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异辞卷十九
且《诗》曰:‘载骖载驷,君子所诫。’夫驾八固非制也,今又重此,其为非制也不。”滋甚乎?且君茍美乐之国,必众为之田猎,则不便;道行致逺,则不可。然而用马数倍,此非御下之道也。滛于耳目,不当民务,此圣王之所禁也。君茍美乐之诸侯,必或效我。君无厚徳善政以被诸侯,而易之以僻,此非所以子民、彰名、致逺、亲邻国之道也。且贤良废防,孤寡不振,而听嬖妾以禄御夫,而蓄怨,与民为仇之道也。《诗》曰:「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今君不思成城之求,而惟倾城之务,国之亡日至矣。君其图之!公曰:「善。」遂不复观,乃罢归翟王子羡,而疏嬖人婴子【晏子卷一】景公正昼被髪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欵【欵一作敖】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出正闺,则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公告之曰:“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隠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辞,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諌。”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正时朝无事【説苑正諌】景公为西曲潢,其深灭轨,髙三仭,横木龙蛇,立木鸟兽。公衣黼黻之衣,素绣之裳,一衣而五防具焉。带球玉而冠,且被发乱首,南面而立,傲然见晏子曰:「昔仲父之覇,何如?」晏子抑首而不对。公又曰:「昔管文仲之覇,何如?」晏子对曰:「臣闻之,维翟人与龙蛇比。今君横木龙蛇,立木鸟兽,亦室一就矣,何睱及覇哉?且伐宫室之美,矜衣服之丽,一衣而五防具焉,带球玉而乱首,被发,亦室一容矣。万乘之君而一心于邪,君之防魄亡矣,谁与图覇哉?」公下堂就晏子曰:「梁丘据、裔欵以室之成告寡人,是以窃袭此服,与据为笑。寡人请改室易服,而敬聼命。」晏子曰:「夫二子营君以邪,公安得知道?且伐木不自其根,则蘖又生也。公何不去二子,毋使耳目滛焉【晏子卷一】景公之嬖妾婴子死,公守之三日不食,肤着于席,不去左右,以复而君无听焉。晏子入复曰:“有术客与医俱言曰:‘闻婴子病死,愿请治之。’”公喜,遽起曰:“病犹可为乎?”晏子曰:“客之道也,以为良医也,请甞试之。”公请屏洁沐浴饮食间病者之宫,彼亦将有▯神之事。公曰:“诺。”屏而沐浴,晏子令棺人入殓。已殓而复曰:“医不能治病者,殓矣,不敢不以闻。”公作色不悦曰:“夫子以医命寡人而不使视,将殓而不以闻,吾之为君名而已矣。”晏子曰:“君独不知死者之不可以生耶?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不道顺而行僻,从邪者迩,导害者逺,防防萌而贤良灭,是以谄防繁于间,邪行交于国也。昔吾先君桓公用管仲而覇,嬖竖刁而防。今君薄于贤人之礼,而厚嬖妾之哀。且古圣王畜私不伤行,殓死不失爱,送死不失哀,行伤则溺,已爱失则伤生,哀失则害性,是故圣王节之也。毕殓不留生事,棺椁衣衾不以害生养,哭泣处哀不以害生道。今朽尸以留生广,爱以伤行,修哀以害性,君之失矣。故诸侯之賔客慙入吾国,本朝之臣慙守其职。崇君之行不可以导民,从君之欲不可以持国。且婴闻之,朽而不殓谓之僇尸,臭而不收谓之陈胔。明王之性行百姓之诽,而内嬖妾于僇胔,此之为不可。”公曰:“寡人不识,请因夫子而为之。”晏子复曰:“国之士大夫,诸侯四邻賔客皆在外,君其哭而节之。”仲尼闻之曰:“星之昭昭不如月之曀曀,小事之成不若大事之废,君子之非贤于小人之是也,其晏子之谓欤【晏子卷一】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闻。晏子过而趋,三子不起。
译况且《诗》说:‘车驾用三马、四马,是君子所戒惧的。’驾八匹马本来就不合制度,如今又加重这种做法,岂不是更加不合制度吗?而且,如果您认为车驾华美快乐,国内一定会有很多人仿效而去田猎,那就会造成不便;在道路上行驶而到达远方,也会行不通。然而使用的马匹数倍增加,这不是驾驭臣下的方法。沉溺于声色耳目的享乐,不合乎百姓的事务,这是圣王所禁止的。假如您认为这种车驾华美快乐,诸侯中一定有人会仿效我们。您没有深厚的德行和良好的政事来施加于诸侯,却用这种邪僻之事取代它,这不是用来安抚百姓、彰显名声、声达远方、亲近邻国的方法。况且贤良之士被废弃,孤儿寡妇得不到救济,您却听从宠妾的意见赏赐御马车夫,这是积蓄怨恨、同百姓结仇的做法。《诗》说:‘明智的男子可以成就城邑,明智的妇人却能倾覆城邑。’如今您不思考如何成就国家,只专心于倾覆国家的事情,国家灭亡的日子就要到了。您还是好好考虑吧!”景公说:“好。”于是再也不去观看,便停止使用车驾,遣送翟王子羡回去,并疏远宠臣婴子。景公在大白天披散着头发,乘坐六匹马驾的车,让妇人驾车从正门出去。刖跪打了他的马,使车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景公感到惭愧,便不上朝。晏子看见裔欵,便问他说:“君主为什么不上朝?”裔欵回答说:“从前君主在大白天披头散发,乘坐六匹马驾的车,让妇人从正门驾车出去,我跪下打了他的马,使车返回,说:‘你不是我的君主。’景公惭愧而返回,没有果真出行,因此不上朝。”晏子入宫拜见,景公告诉他说:“寡人因天子赐给大夫的恩典,能够率领百姓守护宗庙,如今却被刖跪当众羞辱,使社稷蒙受耻辱,我还可以同诸侯并列吗?”晏子回答说:“君主不必为此厌恶。臣听说,臣下没有直言,君上就没有人揭露他的过失,百姓多有忌讳而不敢说话。君主有骄纵的行为,在古代,贤明的君主居上,臣下便有直言;君上喜爱善言,百姓就没有忌讳而不敢说。如今君主有失当的行为,而刖跪能够直言,这是君主的福分。所以臣来向您道贺,请赏赐他,以彰明君主喜爱善言;请礼遇他,以彰明君主能够接受劝谏。”景公笑着说:“可以吗?”晏子说:“可以。”于是下令给刖跪加倍俸禄,并规定不必按固定时间上朝,遇到无事时也不必上朝。景公修建西曲潢,水深没过车轨,高三仞,横木刻成龙蛇,竖木刻成鸟兽。景公穿着绣有黼黻的衣服,穿着白色绣裳,一件衣服上竟有五重装饰。他腰佩球玉,戴着冠,却又披散头发、头发蓬乱,面向南站立,傲然看着晏子说:“从前仲父管仲称霸,怎么样?”晏子低下头不回答。景公又说:“从前管文仲称霸,怎么样?”晏子回答说:“臣听说,只有翟人才会同龙蛇相比。如今您横木刻龙蛇,竖木刻鸟兽,也不过是把宫室完成了一层罢了,哪有空闲谈论称霸呢?况且夸耀宫室的华美,夸示衣服的艳丽,一件衣服竟有五重装饰;腰佩球玉却头发蓬乱,披散着头发,也不过是把宫室装饰了一层罢了。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却一心沉溺于邪僻之事,君主的精神已经丧失了,还同谁谋划称霸呢?”景公下堂走到晏子面前说:“梁丘据、裔欵把宫室建成的事报告给寡人,所以寡人私自穿戴这种服饰,想同梁丘据开个玩笑。寡人请求改建宫室、改换服装,并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晏子说:“这两个人用邪僻之事诱导君主,君主怎么能因此懂得正道呢?况且砍伐树木如果不从根部除去,树蘖还会再生。君主为什么不除去这两个人,不要让他们继续惑乱您的耳目呢?” 景公的宠妾婴子死了,景公守着她三天不吃饭,皮肤贴在席子上,也不让身边侍从离开,反复劝告君主却没有人听从。晏子入宫报告说:“有一位懂方术的客人和医生一同来说:‘听说婴子病死了,希望请求为她医治。’”景公很高兴,立即起身说:“病还可以治好吗?”晏子说:“这是客人的方法,他自称是良医,请您姑且试试。”景公请求屏退旁人,沐浴洁净,并在病人的宫室中安排饮食,那个客人还将举行一些鬼神之事。景公说:“好。”景公屏退旁人并沐浴后,晏子命令掌管棺殓的人进去装殓。装殓完毕,晏子又报告说:“医生不能医治病人,已经装殓了,不敢不把这件事告诉您。”景公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地说:“先生以医生的名义命令寡人,却不让医生看病;将要装殓了又不把实情告诉我,这只是要成全我作为君主的名声罢了。”晏子说:“君主难道不知道死人不可能复生吗?臣听说,君主端正,臣下服从,叫作顺;君主邪僻,臣下服从,叫作逆。如今君主不遵循正道而行邪僻之事,跟从邪道的人亲近,指引祸害的人在远处,防备祸乱的萌芽,却使贤良之士被消灭,所以阿谀奉承的言辞在宫中纷繁出现,邪僻的行为交相发生于国中。从前我们的先君桓公任用管仲而称霸,宠信宦官竖刁而遭祸。如今君主对贤人的礼遇轻薄,却厚重地哀悼宠妾。” 况且古代圣王蓄养私情而不伤害德行,装殓死者而不失去爱意,送葬死者而不失去哀情;行为损伤德行,就会沉溺其中;爱意失去节制,就会伤害生命;哀情失去节制,就会损害性情,所以圣王对此加以节制。装殓完毕就不再滞留于生者之事,棺椁、衣衾不因厚葬而损害生者的供养,哭泣和居丧的哀痛不因过度而妨害养生之道。如今让腐朽的尸体来延长对生者的恩爱,使爱意损害行为,修饰哀情而伤害性情,这都是君主的过失。因此,诸侯的宾客惭愧地进入我国,本朝的臣子惭愧地守职。推崇君主的这种行为,不能用来引导百姓;顺从君主的欲望,不能用来维持国家。况且臣听说,腐烂了却不装殓,叫作辱尸;发臭了却不收葬,叫作陈胔。贤明君主的性情和行为,足以成为百姓非议的对象,如今却把宠妾留在辱尸、陈胔的境地,这是不能接受的。”景公说:“寡人不明白,请依靠先生来处理这件事。”晏子又报告说:“国中的士大夫,以及诸侯、四邻和宾客都在外面,君主应当哭泣,但要加以节制。”孔子听说后说:“星星的明亮不如月亮被云遮蔽时的光明;小事成功,不如大事失败;君子的过错胜过小人的正确,这说的或许就是晏子吧!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侍奉景公,因凭勇力搏击老虎而闻名。晏子经过时快步走过,三人都没有起身。”
