁、泽地按时节禁入或开放,不要任意征取。草场封禁、泽地和盐业的收入,应归还给相应之人。譬如市场上的人,三年教导百姓,四年选拔贤人任长官,五年才开始兴造车辆、训练乘车作战。于是向南讨伐楚国,攻至城门,使城防断绝;向北讨伐山戎,带出冬葱和戎菽,把它们传播到天下。最终三次匡正天子,九次会合诸侯。”【《管子·戒篇》】桓公问管子:“怎样才能做到治理得当而不混乱,明察而不受蒙蔽呢?”管子回答:“明确区分职责、任用官职,就能治理得当而不混乱,明察而不受蒙蔽了。”桓公说:“请问怎样使国家富足?”管子回答:“尽力开发土地,并按照时令行动,国家必定富足。”桓公又问:“我想推行广泛的仁德和宏大的义理,以使天下获利,怎样做才可以?”管子回答:“诛除暴行,禁止邪非,使将亡者存续、断绝者继承,并赦免无罪之人,这样仁德就广泛、义理就宏大了。我听说,诛暴禁非而赦免无罪的人,必须有战胜敌人的器械和攻取敌人的谋略。”桓公说:“请问战胜敌人的器械〔上文疑为管子之言〕是什么?”管子回答:“选取天下的豪杰,招致天下的精良材料,召来天下的优秀工匠,就有战胜敌人的器械了。”桓公说:“攻取敌人的谋略怎样?”管子回答:“毁坏他们的防备,分散他们的积蓄,夺走他们的粮食,他们就没有坚固的城池了。”桓公说:“既然如此,那么怎样取得天下的人才?”管子回答:“借助礼遇来招引他们,厚待他们而不欺骗他们,天下的士人就会到来了。”桓公说:“怎样招致天下的精良材料?”管子回答:“原有五分就增为六分,原有九分就增为十分,不能按固定数目计算。” 桓公说:“召来工匠怎样做?”管子回答:“给三倍的报酬,即使相隔千里也不算远。”桓公说:“我已经知道战胜敌人的器械和攻取敌人的谋略了。请问行军袭击城邑时,举动安排能够预先知道先后,不失去地利,应该怎样做?”管子回答:“使用财货来侦察地图。”桓公说:“在野外交战必定取胜,怎样做?”管子回答:“依靠奇谋。”桓公说:“我想遍知天下,怎样做?”管子回答:“如果连小处都因我不了解而不能知道,那么天下就没有什么足以了解的了。”桓公说:“守卫和作战若不能预先看见祸患,百姓不一定愿意死战,就不能让他们出战而承担守战的艰难;若他们不一定守信,就不能依靠他们从外部刺探消息。依靠不肯死战的百姓来求得守战成功,依靠不守信的人来求得外部情报,这是用兵的三种昏暗。”桓公说:“怎样使百姓一定死战、一定守信?”管子回答:“明确三项根本。”桓公说:“什么叫三项根本?”管子回答:“三项根本:一是固,二是尊,三是质。”桓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管子回答:“故国、父母和坟墓所在之处,是固;田宅、爵位和俸禄,是尊;妻子儿女,是质。这三项都具备以后,再提高他们的威势、激励他们的意志,百姓就一定会死战,也不会欺骗我〔《管子·小问》〕。” 五年,宋国攻打▯国。桓公对管仲和鲍叔说:“宋国,本来就是寡人想攻打的,只是无奈诸侯方面没有办法。▯国是明王的后代。现在宋国攻打它,我想救援它,可以吗?”管仲回答:“不可以。我听说,内部政事没有修治好,向外宣扬义举就不会取信于人。君王如果向外推行义举,并且先从自身做起,诸侯就可以使他们归附。”桓公说:“这次不救援,以后就没有理由攻打宋国了。”管仲说:“诸侯的君主不应贪图土地;贪图土地,必然勤于用兵;勤于用兵,必然使百姓困苦。百姓困苦,就会多行欺诈。欺诈隐秘而后发动行动的人能够取胜,但欺诈会使人失去百姓的信任。失去百姓信任,内部就会混乱;一旦行动,就会危及自身。因此,古人听闻先王之道后,不在用兵上争胜。”桓公说:“那么应该怎样?”管仲回答:“如果由臣直接去做就不行,不如派人带着厚重的财币出使宋国劝说它;派去以后它若不答应,君王就接受▯国,把它封给▯君。”桓公问鲍叔:“你看怎样?”鲍叔说:“君王应当采用夷吾的意见。”桓公于是命曹孙宿出使宋国,宋国不听,果然攻打了▯国。桓公修筑缘陵城,把▯君安置在那里,给他车一百乘、铠甲一千副。第二年,狄人攻打邢国,邢君出逃,来到齐国。” 桓公修筑夷仪城,把邢君安置在那里,给他车一百乘、士卒一千人。第二年,狄人攻打卫国,卫君出逃,来到虚地。桓公将要把土地封给他。隰朋、宾须无进谏说:“不可以。