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异辞卷三十九
孟子说齐宣王而不悦。淳于髠侍孟子曰:「今日说公之君,公之君不悦。意者其未知善之为善乎?」淳于髠曰:「夫子亦诚无善耳。昔者瓠巴鼓琴,而潜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鱼马犹知善之为善,而况君人者也?」孟子曰:「夫雷霆之起也,破竹折木,震惊天下,而不能使聋者卒有闻;日月之明,徧照天下,而不能使盲者卒有见。今公之君若此也。」淳于髠曰:「不然。昔者揖封生高,商齐人好歌;杞梁之妻悲哭,而人称咏。夫声无细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夫子茍贤,居鲁而鲁国之削,何也?」孟子曰:「不用贤,削何有也?吞舟之鱼,不居潜泽;度量之士,不居污世。夫蓻冬至必雕,吾亦时矣。」《诗》曰:「不自我先,不自我后。」非遭雕世者欤【韩诗卷六即名实章而记载不同】孟子三见宣王,不言事。门人曰:「曷为三遇王而不言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荀子·大畧】史【孟荀列传】孟轲,邹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防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恵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逺而濶扵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扵合纵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徳,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风俗通》孟轲受业于子思,既通防扵诸侯,所言皆以为迂逺而濶于事情,然终不屈道趣合,枉尺以直寻。尝仕扵齐,位至卿,后不能用。孟子去齐,又絶粮扵邹薛,困殆甚。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书中外十一篇。梁恵王复聘请之,以为上卿。列女传》孟子处齐,而有忧色。孟母见之曰:“子若有忧色,何也?”孟子曰:“不敏。”异日闲居,拥楹而叹。孟母见之曰:“乡见子有忧色,曰‘不敏’也,今拥楹而叹,何也?”孟子对曰:“轲闻之,君子称身就位,不为茍得;而受赏,不贪荣禄。诸侯不听,则不达其上;听而不用,则不践其朝。今道不用扵齐,愿行而母老,是以忧也。”孟母曰:“夫妇人之礼,精五饭、幂酒浆,养舅姑,缝衣裳而已矣。故有阃内之修,而无境外之志。《易》曰:‘在中馈,无攸遂。’《诗》曰:‘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以言妇人无擅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也。故年少则从乎父母,出嫁则从乎夫,夫死则从乎子,礼也。今子成人也,而我老矣。子行乎子义,吾行乎吾礼。”君子谓孟母知妇道【绎史曰:“文选注云:虽来屯难,不见仕用,终亦为周威王师,其事则未闻也】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乃罢。十八年,秦恵王称王【以上《史田齐世家】齐宣王坐,淳于髠侍。宣王曰:「先生论寡人何好?」淳于髠曰:「古者所好四,而王所好三焉。」宣王曰:「古者所好何与?寡人所好?」淳于髠曰:「古者好马,王亦好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独不好士。」宣王曰:「国无士耳,有则寡人亦悦之矣。」淳于髠曰:「古者有骅骝骐骥,今无有,王选于众,王好马矣;古者有豹象之胎,今无有,王选扵众,王好味矣;古者有毛廧西施,今无有,王选扵众,王好色矣。王必将待尧舜禹汤之士而后好之,则禹汤之士亦不好王矣。」宣王嘿然无以应【说苑·尊贤】齐王欲淳于髠傅太子,髠辞曰:「臣不肖,不足以当大任也。王不若择国之长者而使之。」齐王曰:「子无辞也,寡人岂责子之令太子必如寡人也哉?寡人固生而有之也。子为寡人令太子如尧乎?其如舜乎?凡説之行也,道不智听,智从自非受是也。今日以为贤过扵尧舜,彼且胡可以闻说哉【吕览·壅塞】田骈以道术说齐,齐王应之曰:“寡人所有者,齐国也。道术难以除患,愿闻齐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言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淮南子·道应》又《吕氏春秋】客有见田骈者,被服中法,进退中度,趋翔闲雅,辞令逊美。田骈听之毕而辞之。客出,田骈送之以目。弟子谓田骈曰:「客,士欤?」田骈曰:「殆乎非士也。今者客所弇敛,士所术施也;士所弇敛,客所术施也【术当作述】客殆乎非士也【吕览士客】齐宣王喜文学防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愼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史田齐世家】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愼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史孟荀传】
译孟子劝说齐宣王,宣王不高兴。淳于髠陪侍孟子,说:“今天先生劝说您的君王,而您的君王不高兴。想来是他还不知道善事之所以为善吗?”淳于髠说:“先生确实没有什么善处。过去瓠巴弹琴,潜游的鱼都浮出水面来听;伯牙弹琴,六匹马都抬头听琴而忘记吃草。鱼和马尚且知道美妙之处是美妙,更何况身为君主的人呢?”孟子说:“雷霆发生时,能劈裂竹子、折断树木、震惊天下,却不能使聋子突然听见;日月的光明普照天下,却不能使瞎子突然看见。如今您的君王正是这样。”淳于髠说:“不是这样。过去揖封生歌声高亢,商齐人喜欢歌唱;杞梁的妻子悲痛哭泣,世人便称赞吟咏。声音没有细微到不被听见,行为没有隐蔽到不显露。先生如果确实贤能,居住在鲁国,而鲁国的土地却被削减,为什么呢?”孟子说:“不用贤者,土地怎么会不削减?能吞下船的大鱼,不居住在潜藏的小泽;有才量的人,不居住在污浊的时代。草木到了冬至一定凋零,我也到了这样的时势。”《诗经》说:“不是我走在前面,也不是我落在后面。”这不正是遭逢衰败时代的人吗【《韩诗外传》卷六也题作《名实章》,但记载不同】。孟子三次拜见齐宣王,都没有谈论政事。门人问:“为什么三次遇见大王,却不谈政事?”孟子说:“我先要攻破他的邪心【《荀子·大略》】。” 《史记·孟荀列传》记载:孟轲是邹国人,曾在子思的门人门下学习。孟轲通晓道术后,游说诸侯,来到齐国游说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他便前往魏国。梁惠王不能实行他的主张,便认为他的言论迂腐、遥远而脱离实际。当时,秦国任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任用吴起,战胜强敌;齐威王、宣王任用孙子、田忌一类的人,诸侯都向东朝见齐国。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能,而孟轲却称述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德政,所以他所到之处都不能相合。孟轲退居后,和万章等人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撰写《孟子》七篇。