晏子入见公曰:“臣闻明君之蓄勇力之士也,上有君臣之义,下有长率之伦,内可以禁暴,外可以威敌,上利其功,下服其勇,故尊其位,重其禄。今君蓄勇力之士,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以禁暴,外不可威敌。此危国之器也,不若去之。公曰:“三子者搏之,恐不得;刺之,恐不中也。”晏子曰:“此皆力攻勍敌之人也,无长防之礼。”因请公使人餽之二桃,曰:“三子何不计功而食桃?”公孙接迎天叹曰:“晏子智人也!使公计吾功不受桃,是无勇也。士众而桃寡,何不计功而食桃矣?吾一搏▯而再搏乳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矣。”援桃而起。田开疆曰:“吾伏兵而却三军者再,若开疆之功,亦可以食桃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吾尝从君济于河,鼋啣左骖以入砥柱之流。冶少不能防,潜行逆流百歩,顺流九里,得鼋而杀之。左操骖尾,右挈鼋头,鹤跃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冶视之,则大鼋之首。若冶之功,可以食桃而无与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劔而起?公孙接、田开疆曰:“吾勇不子若,功不子逮,取桃不让,是贪也;然而不死,无勇也。”反桃,皆挈领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冶独生之,不仁;耻人以言而夸其声,不义;恨乎所行,不死无勇。”虽然,二子同桃而节,冶専其桃而宜,亦反其桃,挈领而死。使者复曰:“已死矣。”公敛之以服,塟之以士礼焉【晏子卷一三齐记云:三壮士冡在齐城东南三百歩荡隂里中】景公为履,黄金之綦,饰以银,连以珠,良玉之絇,其长尺氷。月服之以听朝。晏子朝,公迎之,履重,仅能举足。问曰:“天寒乎?”晏子曰:“君奚问天之寒也?古圣人制衣服也,冬轻而暖,夏轻而凉。今君之履氷月服之,是重寒也。履重不节,是过任也,失生之情矣。”故鲁工不知寒温之节,轻重之量,以害正性,其罪一也;作服不常,以笑诸侯,其罪二也;用财无功,以怨百姓,其罪三也。请拘而使吏度之。公曰:“苦矣,释之。”晏子曰:“不可。婴闻之,苦身为善者,其赏厚;苦身为非者,其罪重。”公不对。晏子出,令吏拘鲁工,送之境,吏不得入。公撤履,不复服也【晏子卷一】景公尝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鳬雁。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死?」晏子对曰:「此馁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德也何甚矣!」晏子对曰:「君之徳着而彰,何为无徳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徳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鳬雁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徳也?」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茍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菽粟币帛腐于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恤哉【説苑·至公·又晏子卷四】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堂侧陛。晏子入见,立有间。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婴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公曰:“寡人闻命矣。”乃令出裘发粟,与饥寒。令所覩于涂者,无问其乡;所覩于里者,无问其家。循国计数,无言其名。士既事者兼月,疾者兼嵗【晏子卷一】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对曰:「婴闻之,国具官而后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齐国虽小,则何为不具官乎?」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先君桓公,身体堕懈,辞令不给,则隰朋侍左右;多过刑罚不中,则▯章侍;居处肆纵,左右慑畏,则东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则▯戚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城父侍;徳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逺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徳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吾闻髙缭与大夫游,寡人请见之。晏子曰:「臣闻为地战者不能成王,为禄仕者不能成政。若髙缭与婴为兄弟乆矣,未尝干婴之过,补婴之阙,特进仕之臣也,何足以补君【説苑·君道,又《晏子》卷二,少异】
译晏子入宫拜见景公说:“臣听说,贤明君主蓄养勇力之士,上面有君臣的义理,下面有长幼统率的次序;对内可以禁止暴乱,对外可以威慑敌人。君主从他们的功劳中获利,臣下为他们的勇力所折服,所以尊崇他们的职位,增加他们的俸禄。如今君主蓄养勇力之士,上面没有君臣的义理,下面没有长幼统率的次序;对内不能用来禁止暴乱,对外也不能用来威慑敌人。这是危害国家的工具,不如除掉他们。”景公说:“同这三个人搏斗,恐怕不能取胜;刺杀他们,又恐怕刺不中。”晏子说:“这些都是以力量攻击强敌的人,却没有长幼尊卑的礼节。”于是请求景公派人送给他们两个桃子,说:“三位为什么不计算功劳后再吃桃子?”公孙接仰天长叹说:“晏子是聪明人啊!如果让景公计算我们的功劳而我不能得到桃子,那就是没有勇气。勇士多而桃子少,为什么不计算功劳后吃桃子呢?我曾经一次搏杀大野猪,又两次搏杀乳虎,按我公孙接的功劳,可以吃一个桃子了。”于是拿起桃子站起身。田开疆说:“我曾埋伏军队使三军退却过两次,按我田开疆的功劳,也可以吃一个桃子了。”于是拿起桃子站起身。古冶子说:“我曾随从君主渡河,鼋咬住左骖马,把它拖入砥柱的水流中。我古冶年少,不能阻止它,便潜入水中逆流游了一百步,又顺流游了九里,找到鼋并杀死了它。” 左手抓住骖马的尾巴,右手提着鼋的头,像鹤一样跃出水面。渡口的人都说‘这是河伯’。古冶子仔细一看,原来是大鼋的头。按我古冶子的功劳,可以独自吃桃,不必同别人分享。”公孙接、田开疆两人为什么不把桃子退回去,拔剑起身呢?公孙接、田开疆说:“我们的勇力不如您,功劳也赶不上您,拿了桃子却不谦让,是贪婪;但如果不死,又是没有勇气。”于是退还桃子,都扼住自己的脖子而死。古冶子说:“两位已经为此而死,我却独自活着,这是不仁;用言语使别人感到羞耻,又夸耀自己的声名,这是不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悔恨,不死便是没有勇气。”虽然如此,两人共同分食桃子而死,是合乎节义的;古冶子独自占有桃子也合乎道理,但他也退还桃子,扼住脖子而死。使者回来报告说:“已经死了。”景公用衣服收殓他们,按照士的礼仪安葬他们。景公制作鞋子,用黄金作鞋带,以白银装饰,用珍珠连接,并用美玉制作鞋头,鞋长一尺八寸。景公每月穿着它上朝听政。晏子上朝时,景公迎接他,鞋子太重,几乎抬不起脚。景公问:“天气寒冷吗?”晏子说:“君主为什么问天气寒冷不寒冷呢?古代圣人制定衣服,冬天穿着轻便而温暖,夏天穿着轻便而凉爽。如今君主制作的鞋子在冰月穿用,这是加重寒冷。鞋子沉重而没有节制,是负担过重,已经违背养生的常理了。”鲁国工匠不懂寒暖的节制,也不懂轻重的分量,因而损害人的正常本性,这是第一项罪过;制作服饰没有常规,用来取笑诸侯,这是第二项罪过;耗费财物却没有功效,使百姓怨恨,这是第三项罪过。请把他拘捕起来,交给官吏依法处理。”景公说:“太苦了,放了他吧。”晏子说:“不可以。臣听说,使身体劳苦而行善的人,赏赐丰厚;使身体劳苦而行恶的人,罪罚严重。”景公没有回答。晏子出去后,命令官吏拘捕鲁国工匠,押送到国境,景公的官吏不能进入鲁国。景公脱下鞋子,此后不再穿它。景公曾经赏赐后宫,给台榭覆盖文绣,给鸭雁喂食菽粟。他出门看见路旁的饿死者,便对晏子说:“这个人为什么死了?”晏子回答说:“这是饥饿而死的。”景公说:“唉!寡人没有德行,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晏子回答说:“君主的德行显著而彰明,为什么说没有德行呢?”景公说:“这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说:“君主的德行施及后宫和台榭,君主的玩物用文绣给它们穿戴,君主的鸭雁用菽粟喂养。君主经营宫内事务以自我娱乐,又延及后宫的亲族,怎么能说没有德行呢?”但臣希望向君主请求一件事:把君主自我享乐的心意推及百姓,使君主同百姓一起享受,那么怎么会有饿死者呢?君主不把这种心意推及百姓,却只顾经营宫内,偏爱私欲,使财货集中在少数地方,菽粟、货币、丝帛腐烂在仓库府库中,恩惠不能普遍施加于百姓,公正之心不能遍及国家,这就是桀、纣灭亡的原因。士人与百姓之所以反叛,是因为恩惠偏私。君主如果察纳臣婴的话,把君主盛大的德行推行开来,公布施加于天下,就可以成为汤、武那样的君主。一个饿死者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 景公在位时,雨雪连续三天而没有放晴。景公披着狐白裘,坐在堂侧的台阶旁。晏子入宫拜见,站了一会儿。景公说:“奇怪啊!下了三天雨雪,天气却不寒冷。”晏子回答说:“天气不寒冷吗?”景公笑了。晏子说:“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吃饱时能想到别人的饥饿,穿暖时能想到别人的寒冷,安逸时能想到别人的劳苦。如今君主却不知道这些。”景公说:“寡人听从您的教诲了。”于是命人拿出裘衣、发放粮食,救济饥饿寒冷的人。命令在道路上看见的人,不必询问他们来自哪一乡;在里中看见的人,不必询问他们属于哪一家。巡行全国,统计人数,不要说出他们的姓名。已经服役的士人,给其粮食兼足两个月;有疾病的,兼足一年的供给。景公问晏子:“寡人想跟从先生来使齐国的政事变好。”晏子回答:“臣听说,国家先具备各种官职,然后政事才可以治理好。”景公变了脸色说:“齐国虽然小,为什么会不具备官职呢?”晏子回答:“这不是臣所说的具备官职。从前先君桓公身体懒散怠惰、言辞政令不能完备时,就有隰朋侍奉在左右;过错很多、刑罚不当时,就有弦章侍奉;居处放纵、左右近臣畏惧时,就有东郭牙侍奉;田野荒芜、人民不得安宁时,就有宁戚侍奉;军吏懈怠、士卒偷安时,就有王子城父侍奉;德义不当、诚信品行衰微时,就有管子侍奉。先君能够用别人的长处补续自己的短处,用别人的优点补足自己的缺陷,所以政令即使传达到遥远之地也没有违逆,军队加于有罪者也不会困顿,因此诸侯向往他的德行而来朝见,天子还送来祭肉。如今君主的过失很多,却没有一个士人把这些报告给您,所以说官职还没有配备齐全。”景公说:“好。”我听说高缭同大夫们交游,寡人请见见他。晏子说:“臣听说,为争夺土地而战的人不能成就王业,为俸禄而做官的人不能治理好政事。像高缭同我婴相处已经很久了,却从未纠正我的过错、补救我的缺失,只是一个被提拔任用的臣子罢了,哪里足以补助君主呢?”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列地而与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諌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也者,能尽善与君,而不能与陷于难【新序卷五又説苑臣术晏子卷二】晏子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泰山之髙,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髙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距而不入者哉【説苑正諌】景公游于寿宫,覩长年负薪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不逮,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飬、鳏寡之不室者,论而供秩焉。”景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説苑·贵徳》又《晏子》卷三】景公大吕成谓晏子曰:“吾欲与夫子燕。”对曰:“未祀先君而以燕,非礼也。”公曰:“何以礼为?”对曰:“夫礼者,民之纪。