两个国家灭亡的原因,正是因为轻视小国;如今君王想封给亡国之君,国家全部这样做怎么办?”桓公问管仲:“你看怎样?”管仲回答:“君王已经有了施行仁义的名声,难道还怕没有实际行动吗?君王还是实行吧。”桓公又问鲍叔,鲍叔说:“君王应当采用夷吾的意见。”桓公修筑楚丘城,把卫君安置在那里,给他车三百乘、铠甲五千副。封卫之事办妥以后,第二年,桓公问管仲将要实行什么。管仲说:“君王在国内修治政事,勤勉地治理百姓,就可以取得诸侯的信任了。”桓公答应了,于是减轻赋税,放宽关市的征税,制定赋禄制度。事情办妥后,管子又请求说:“请问对有病的臣民,愿意赏赐而不施惩罚,这样五年之内就可以使诸侯来归附。”桓公说:“好。”这项措施施行后,管仲又请求说:“诸侯交往的礼制是:齐国送去豹皮,小侯以鹿皮回报;齐国送去马,小侯以狗回报。”桓公答应并施行了。管仲又请求把赏赐施及国内以及诸侯,君王说:“好。”于是施行。管仲在国内实行赏赐,君王向诸侯实行赏赐。”
诸侯之君有行事善者,以重币贺之;从列士以下有善者,衣裳贺之;凡诸侯之臣有谏其君而善者,以玺问之,以信其言。公既行之,又问管仲曰:「何行?」管子曰:「隰朋聪明防给,可令为东国;賔湏无坚强以良,可以为西土。」卫国之教危傅以利【相傅以利,谓以利成俗】公子开方之为人也,慧以给,不能乆而乐,始可游于卫。鲁邑之教,好通而训于礼。季友之为人也,恭以精,愽于粮【粮疑礼字之误】多小信,可游于鲁。楚国之教,巧文以利,不好立大义,而好立小信【小匡,季友一曰季劳,一曰公子举】防孙,博于教而文巧于辞,不好立大义,而好结小信,可防于楚【▯孙小匡,作曹孙宿,一曰曹宿孙】小侯既服,大侯既附,则可以施政矣。君曰诺,乃防公子开方于卫,游季友于鲁,游防孙于楚【管子大匡,按篇中筑缘陵、夷仪城、楚丘与春秋年次皆不合,盖事后之论也,姑附于此】五年,诸侯附狄,人伐【谓入伐齐】桓公告诸侯曰:“请救伐。”诸侯许诺。大侯车二百乘,卒二千人;小侯车百乘,卒千人。齐车千乘,卒先致縁陵,战于后故【后故,地名】败狄。其车卒与货,小侯受之【车甲与货皆与小侯】大侯近者,以其县分之,终不践其国【近齐之大侯则以齐县分之,终不践其国】北州侯莫来【北州,谓幽州、营州;莫来,谓不来救齐】桓公遇南州侯于召陵,曰:“狄为无道,犯天子令以伐小国【小国,齐自谓】以天子之故,敬天之命,以救伐;而北州侯莫至。上不聴天子令,下无礼诸侯,寡人请诛于北州之侯。”许侯许诺。桓公乃北伐令支,下鳬之山,斩孤竹,遇山戎。顾问管仲曰:“将何行?”管仲对曰:“君教诸侯为民聚食,诸侯之兵不足者,君助之发。如此则始可以加政矣。”桓公乃告诸侯:“必足三年之食,安以其余脩兵革。兵革不足以引其事,告齐,齐助之发【管子·大匡】公又问管仲曰:“何行?”管子对曰:“君防其君臣父子,则可以加政矣【防谓考合其宜】公曰:“防之道奈何?”曰:“诸侯毋专立妾以为妻,毋専杀大臣,无国劳,毋専予禄,士庶人毋専弃妻,毋曲隄,毋贮粟,毋禁材。行此卒岁,则始可以罚矣。”君乃布之于诸侯,诸侯许诺,受而行之。卒嵗,呉人伐谷,桓公告诸侯未徧,诸侯之师竭至以待桓公。桓公以车千乗防诸侯于竟都,师未至,呉人逃,诸侯皆罢。桓公归,问管仲曰:“将何行?”管仲曰:“可以加政矣。”曰:“从今以往,二年适子不闻孝,不闻爱其弟,不闻敬老,国良三者无一焉,可诛也。诸侯之臣及国事,三年不闻善,可罚也。君有过,大夫不谏;士庶人有善,而大夫不进,可罚也。士庶人闻之,吏贤孝悌,可赏也。”桓公受而行之,近侯莫不请事兵车之防,六乘车之防,三享国四十有二年【管子大匡】公曰:「昔先君襄公,髙台广池,湛乐饮酒,田猎毕弋,不聴国政,卑圣侮士,唯女是崇。九妃六嫔,陈妾数千,食必梁肉,衣必文绣。而戎士冻饥,戎马待防车之弊,戎士待陈妾之余。倡优侏儒在前,而贤大夫在后。是以国家不日益,不月长。吾恐宗庙之不扫除,社稷之不血食。敢问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之逺迹,以成其名。合羣国,比校民之有道者,设象以为民纪,式美以相应,比缀以书,原本穷末。劝之以庆赏,糺之以刑罚,粪除其颠旄,赐予以镇抚之,以为民终始。」公曰:「为之奈何?」