《风俗通》说:孟轲在子思门下学习,通晓道术后游说诸侯,他所说的都被认为迂远而脱离实际;但他始终不屈曲自己的道术以求迎合,不肯委屈小节来成就大节。他曾在齐国做官,官位达到卿,后来不能被任用。孟子离开齐国后,又在邹、薛之间断绝粮食,困苦危急到了极点。退居后和万章等人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书内外十一篇。梁惠王又聘请他,任命他为上卿。《列女传》记载:孟子居住在齐国,面带忧色。孟母见到他,问:“你的脸上好像有忧色,为什么呢?”孟子说:“是我不敏。”另一天,孟子闲居时抱着楹柱叹息。孟母见到他,问:“先前我看见你面有忧色,你说是不敏;今天你又抱着楹柱叹息,为什么呢?”孟子回答:“我听说,君子要根据自身的能力接受职位,不为苟且求得;接受赏赐,也不贪图荣禄。诸侯不听从他的主张,他就不能把道理上达君主;君主听取了他的主张却不任用他,他就不进入朝廷任职。如今我的道术不能在齐国施行,而我又想推行它时母亲已经年老,所以忧虑。”孟母说:“按照妇人的礼法,不过是精心准备五谷饭食、覆盖酒浆,奉养公婆,缝制衣裳罢了。因此,妇人有闺门以内的修养,却没有境外建功立业的志向。《易经》说:‘在家中主持饮食,没有什么可以自作主张完成的。’《诗经》说:‘没有不合礼法的言行,只议论酒食。’这是说妇人没有擅自裁制事务的道理,而有顺从三人的道义。所以年少时顺从父母,出嫁后顺从丈夫,丈夫死后顺从儿子,这是礼。如今你已经成人,而我也老了。你实行你的义,我实行我的礼。”君子称赞孟母懂得妇人的道理【《绎史》说:“《文选》注说,虽然遭逢困厄、不能被任用,最终也成为周威王的老师,但这件事没有听说过】。” 十一年,与魏国共同攻打赵国。赵国决开黄河,使水灌入齐、魏两军之间,军队于是停止行动。十八年,秦惠王称王【以上见《史记·田齐世家》】。齐宣王坐着,淳于髠陪侍。宣王说:“先生评论寡人喜欢什么?”淳于髠说:“古人所喜爱的有四种,大王喜爱其中三种。”宣王说:“古人喜爱什么,寡人又喜爱什么?”淳于髠说:“古人喜欢良马,大王也喜欢良马;古人喜欢美味,大王也喜欢美味;古人喜欢美色,大王也喜欢美色;古人喜欢士人,唯独大王不喜欢士人。”宣王说:“国家没有士人罢了;如果有士人,寡人也会喜欢他们。”淳于髠说:“古代有骅骝、骐骥这样的良马,现在没有了,大王从众人中选取马匹,这就是大王喜欢马;古代有豹胎、象鼻这样的美味,现在没有了,大王从众人中选取食物,这就是大王喜欢美味;古代有毛嫱、西施这样的美人,现在没有了,大王从众人中选取女子,这就是大王喜欢美色。如果大王一定要等到有尧、舜、禹、汤那样的士人之后才喜欢士人,那么禹、汤时代的士人也不会喜欢大王了。”宣王默然无言,无法回答【《说苑·尊贤》】。齐王想让淳于髠做太子的老师,淳于髠推辞说:“臣不肖,不足以担当这样的重任。大王不如选择国内年长有德的人来任用。”齐王说:“你不要推辞。寡人难道是要责求你把太子教得一定像寡人一样吗?寡人本来就是天生如此。你替寡人把太子教得像尧吗?” 还是像舜吗?凡是劝说要取得效果,道理即使不高明,也要让人听从;即使明智的人,也会顺从自己而非接受正确意见。如今把大王说成比尧舜更贤明的人,他又怎么会听得进劝说呢【《吕氏春秋·壅塞》】?田骈用道术劝说齐王,齐王回答:“寡人所拥有的只是齐国。道术很难用来消除祸患,希望听听治理齐国的政事。”田骈回答:“臣所说的是不讲政事却可以用来治理政事的道理,就好比树林本身没有可用之材,却可以用来说明什么是材。希望大王考察我所说的道理,自己从中取用治理齐国的政事。即使不能直接消除祸患,天地之间、六合以内的一切,也都可以陶冶变化。齐国的政事,又有什么值得特别询问的呢【《淮南子·道应训》,又见《吕氏春秋》】?” 有位宾客拜见田骈,穿戴合乎礼法,进退合乎法度,趋走回旋从容文雅,言辞谦逊优美。田骈听完他的谈说,便辞谢他。宾客出去后,田骈一直目送他。弟子问田骈:“这个宾客是士人吗?”田骈说:“恐怕不是士人。刚才宾客所收敛隐藏的,正是士人所施展的;士人所收敛隐藏的,正是宾客所施展的【“术”当作“述”】。这个宾客恐怕不是士人【《吕氏春秋·士客》】。” 齐宣王喜欢文学、游说之士,像驺衍、淳于髠、田骈、接子、慎到、环渊等人,共七十六人,都赐给宅第,任为上大夫;他们不处理具体政务,只作议论。齐国稷下的学士再次兴盛,人数达到几百、几千人【《史记·田齐世家》】。驺衍以及齐国稷下的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一类人,各自著书,论说治乱之事,以求干谒当世君主【《史记·孟荀列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愼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徳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愼到着十二论,环渊着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论。驺奭者,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扵是齐王嘉之。自淳于髠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荘之衢,髙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賔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史孟荀传】齐之辩士田巴辩扵徂丘,议扵稷下,毁五帝,罪三王,訾五伯,离坚白,合同异,一日而服千人。有徐刦者,其弟子曰鲁仲连。谓徐刦曰:“臣愿得当田子使之,必不复谈,可乎?”徐刦言之。巴曰:“走弟子年十二,然千里驹也,愿得代议扵前,可乎?”田巴曰:“可。”鲁仲连得见,曰:“臣闻堂上不奋,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急不暇缓也。今楚军南阳,赵伐髙唐,燕人十万在聊,国亡在旦暮,先生将奈何?”田巴曰:“无奈何。”鲁连曰:“危不能为安,亡不能为存,无贵学士矣。今臣将罢南阳之师,还髙唐之兵,所贵谈说,此之谓也。如先生之言,有似枭鸣,出声人皆恶之,愿先生勿复谈。”田巴曰:“谨受教。”明日见徐刦曰:“先生之驹,乃飞兔騕防也,岂特千里哉?”田巴扵是杜口为业,终身不谈也【三柱子即鲁连子】齐王聘田巴先生,而问政焉。对曰:政在正身。正身之本,在扵羣臣。王召臣,臣改制鬋饰。问于妾奚若?妾爱臣,防臣曰:佼臣临淄水而观,然后自知丑恶也。今齐之臣防王者众,王能临淄水见己之恶过而自改,则齐国治矣【新序按国筞之邹衍,吕览之列精子髙,此之田巴,其辞一也】邹忌以鼓琴见齐宣王,宣王善之。邹忌曰:“夫琴所以象政也。”遂为王言琴象政状及霸王事。宣王大恱,与语三日,拜为相。齐稷下先生淳于髠之属七十二人,皆轻忌,以为设以辞,忌不能及,乃相与徃见忌。髠之徒礼倨,忌之礼卑。髠等曰:“狐白之裘,补以弊羊皮,何若?”忌曰:“敬诺。”请无杂贤以不肖。髠曰:“方内而员缸,何若?”忌曰:“敬诺。”请谨门内无留賔客。髠曰:“三人共牧一羊,羊不得食,人不得息,何若?”忌曰:“敬诺。”减吏省员,使无扰民。髠等三称,忌三应之如响。