译齐侯问晏子:“忠臣侍奉君主,应当怎样做?”晏子回答:“君主有难时不为之死,君主出亡时不为之送行。”齐侯说:“分封土地给他,疏通爵位使他尊贵。君主有难时不为之死,出亡时不为之送行,可以称为忠臣吗?”晏子回答:“臣下进言而被采用,终身都没有灾难,臣为什么要死呢?臣下劝谏而被听从,终身都不会出亡,臣为什么要送行呢?如果进言不被采用,君主有难时才去死,那是白白送死;劝谏不被听从,君主出亡时才去送行,那是假装忠诚。所以所谓忠臣,就是能够把善道全部告诉君主,却不能陪同君主陷入灾难。”晏子又向景公报告说:“朝廷中的居处严肃吗?”景公说:“朝廷居处严肃,对治理国家有什么妨害呢?”晏子回答说:“朝廷过于严肃,臣下就没有话说;臣下没有话说,君上就没有听闻。臣下没有话说,叫作哑;君上没有听闻,叫作聋。又聋又哑,难道还不是妨害治理国家吗?况且汇集少量的菽粟,才能装满仓廪;汇集稀疏的丝线,才能织成帷幕。泰山的高大,不是由一块石头造成的;层层累积低小之物,然后才能高大。治理天下,并不是只采用一个士人的言论;即使有些意见被接受却没有采用,难道能拒绝所有意见使它们完全不能进入吗?” 景公游览寿宫,看见一位年老的人背着柴薪,脸上带有饥色,便为他悲伤,叹息着说:“命令官吏供养他。”晏子说:“臣听说,喜爱贤人、怜悯不肖,是守护国家的根本。如今君主怜爱老人,恩惠没有不及之处,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景公笑了,脸上露出喜色。晏子说:“圣王见到贤人便感到喜悦,见到不肖者便感到悲哀。如今请允许臣把年老体弱而无人供养、鳏夫寡妇而没有家庭的人,分别登记并供给俸禄。”景公说:“好。”于是老人和弱者都有供养,鳏夫和寡妇都有居室。景公举行大吕之乐完毕后,对晏子说:“我想同先生宴饮。”晏子回答:“还没有祭祀先君就举行宴饮,不合礼。”景公说:“为什么要以礼为准呢?”晏子回答:“礼,是百姓的纲纪。”
纪乱则民失,乱纪失,民危道也。”公曰:“善。”乃以祀焉【晏子卷一】晏子侍于景公朝,寒,请进热食。对曰:“婴非君之厨养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君田泽之臣也【田泽一作茵席】敢辞。”公曰:“然,夫子于寡人奚为者也?”对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説苑臣术又晏子卷三】齐景公登射,晏子脩礼而侍。公曰:“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臣勇多则弑其君,子力多则弑其长,然而不敢者,惟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景公曰:“善。”乃饬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説苑·修文》又《晏子》卷一】景公问晏子曰:“天下有极大乎?”晏子对曰:“有。足防浮云,背▯苍天,尾偃天问,跃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乎?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公曰:“天下有极细乎?”晏子对曰:“有。东海有蛊,巢于蟁睫,再乳再飞而蟁不为惊,臣不知其名,而东海渔者命曰焦防【晏子卷四宋玉大小言之祖也然殊无意义】景公谓晏子曰:“东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枣,华而不实,何也?”晏子对曰:“昔者秦缪公乘龙而理天下,以黄布裹蒸,至东海而捐其布,彼布黄故水赤,枣蒸故华而不实。”公曰:“吾佯问子耳。”对曰:“婴闻之,佯问者亦佯对之也【百家类纂引晏子今本无】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説苑·建本》又《晏子》卷三】崔杼与庆封既谋杀齐庄公,更立景公,崔杼相之。庆封又欲杀崔杼而代之相,于是防崔杼之子令之争后。崔杼之子相与私闂【闂读近鸿闘也】崔杼往见庆封而告之。庆封谓崔杼曰:“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因令卢蒲嫳兴甲以诛之,尽杀崔杼之妻子及枝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吾已诛之矣。”崔杼归无归,因而自绞也【景公二年事吕览愼行约左襄二十七年传】三年十月,庆封出猎。初,庆封已杀崔杼,益骄,嗜酒好猎,不听政令。庆舎用政,已有内郤。田文子谓桓子曰:“乱将作。”田、鲍、髙、栾氏相与谋庆氏。庆舎发甲,围庆封宫,四家徒共击破之。庆封还,不得入,奔鲁。齐人让鲁,封奔吴。吴与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于在齐。其秋,齐人徙塟庄公,僇崔杼尸于市,以説众。晏子使晋,晋平公享之,问曰:「昔吾先君得众若何?」晏子对曰:「君享寡君,施及使臣【左防二十八年齐景公朝晋】御在君侧,恐惧不知所以对。平公曰:「闻子大夫数矣,今乃得见,愿终闻之。」晏子对曰:「臣闻君子如渊,众人归之如鱼。若渊泽决竭,其鱼动流,夫往者维雨乎,不可复也。」公又问曰:「请问庄公与今孰贤?」晏子曰:「両君之行不同,臣不敢知也。」公曰:「王室之正也,诸侯之専制也,是以欲闻子大夫之言。」对曰:「先君庄公不安静处,乐节饮食,不好钟鼓,好兵作武士,与同饥渴寒暑,君之强过人之量,有一过不能已焉,是以不免于难。今君大宫室,美台榭,以辟饥渇寒暑,畏祸敬▯神,君之善足以没身,不及子孙矣【晏子卷二】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予管仲狐与谷,其县十七,着之于帛,申之以防,通之诸侯,以为其子孙赏邑。寡人不足以辱,而先君今为夫子赏邑,通之子孙。」晏子对曰:「昔圣王论功而赏贤,贤者得之,不肖者失之。御徳修礼,无有怠荒,今事君而免于罪者,其子孙奚宜与焉?若为齐国大夫者,必有赏邑,则齐君何以共其社稷与诸侯币帛?婴请辞,遂不受【晏子卷四】
译纲纪混乱,百姓就会失所;礼法纲纪混乱而丧失,是使百姓陷入危险的道路。” 景公说:“好。”于是先举行祭祀。晏子在景公上朝时侍奉在旁,天气寒冷,请求送上热食。晏子回答:“我不是君主在厨房中供养的臣子,冒昧辞谢。”景公说:“请进宫穿裘衣。”晏子回答:“我不是君主在田猎泽薮中供役的臣子,冒昧辞谢。”景公说:“那么,先生对于寡人究竟是什么人呢?”晏子回答:“是社稷之臣。”景公说:“什么叫社稷之臣?”晏子回答:“社稷之臣,能够立定社稷,辨明上下各自应有的关系,使一切得到条理;制定百官的次序,使各得其宜;撰作辞令,使它们能够发布到四方。”从此以后,君主不按照礼制就不召见晏子。齐景公登台练习射箭,晏子整肃礼仪侍奉在旁。景公说:“选取射箭人才的礼仪,寡人已经厌烦了。我想得到天下的勇士,同他们谋划国家大事。”晏子回答:“君子没有礼,就是庶人;庶人没有礼,就是禽兽。臣下勇力太多就会杀害君主,儿子力量太强就会杀害长者,然而他们不敢这样做,只是因为有礼。礼,是用来驾驭百姓的;缰绳,是用来驾驭马匹的。没有礼而能够治理国家,臣从未听说过。”景公说:“好。”于是整治射箭的礼仪,重新安排席位,把晏子当作上等宾客,整天向他询问礼制。景公问晏子:“天下有极大的东西吗?”晏子回答:“有。它的脚能够触到浮云,背部能够顶着苍天,尾巴翘起可以碰到天际,跳跃起来可以啄食北海,颈和尾巴震动便使天地发出声响;然而它茫然无知,连自己的六翮在哪里都不知道。”景公说:“天下有极小的东西吗?”晏子回答:“有。东海有一种小虫,在蚊子的睫毛上筑巢,孵化两次、飞行两次,而蚊子竟不受惊扰。臣不知道它的名字,东海渔人称它为焦螟。景公对晏子说:“东海中有水而且是红色的,水中有枣树,开花却不结果,为什么呢?”晏子回答:“从前秦缪公乘龙治理天下,用黄布包裹蒸熟的枣,到了东海便把黄布丢弃;因为那布是黄色的,所以水变红;因为枣子已经蒸熟,所以开花却不结果。”景公说:“我是假意问你的。”晏子回答:“臣听说,假意发问的人,也只能得到假意的回答。” 梁丘据对晏子说:“我到死也赶不上先生了。”晏子说:“臣听说,做事的人常常能够成功,行路的人常常能够到达。臣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只是经常做而不停止,经常行走而不休息,所以别人难以赶上。” 崔杼和庆封谋划杀死齐庄公后,改立景公,崔杼担任相。庆封又想杀死崔杼,取代他担任相,于是挑拨崔杼的儿子们,使他们争夺继承权。崔杼的儿子们彼此私下争斗,崔杼前去见庆封,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庆封对崔杼说:“暂且留下,我将发动甲士来杀他们。”于是命令卢蒲嫳发动甲士诛杀他们,把崔杼的妻子、儿女和旁系亲属全部杀死,烧毁他的房屋。庆封回报崔杼说:“我已经把他们诛杀了。”崔杼回去后无处可归,于是上吊自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二十七年〕 景公三年十月,庆封出外打猎。起初,庆封已经杀死崔杼,更加骄横,嗜好饮酒、喜欢打猎,不听政令。庆舍执掌政权,内部已经有了嫌隙。田文子对桓子说:“祸乱将要发生。”田氏、鲍氏、高氏、栾氏一起谋划对付庆氏。庆舍发动甲士包围庆封的宫室,四家的人共同进攻,将其击败。庆封回来后不能进入国都,逃奔鲁国。齐人责让鲁国,庆封又逃奔吴国。吴国把朱方封给他,让他聚集族人居住在那里。他比在齐国时还富有。这年秋天,齐人迁葬庄公,并把崔杼的尸体陈列在市中,以取悦众人。晏子出使晋国,晋平公设宴招待他,问道:“从前我的先君获得民众拥护的情况怎么样?”晏子回答:“君主设宴招待寡君,恩惠又施及出使的臣下,臣在君主身边侍御,心中恐惧,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平公说:“早就听说大夫多次出使晋国,如今才得以见到,希望最终能听到您的意见。”晏子回答:“臣听说,君子如同深渊,众人像鱼一样归附他。如果深渊和水泽决口枯竭,鱼就会游动流散;过去的事情只像雨水一样,已经过去便不能再恢复了。”平公又问:“请问庄公和现在的君主谁更贤明?”晏子回答:“两位君主的行为不同,臣不敢断定。”平公说:“王室正统,诸侯专擅,因此我想听听大夫的意见。”晏子回答:“先君庄公不能安静地居处,饮食不知节制,不喜欢钟鼓,却喜欢兵事,起用武士,同他们一起忍受饥渴寒暑;君主的强悍超过常人的限度,有一项过失不能停止,因此没有免于灾难。如今君主建造宏大的宫室,美化台榭,用来躲避饥渴寒暑;畏惧祸患,敬奉鬼神。君主的善行足以保全自身,却不能惠及子孙。景公问晏子:“从前我的先君桓公把狐地和谷地赐给管仲,把十七个县写在帛上,又用盟誓申明,并通告诸侯,把它作为赏赐给管仲子孙的封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寡人不足以辱没先君如今把赏邑赐给先生,并通告先生的子孙。”晏子回答:“从前圣王评定功劳而赏赐贤人,贤者得到它,不肖者失去它。驾驭德行、修明礼制,没有怠惰荒废;如今侍奉君主而能免于罪过的人,他的子孙凭什么应当得到赏邑呢?如果齐国的大夫都一定得到赏邑,那么齐君靠什么来供给社稷和诸侯的币帛呢?臣婴请求辞谢,于是没有接受。”