管子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其民也,叅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以为民纪,谨用其六秉。如是而民情可得,而百姓可御。」桓公曰:「六秉者何也?」管子曰:「杀生、贵贱、贫富,此六秉也。」桓公曰:「叅国奈何?」管子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商工之乡六,士农之乡十五。公帅十一乡,高子帅五乡,国子帅五乡。叅国故为三军。公立三官之臣,市立三乡,工立三族,泽立三虞,山立三衡。」制五家为轨,轨有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有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三乡一师。公曰:「五鄙奈何?」管子对曰:「制五家为轨,轨有长;六轨为邑,邑有司;十邑为率,率有长;十率为乡,乡有良人;三乡为属,属有帅;五属一大夫。武政聴属,文政聴乡,各保而聴,毋有淫佚者。」公曰:「定民之居,成民之事,奈何?」管子对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乱。是故圣王之处士,必于闲燕;处农,必就田埜;处工,必就官府;处商,必就市井。
译诸侯的君主有施政办事良好的,就用厚重的财币向他祝贺;列士以下有善行的,就赏赐衣裳;凡是诸侯的臣子,能够进谏君主且意见正确的,就用玺印写信询问,以确认他说的话。桓公实行这些措施后,又问管仲:“下一步实行什么?”管子说:“隰朋聪明而有才干,可以让他负责东部诸国;宾须无坚强而贤良,可以让他治理西部土地。卫国的教化,危险在于把利益相互传授〔相互以利益为教化,指以利益形成风俗〕。公子开方为人聪慧而有才干,但不能长久安乐,可以开始让他游说卫国。鲁国的教化,喜好交往而以礼教训导。季友为人恭敬而精明,广泛通晓粮〔‘粮’疑为‘礼’字之误〕,但多有小的诚信,可以让他游说鲁国。楚国的教化,巧于文辞而重利,不喜欢树立大义,却喜欢树立小信〔《小匡》中,季友一作季劳,一作公子举〕。防孙广泛通晓教化,文辞巧妙,不喜欢树立大义,却喜欢结交小信,可以让他游说楚国〔《蒙孙》《小匡》作曹孙宿,一作曹宿孙〕。小侯已经服从,大侯已经归附,就可以施行政事了。”君王说:“好。”于是派公子开方游说卫国,派季友游说鲁国,派防孙游说楚国〔《管子·大匡》。按:篇中筑缘陵、夷仪城、楚丘以及《春秋》纪年都不相合,大概是事后的议论,姑且附在这里〕。五年,诸侯归附狄人,人们攻打〔指进入齐国攻伐〕齐国。桓公告知诸侯说:“请来救援被攻伐的齐国。”诸侯答应了。大侯出车二百乘、士卒二千人;小侯出车一百乘、士卒一千人。齐国出车一千乘,士卒先到缘陵,随后在后故〔后故,地名〕与狄人交战,击败狄人。狄人的车辆、士卒和财货,都由小侯接受〔车辆、铠甲和财货都给了小侯〕;邻近齐国的大侯,把这些东西分给所属县邑,始终没有踏入他们的国境〔靠近齐国的大侯就把它们分给齐国的县邑,始终没有踏入他们的国境〕。北州侯没有来〔北州,指幽州、营州;莫来,指没有来救援齐国〕。桓公在召陵遇到南州侯,说:“狄人横行无道,违犯天子的命令来攻打小国〔小国,齐国自称〕。我因为天子的缘故,敬奉上天的命令,前来救援被攻伐者;但北州侯没有到。对上不听天子的命令,对下不以礼对待诸侯,寡人请求在北州诸侯那里施行诛罚。”许侯答应了。桓公于是向北攻打令支,攻下鳬之山,斩伐孤竹,遇到了山戎。桓公回头问管仲:“将要怎样做?”管仲回答:“君王应当教导诸侯为百姓聚积粮食;诸侯的军粮不足,君王就帮助他们发放补给。这样才可以开始施行政令。”桓公于是告知诸侯:“一定要储足三年的粮食,再把余力用来修治兵器铠甲。” 兵器铠甲不足以支撑作战行动的,就告知齐国,由齐国帮助他们发放补给〔《管子·大匡》〕。桓公又问管仲:“下一步实行什么?”管子回答:“君王考察并协调各国的君臣、父子关系,就可以施行政令了〔‘防’是考察并使之合宜〕。”桓公说:“考察协调的办法怎样?”