髠等乃辞屈而去【新序卷二此疑即威王时邹忌子事】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暏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徳,乃深观隂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逺之,至天地未生,窈防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徳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扵是有禆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其言滥漫于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瞿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恵王郊迎,执賔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襒席;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徃师之作主运【邹子书有主运篇】其防诸侯见尊礼如此【史孟荀传】法言 或言荘周有取乎曰少欲邹衍有取乎曰自持至周罔君臣之义衍无知扵天地之间虽隣不觌也齐田稷相齐,受下吏之金百镒,以遗其母。母素贤,曰:“子为相三年矣,禄未尝多若此也,安徃得此?”对曰:“受之下吏。”母曰:“吾闻修身洁行,不为茍得;竭情尽实,不行诈伪。非义之事,不计于心;非礼之利,不入扵家。今君设官以待子,厚禄以奉子。夫为人臣不忠,是为人子不孝。不孝之子,非吾子也;不义之财,非吾有也。”田稷子大惭,出而反其金,自归罪于宣王,请就诛。宣王闻之,大赏其母之义,遂舍稷子之罪,复其相位,而以金赐母【列女传】
译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习黄帝、老子的道德之术,并由此阐发、整理其中的旨意。因此慎到著有十二篇论说,环渊著有上、下篇,田骈、接子也都有论著。驺奭也颇为采纳驺衍的学说,用来修饰文辞。于是齐王赞赏他们。从淳于髠以下,都任命为列大夫,在开阔通畅的道路旁为他们建造宅第,修筑高门大屋,尊敬宠信他们。齐王接待天下诸侯的宾客,以此表明齐国能够招致天下贤士【《史记·孟荀列传》】。齐国的辩士田巴在徂丘辩论,在稷下议论;诋毁五帝,指责三王,贬斥五伯,离析坚白之辩,调和同异之说,一天之内使一千人折服。有个徐刦,他的弟子是鲁仲连。鲁仲连对徐刦说:“我希望能得到机会去对付田先生,使他不再谈论,可以吗?”徐刦把这话告诉了田巴。田巴说:“我的弟子鲁仲连年纪十二岁,却是日行千里的骏马,希望让他代替我在您面前辩论,可以吗?”田巴说:“可以。”鲁仲连得以拜见田巴,说:“我听说,堂上不振作,郊野的草便无人除治;白刃交加在面前,不能救援;飞箭急射而来,便没有时间从容应对。如今楚军在南阳,赵国攻打高唐,燕国十万军队在聊城,国家的灭亡就在早晚之间,先生打算怎么办?”田巴说:“没有办法。”鲁仲连说:“危急不能转为安定,灭亡不能转为保存,那学习士人的学问又有什么尊贵的呢?如今我将使南阳的军队停止进攻,撤回攻打高唐的军队;所谓谈说的可贵,就在于此。像先生刚才的言论,听来好像猫头鹰鸣叫,发出声音便人人厌恶,希望先生不要再谈论了。”田巴说:“谨受教。”第二天,田巴见徐刦说:“先生的骏马,原来是飞兔、騕褭那样的骏马,哪里只是日行千里呢?”从此田巴闭口不言,把沉默作为常业,终身不再谈论【“三柱子”就是鲁仲连子】。齐王聘请田巴先生,向他询问政事。田巴回答:“政事在于端正自身。端正自身的根本,在于群臣。大王召见臣下时,臣便改变发式、修饰仪容。臣向妾询问怎么样,妾因为爱臣,便劝臣说:‘您应该到临淄水边照看自己,然后才知道自己的丑陋。’如今齐国劝谏大王的人很多,大王如果能够面对临淄水看见自己的过错,并自行改正,齐国就能得到治理【《新序》按:《战国策》的邹衍、《吕氏春秋》的列精子高,与这里的田巴,所说的话相同】。” 邹忌凭弹琴求见齐宣王,宣王认为弹得好。邹忌说:“琴这种乐器,是用来象征政事的。”于是向齐王讲说琴所象征的政事情形以及成就霸王事业的道理。宣王非常高兴,和他交谈三天,任命他为相国。齐国稷下的先生淳于髠等七十二人都轻视邹忌,认为如果进行辞辩,自己未必能胜过他,于是一起去拜见邹忌。淳于髠等人的礼仪傲慢,邹忌的礼仪谦卑。淳于髠等问:“用狐白裘而拿破羊皮来修补它,怎么样?”邹忌说:“谨受教。”意思是请不要让不肖之人混杂在贤者之中。淳于髠又问:“内方外圆的缸,怎么样?”邹忌说:“谨受教。”意思是请谨慎管理宫门以内,不要滞留宾客。淳于髠又问:“三个人共同放牧一只羊,羊得不到食物,人也得不到休息,怎么样?”邹忌说:“谨受教。”意思是裁减官吏、减少人员,使他们不扰害百姓。淳于髠等连续问了三次,邹忌三次都像回声应声一样回答。淳于髠等理屈,只好辞别离去【《新序》第 二卷;此事疑即威王时的邹忌子】。齐国有三个驺子:最早的驺忌凭弹琴求见威王,进而谈到国政,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时代早于孟子;其次是驺衍,时代在孟子之后。驺衍看到各国君主越来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德政,于是深入考察阴阳消长,创作关于怪异迂远变化以及历代大圣之事的篇章,共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总是先验证细小的事物,再由小推大,直到无边无际。先叙述当今以上直到黄帝的历史,这是学者共同传述的大事;又结合各时代的盛衰,记载其中的吉凶征兆,推演制度尺度并把它推广到遥远之处,直到天地尚未产生、幽深昏暗而无法考察其本源的境地。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通达的山谷、禽兽以及水土所滋生、各类物产中珍贵的东西,再由此推演到海外、推及人们不能亲眼看见的地方。他称述自天地开辟以来,五德相互转移,各种治理都有适宜的办法,而符应就是这样。他认为儒者所说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自有九州,就是大禹规划的九州,不能把它算作天下九州的数目。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九州之外有小海环绕,各州中的人民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像一个区域中的州那样的地方共有九个,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这就是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大都属于这一类。然而概括其归宿,终究一定归结到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六亲之间相处的道理。起初他的言论流于泛滥【他的言论广泛漫无边际,听起来纷杂】,王公大人最初见到他的学说,都惊惧而回顾自身,受到感化;后来却不能实行,所以驺子在齐国受到重视,到了梁国,梁惠王亲自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了赵国,平原君侧身为他拂扫席面;到了燕国,燕昭王亲自手持扫帚在前面引路,请他列坐在弟子之席,接受他的学业,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往拜他为师,并创作《主运》篇【《邹子书》中有《主运》篇】。他受到诸侯尊敬礼遇,就是这样【《史记·孟荀列传》】。《法言》说:有人问:“庄周有可取之处吗?”回答:“欲望少。”又问:“邹衍有可取之处吗?”回答:“能自我约束。”至于庄周,否定君臣之义;邹衍对天地之间的事一无所知,即使邻近也不能相见。齐国的田稷任相国,接受下属官吏的一百镒金,拿去送给母亲。母亲一向贤明,说:“你做相国已经三年了,俸禄从未像这样多过,究竟从哪里得到这些钱?”田稷回答:“是从下属官吏那里收受的。”母亲说:“我听说修养自身、洁净品行,不苟且求取;竭尽真情、完全诚实,不做欺诈虚伪之事。不是合乎义的事情,不放在心上;不是合乎礼的利益,不带进家门。如今君主设置官职来任用你,给你优厚俸禄。做臣子而不忠,就是做儿子而不孝。不孝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不义之财,不是我的财物。”田稷十分惭愧,出去退还了金子,亲自向宣王认罪,请求接受诛杀。宣王听说后,大大赞赏他母亲的义行,于是赦免田稷的罪,恢复他的相位,并把这些金子赏给他的母亲。《列女传》