庆封为乱于齐而欲走越【齐景公三年,鲁襄之二十八年】其族人曰:晋近,奚不之晋?庆封曰:越逺利,以避难。族人曰:变是心也,居晋而可,不变是心也,虽逺越,其可以安乎【韩子説林】景公禄晏子以平阴与槀邑及市者十一社,晏子辞曰:吾君好治宫室,民之力弊矣;又好盘游玩好,以饰女子,民之财竭矣;又好兴师,民之死近矣。弊其力,竭其才,近其死,下之疾上甚矣,此婴之所以不敢受也。公曰:君子独不欲富与贵乎?晏子曰:婴闻为人臣者,先君而后身,安国而度家,曷为不欲富与贵也?公曰:然则曷以禄夫子?晏子对曰:君薄商渔盐关市讥而不征,耕者十取一焉,弛刑罚若死者刑,刑者罚,罚者免,此三言者,婴之禄,君之利也。公曰:此三言者,寡人无事焉,请以从夫子【晏子卷三】晏子朝乗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乗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夀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足食,敝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乗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乗。」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乗马,君乗之,上臣亦乗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也【説苑·臣术》又《晏子》卷三】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饱。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过也。」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晏子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篚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防。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遂辞不受也【説苑·臣术》又《晏子》卷三】晏子相景公,食脱粟之食,炙三弋,五卵,苔菜耳矣。公闻之,往燕焉。睹晏子之食也,公曰:「嘻!夫子之家如是其贫乎?而寡人不知,寡人之罪也。」景子对曰:「以世之不足也,脱粟之食,饱士之一乞也;炙三弋,士之二乞也;五卵,士之三乞也。婴无倍人之行,而有参士之食,君之赐厚矣。婴家不贫也。」再拜而谢【晏子卷三】景公赐晏子狐白之裘,▯豹之皮,其赀千金,使梁丘据致之。晏子辞而不受,三反。公曰:“寡人有此二,将欲服之。今夫子不受,寡人不敢服。与其闭藏之,岂如弊之身乎?”晏子曰:“君就赐,使婴修百官之政;君服之上,而使婴服之于下,不可以为教。”固辞而不受【晏子卷四】景公饮酒,陈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隠君之赐也。」公曰:「诺。」酌者奉觞而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陈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羣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厚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隠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赐卿位,以显其身,婴不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不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战车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车驽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赐,臣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为隠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无宇也【说苑·臣术》又《晏子》卷三】
译庆封在齐国发动叛乱,想逃往越国。族人说:“晋国近,为什么不去晋国?”庆封说:“越国远而且有利,可以用来躲避灾难。”族人说:“改变的是这个心意;如果住在晋国而不改变这个心意,尚且可以安居;即使远到越国,如果不改变这个心意,难道能够安宁吗?”景公把平阴、槀邑以及市场征收的十一社俸禄赐给晏子,晏子辞谢说:“我的君主喜欢修治宫室,百姓的力量已经疲敝;又喜欢游乐玩赏,用来装饰女子,百姓的财物已经耗尽;又喜欢兴兵,百姓死亡的危险已经临近。使百姓力量疲敝、财物耗尽,死亡临近,臣下对君上的怨恨就会很深,这就是臣婴不敢接受的原因。”景公说:“君子难道唯独不想富贵吗?”晏子说:“臣听说,做臣子的,对上先考虑君主而后考虑自身,先使国家安定而后谋划家室,怎么会不想要富贵呢?”景公说:“既然如此,那么用什么来给先生俸禄呢?”晏子回答:“君主减轻对商人、渔人的征敛,对盐和关市只稽查而不征税;耕田的人只取十分之一;放宽刑罚,让应当处死的人只受刑,应当受刑的人改处罚,应当受罚的人得以免罪。这三句话,就是臣婴的俸禄,也是君主的利益。”景公说:“这三件事,寡人没有什么损失,请允许我听从先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二十八年〕 晏子上朝时乘坐破车,驾着劣马。景公看见他说:“唉!先生的俸禄很少吗?为什么乘坐如此不堪使用的车子呢?”晏子回答:“依赖君主的恩赐,我使三族以及国家中的交游之人都能活下去。臣能够穿暖、吃饱,破车劣马足以供自己使用,对臣来说已经够了。”晏子出去后,景公派梁丘据送给他大车和四匹马,晏子三次往返都不接受。景公不高兴,急忙召晏子来。晏子到了,景公说:“先生不接受,寡人也不乘用它们。”晏子回答:“君主让臣统领百官的属吏,节制衣服饮食的供养,用来给齐国人做榜样;即便这样,臣还担心他们奢侈靡费而不顾自己的品行。如今君主乘用大车和四匹马,作为臣下的我也乘用,那么下面百姓中没有义理、奢侈衣食而不顾品行的人,臣就无法禁止他们了,所以推辞而不接受。” 晏子正在吃饭,君主的使者到了,他便分出自己的食物给使者吃,自己没有吃饱。使者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景公。景公说:“唉!先生家竟然这样贫困,寡人不知道,这是寡人的过错。”于是命令官吏把千户县中的一户赐给晏子。晏子拜了两拜辞谢说:“臣婴之家并不贫困,靠君主的恩赐,恩泽覆盖三族,延及交游,又用来救济百姓,君主的恩赐已经很丰厚了。臣婴之家并不贫困。臣听说:从君主那里取得很多,再厚重地施舍给别人,这是代替君主做君主的事,忠臣不这样做;从君主那里取得很多而收藏起来,这是把自己当作储存箱笼,仁人不这样做;从君主那里取得很多却没有地方施用,死后财物还会转移给别人,智者不这样做。臣婴又听说:做臣子的,在朝廷上不能侍奉君上以尽忠,在退居家中又不能使下属得到供养。八升布,一豆食物,就足够了。”使者往返三次,晏子最终还是辞谢而没有接受。晏子辅佐景公时,吃脱粟饭,烤肉三弋,五个蛋,只有苔菜而已。景公听说后,前去晏子家宴饮。看见晏子的食物,景公说:“唉!先生家竟然这样贫困,而寡人不知道,这是寡人的罪过。”晏子回答:“由于世道物资不足,脱粟饭足以抵得上一个士人的一份食物;三弋烤肉,足以抵得上士人的两份食物;五个蛋,足以抵得上士人的三份食物。臣婴没有超过常人的行为,却享有相当于三位士人的食物,君主的恩赐已经很厚了。臣婴之家并不贫困。”他拜了两拜表示谢意。景公赏赐给晏子狐白裘和玄豹皮,价值千金,派梁丘据送去。晏子辞谢而不接受,往返三次。景公说:“寡人有这两件东西,本来想穿用它们。如今先生不接受,寡人也不敢穿。与其把它们收藏起来,哪里比得上穿在身上呢?”晏子说:“君主如果一定要赐给臣婴,就请让我修治百官的政事;君主在上面穿用它们,却让臣在下面穿用它们,不能用来作为教化。”晏子坚决辞谢而不接受。景公饮酒,陈桓子侍奉在旁。他望见晏子,便向景公报告说:“请罚晏子饮酒。”景公说:“为什么?”陈桓子回答:“晏子穿黑布衣服和麋鹿皮裘,乘坐栈轸车,驾着劣马来上朝,这是隐藏君主恩赐的表现。”景公说:“好。”斟酒的人捧着酒杯上前说:“君主命令罚您饮酒。”晏子说:“为什么?”陈桓子说:“君主赐给您卿的职位,以尊显您的身份;给您百万的宠禄,使您的家富足。群臣的爵位没有比您尊贵的,俸禄没有比您优厚的。如今您穿黑布衣服和麋鹿皮裘,乘栈轸车,驾劣马来上朝,这就是隐藏君主的恩赐,所以罚您饮酒。”晏子离开席位说:“是先饮酒再辞谢,还是先辞谢再饮酒?”景公说:“先辞谢,然后饮酒。”晏子说:“君主赐给臣卿位,是为了显耀臣的身份;臣婴不敢为了显耀自己而接受,是为了推行政令。君主给臣百万宠禄,是为了使臣家富足;臣婴不敢为了富足自己而接受,是为了使君主的恩赐得以流通。臣听说,古代贤臣接受丰厚赏赐却不顾国家和族人,这是过错;遇到事情不能守住职守,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也是过错。君主宫内的属役、臣的父兄,如果有流离散失、在野外乡鄙的,这是臣的罪过。” 君主宫外的属役、臣所掌管的事务,如果有人流亡散失到四方,这是臣的罪过;兵器铠甲不完备,战车不修整,这是臣的罪过。至于臣乘破车、驾劣马来朝见君主,并不是臣的罪过。况且凭借君主的恩赐,臣父亲一族没有不乘车的;母亲一族没有不丰足衣食的;妻子一族没有受冻挨饿的;国家中那些贫困的士人,等着臣之后才能生火做饭的,有数百家。这样做究竟是隐藏君主的恩赐,还是彰显君主的恩赐呢?”景公说:“好。替我罚田无宇饮酒。”