管子说:“诸侯不得擅自立妾为妻,不得擅自杀害大臣,不得因国家有功劳就擅自赏赐俸禄;士和庶人不得擅自休弃妻子,不得弯曲堤防,不得囤积粮食,不得禁绝木材。实行这些规定直到年终,才可以开始施行惩罚。”君王于是把这些规定颁布给诸侯,诸侯答应接受并施行。年终,吴人攻打谷国。桓公向诸侯发布告令还没有遍及各国,诸侯的军队却全部赶来等待桓公。桓公率车一千乘在竟都检阅诸侯,军队尚未到达,吴人已经逃走,诸侯都撤军了。桓公回国,问管仲:“将要实行什么?”管仲说:“可以施行政令了。”桓公说:“从今以后,两年之内,嫡子如果没有听说孝顺、没有听说爱护弟弟、没有听说敬养老人,国家的三种善德一项也没有,可以诛罚。诸侯的臣子以及掌管国家政事的人,三年之内没有听说有善行,可以处罚。君王有过错,大夫不进谏;士和庶人有善行,而大夫不推荐,也可以处罚。士和庶人听到这些规定后,官吏中有贤能、孝顺、友爱兄弟的人,可以赏赐。”桓公接受并施行这些规定,邻近的诸侯没有不请求举行兵车之会的;六乘车之会,三次享有国君之礼,齐桓公在位四十二年〔《管子·大匡》〕。桓公说:“从前先君襄公修筑高台、开挖广池,沉溺于享乐饮酒,打猎射鸟,不听理国政,轻视圣人、侮慢士人,只尊崇女子。九妃六嫔,陈列的妾有数千人,每餐必吃精米和肉食,穿的必是有花纹的绣衣。而戎士受冻挨饿,戎马等候破旧的战车,戎士等候宫妾吃剩的食物。倡优和侏儒站在前面,贤能的大夫反而在后面。因此国家一天天不增长,一月月不发展。我担心宗庙无人洒扫,社稷没有血食祭祀。冒昧请问,应该怎么办?”管子回答:“从前我的先王昭王、穆王,世代效法文王、武王的远大事业,以成就自己的名声。他们联合各国,比较考察百姓中有道德的人;设置榜样,作为百姓的纲纪;表彰美善,使人彼此响应;编次记录,推究根本而穷究末节。用庆赏来勉励,用刑罚来纠正,清除他们头顶的垢秽,赐予财物来安抚他们,用这些办法作为百姓始终如一的准则。”桓公说:“应该怎样做?”管子回答:“从前圣王治理百姓,把国都分为三部分,把鄙地分为五部分;安定百姓的居处,成就百姓的事业,作为百姓的纲纪;谨慎运用六项权柄。这样就能了解民情,也能驾驭百姓。”桓公说:“六项权柄是什么?”管子说:“杀生、贵贱、贫富,这三类各有正反,共六项权柄。” 桓公说:“把国都分为三部分,怎样做?”管子回答:“把国都编制为二十一个乡:商人和工匠的乡六个,士人和农民的乡十五个。君王统率十一个乡,高子统率五个乡,国子统率五个乡。这样国都就编成三军。君王设置三类官属之臣;市区设置三个乡;工匠设置三个族;湖泽设置三个虞官;山林设置三个衡官。五家编为一轨,轨设轨长;十轨编为一里,里设里司;四里编为一连,连设连长;十连编为一乡,乡设良人。三个乡编为一师。”桓公说:“五鄙怎样编制?”管子回答:“五家编为一轨,轨设轨长;六轨编为一邑,邑设邑司;十邑编为一率,率设率长;十率编为一乡,乡设良人;三乡编为一属,属设属帅;五属设一大夫。军事政令听命于属,文事政令听命于乡;各自负责并听从政令,不得有放纵逸乐的人。”桓公说:“安定百姓的居处、成就百姓的事业,怎样做?”管子回答:“士、农、工、商四种民众,是国家的根本民众,不可以让他们杂居。杂居就会言语混乱,事务失序。所以圣王安置士人,一定在清闲安静之处;安置农民,一定靠近田野;安置工匠,一定靠近官府;安置商人,一定靠近市井。”
今夫士羣萃而州处,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长者言爱,幼者言弟。旦夕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是故士之士常为士。」今夫农羣萃而州处,审其四时,权节具备其械器用,比耒耜谷芨。及寒击稾,除田以待时,乃耕深耕均种,疾耰。先雨芸耨,以待时雨。时雨既至,挟其枪刈耨镈,以旦莫从事于田埜。税衣就功,别苗莠列疏遫。首戴苎蒲,身服袯襫,沾体涂足,暴其发肤,尽其四支之力,以疾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是故农之子常为农,朴野而不匿。其秀才之能为士者,则足頼也。故以耕则多粟,以仕则多贤。是以圣王敬畏戚农。