列女传》田稷子相齐,受下吏之金百镒,以遗其母。其母曰:“子为相三年矣,禄未尝多若此也,岂修士大夫之费哉?安所得此?”对曰:“诚受之扵下。”其母曰:“吾闻士修身洁行,不为茍得,竭情尽实,不行诈伪。非义之事,不计于心;非理之利,不入扵家。言行若一,情貌相副。今君设官以待子,厚禄以奉子,尽力竭能,务在效忠廉洁公正,故遂而无患。今子反是逺忠矣。夫为人臣不忠,是为人子不孝也。”田稷子慙而出,反其金,自归罪于宣王,请就诛焉。宣王闻之,大赏其母之义,遂舍田稷子之罪,复其相位,而以公金赐母。汉书》隂阳家邹子四十九篇,居稷下,号谈天。衍《邹子终始》五十六篇。师古曰:「亦邹衍所说。」汉书》法家愼子四十二篇道家▯子十三篇【名渊,楚人,老子弟子】防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防稷下,号天口骈隂阳家邹奭子十二篇,齐人,号曰雕龙奭【慎子四十二篇,今五篇,非全书也,别见诸家引用】齐宣王谓田过曰:「吾闻儒者亲丧三年,君与父孰重?」过对曰:「殆不如父重。」王忿然曰:「曷为士去亲而事君?」对曰:「非君之土地,无以处吾亲;非君之禄,无以养吾亲;非君之爵,无以尊显吾亲。受之扵君,致之扵亲,凡事君以为亲也。」宣王悒然无以应之【韩诗巻七,又说苑修文】吕氏春秋》能意见。齐宣王,宣王曰:“寡人闻子好直,有之乎?”对曰:“意恶能直?意闻好直之士,家不处乱国,身不见汚君。身今得见王,而家宅乎齐,意恶能直?”宣王怒曰:“野士也,将罪之。”能意曰:“臣少而好事,长而行之。王胡不能与野士乎?将以彰其所好邪?”王乃舍之。齐宣王谓尹文曰:「人君之事,何如?」尹文对曰:「人君之事,无为而能容下。夫事寡,易从;法省,易因。故民不以政获罪也。大道容众,大徳容下。圣人寡为而天下理矣。」《书》曰:「睿作圣。」诗人曰:「岐有夷之行,子孙其保之。」宣王曰:「善【説苑·君道】尹文子见齐宣王,宣王叹国寡贤。”尹文子曰:“使国悉贤,孰处王下?又使国悉不肖,孰理王朝?”王曰:“贤与不肖皆无可乎?”文子曰:“不然,有贤有不肖,故王尊扵上,臣卑扵下。贤贤退不肖,所以有上下也【尹文子】齐宣王为太室大盖百畆,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羣臣莫敢谏。春居【春居一作香居下同】问扵宣王曰:「楚王释先生之礼乐而为淫乐,敢问楚国为有主乎?」王曰:「为无主。」贤臣以千数而莫敢谏,敢问楚国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居曰:「今王为太室,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羣臣莫敢谏,敢问王为有臣乎?」王曰:「为无臣。」春居曰:「臣请辟矣。」趋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何谏寡人之晚也?寡人请今止之。」遽召掌书曰:「书之,寡人不肖而好为太室,春子止寡人也【吕览·骄恣》又《新序》卷六】齐宣王问弋于唐易子,曰:“弋者奚贵?”唐易子曰:“在于谨廪【廪与□同】王曰:“何谓谨廪?”对曰:“鸟以数十目视人,人以二目视鸟,奈何不谨廪也?”王曰:“然则为天下何以异此廪?今人主以二目视一国,一国以万目视人主,将何以自为廪乎?”对曰:“郑长者有言曰:‘夫虚静无为而无见也,其可以为此廪乎【一曰:田子方问唐易鞠曰:“弋者何慎?”对曰:“鸟以数百目视子,子以二目御之,子谨周于廪。”田子方曰:“善。”子加之弋,我加之国。郑长者闻之曰:“田子方知欲为廪而未得,所以为廪,夫虚无无见者,廪也。”《韩子·外储右】齐宣王问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对曰:“博贵枭,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又问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从下害上者也,是伤君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弋。又谓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为大声,以大▯为小声,是大小易序,贵贱易位。儒者以为害义,故不鼓。宣王曰:“善【韩子·外储左】
译《列女传》说:田稷任齐国相国,接受下属官吏的一百镒金,拿去送给母亲。母亲说:“你做相国已经三年了,俸禄从未像这样多过,难道这是修养士大夫的正常费用吗?你从哪里得到这些钱?”田稷回答:“确实是从下属那里收受的。”母亲说:“我听说士人修养自身、洁净品行,不苟且求取;竭尽真情、完全诚实,不做欺诈虚伪之事。不是合乎义的事情,不放在心上;不是合乎理的利益,不带进家门。言语和行为一致,内心与外表相称。如今君主设置官职来任用你,给你优厚俸禄,你应当竭尽力量和才能,务求效忠、廉洁、公正,这样才能做事成功而没有祸患。现在你却反其道而行,离忠道远了。做臣子而不忠,就是做儿子而不孝。”田稷惭愧地出去,退还金子,亲自向宣王认罪,请求接受诛杀。宣王听说后,大大赞赏他母亲的义行,于是赦免田稷的罪,恢复他的相位,并把公家的金子赏给他的母亲。《汉书》记载:阴阳家邹子的著作有四十九篇,居住在稷下,号称“谈天”。邹衍的《邹子终始》有五十六篇。师古说:“这也是邹衍所论说的。” 《汉书》记载:法家慎子的著作有四十二篇;道家▯子的著作有十三篇【名叫渊,楚国人,老子的弟子】;防子的著作有两篇;田子的著作有二十五篇,防子居于稷下,号称“天口”;阴阳家邹奭的著作有十二篇,邹奭是齐国人,号称“雕龙奭”【《慎子》四十二篇,如今只存五篇,并非全书,另见诸家引用】齐宣王对田过说:“我听说儒者服丧三年,君主和父亲谁更重要?”田过回答:“大概不如父亲重要。”宣王愤怒地说:“为什么士人离开父母而侍奉君主?”田过回答:“不是君主的土地,就没有地方安置我的父母;不是君主的俸禄,就没有办法供养我的父母;不是君主的爵位,就无法使我的父母尊贵显达。从君主那里接受这些,再用来供奉父母,所以我做一切侍奉君主的事,都是为了父母。”宣王忧闷不乐,无法回答。《韩诗》卷七,又见《说苑·修文》《吕氏春秋》记载:能意见齐宣王。宣王说:“我听说你喜欢直言,有这回事吗?”能意回答:“我哪里能够直言?我听说喜欢直言的士人,家不居住在混乱的国家,自身不面见污浊的君主。如今我的身体已经见到了大王,而家却住在齐国,我哪里能够直言?”宣王发怒说:“这是个野士,要治他的罪。”能意说:“我年轻时就喜欢做事,长大后一直这样做。大王为什么不能容纳野士呢?难道是要彰显自己所喜好的吗?”宣王于是赦免了他。齐宣王问尹文:“君主应做的事情是什么样的?”尹文回答:“君主应当少作为,却能容纳臣下。事情少,就容易服从;法令简明,就容易遵循。因此百姓不会因为政令而获罪。大道能够容纳众人,大德能够容纳臣下。圣人少作为,天下就治理好了。”《尚书》说:“睿智的人成为圣人。”《诗经》说:“岐地有平坦的道路,子孙要把它保持下去。”宣王说:“说得好。”《说苑·君道》尹文子拜见齐宣王,宣王感叹国家缺少贤人。尹文子说:“假如全国都是贤人,那么谁处在大王之下呢?又假如全国都是不肖之人,那么谁来治理大王的朝廷呢?”宣王说:“贤人和不肖之人难道都没有用吗?”尹文子说:“不是这样。正因为有贤人也有不肖之人,所以大王尊贵在上,臣下卑居在下。尊重贤人、斥退不肖之人,正因此才有上下之分。”《尹文子》齐宣王建造太室大殿,占地一百亩,殿堂上设置三百户,用齐国这样大的国力来供给工程,三年还没有建成。