晏子之妻使人布衣纻表,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何为者也?”晏子曰:“家臣也。”田无宇曰:“位为中卿,食田七十万,何用是人为?畜之。”晏子曰:“弃老取少,谓之瞽;贵而忘贱,谓之乱;见色而説,谓之逆。吾岂以逆乱瞽之道哉【韩诗卷九】景公有爱女,欲嫁于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饮酒酣,公见其妻,曰:“此子之内子耶?”晏子曰:“然。”公曰:“嘻!老且恶矣。寡人有女,少且姣,请以满夫子之宫。”晏子违席而对曰:“乃此则老且恶,婴与之居故矣。故及其少而姣也。且人固以壮托乎老,姣托乎恶,彼尝托而婴受之矣。君虽有赐,可以使婴倍其托乎?”再拜而辞【晏子卷三】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逺。”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韩子难二详左昭三年】地志。山东昌乐县有清节里,晏子之宅近市。景公欲易之,晏子曰:“吾生则近市,死岂易志?”后人因名。景公谓晏子曰:「寡人欲朝夕见,为夫子筑室于闺内,可乎?」晏子对曰:「臣闻之,隐而显,近而结,惟至贤耳。如臣者,饰其容止以待承令,犹恐罪戾。今君近之,是逺之也。」请辞【晏子卷三】晏子使于晋【景公九年】晋平公问曰:「吾子之君徳行髙下何如?」晏子对以小善。公曰:「否,吾非问小善也。」晏子蹵然曰:「诸侯之交,绍而相见,辞之有所隐也。君之命质,臣无所隐。婴之君无称焉。」平公蹵然而辞,送再拜而反曰:「殆哉吾过!」谁曰:「齐君不肖,直称之士正在本朝也【晏子卷二】晏子之晋,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吾名曰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不辞而入。越石甫怒而请絶。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可耶?」越石甫曰:「吾闻君子诎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请絶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讥辞【察人之实不留意考其声名观人之行不讥刺之以文辞】婴可以辞而弗弃乎?」越石甫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上客【新序卷七又吕覧观世】九年,景公使晏婴之晋,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徳,以公权私,有徳于民,民爱之【史齐世家】史记【管晏传】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乆之,越石甫请絶。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絶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信伸】同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赎我,是知己也。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为上客。齐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见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毋有急乎?”晏子对曰:“然,有急。国人皆以君为恶,民好禽。臣闻之:鱼鼈厌深渊而就干浅,故得于钓网;禽兽厌深山而下于都泽,故得于田猎。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过乎?”景公曰:“不然,为賔客莫应待耶?则行人子牛在;为宗庙而不血食耶?则祝人太宰在;为狱不中耶?则大理子几在;为国家有余不足耶?则巫贤在。寡人有四子,犹有四肢也,而得代,又何患焉?”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则善矣。令四肢无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言遂援晏子之手,与骖乗而归【韩子卷十,与晏子小异】晏子【卷一】景公田于署梁,十有八日而不返。晏子自国徃见公,比至,衣冠不正,望游而驰。公望见晏子,下而急帯曰:「夫子为何遽?国家无有故乎?」景子对曰:「不急也。虽然,婴愿有复也。」国人皆以君为安野而不安国,好兽而恶民,毋乃不可乎?公曰:「何哉?吾为夫妇、狱讼之不正乎?则泰仕子牛存矣。为社稷宗庙之不享乎?则泰祀子游存矣。为诸侯賔客莫之应乎?则行人子羽存矣。为田野之不辟,仓库之不实?则申田存矣。为国家之有余不足聘乎?则吾子存矣。寡人之有五子,犹心之有四肢。心有四肢,故心得佚焉。今寡人有五子,故寡人得佚焉,岂不可哉?」晏子对曰:「婴闻之,与君言异。心有四肢而心得佚焉,可令四肢无心,十有八日不亦乆乎?」公于是罢田而归。
译晏子的妻子派人穿着布衣、外罩苧麻衣,田无宇讥笑他说:“从内室出来,你是做什么的?”那人回答:“我是晏子的家臣。”田无宇说:“晏子身居中卿之位,食禄七十万,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人?把他养起来。”晏子说:“抛弃老人而选取年轻人,叫作昏昧;因身份尊贵而忘记卑贱,叫作悖乱;见到美色便高兴,叫作违逆。我难道要走违逆、悖乱、昏昧的道路吗?”景公有一个宠爱的女儿,想把她嫁给晏子。景公于是到晏子家宴饮,酒喝得尽兴时,景公看见晏子的妻子,问:“这是先生的正妻吗?”晏子说:“是。”景公说:“唉,年老而且丑陋。寡人有一个女儿,年轻而且美丽,请让她充满先生的后宫。”晏子离开席位回答:“她如今年老而且丑陋,是因为臣同她共同生活的缘故;正因为如此,才赶上她年轻美丽的时候。况且人本来就应当把壮年托付给老年,把美貌托付给丑陋;她曾经把自己托付给臣,臣也接受了。君主即使有恩赐,难道可以让臣背弃自己所接受的托付吗?”晏子拜了两拜辞谢。景公经过晏子家,说:“您的房屋狭小,又靠近市场,请把您的家迁到豫章的园圃去。”晏子拜了两拜辞谢说:“臣家贫困,要依靠市场上的食物生活,早晚都要赶到那里去,不可以住得太远。”景公笑着说:“您家熟悉市场,知道物价贵贱吗?”当时景公滥用刑罚,晏子回答说:“受刖刑的人穿的踊鞋昂贵,而普通鞋子便宜。”景公说:“为什么?”晏子回答:“因为刑罚太多。”景公惊恐地变了脸色说:“寡人难道暴虐吗?”于是减少刑罚五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地志》记载:山东昌乐县有清节里,晏子的住宅靠近市场。景公想替他更换住处,晏子说:“我活着时就住在市场附近,死后难道要改变自己的志向吗?”后人因此把这里命名为清节里。景公对晏子说:“寡人想早晚都见到先生,替先生在宫门内修筑住宅,可以吗?”晏子回答:“臣听说,身处隐微却能显达,身处近处却能保持交结,只有最贤明的人才能做到。像臣这样的人,修饰自己的容貌举止来等待接受君令,还担心获罪。如今君主使臣靠近,这是使臣反而远离君主。”晏子请求辞谢。晏子出使晋国。晋平公问:“您的君主德行高低怎么样?”晏子只用一些小的善行来回答。平公说:“不对,我问的不是小善。”晏子惊惧地说:“诸侯交往,依次相见,言辞中有所隐讳;君主的命令既然要求直实回答,臣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臣的君主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平公也惊惧,辞谢并拜送,回身说道:“危险啊,这是我的过错!”有人说:“齐君不肖,而敢于直言称说这一点的士人,正在齐国朝廷之中。”晏子出使晋国时,看见一个披着裘衣、背着柴薪、在道路旁休息的人,以为他是君子,便派人问:“你为什么到了这里?”那人回答:“齐国人使我受困,我名叫越石甫。”晏子说:“唉!”立即解下左骖马赎出他,载着他一起回去。到了住处,晏子没有辞让,径直进去了。越石甫很生气,请求同晏子绝交。晏子派人回应说:“我过去未曾同您交往,如今把您从患难中救出,我对您还不够好吗?”越石甫说:“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屈服,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展,我因此请求绝交。”晏子于是出来见他说:“刚才我只看见了您的外表,现在才看见了您的心意。臣听说,考察人的实际,就不拘留于名声;观察人的行为,就不讥刺他的言辞。臣难道可以只凭言辞而抛弃您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越石甫说:“先生以礼待我,我怎敢不恭敬地听从。”晏子于是把他作为上等宾客。景公九年,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晏婴同叔向私下谈话说:“齐国的政权最终一定会归于田氏。田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却能以公家的权力谋求私利,对百姓施加恩德,百姓会爱戴他。”《史记·管晏列传》记载:越石父是贤人,被拘押在枷锁之中。晏子出行遇到他,便在路上解下左骖马,把他赎出,载着他回来,却没有向他致谢。进入宫门后,过了很久,越石甫请求绝交。晏子惊惧,整理衣冠谢罪说:“我晏婴虽然不仁,把您从困厄中救出,您为什么这样快就请求绝交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屈服,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展。‘伸’就是舒展、施展。我被拘押时,那个人不了解我。先生既然因有所感悟而把我赎出,就是了解我的人;既然了解我却不以礼相待,那还不如仍在拘押之中。”于是晏子请他为上等宾客。齐景公外出田猎,过了十七天还没有回来。晏子乘车前往,快到时衣冠已经穿戴不整。景公见到他,感到奇怪,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匆忙?