今夫工羣萃而州处,相良材,审其四时,办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计制,断器尚完利。相语以事,相示以功,相陈以巧,相高以知事。旦夕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常为工。今夫商羣萃而州处,观凶饥,审国变,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货,以知其市之价。负任担荷,服牛辂马,以周四方。料多寡,计贵贱,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买贱鬻贵。是以羽毛不求而至,竹箭有余于国,竒怪时来,珍异物聚。旦夕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时,相陈以知贾。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常为商。相地而衰其政,则民不移矣。正旅旧【旅旧视故旧如旅也】则民不惰。山泽各以其时至,则民不茍。陵陆丘井田畴均,则民不惑。无夺民时,则百姓冨。牺牲不劳,则牛马育。桓公又问曰:「寡人欲脩政以干时于天下,其可乎?」管子对曰:「可。」公曰:「安始而可?」管子对曰:「始于爱民。」公曰:「爱民之道奈何?」管子对曰:「公脩公族,家脩家族,使相连以事相及以禄,则民相亲矣。放旧罪,收旧宗,立无后,则民殖矣。省刑罚,薄赋敛,则民富。」矣。乡建贤士,使教于国,则民有礼矣。出令不改,则民正矣。此爱民之道也。公曰:「民富而以亲,则可以使之乎?」管子对曰:「举财长工,以止民用;陈力尚贤,以劝民知;加刑无苛,以济百姓;行之无私,则足以容众矣。出言必信,则令不穷矣。此使民之道也。」公曰:「民居定矣,事已成矣,吾欲从事于天下诸侯,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民心未吾安。」公曰:「安之奈何?」管子对曰:「脩旧法,择其善者举而严用之;慈于民,予无财;寛政役,敬百姓,则国富而民安矣。」公曰:「民安矣,其可乎?」管子对曰:「未可。君若欲正卒伍,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君有征战之事,则小国诸侯之臣有守圉之备矣。然则难以速得意于天下。」公欲速得意于天下诸侯,则事有所隐而政有所寓。公曰:「为之奈何?」管子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为髙子之里,为国子之里,为公里。三分齐国以为三军。择其贤民,使为里君。乡有行伍卒长,则其制令且以田猎因以赏罪,则百姓通于军事矣。」桓公曰:「善。」于是管仲乃制五家以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以为军令。是故五家为轨,则五人为伍,轨长率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率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率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率之;五乡一师,故万人一军;五乡之师率之;三军故有中军之鼔,有髙子之鼔,有国子之鼔。春以田曰搜,振旅;秋以田曰狝,治兵。是故卒伍政定于里,军旅政定于郊。内教既成,令不得迁徙,故卒伍之人,人与人相保,家与家相爱,小相居,长相防,祭祀相福,死防相恤,祸福相忧,居处相乐,行作相和,哭泣相哀。是故夜战其声相闻,足以无乱;昼战其目相见,足以相识,驩欣足以相死。是故以守则固,以战则胜。君有此教士三万人,以横行于天下,诛无道。以定周室,天下大国之君,莫之敢圉也【管子·小匡】多本《国语】