群臣没有人敢进谏。春居问宣王:“楚王放弃先生所教的礼乐,却去作淫乐,请问楚国算是有君主吗?”宣王说:“算是没有君主。”春居说:“贤臣多到以千计,却没有人敢进谏,请问楚国算是有臣子吗?”宣王说:“算是没有臣子。”春居说:“如今大王建造太室,凭齐国这样大的国力来供给,三年还不能建成,群臣没有人敢进谏,请问大王算是有臣子吗?”宣王说:“算是没有臣子。”春居说:“请允许我退避了。”说完快步走出。宣王说:“春子!春子!回来!为什么这么晚才劝谏我?我请求现在就停止这项工程。”立即召来掌书记的人说:“把这件事记下来:寡人不肖,却喜好建造太室,是春子劝止了寡人。”《吕览·骄恣》,又见《新序》卷六 齐宣王向唐易子询问弋猎,说:“弋猎最看重什么?”唐易子说:“在于谨慎地防备【‘廪’与‘□’相同】。”宣王问:“什么叫谨慎地防备?”回答:“鸟用几十只眼睛观察人,人却只用两只眼睛观察鸟,怎么能不谨慎防备呢?”宣王说:“既然如此,那么治理天下为什么能不同于这种防备?如今君主用两只眼睛观察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却用万只眼睛观察君主,将怎样自我防备呢?”回答:“郑长者有句话说:‘空虚、宁静、无为而不显露形迹,这可以用来作为这种防备吗?’”【另一说:田子方向唐易鞠问:“弋猎应当怎样谨慎?”回答:“鸟用几百只眼睛看着您,您却用两只眼睛对付它,您对防备很周密。”田子方说:“说得好。”您把它用于弋猎,我把它用于治国。郑长者听说后说:“田子方知道想要以防备自守,却还没有得到防备的方法;空虚无为而不显露形迹,就是防备。”《韩子·外储右》】齐宣王问匡倩:“儒者下棋吗?”匡倩回答:“不下。”宣王问:“为什么?”匡倩回答:“棋局以枭为贵,胜者一定要杀枭,杀枭就是杀死所尊贵的东西。儒者认为这损害义,所以不下棋。”宣王又问:“儒者弋猎吗?”回答:“不弋猎。弋猎是以下犯上、伤害上位者的行为,是伤害君主。儒者认为这损害义,所以不弋猎。”宣王又问:“儒者弹瑟吗?”回答:“不弹。瑟用小弦发出大声,用大弦发出小声,这是使大小颠倒次序,使贵贱交换位置。儒者认为这损害义,所以不弹瑟。”宣王说:“说得好。”《韩子·外储左》
齐宣王出猎于社山,社山父老十三人相与劳王。王曰:“父老苦矣。”谓左右:“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闾丘先生不拜。王曰:“父老以为少耶?”谓左右:“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闾丘先生又不拜。王曰:“拜者皆去,不拜者前。”曰:“寡人今日来观父老,幸而劳之,故赐父老田不租。”父老皆拜,先生独不拜。寡人自以为少,故赐父老无徭役。父老皆拜,先生又独不拜。先生得无有过乎?闾丘先生对曰:“惟闻大王来逰,所以为劳。大王望得夀于大王,望得富于大王,望得贵于大王。”王曰:“天杀生有时,非寡人所得与也。无以夀先生,仓廪虽实,以备菑害;无以富先生,大官无缺,小官卑贱;无以贵先生。”闾丘先生对曰:“此非人臣所敢望也。愿大王选良富家子,有修行者以为吏,平其法度,如此臣少可以得夀焉。春秋冬夏,振之以时,无烦扰百姓,如是臣可少得以富焉。愿大王出令,令少者敬长,长者敬老,如是臣可少得以贵焉。今大王幸赐臣田不租,然则仓廪将虚也;赐臣无役徭,然则官府无使焉。此故非人臣之所敢望也。”齐王曰:“善。”愿请先生为相【说苑·善说】齐有闾丘卭,年十八,道遮宣王曰:“家贫亲老,愿得小仕。”宣王曰:“子年尚稚,未可也。”闾丘卭对曰:“不然。昔颛顼行年十二而治天下,秦项槖七嵗为圣人师。由此观之,卭不肖耳,年不稚矣。”宣王曰:“未有咫角骖驹而能服重致逺者也。由此观之,夫士亦华发堕顚而后可用耳。”闾丘卭曰:“不然。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骅骝緑骥,天下之俊马也,使之与貍鼬试于釜灶之间,其疾未必能过貍鼬也。黄鹄白鹤,一举千里,使之与燕服翼试之堂庑之下,庐室之间,其便未必能过燕服翼也。辟闾巨阙,天下之利器也,击石不缺,刺石不锉,使之与管槀决目出眯,其便未必能过管槀也。由此观之,华发堕顚与卭何以异哉?”宣王曰:“善。子有善言,何见寡人之晩也?”卭对曰:“夫鸡豚讙嗷,即夺钟鼓之音;云霞充咽,则夺日月之明。防人在侧,是以见晩也。《诗》曰:‘听言则对,谮言则退,庸得进乎?’”宣王拊轼曰:“寡人有过。”遂载与之俱归而用焉【新序卷五】齐宣王时,处士牧犊子,年七十,无妻,出薪于野,见雉雌雄相随而心悲,乃仰天叹曰:“圣王在上,恩及草木鸟兽,而我独不获援琴而歌,作《雉朝飞》以自伤【乐府解题】琴操》:「雉朝飞」者,齐宣王时处士牧犊子所作也。年七十,无妻,出薪于野,见雉雌雄相随,而心悲,乃仰天叹曰:「圣王在上,恩及草木鸟兽,而我独以不获援琴而歌,以自伤曰:『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羣游扵山阿。我独何命兮未有家?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古今注》作「犊沐子」。齐宣王时,有人鬭死扵道者,被一创,吏讯之,二子兄弟立其旁。兄曰:“我杀之。”弟曰:“非兄也,我杀之。”朞年推不决,召其母问所欲,杀活。母泣对曰:“杀少者。”吏曰:“少子,人之所爱,今欲杀之,何也?”母曰:“少者,妾之子;长者,前妻之子。其父疾且死之时,嘱妾曰:‘善养视之。’妾曰:‘诺。’今既受人之托,岂可忘哉?杀兄活弟,是以私爱废公义也;背言忘信,是欺死者也。”吏言扵王,王美其义,皆赦之,号曰“义母【列女传】齐宣王好射,説人之谓己能用彊弓也。其尝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试引之中闗而止,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其孰能用?”宣王悦之。是宣王之情,所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用九石,岂不悲哉【吕览壅塞又尹文子】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说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而处士逃【韩子内储上】匡章谓惠子曰:「公之学去尊,今又王齐王,何其倒也【去尊,弃尊位也。今王事齐王,居其尊位,谓恵子言行何其相违背也】恵子曰:「今有人扵此,欲必击其爱子之头,石可以代之【舍爱子头而击石,故曰石可以代之】匡章曰:「公取之代乎?其不与施曰【施,恵子名】取代之子头,所重也;石,所轻也。击其所轻,以免其所重,岂不可哉?」匡章曰:「齐王之所以用兵而不休,攻击人而不止者,其故何也?」恵子曰:「大者可以王,其次可以霸也。今可以王齐王,而夀黔首之命,免民之死,是以石代爱子头也,何为不为民?」寒则欲火,暑则欲水,燥则欲湿,湿则欲燥,寒暑燥湿相反,其扵利民一也。利民岂一道哉?当其时而已矣【吕览·爱类】有妇人钟离春,极丑无双,齐无盐邑【地志,今山东东平县有无盐城】女。