莫非有急事吗?”晏子回答:“确实有急事。国人都认为君主厌恶政事而喜好禽兽。臣听说,鱼鳖厌弃深渊而游到干涸浅水处,所以被钓网捕获;禽兽厌弃深山而下到都邑泽薮,所以被田猎捕获。如今君主出外田猎十七天还不回来,不也太过分了吗?”景公说:“不是这样。若是宾客没有人接待,便有行人子牛在;若是宗庙没有祭祀、不能享用血食,便有祝人、太宰在;若是审理案件不当,便有大理子几在;若是国家财用有余不足,便有巫贤在。寡人有四位贤臣,就像有四肢一样,而且能够相互代替,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晏子说:“是啊,人有四肢而且能够相互代替,那就很好了。假如四肢没有心,十七天还能不死吗?”景公说:“说得好!”于是拉住晏子的手,让他同乘骖车回来。《晏子》卷一:景公在署梁打猎,过了十八天还没有回来。晏子从国都出发去见景公,快到时,见景公衣冠不整,正望着游猎之处奔驰。景公望见晏子,下车急忙系好衣带,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匆忙?国家难道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吗?”晏子回答说:“并不急。不过,我希望有话向您禀报。国人都认为君王安于野外游猎而不安于国政,喜爱禽兽而厌恶百姓,恐怕不可以吧?”景公说:“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夫妇关系和诉讼处理得不公正,那么有泰仕子牛在;如果是社稷宗庙祭祀不周,那么有泰祀子游在;如果是诸侯宾客无人接待,那么有行人子羽在;如果是田野没有开辟、仓库不充实,那么有申田在;如果是国家有余或不足、聘问往来等事,那么有吾子在。我有这五个人,就如同心有四肢一样。心有四肢,所以心可以安逸。如今我有这五个人,所以我可以安逸,难道不可以吗?”晏子回答说:“我听说的与君王所说不同。心有四肢,所以心可以安逸;可是如果让四肢没有心,十八天不也是太久了吗?”景公于是停止打猎,返回国都。
齐景公好马,令善画者圗之,访似者,朞年不得【符子】景公游于纪,得金刀,发视之,中有月书,曰:“食鱼无反,勿乘驽马。”公曰:“善哉,知言!食鱼无反,则恶其鱢也;勿乘驽马,恶其取道不逺也。”晏子对曰:“不然,食鱼无反,毋尽民力乎?勿乘驽马,则无置不肖于侧乎?”公曰:“纪有书,何以亡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君子有道,悬之闾。
纪有此言,注之刀,其不亡何待乎【晏子卷三】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虵。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虵,殆所谓不祥也。」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虵,虵之穴也。虎之室,虵之穴,曷为不祥【説苑·臣道》又《晏子》卷一】景公猎,休坐地而食。晏子后至,左右防葭而席。公不説,曰:“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对曰:“吾闻介胄坐阵不席,狱讼不席,尸坐堂上不席。三者皆忧也,故不敢以忧侍坐。”公曰:“诺。”令人下席,曰:“大夫皆席,寡人亦席矣【晏子卷一】説苑【杂言】齐景公问晏子曰:「寡人自以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惟防与狱坐于地,今不敢以防狱之事侍于君也。」齐景公出弋,昭华之地,顔邓聚主鸟而亡之。景公怒,欲杀之。晏子曰:“夫邓聚有死罪四,请数而诛之。”景公曰:“诺。”晏子曰:“邓聚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鸟之故而杀人,是罪二也;使四国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罪三也;天子闻之,必将贬绌吾君,危其社稷,絶其宗庙,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当杀无赦,臣请加诛焉。”景公曰:“止,是亦吾过矣,愿夫子为寡人敬谢焉【韩诗卷九】説苑【正谏】景公好弋,使烛雏主鸟而亡之【烛雏一作烛邹,一作顔涿聚】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烛雏有罪,请数之以其罪,乃杀之。”景公曰:“可。”于是乃召烛雏,数之。景公前曰:“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是二罪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三罪也。”数烛雏罪已毕,请杀之。景公曰:“止,勿杀而谢之【又《晏子》卷四】景公畋于梧邱,夜犹蚤。公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北面韦卢,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梦。公曰:“我其尝杀不辜而诛无罪耶?”晏子对曰:“昔者先君灵公畋,五丈夫罟而骇兽,故杀之,断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丘’,其此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国人不知其梦也,曰:“君悯白骨,而况于生者乎?不遗余力矣,不释余智矣【説苑·辨物》又《晏子》卷三】齐景公病,水卧十日夜,梦与二日鬪而不胜。晏子朝公曰:“吾梦与二日鬪,寡人不胜,我其死也。”晏子曰:“请召占梦者,立于闺,使以车迎。”召占梦者至,曰:“曷为见召?”晏子曰:“公梦与二日鬪不胜,恐必死也。”占梦者曰:“请反具书。”晏子曰:“无反书,公无所病,病者隂也,日者阳也,一隂不胜二阳,公病将已。”居三日,公病大愈。且赐占梦者曰:“此非臣之功也,晏子教臣对也。”公召晏子,将赐之。晏子曰:“占梦者以臣之言对,故有益也。使臣身言之则不信矣,此占梦者之力也,臣无功焉。”公召吏而使两赐之【风俗通卷九又详晏子卷三】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芉若何滂滂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何之?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脆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常守之矣。数君者常守之,吾君方将披蓑笠而立乎畎畆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何暇一作行假】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慙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列子力命又晏子卷一又韩诗卷十畧同史孔梁丘据作国子髙子此与左昭二十年传稍别】
译齐景公喜爱马,命善于绘画的人把马画下来,访求与画中马相似的马,一年也没有找到。《符子》:景公游历纪地时得到一把金刀,打开观看,里面有用月令写成的话,说:“吃鱼不要吃鱼肚子后面的部分,不要乘劣马。”景公说:“说得好啊,真懂得我的心意!吃鱼不吃鱼肚子后面的部分,是因为厌恶鱼的腥臭;不要乘劣马,是因为厌恶它不能走远路。”晏子回答说:“不是这样。吃鱼不要吃鱼肚子后面的部分,难道不是说不要耗尽百姓的力量吗?不要乘劣马,难道不是说不要把不贤的人安置在身边吗?”景公说:“纪地有这样的文字,为什么会灭亡呢?”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君子有治国之道,就把它悬挂在闾巷门口。纪地有这样的话,却把它刻在刀上;它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晏子》卷三。齐景公出外打猎,上山看见老虎,下到沼泽看见蛇。回来后召见晏子,问道:“今天我出外打猎,上山看见老虎,下到沼泽看见蛇,大概就是所谓的不祥吧。”晏子说:“国家有三种不祥,这不在其中。有贤能的人却不知道,这是第一种不祥;知道了却不任用,这是第二种不祥;任用了却不信任,这是第三种不祥。如今上山看见老虎,是因为那里是老虎的住处;下到沼泽看见蛇,是因为那里是蛇的洞穴。老虎的住处、蛇的洞穴,为什么是不祥呢?”《说苑·臣道》,又见《晏子》卷一。景公打猎时,停下来坐在地上吃东西。晏子后来才到,左右侍从用芦苇铺在地上作为席子。景公不高兴,说:“我没有铺席而坐在地上,你们都不铺席,只有你拔草铺地坐下,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说:“我听说,披甲戴胄的人坐在军阵中不铺席,审理诉讼时不铺席,尸体停在堂上时也不铺席。这三种情况都令人忧虑,所以我不敢带着忧虑侍坐。”景公说:“好。”于是命人拿来席子,说:“大夫们都铺席,寡人也铺席了。”《晏子》卷一。《说苑·杂言》:齐景公问晏子:“我自己坐在地上,你们都坐在地上,唯独您拔草铺在地上坐,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说:“我听说,只有防守和审理诉讼时才坐在地上。如今我不敢带着防守、诉讼之事侍奉君王。” 齐景公出外射鸟,在昭华一带,颜邓聚负责看守鸟,却让鸟逃掉了。景公大怒,想杀他。晏子说:“邓聚有四条死罪,请让我列举出来再杀他。”景公说:“好。”晏子说:“邓聚替我们的君王看守鸟,却让鸟逃走,这是第一条罪;使我们的君王因为一只鸟而杀人,这是第二条罪;使四方诸侯听说此事,认为我们的君王看重鸟而轻视士人,这是第三条罪;天子听说后,必定贬斥我们的君王,使他的社稷陷于危险,使他的宗庙断绝,这是第四条罪。这四条罪,确实应当杀而不赦,请让我加以诛杀。”景公说:“住手,这也是我的过错。希望先生替寡人郑重向他道歉。”《韩诗》卷九。《说苑·正谏》:景公喜爱射鸟,派烛雏看守鸟,却让鸟逃走了【烛雏一作烛邹,一作颜涿聚】。景公大怒,想杀他。晏子说:“烛雏有罪,请让我列举他的罪状,然后再杀他。”景公说:“可以。”于是召来烛雏,列举他的罪状。晏子当着景公的面说:“你替我们的君王看守鸟,却让鸟逃走,这是第一条罪;使我们的君王因为鸟而杀人,这是第二条罪;使诸侯听到这件事,认为我们的君王看重鸟而轻视士人,这是第三条罪。”列举完烛雏的罪状后,请求杀掉他。景公说:“住手,不要杀他,向他道歉。”又见《晏子》卷四。景公在梧邱打猎,天还没黑就休息了。景公姑且坐着睡觉,梦见五个面向北方、身披韦衣的人,声称自己无罪。景公醒来,召见晏子,把梦境告诉他。景公说:“我难道曾经杀害无辜、诛杀无罪的人吗?”晏子回答说:“从前先君灵公打猎时,有五个人张网惊吓野兽,所以把他们杀了,砍下首级埋葬,并称为‘五丈夫之丘’。