译如今士人聚集而居住在同一州里,闲暇时父亲对父亲谈论义,儿子对儿子谈论孝;侍奉君主的人谈论敬,年长者谈论慈爱,年幼者谈论敬爱兄长。早晚都从事这些事情,用来教导子弟;他们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安定,不见到外物便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督促就能掌握。所以士人的子弟常常仍成为士人。如今农民聚集而居住在同一州里,审察四时,权衡节令,准备好各种农具,比较耒、耜、谷芨等器具。到了寒冷时节就打稾,清理田地以等待时令;于是深耕、均匀播种,迅速耰地。下雨前就除草松土,等待应时的雨水。应时的雨水到来后,带着枪、刈、耨、镈等农具,早晚在田野劳作。脱去平日的衣服而从事劳动,分辨禾苗和莠草,排列疏密。头戴苎麻、蒲草编的帽子,身穿蓑衣,身体沾湿、双足染泥,任凭头发和肌肤暴露,竭尽四肢的力量,迅速从事田野劳动。他们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安定,不见到外物便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督促就能掌握。所以农民的子弟常常仍成为农民,质朴而不奸隐。其中有才秀而能够成为士人的,就足以依靠。因此从事耕作就能多收粮食,出仕就能多得贤才。所以圣王敬重、畏惧并亲近农民。” 如今工匠聚集而居住在同一州里,选择优良材料,审察四时,安排工程的劳苦,权衡节度各种用料。讨论比较,计算制作,制作器具重在完整锋利。彼此谈论技艺,互相展示功效,互相陈述巧妙之处,互相以懂得事务相夸耀。早晚都从事这些事情,用来教导子弟。他们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安定,不见到外物便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督促就能掌握,所以工匠的子弟常常仍成为工匠。如今商人聚集而居住在同一州里,观察凶年和饥荒,审察国家的变化,考察四时,并察看本乡的货物,以了解市场的价格。他们背负、担荷,驾驭牛车马车,周游四方;估量货物的多少,计算价格的贵贱,用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买进便宜的,卖出贵的。因此羽毛不用求取就会到来,竹箭在国内有余,奇异之物应时而来,珍贵物品聚集起来。早晚都从事这些事情,用来教导子弟;彼此谈论利益,互相显示时机,互相陈述通晓价格。他们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安定,不见到外物便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督促就能掌握,所以商人的子弟常常仍成为商人。考察土地情况而按等级减损赋政,百姓就不会迁徙。端正旅旧〔‘旅旧’,把故旧当作旅客看待〕,百姓就不会懒惰。”},{ 山林川泽都按照各自的时令开发利用,百姓就不会苟且谋生;高地、平地、丘陵、井田和田畴都均衡合理,百姓就不会迷惑;不耽误百姓的农时,百姓就会富裕;祭祀用的牲畜不被劳役,牛马就会繁育。桓公又问:“我想修明政事,以便在天下争取时机,可以吗?”管仲回答:“可以。”桓公说:“从哪里开始才可以呢?”管仲回答:“从爱护百姓开始。”桓公说:“爱护百姓的方法是什么?”管仲回答:“君主修治公族,各家修治家族,使彼此相连,政事能够相互影响,俸禄能够相互供给,百姓就会彼此亲近。赦免过去的罪过,收纳旧日宗族,扶立没有后嗣的人,百姓就会繁殖。减少刑罚,减轻赋税,百姓就会富裕。”乡里设置贤士,让他们在国内教导百姓,百姓就会懂得礼义。发布命令而不更改,百姓就会端正。这就是爱护百姓的方法。桓公说:“百姓富裕而且彼此亲近,就可以役使他们了吗?”管仲回答:“选拔掌管财货、督领工役的人,以制止百姓滥用财物;陈列功劳,尊崇贤能,以勉励百姓增长才智;施加刑罚而不苛酷,以救济百姓;执行这些政令而不偏私,就足以容纳众人。发言一定守信,政令就不会穷竭。这就是役使百姓的方法。”桓公说:“百姓已经安居,事情也已经办成了,我想对天下诸侯采取行动,可以吗?” 管子回答:“还不可以,百姓的心还没有安定于我。”桓公说:“怎样使他们安定?”