译齐宣王到社山打猎,社山的十三位父老一起慰劳宣王。宣王说:“父老们辛苦了。”又对身边的人说:“赏给父老田地,免收租税。”父老都下拜,闾丘先生却不拜。宣王说:“父老们认为赏赐太少吗?”又对身边的人说:“赏给父老免除徭役。”父老都下拜,闾丘先生又不拜。宣王说:“下拜的人都退下,不下拜的人上前来。”宣王说:“我今天来察看父老,幸而承蒙你们慰劳,所以赏给父老田地,免收租税。”父老都下拜,唯独先生不拜。“我自己还认为赏赐太少,所以又赏给父老免除徭役。父老都下拜,先生又独自不拜。先生莫非有什么过错吗?”闾丘先生回答:“我只是听说大王要来游猎,所以来慰劳。大王希望从大王这里得到长寿,希望从大王这里得到富裕,希望从大王这里得到尊贵。”宣王说:“上天决定人的生死有一定时限,不是寡人能够参与的。没有办法使先生长寿;仓廪虽然充实,是用来防备灾害的;没有办法使先生富裕,大官没有空缺,小官又卑贱;也没有办法使先生尊贵。”闾丘先生回答:“这些并不是臣下所敢希望的。我希望大王选拔富裕良家子弟中品行端正的人任官,平正法令制度。这样,我或许稍微能够得到长寿。春夏秋冬按时振济,不烦扰百姓,这样我或许稍微能够得到富裕。希望大王发布命令,让年轻人敬重年长者,让年长者敬重老人;这样我或许稍微能够得到尊贵。如今大王幸而赏给我田地,免收租税,那么仓廪将会空虚;赏给我免除徭役,那么官府将没有人供役使。这些本来就不是臣下敢于希望的。”齐王说:“说得好。”并请先生担任相国。《说苑·善说》齐国有闾丘卭,十八岁,在道路上拦住宣王说:“家中贫困,父母年老,希望得到一个小官职。”宣王说:“你的年纪还小,还不可以。”闾丘卭回答:“不是这样。从前颛顼十二岁时就治理天下,秦国的项槖七岁时就成为圣人的老师。由此看来,是我闾丘卭不肖,而不是年纪小。”宣王说:“没有见过用咫尺长的角、两岁的驹马就能负重远行的。由此看来,士人也要等到头发花白、头顶秃落以后才可以任用。”闾丘卭说:“不是这样。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骅骝、騄骥,是天下最好的骏马;假如让它们同狸、鼬在锅灶之间比赛速度,它们未必能超过狸、鼬。黄鹄、白鹤,一飞就是千里;假如让它们同燕子、服翼在厅堂屋檐下、房屋之间比赛便利,它们未必能超过燕子、服翼。辟闾、巨阙,是天下锋利的兵器,击石不缺口,刺石不变钝;假如让它们同管槀在眼中挑出沙粒,便利程度未必能超过管槀。由此看来,头发花白、头顶秃落的人和我闾丘卭有什么不同呢?”宣王说:“说得好。你有这样的好话,为什么这么晚才来见我?”卭回答:“鸡和猪喧闹,就会遮盖钟鼓的声音;云霞充塞天空,就会遮夺日月的光明。因为小人阻挡在身边,所以您才这么晚见到我。《诗经》说:‘听到正直的话就应答,听到诬陷的话就退避,这样怎能得到进用呢?’”宣王拍着车轼说:“寡人有过错。”于是让人载着卭一同回去并任用了他。《新序》卷五。齐宣王时,有位处士牧犊子,七十岁,没有妻子,在野外砍柴,看见雌雄野鸡相互跟随,心中悲伤,于是仰天叹息说:“圣王在上,恩惠施及草木鸟兽,唯独我没有得到援琴而歌的机会,于是创作《雉朝飞》来抒发自己的悲伤。《乐府解题》《琴操》说:“《雉朝飞》是齐宣王时处士牧犊子所作。他七十岁,没有妻子,在野外砍柴,看见雌雄野鸡相互跟随,心中悲伤,于是仰天叹息说:‘圣王在上,恩惠施及草木鸟兽,唯独我不能拿起琴来歌唱,以此自我伤感,于是说道:“野鸡早晨飞翔啊,鸣叫相互应和;雌雄成群在山冈游荡。我独自是什么命运啊,竟然没有家?时光将要晚了啊,又能怎么办?唉,唉!天晚了啊,又能怎么办?”’《古今注》作“犊沐子”。齐宣王时,有人在道路上争斗而死,身上受了一处创伤。官吏审问时,两个兄弟站在死者旁边。哥哥说:“是我杀了他。”弟弟说:“不是哥哥,是我杀的。”过了一年仍推究不决,于是召来他们的母亲,问她希望杀谁、救谁。母亲哭着回答:“杀年幼的。”官吏说:“小儿子是人们所疼爱的,如今您却想杀他,为什么?”母亲说:“年幼的是我的亲生儿子,年长的是妾前妻的儿子。他父亲病重将死时,嘱咐我说:‘好好养育照看他。’我说:‘是。’如今既然接受了别人的托付,难道可以忘记吗?杀哥哥而救弟弟,是以私爱废弃公义;违背诺言、忘掉信用,是欺骗死去的人。”官吏把这件事报告给齐王,齐王赞美她的义行,把二人都赦免了,称她为“义母”。《列女传》齐宣王喜好射箭,喜欢听人说他能使用强弓。他平时使用的弓不过三石,却拿给左右侍从看;侍从都试着把弓拉到满弦处却停住,纷纷说:“这张弓不低于九石,除了大王还有谁能使用呢?”宣王因此很高兴。这样一来,宣王实际使用的弓不过三石,却终身以为自己能使用九石弓,难道不可悲吗?《吕览·壅塞》,又见《尹文子》。齐宣王让人吹竽,必定要三百人。南郭处士请求替宣王吹竽,宣王很高兴,供给他的廪食和三百人一样多。宣王死后,湣王即位,喜欢一个一个地听竽,南郭处士便逃走了。《韩子·内储上》匡章对惠子说:“您的学说主张去掉尊位,如今却又以齐王为王,为什么这样颠倒呢【‘去尊’,是放弃尊贵的地位;如今又侍奉齐王,处在他的尊位上,所以说惠子的言行为什么如此相违背】?”惠子说:“现在这里有个人,想一定要打他心爱儿子的头,也可以用石头代替儿子的头【舍不得打爱子的头而打石头,所以说石头可以代替】。”匡章说:“您愿意用什么来代替呢?”惠子说:“不论怎样,都不能用石头代替孩子的头。孩子的头是所看重的,石头是所轻视的。打所轻视的东西,以免伤害所看重的东西,难道不可以吗?”匡章说:“齐王之所以用兵不停、攻击别人不止,原因是什么?”惠子说:“大的可以成就王业,其次可以成就霸业。如今如果能够使齐王成就王业,就能延长百姓的寿命,免除百姓的死亡;这就是用石头代替爱子的头,为什么不替百姓这样做呢?寒冷时希望有火,炎热时希望有水,干燥时希望湿润,潮湿时希望干燥;寒、暑、燥、湿虽然相反,但对百姓有利这一点相同。使百姓获利难道只有一种办法吗?只要适合当时的需要罢了。《吕览·爱类》。有个妇人叫钟离春,丑陋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是齐国无盐邑的女子【《地志》说:今山东东平县有无盐城】。
其为人也,臼头深目,长肚大节,昻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胷,皮肤若漆。行年三十,无所容入,衒嫁不售,流弃莫执扵是,乃拂拭短褐,自诣宣王,愿一见。谓谒者曰:「妾齐之不售女也,闻君王之圣徳,愿备后宫之扫除,顿首司马门外,唯王幸许之。」谒者以闻。宣王方置酒扵渐台,左右闻之,莫不掩口而大笑曰:「此天下强顔女子也。」扵是宣王乃召而见之,谓曰:「昔先王为寡人取妃匹,皆已备有列位矣。寡人今日听郑卫之声,呕吟感伤,扬激楚之遗风。今女不容乡里,布衣而欲干万乗之主,亦有竒能乎?」无盐女对曰:「无有也,窃慕大王之美义耳。」王曰:「虽然,何喜?」良久曰:「窃尝喜隐。」王曰:「隐固寡人之所愿也,试一行之。」言未卒,怱然不见。宣王大惊,立发隐书而读之,退而惟之,又不能得。明日复更召而问之,又不以隐对,但扬目衔齿,举手拊肘曰:「殆哉殆哉!」如此者四。宣王曰:「愿遂闻命。」无盐女对曰:「今大王之君国也,西有衡秦之患,南有强楚之讐,外有三国之难内聚,奸臣众人不附。春秋四十,壮男不立,不务众子而务众妇,尊所好而忽所恃。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定,此一殆也。渐台五重,黄金白玉,琅玕龙疏,翡翠珠玑,莫落连饰,万民罢极,此二殆也。贤者伏匿扵山林,谄防强于左右,邪伪立扵本朝,谏者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酒浆流湎,以夜续朝,女乐俳优从横大笑,外不修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扵是宣王掩然无声,意入黄泉,忽然而昻,喟然而叹曰:「痛乎无盐君之言!吾今乃一闻寡人之殆,不几全!」于是立停渐台,罢女乐,退谄防,去雕琢,选兵甲,实府库,四辟公门,招进直言,延及侧陋,择吉日立太子,进慈母,显隐女,拜无盐君为王后,而国大安【新序卷二列女传钟离春齐无盐邑之女宣王之夫人也云云与新序略同】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从齐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语详国策】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蘓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扵是苏秦乃阳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燕易王十年史蘓秦传】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立【史田齐世家】