说的就是那里吧?”景公派人挖掘寻找,果然五颗头颅还在同一个墓穴里。景公说:“唉!命令官吏把它们重新安葬。”国人不知道景公做这个梦,说:“君王怜悯白骨,何况活着的人呢?他不会遗弃剩余的力量,也不会放弃剩余的智慧。”《说苑·辨物》,又见《晏子》卷三。齐景公生病,卧病在床十天十夜,梦见同两个太阳争斗而不能取胜。晏子早晨拜见景公,景公说:“我梦见同两个太阳争斗,寡人没有胜过它们,我恐怕要死了。”晏子说:“请召来占梦的人,让他站在宫门内,派车去迎接。”占梦者被召来后,问:“为什么召见我?”晏子说:“君王梦见同两个太阳争斗而不能取胜,恐怕一定会死。”占梦者说:“请允许我回去准备文字说明。”晏子说:“不必回去写。君王没有什么大病。患病的是阴,太阳属阳;一个阴不能胜过两个阳,君王的病将要痊愈。”过了三天,景公的病大为好转。景公将赏赐占梦者,占梦者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晏子教我这样回答的。”景公召见晏子,准备赏赐他。晏子说:“占梦者用我的话回答,所以对君王有帮助。假如由我本人来说,君王反而不会相信;这是占梦者的力量,我没有功劳。”景公召来官吏,命令把两份赏赐分别赐给他们。《风俗通》卷九,又详见《晏子》卷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齐景公游览牛山,向北俯临齐国都城,流着眼泪说:“多么美的国家啊!草木郁郁葱葱,我怎么能离开这个国家而死去呢?”假如自古以来没有死人的事,寡人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史孔、梁丘据都跟在身后哭泣,说:“臣依赖君王的恩赐,才能吃到精细的粮食和美味的肉,才能乘坐劣马拉的高车。即使这样尚且不愿死,何况我们的君王呢?”晏子却独自在旁边发笑。景公擦去眼泪,回头看着晏子说:“寡人今天游览,悲伤的是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寡人哭泣,您却独自发笑,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说:“假如贤德的人可以永远守住它,那么太公、桓公就会永远守住它;假如勇武的人可以永远守住它,那么庄公、灵公就会永远守住它。假如这几位君王一直守着它,我们的君王现在恐怕正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间,只忧虑政事,哪里有空闲考虑死亡呢?那么我们的君王又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而站在这里呢?正因为君王们轮流居处、轮流离去,才轮到您做君王;您却独自为此流泪,这是不仁。臣看见不仁的君王,见到谄媚奉承的臣子,看到这两件事,所以暗自发笑。”景公感到惭愧,举杯自罚,又罚史孔、梁丘据各饮两杯。《列子·力命》,又见《晏子》卷一,《韩诗》卷十略同;史孔、梁丘据作国子高子,此处与《左传·昭公二十年》略有不同。
齐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齐遣晏子使寡人之国,几至矣。”左右曰:“晏子,天下之辨士也。与之议国家之务,则不如也;与之论徃古之术,则不如也。王可与晏子坐,使有司束人过王。”王问之,使言:“齐人善盗,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王曰:“善。”晏子至,王与之坐,图国之急务,辨当世之得失,再举再穷。王嘿然无以续语。居有间,束徒以过,王曰:“何为者也?”有司对曰:“是齐人,善盗,束而诣吏。”王欣然大笑曰:“齐乃冠帯之国,辩士之化,固善盗乎?”晏子曰:“然。王不见夫江南之树乎?其名曰橘,树之江北则化为枳。何则?土地使然尔。夫子防齐之时,冠带而立,▯有伯夷之亷;今居楚而善盗,意土地之化使然尔。王又何怪乎【韩诗卷十】晏子【卷三】晏子将至楚,楚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毋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嬉也,寡人反取病焉【又説苑奉使稍别】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傧者更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帷,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耳【説苑·奉使》又《晏子》卷三】景公使晏子使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当去剖。”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前者,▯桃不削,橘柚不剖。今万乘无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也【説苑·奉使》又《晏子》卷三】齐景公使人于楚,楚王与之上九重之台,顾使者曰:“齐有台若此乎?”使者曰:“吾君有治位之坐,土阶三等,茅茨不剪,朴椽不斵者,犹以谓为之者劳,居之者泰。吾君恶有台若此者?”于是楚王盖悒如也【韩诗卷八】庆封走如鲁,齐人以为让,又去鲁而如吴。吴王予之朱方。楚灵王闻之,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防之,得庆封【齐景公十年事】负之斧质以狥于诸侯军,因令其呼之曰:「毋或如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亡其大夫,乃杀之【吕览慎行约左传文】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葢北方之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客见,则称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憱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以不敏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以诸侯之礼【晏子卷三,又《説苑·奉使】晏子使吴,吴王曰:“寡人得寄僻陋蛮夷之乡,希见教君子之行,请私而毋为罪。”晏子蹵然避位。王曰:“吾闻齐君葢贼以慢,野以暴,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逡廵而对曰:“臣闻之:精事不通【精一作防】粗事不能者,必劳;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仕也。如臣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今日吾讥晏子,犹倮而訾髙橛者也【説苑奉使又晏子卷四】晏子聘于吴,吴王曰:「子大夫以君命辱,在敝邑之地施贶寡人。寡人愿有私问焉。」晏子逡巡而对曰:「婴北方之贱臣也,得奉君命以趋于本朝,恐辞令不审,讥于下吏,惧不知所以对。」吴王曰:「寡人闻夫子乆矣,今乃得见,愿终其问。」晏子避席问:「敬受命。」吴王曰:「国如何则可处,如何则可去也?」晏子对曰:「婴闻之,亲疎得处其伦,大臣得尽其忠,民无怨,治国无虐刑,则可处矣。是以君子懐不逆之君,居治国之位;亲疎不得居其伦,大臣不得尽其忠,民多怨,治国有虐刑,则可去矣。是以君子不懐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晏子卷二】
译齐景公派晏子出使楚国。楚王听说后,对左右说:“齐国派晏子出使寡人的国家,快到了吧。”左右说:“晏子是天下善于辩说的人。和他讨论国家政务,我们比不上;和他谈论往古的治国方法,我们也比不上。大王可以同晏子坐着,叫有关官吏绑一个人从大王面前经过。”楚王问他是什么人,命人回答:“是齐国人,因为齐国人善于盗窃,所以把他绑起来。”这样就可以使晏子陷入困境。楚王说:“好。”晏子到后,楚王同他坐下,讨论国家的紧急政务,辨析当世的得失,楚王再三发问再三困窘,默然无言,无法继续谈下去。过了一会儿,绑着囚徒的人从面前经过,楚王问:“这是干什么?”有关官吏回答:“这是齐国人,善于盗窃,绑来送交官吏。”楚王高兴地大笑说:“齐国是礼仪服饰之国,受辩士教化,竟然本来就善于盗窃吗?”晏子说:“是这样吗?大王没有见过江南的树吗?它的名字叫橘,种在江北就变成枳。为什么呢?是土地造成的。这个人在齐国时,戴冠束带站立,具有伯夷那样的廉洁;如今住在楚国却善于盗窃,想来是土地使他发生变化罢了。大王又何必奇怪呢?”《韩诗》卷十。《晏子》卷三:晏子将要到楚国时,楚国听说了这件事。楚王对左右说:“晏婴是齐国善于辞令的人。如今他将要来,我想羞辱他,有什么办法?”左右回答说:“等他来的时候,请允许臣绑一个人从大王面前经过。”楚王问:“这是干什么的人?”回答说:“是齐国人。”楚王问:“犯了什么罪?”回答说:“犯了盗窃罪。”晏子到楚国后,楚王赐他酒。酒喝到兴浓时,官吏绑着一个人来到楚王面前。楚王问:“绑着的人是干什么的?”回答说:“是齐国人,犯了盗窃罪。”楚王看着晏子说:“齐国人本来就善于盗窃吗?”晏子离开座席回答说:“我听说,橘子生长在淮南就是橘,生长在淮北就是枳;叶子只是相似,果实的味道却不同。为什么会这样呢?是水土不同。如今百姓生长在齐国不盗窃,进入楚国就盗窃,莫非是楚国的水土使人善于盗窃吗?”楚王笑着说:“圣人不是可以拿来戏弄的对象,寡人反而自取其辱了。”又见《说苑·奉使》,文字略有不同。晏子出使楚国。晏子身材矮小,楚国人在大门旁边开了一道小门,请晏子从那里进入。晏子不进去,说:“出使狗国的人,才从狗门进入。如今臣出使楚国,不应当从这道门进去。”接待宾客的人于是改请他从大门进入。晏子见到楚王,楚王说:“齐国没有人了吗?”晏子回答说:“齐国临淄有三百闾,张开衣袖可以连成帷幕,挥洒汗水可以形成下雨的效果,肩挨着肩、脚跟接着脚跟,怎么能说没有人?”楚王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派您来?”晏子回答说:“齐国任命使者,各有相应的对象;贤能的人出使贤能的君主,不贤的人出使不贤的君主。婴是最不贤的,所以适合出使楚国。”《说苑·奉使》,又见《晏子》卷三。景公派晏子出使楚国,楚王进献橘子,放下刀具,晏子没有剖开橘子,连皮一起吃了。楚王说:“橘子应该剥开再吃。”晏子回答说:“臣听说,在君主面前赐给人的瓜桃不削皮,橘柚不剖开。如今万乘之君没有教导臣这样做,臣不敢剖开。不过,臣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说苑·奉使》,又见《晏子》卷三。齐景公派人出使楚国,楚王带着使者登上九重高台,回头问使者:“齐国有这样的高台吗?”