管子回答:“修明旧有法令,选择其中好的加以推行并严格执行;对百姓慈爱,给予他们没有财物的人以财物;放宽政事和劳役,敬重百姓,国家就会富足,百姓就会安定。”桓公说:“百姓安定了,就可以了吗?”管子回答:“还不可以。君王如果想整顿卒伍、修治铠甲兵器,大国也将整顿卒伍、修治铠甲兵器。君王一旦有征战之事,小国诸侯的大臣就会准备守卫边境的器械。这样就难以迅速在天下取得成功。”桓公想迅速在天下诸侯中取得成功,于是有些事情加以隐讳,有些政令寄托在别的事务中。桓公说:“应当怎样做?”管子回答:“制定国内政制,把军令寄寓其中。设置高子的里、国子的里和公子的里,把齐国分为三部分,组成三军。选拔贤能的百姓,让他们担任里君。乡中设立行伍和卒长,发布制度和命令时又借田猎实行,并据此赏罚,使百姓熟悉军事。”桓公说:“好。”于是管仲制定五家为一轨,轨设轨长;十轨为一里,里设里司;四里为一连,连设连长;十连为一乡,乡设良人,以执行军令。因此,五家编为一轨,五个人编为一伍,由轨长率领;十轨编为一里,所以五十人编为一小戎,由里有司率领;四里编为一连,所以二百人编为一卒,由连长率领;十连编为一乡,所以二千人编为一旅,由乡良人率领;五乡编为一师,所以一万人编为一军,由五乡的师率领。三军因此有中军的鼓、髙子的鼓和国子的鼓。春季田猎称为“搜”,用来整训军旅;秋季田猎称为“狝”,用来整治军队。因此,卒伍的政令在里中确定,军旅的政令在郊外确定。国内的教化既已完成,就下令不得迁徙,所以卒伍中的人,人与人互相担保,家与家互相亲爱;地位卑下的互相居处,年长的互相防卫;举行祭祀时互相祈福,死丧时互相救济;有祸有福彼此忧乐,共同居处时彼此欢娱,劳作行动时彼此协调,哭泣悲哀时彼此同情。因此,夜间作战时,声音彼此听得见,足以不发生混乱;白天作战时,彼此看得见,足以相互辨认;彼此欢欣亲爱,足以为对方战死。因此,用来防守就坚固,用来作战就能取胜。国君若有这样训练出来的三万士卒,便可以纵横天下,诛讨无道之人,用以安定周王室;天下大国的君主,没有谁敢抵抗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桓公践位十九年,弛关市之征,五十而取一,赋禄以粟,案田而税,二岁而税一,上年什取三,中年什取二,下年什取一,歳饥不税,岁饥弛而税。桓公使鲍叔识君臣之有善者,晏子识不仕与耕者之有善者,高子识工贾之有善者。国子为李,隰朋为东国賔,湏无为西土,弗郑为宅。凡仕者近宫,不仕与耕者近门【外门】工贾近市,三十里置遽委焉,有司职之。从诸侯欲通,吏从行者,令一人为负以车,若宿者,令人飬其马,食其委。客与有司别契,至国八契,费义数而不当有罪。凡庶人欲通,乡吏不通,七日囚;士欲通,吏不通,五日囚;贵人子欲通,吏不通,三日囚。凡县吏进诸侯士而有善,观其能之大小,以为之赏。有过无罪,令鲍叔进大夫,劝国家得之成而不悔,为上举;从政治为次;野为原,人多不发起讼不骄,次之。劝国家得之成而悔,从政虽治而不能,野原又多发起讼骄,行此三者为下令。晏子进贵人之子,出不仕处,不华而友,有少长为上举,得二为次,得一为下。士处靖敬,老与贵交,不失礼,行此三者为上举,得二为次,得一为下。耕者农农,用力应于父兄,事贤多行,此三者为上举,得二为次,得一为下。令髙子进工贾,应于父兄,事长飬老,承事敬,行此三者为上举,得二者为次,得一者为下令国子以情断狱,三大夫既已选举,使县行之。管仲进而举言上而见之于君,以卒年。君举管仲,告鲍叔曰:劝国家不得成而悔,从政不治,不能,野原又多而发讼骄,凡三者有罪无赦。告晏子曰:贵人子处华,好饮食,不交,行此三者有罪无赦。士出入无常,不敬老而营冨,行此三者有罪无赦。耕者出入不应于父兄,用力不农,不事贤,行此三者有罪无赦。告国子曰:工贾出入不应父兄,承事不敬,而违老治危,行此三者有罪无赦。凡于父兄无过于州里莫称,吏进。之君用之,有善无赏,有过无罚,吏不进亷,意于父兄无过于州里,莫称。吏进之,君用之,善为上赏,不善吏有罚。君谓国子:“凡贵贱之义,入与父俱,出与师俱,上与君俱。凡三者,遇贼不死,不知贼则无赦。”断狱情与义易,义与禄易,易禄可无敛,有可无赦【管子·大匡】诗传【入齐风】齐桓公相管仲,以匡天下,齐人美之,赋《风雨【诗説畧同诗序,入郑风,思君子也】管子管子曰:「夫士懐耿介之心,不防恶木之枝,况与恶人同处【此叚今本无】