春秋战国异辞巻三十九<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译她的相貌是:额头像石臼,眼窝深陷,肚子长而关节粗大,鼻子高、喉结突出,脖子肥、头发稀少,腰背弯曲、胸部突出,皮肤像漆一样黑。到了三十岁,还没有人愿意接纳她;夸耀自己求嫁也没有成功,四处流落、无人收留。于是她拂拭短褐衣,亲自到宣王那里,希望求见。她对谒者说:“我是齐国没有人愿意娶的女子,听说君王圣明有德,希望能够进入后宫做洒扫之事,在司马门外叩头,只希望大王幸而允许我。”谒者把这件事报告给宣王。宣王正在渐台置酒,左右侍从听说后,没有不掩口大笑的,说:“这是天下最厚着脸皮的女子。”于是宣王召她进来相见,对她说:“从前先王替寡人选妃,妃嫔都已经按照等级安排好了。寡人今天听着郑、卫之音,吟咏感伤,发扬激楚的遗风。如今你在乡里都容身不得,穿着布衣却想求见万乘之主,难道有什么奇特才能吗?”无盐女回答:“没有,只是私下仰慕大王的美好义行罢了。”宣王说:“即使如此,你有什么值得喜爱之处?”她沉默了很久,说:“我私下曾经喜欢隐语。”宣王说:“隐语本来就是寡人所希望听的,试着说一个。”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不见了。宣王大为惊讶,立即打开隐语书阅读,退朝后又反复思考,却仍然不能理解。第二天,宣王又重新召见她询问,她仍不用隐语回答,只是抬眼咬牙,举手拍着肘部说:“危险啊,危险啊!”这样做了四次。宣王说:“希望终于听到您的教诲。”无盐女回答:“如今大王治理国家,西面有衡、秦的忧患,南面有强楚的仇敌,外部有三国的祸难聚集,内部奸臣众多,群臣不归附。大王已经四十岁,壮年男子还没有立为太子,不致力于众多儿子的培养,却致力于众多妇女;尊重自己所喜爱的,却忽视自己所依靠的。这是第一种危险:一旦大王崩逝,社稷便不能安定。渐台有五层,使用黄金白玉、琅玕、龙疏、翡翠、珠玑等交错装饰,万民疲惫不堪,这是第二种危险。贤人隐伏在山林,谄媚奸佞之人比左右近臣更强,邪伪之徒立于朝廷之中,进谏的人不能通达,这是第三种危险。酒浆泛滥沉溺,以夜接续白昼;女乐、俳优纵横嬉笑;对外不修诸侯之礼,对内不掌持国家政务,这是第四种危险。所以说:危险啊,危险啊!”于是宣王默然无声,心情仿佛沉入黄泉,忽然又抬起头来,长叹说:“无盐君的话真使我痛心!我今天才听到寡人的危险,差一点就要全然不知了。”于是立即停止修建渐台,撤去女乐,斥退谄媚奸佞,去掉雕刻装饰,选练兵甲,充实府库,四面打开公门,招纳直言,甚至延揽地位卑微的人;选择吉日立太子,进用慈母,显扬隐女,拜无盐君为王后,国家于是大为安定。《新序》卷二、《列女传》记钟离春为齐无盐邑女子、宣王夫人等,内容与《新序》大略相同。有人诋毁苏秦,说:“他是君王左右出卖国家、反复无常的臣子,将要发动叛乱。”苏秦害怕获罪,归来【从齐国回来】后,燕王不再任用他。苏秦拜见燕王,事情详见《战国策》。燕王说:“先生恢复原来的官职,我会更加厚待您。”易王的母亲是文侯夫人,她与苏秦私通。燕王知道后,反而更加厚待苏秦。苏秦害怕被诛杀,于是劝说燕王:“我居住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受到重视;但我在齐国,燕国一定会受到重视。”燕王说:“任凭先生安排。”于是苏秦假装得罪燕国,逃亡到齐国。齐宣王任命他为客卿【燕易王十年,《史记·苏秦列传》】十九年,宣王去世,他的儿子湣王地即位。《史记·田齐世家》《春秋战国异辞》卷三十九 【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右春坊右谕徳陈厚耀撰田齐湣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齧桑【史田齐世家】苏秦説湣王,厚▯以明孝,髙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敝齐而为燕。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时燕王哙立】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史苏秦传苏秦之弟曰代,代弟厉见兄遂,亦皆学。及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语见国策】三年封田婴于薛【史田齐世家】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庻弟也。初,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説苑田忌去齐奔楚襄王郊迎至舍】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厐涓。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恵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説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史孟尝君传】【纪年》:梁恵王后元十三年,齐威王封田婴于薛。十月,齐城薛。十四年,薛子婴来朝。十五年,齐威王薨。索隐引此与《史不同】庄周隠于山岳,湣王遣使赍金百镒,聘以相位。周谢使者,去引声歌曰:「天地之道,近在胸臆。呼噏精神,以养九徳。渴不求饮,饥不索食。避世守道,志洁如玉。卿相之位,难可直当。岩岩之石,幽而清凉。枕块寝处,乐在其央。寒凉回固,可以久长【古今乐録】庄子将死,弟子欲厚▯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徴徴其徴也,不徴。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徴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庄子·列御冦】齐使淳于髠到楚,髠形体短小,楚薄贱之,曰:“齐无人也,而使子来。”对曰:“臣无长腰,中七尺剑,欲斩无状王。”王曰:“吾戱子耳。”即与髠共饮【説苑】説苑》齐遣淳于髠到楚,为人短小,楚人甚薄之,谓曰:“齐无人邪?而使子来,子何长也?”对曰:“臣无长,腰中七尺之剑,欲斩无状王。”王曰:“止,吾但戱子耳。”即与髠共饮酒,谓髠曰:“吾有仇在吴国,子定能为报之乎?”对曰:“来见道傍郢民,持一豆而上田祝曰:‘上得万木,下得千斛。’臣窃笑之,以为礼薄而愿多,际轻而望重。王今与吾半日之乐,而委以吴王,非其计。”楚王默然【此叚御览引,今本无,亦前事之讹也】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秦败屈丐【以上《史田齐世家】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戸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戸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戸,则髙其戸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褐;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余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賔客,賔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卒諡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史孟尝君传】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 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写 田齐 湣王 元年,秦国派张仪与诸侯的执政者在齧桑会盟。