春秋战国异辞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战国异辞卷十六
右春坊右谕徳陈厚耀撰
译桓公即位第十九年,放宽关卡和市场的征税,税率为二十取一;以粟米发放俸禄,按田地征税,每两年征收一次:上等年成取十分之三,中等年成取十分之二,下等年成取十分之一;年成饥荒就不征税,遇到饥荒便放宽征税。桓公让鲍叔考察君臣中有善行的人,让晏子考察不仕进者和耕作者中有善行的人,让高子考察工匠和商人中有善行的人。国子任里职,隰朋任东国宾客之职,湏无主管西土,弗郑主管宅。凡是出仕的人住在宫城附近,不出仕的人和耕作者住在外门附近,工匠和商人住在市场附近;每三十里设置传递和储存物资的处所,由有关官吏掌管。诸侯若想与齐国交通,随行的官吏中命一人用车负载物资;若在途中住宿,就让人饲养他们的马,供给他们储存在传舍的物资。宾客和有关官吏分别订立契约,到了诸侯国要交验八道契约;如果费用计算错误而不相当,就治罪。凡庶人想与外界交通,乡吏不予通行的,囚禁七日;士想通行而官吏不予通行的,囚禁五日;贵人之子想通行而官吏不予通行的,囚禁三日。凡县吏向诸侯推荐士人而此人有善行的,要考察其才能大小,据此给予奖赏。即使有过失而没有罪责,也命鲍叔推荐大夫:能劝导国家,使事情取得成功而不后悔的,为上等推荐;从政而能治理的,为次等;居野而能开辟原野,民众多而不发动诉讼、不骄横的,又次一等。能劝导国家而事情成功,却又后悔;从政虽能治理却没有才能;居野开原而又多发动诉讼、骄横的,具备这三种情形的,列为下等。晏子推荐贵人之子:出仕后不居处在华美之地,虽不显耀而能交友,有少长之序;具备三项的为上等推荐,具备两项的为次等,具备一项的为下等。士人居处安静恭敬,与老者和贵人交往不失礼;具备这三项的为上等推荐,具备两项的为次等,具备一项的为下等。耕作者勤于农事,用力劳作而能顺从父兄,侍奉贤者且多行善事;具备这三项的为上等推荐,具备两项的为次等,具备一项的为下等。命高子推荐工匠和商人:能顺从父兄,侍奉长者、赡养老人,承受差事而恭敬;具备这三项的为上等推荐,具备两项的为次等,具备一项的为下等。命国子依据实情审断诉讼。三位大夫已经选拔推荐之后,就让县中实行。管仲进见,陈述并推荐上述办法,向上进言而使国君得以见到,直到终年。国君任用管仲后,告诉鲍叔说:不能劝导国家取得成功而又后悔,从政不能治理而又没有才能,居野开原却多发动诉讼、骄横,凡有这三种情形的,定罪而不赦。告诉晏子说:贵人之子居处华美,喜好饮食,不与人交往,具备这三种情形的,定罪而不赦。士人出入没有常规,不敬养老人却经营求富,具备这三种情形的,定罪而不赦。耕作者出入不顺从父兄,不勤于农事,不侍奉贤者,具备这三种情形的,定罪而不赦。告诉国子说:工匠和商人出入不顺从父兄,承受差事而不恭敬,违背老人、治理危险之事,具备这三种情形的,定罪而不赦。凡是对父兄没有过错、在州里没有人能举出其过失的,官吏就推荐;国君任用他,有善行却没有奖赏,有过失却没有惩罚,官吏便不再推荐廉正之人。对父兄没有过错、在州里没有人能举出其过失的,官吏推荐他;国君任用他,善行给予上等奖赏,不善则官吏受罚。国君对国子说:“凡贵贱之人的行为准则,入朝时与父亲同往,出外时与老师同往,登上高位时与国君同在。这三种人遇到盗贼却不死战,或者不知道盗贼是谁,都不赦免。”审断诉讼时,实情与义理可以变更,义理与俸禄可以变更;可以变更俸禄的,就可以不征敛;有可赦免之处,就可以不赦免。《管子·大匡》。诗传:收入《齐风》。齐桓公任用管仲,使天下得到匡正,齐人赞美此事,于是作《风雨》诗。《诗说》大略与《诗序》相同,收入《郑风》,题意为思念君子。《管子》说:“士人怀有耿介正直之心,尚且不能防备恶树的枝条,何况与恶人共同居处呢?” 《春秋战国异辞》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十六。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