《史记·田齐世家》苏秦劝说湣王,主张厚葬以显示孝道,修建高大的宫室、扩建大的苑囿以显示得意,实际上想使齐国疲敝而替燕国谋利。后来齐国的大夫中有许多人同苏秦争宠,于是派人刺杀苏秦;苏秦没有立即死去,身受重伤后逃走。齐王派人搜捕刺客,没有抓到。苏秦将死时,便对齐王说:“我如果死了,请把我的尸体车裂后陈尸街市,并说‘苏秦替燕国在齐国发动叛乱’,这样我的刺客一定能抓到。”齐王于是照他说的做,杀苏秦的人果然自己出来了。齐王因此诛杀了他。燕国听说后说:“齐国替苏先生报仇,做得太过分了【当时燕王哙即位】。”苏秦死后,他的事情全部泄露出来。齐王后来得知,便对燕国怨恨愤怒【《史记·苏秦列传》:苏秦的弟弟名代,代的弟弟名厉,见兄长苏秦成功,也都学习纵横之术。苏秦死后,代便请求拜见燕王,想要沿袭苏秦的旧事,详情见《战国策》】。三年,把田婴封在薛。《史记·田齐世家》。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异母弟。起初,田婴从齐威王时起任职掌权,曾与成侯邹忌、田忌率军援救韩国、攻打魏国。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出卖田忌,田忌害怕,袭击齐国边邑,战败后逃走【《说苑》说:田忌离开齐国投奔楚国,楚襄王到郊外迎接他,直到馆舍】。适逢齐威王去世,宣王即位,知道成侯出卖了田忌,便重新召回田忌,任命他为将军。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同攻打魏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国、魏国,韩、魏归服于齐。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在齐国会面。宣王在东阿同他们会盟后离去。宣王九年,田婴任齐国相国。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会面,互相承认对方为王。楚威王听说后大怒,迁怒于田婴。第二年,楚国在徐州攻打并击败齐军,又派人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劝说楚威王,威王才停止行动。田婴任齐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即位。三年后,把田婴封在薛。《史记·孟尝君列传》《纪年》记载:梁惠王后元十三年,齐威王把田婴封在薛。十月,齐国修筑薛城。十四年,薛子婴来朝见。十五年,齐威王去世。索隐引用此说,与《史记》不同。庄周隐居在山岳之间,湣王派使者带着一百镒金,以相国之位聘请他。庄周谢绝使者,离去时放声歌唱:“天地的道,近在胸中。呼吸精神,以此养成九种德行。口渴不求饮水,饥饿不索取食物。避开尘世、守持正道,志向洁白如玉。卿相的职位,很难真正承当。高峻的岩石,幽静而清凉。枕着土块安睡,快乐就在其中。寒冷清凉而坚固,可以长久存在。”《古今乐录》庄子将要死去,弟子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送葬的物品。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为什么还要增加这些?”弟子说:“我担心乌鸦、老鹰会吃掉先生。”庄子说:“尸体在上面会被乌鸦、老鹰吃,在下面会被蝼蛄、蚂蚁吃;夺取乌鸦、老鹰的食物而给蝼蛄、蚂蚁,为什么这样偏心呢?用不公平去使所谓公平公平起来,用不真实去强作真实,这就是不真实。明智的人只是被它役使,神妙的道才使万物获得征验。明智之力不能胜过神妙之道,已经很久了。愚蠢的人却依赖自己的所见,陷入人事而把功劳归于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庄子·列御寇》齐国派淳于髡出使楚国。淳于髡身材矮小,楚国轻视他,说:“齐国没有人了吗,竟派您来?”淳于髡回答:“我没有长腰,但腰中有七尺长剑,正想斩杀无道的君王。”楚王说:“我只是和您开玩笑罢了。”于是便和淳于髡一起饮酒。《说苑》《说苑》说:齐国派淳于髡出使楚国。淳于髡身材矮小,楚人十分轻视他,对他说:“齐国没人了吗?竟派您来。您有什么长处呢?”淳于髡回答:“我的身材没有长处,但腰中有七尺长剑,想斩杀无道的君王。”楚王说:“算了,我只是和您开玩笑罢了。”于是和淳于髡一起饮酒,对他说:“我在吴国有仇人,您一定能替我报仇吗?”淳于髡回答:“我曾在路旁见到郢地百姓,拿着一豆祭品向田神祝祷说:‘上面得到万木,下面得到千斛。’我暗自笑他,认为礼物微薄而愿望太大,付出轻少而希望厚重。如今大王只同我享受半天欢乐,却把吴王托付给我,这不是合宜的计策。”楚王默然不语【这一段为《太平御览》所引,今本《说苑》没有,也是前面故事的讹误】四年,到秦国迎娶妻子。七年,与宋国一同攻打魏国,在观泽击败魏军。十二年,攻打魏国。楚国包围雍氏,秦国击败屈丐。以上《史记·田齐世家》。孟尝君名叫文,姓田。田文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起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一个地位低贱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文。田文在五月五日出生,田婴告诉他的母亲:“不要养活他。”他的母亲偷偷把他生养下来。等他长大后,母亲借着兄弟们的关系,让田婴见到儿子田文。田婴怒斥他的母亲说:“我让你丢弃这个孩子,你竟敢把他生下来,为什么?”田文叩头,并趁机问:“君侯不养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说:“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长大后身高会和门户一样,将对父母不利。”田文说:“人出生是接受天的命令,还是接受门户的命令?”田婴默然。田文说:“如果一定是接受天命,君侯有什么可忧虑的?如果一定是接受门户的命令,那就把门户加高,谁还能达到它呢?”田婴说:“你不要再说了。”过了很久,田文趁空闲询问父亲:“君侯的儿子的儿子称为什么?”田婴说:“孙子。”“孙子的孙子称为什么?”田婴说:“玄孙。”“玄孙的孙子称为什么?”田婴说:“不知道。”田文说:“君侯执掌政权、担任齐国相国,到现在已经历经三代君王,齐国的疆域没有扩大,您的私人家产却积累到万金,而门下还没有见到一个贤人。我听说,将门一定有将,相门一定有相。如今君侯后宫的妇女穿着华美的绮縠,而士人却没有短褐可穿;仆妾还有剩余的精米肥肉,而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现在君侯又崇尚大量积蓄、储藏剩余财物,想把它留给不知是谁的人,却忘记了公家的事务日益损耗。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于是田婴便以礼对待田文,让他主持家中接待宾客。宾客一天比一天增多,名声传到诸侯那里。诸侯都派人请求拜访薛公。田婴把田文立为太子,死后谥号为靖郭君;田文果然在薛继承封位,这就是孟尝君。《史记·孟尝君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