使者说:“我们的君王有处理政务时坐的地方,不过是三级土阶,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朴木椽子不加砍削,还认为建造它的人劳苦、居住它的人安逸。我们的君王哪里会有这样的高台呢?”楚王于是很不高兴。《韩诗》卷八。庆封逃到鲁国,齐人以此责备鲁国;他又离开鲁国逃到吴国。吴王把朱方赐给他。楚灵王听说后,率领诸侯攻打吴国,包围朱方。防守朱方时,俘获了庆封。把他背负在斧质上,巡行于诸侯军中,并命令他喊道:“不要有人像齐国的庆封那样,弑杀自己的君王、削弱君王的孤子,使大夫灭亡。”于是杀了他。《吕览·慎行》,约同《左传》文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晏子出使吴国,吴王对行人说:“我听说晏婴是北方善于辞令、熟悉礼仪的人。”命令接待宾客的人以接待客人的礼节接见他,却自称天子。第二天,晏子有事求见,行人说:“天子请您相见。”晏子局促不安地连续三次叹息,说:“臣奉敝国君主之命,将要出使吴国。请问吴王究竟为什么不明智,迷惑地把自己当作天子而进入天子的朝廷呢?”这以后吴王才说:“夫差请您相见。”于是用诸侯的礼节接见晏子。《晏子》卷三,又见《说苑·奉使》。晏子出使吴国,吴王说:“寡人处在偏僻鄙陋的蛮夷之地,很少有机会见到君子的行为,请允许我私下向您请教,不要把话说成罪过。”晏子局促不安,退避离开座位。吴王说:“我听说齐君大概以贼害的方式傲慢待人,以粗野的方式施暴,您却容忍他,为什么这样严重?”晏子迟疑片刻回答说:“臣听说:精细的事情不能通晓,粗浅的事情也不能胜任【‘精’一作‘防’】,一定会劳苦;大事不能办成,小事又不肯做,一定会贫穷;大的事情不能招致别人,小的事情又不能登门求见,一定会困顿。这就是臣出来做官的原因。像臣这样的人,难道能够靠大道理供养别人吗?”晏子出来后,吴王笑着说:“今天我讥刺晏子,就像赤身裸体去指责高耸的木桩一样。”《说苑·奉使》,又见《晏子》卷四。晏子出使吴国,吴王说:“先生以君王之命屈尊来到敝邑,向寡人施加恩惠。寡人愿意私下请教一个问题。”晏子迟疑着回答说:“婴是北方的卑贱之臣,能够奉君王之命奔赴贵国,只担心辞令不周,被下级官吏讥笑,恐怕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吴王说:“寡人听说先生很久了,如今才得以见面,希望把这个问题问完。”晏子离开座席说:“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吴王问:“国家怎样才可以安处,怎样才应当离去?”晏子回答说:“臣听说,亲近和疏远的人都能按各自的伦序得到安置,大臣能够尽忠,百姓没有怨恨,治理国家不施虐刑,这样的国家就可以安处。因此君子心怀不违逆的君主,居于治理国家的职位。亲近和疏远的人不能按伦序安置,大臣不能尽忠,百姓多有怨恨,治理国家使用虐刑,这样的国家就可以离去。因此君子不留恋暴君的俸禄,不处在乱国的职位上。”《晏子》卷二。
晏子聘于吴,吴王曰:“敢问长保威强勿失之道若何?”晏子对曰:“先民而后身,先施而后诛。强不暴弱,贵不凌贱,富不傲贫。百姓并进,有司不侵,民和政平。不以威强退人之君,不以众强兼人之地。其用法为时禁暴,故世不逆其志;其用兵为众屏恶,故民不疾其劳。此长保威强勿失之道也。”失此者危矣。吴王忿然作色不説。晏子曰:“寡君之事毕矣,婴无斧锧之罪,请辞而行。”遂不复见【晏子卷二】齐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説苑·政理,又《晏子》卷三作灵公,误】景公覩婴儿有乞于途者,公曰:「是无归夫?」晏子对曰:「君存,何为无归使养之,可立而以闻【説苑·贵徳》又《晏子》卷三】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见。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为者也?”景公曰:“我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廵北面,再拜而贺曰:“吾君有圣王之道矣。”公曰:“何也?”晏子对曰:“是长幼也。吾君仁爱禽兽,且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説苑·贵徳》又《晏子》卷三】景公射鸟,野人骇之。公怒,令吏诛之。晏子曰:“野人不知也。臣闻赏无功谓之乱,罪不知谓之虐。两者,先王之禁也。以飞鸟犯先王之禁,不可。今君不明先王之制,而无仁义之心,是以从欲而轻诛。夫鸟兽固人之养也,野人骇之,不亦宜乎?”公曰:“善。”自今以后,弛鸟兽之禁,无以苛民也【晏子卷一】景公使圉人养所爱马,暴死。公怒,令人操刀解养马者。是时晏子侍前,左右执刀而进。晏子止而问于公曰:“尧舜支解人,从何躯始?”公矍然曰:“从寡人始。”遂不支解。公曰:“以属狱。”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臣为君数之,使知其罪,然后致之狱。”公曰:“可。”晏子数之曰:“尔罪有三:公使汝养马而杀之,当死,罪一也;又杀公之所最善马,当死,罪二也;使公以一马之故而杀人,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汝杀公马,使怨积乎百姓,兵弱于隣国,汝当死,罪三也。”令以属狱。公喟然叹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晏子卷一》又《説苑·正谏》畧同】韩诗。齐有得罪于景公者,景公大怒,缚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谏者诛。晏子左手持头,右手磨刀,仰而问曰:「古者明王圣主,其肢解人不审,从何肢解始也?」景公离席曰:「纵之,罪在寡人。」符子。景公谓晏子曰:「寡人既得寳千乘,聚万驷矣,方欲珍悬黎防,金玉其得之,即奚若?」晏子曰:「臣闻琬琰之外,有鸟焉,曰金翅,民谓为羽豪。其为鸟也,非龙肝不食,非鳯血不饮。其食也,常饥而不饱;其饮常渇而不充。生未几何,夭其天年。珠玉之珍,非乃为君之患也?」景公走狗死,公令外共之棺,内给之祭。晏子闻之,谏公曰:“亦细物也,特以与左右为笑耳。”晏子曰:“君过矣。夫厚借敛不以及民,弃货财而笑左右,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亦无望已。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务,君其图之。”公曰:“善。”趣庖治狗以防朝属【晏子卷一】景公有所爱槐,令吏谨守之,植木县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之者死。”有不闻令醉而犯之者,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其女往辞晏子之家,托曰:“负郭之民,贱妾请有道于相国,不胜其欲,愿得充数乎下陈。”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淫于色乎?何为老而见奔?”虽然是,必有故,令内之。
译晏子出使吴国,吴王问:“请问长期保持威势强盛而不失去它的办法是什么?”晏子回答说:“把百姓放在自身之前,把施恩放在惩罚之前。强者不暴虐弱者,显贵者不欺凌卑贱者,富有者不傲慢对待贫穷者。百姓共同进用,官吏不侵扰,百姓和睦,政事公平。不凭威势强盛使别国君主退让,不凭众多兵力兼并别人的土地。使用法律,是顺应时势来禁止暴行,所以世人不违背他的意志;使用军队,是替众人屏除邪恶,所以百姓不厌恶他的劳苦。这就是长期保持威势强盛而不失去它的办法。失去这些,国家就危险了。”吴王愤怒变色,很不高兴。晏子说:“我君交付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婴没有犯下该受斧质之刑的罪,请允许我告辞离去。”于是再也没有求见吴王。《晏子》卷二。齐景公喜爱女子穿男子的服饰,国人全都这样穿。景公派官吏禁止,说:“女子却穿男子服饰的,撕破她的衣服,割断她的衣带。”撕衣断带的人接连不断,却仍然不能制止。晏子拜见景公,景公说:“寡人派官吏禁止女子穿男子服饰,撕破衣服、割断衣带,但这样的人接连不断,不能停止,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说:“君王让宫内的人这样穿,却在宫外禁止,正如同在门上悬挂牛头,却想买马肉。君王为什么不先让宫内的人不这样穿?这样宫外就没有人敢这样做了。”景公说:“说得好。”于是命令宫内不再这样穿,不到一个月,国内就没有人这样穿了。《说苑·政理》,又见《晏子》卷三作灵公,疑为误。景公看见路上有一个婴儿在乞讨,说:“这个孩子难道没有归宿吗?”晏子回答说:“君王还在,怎么会没有归宿?应当命人收养他,并且站起来把这件事报告给君王。”《说苑·贵德》,又见《晏子》卷三。景公探取了一只小麻雀,因小麻雀还很弱小,便把它放了回去。晏子听说后,不等通报便进宫求见。景公汗流满面,惊惧不安。晏子问:“君王这是怎么了?”景公说:“我探取了一只小麻雀,因为它还很弱小,所以把它放了。”晏子退避,面向北方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们的君王已经有圣王的道术了。”景公问:“为什么?”晏子回答说:“这是长幼之爱。我们的君王仁爱禽兽,尚且能这样,何况对人呢?这就是圣王的道术。”《说苑·贵德》,又见《晏子》卷三。景公射鸟,野人惊吓了鸟。景公发怒,命令官吏诛罚他。晏子说:“野人并不知道这是禁止的事。臣听说,无功而受赏叫作乱,无知而获罪叫作虐。这两件事,都是先王所禁止的。因为飞鸟而触犯先王的禁令,不可以。如今君王不明白先王的制度,又没有仁义之心,所以放纵自己的欲望而轻率诛罚。鸟兽本来就是人所饲养的,野人惊吓它们,不也是合宜的吗?”景公说:“说得好。”从今以后放宽对鸟兽的禁令,不再用苛刻的禁令扰民。《晏子》卷一。景公命养马人饲养自己所喜爱的马,马却突然死了。景公大怒,命人拿刀把养马人肢解。当时晏子正在面前侍奉,左右侍从拿着刀上前。晏子阻止他们,问景公:“尧舜肢解人时,是从哪一个身体部位开始的?”景公惊醒过来,说:“从寡人开始。”于是没有肢解养马人。景公说:“把他交给狱官处理。”晏子说:“这个人还不知道自己的罪,臣替君王把罪状列举给他听,使他知道自己的罪,然后再把他交给狱官。”景公说:“可以。”晏子列举说:“你的罪有三条:君王命令你养马,你却把马养死了,应当处死,这是第一条罪;又杀死君王最喜爱的马,应当处死,这是第二条罪;使君王因为一匹马而杀人,百姓听说后一定怨恨我们的君王,诸侯听说后一定轻视我国。你杀死君王的马,使怨恨积聚于百姓,使我国的兵力弱于邻国,你应当处死,这是第三条罪。”于是命令把他交给狱官。景公长叹说:“先生放了他!先生放了他!不要损害我的仁德啊!”《晏子》卷一,又见《说苑·正谏》,文字略同。《韩诗》:齐国有一个得罪景公的人,景公大怒,把他捆起来放在殿下,召来左右侍从将他肢解,并规定敢于进谏的人诛杀。晏子左手拿着那人的头,右手磨刀,仰头问景公:“古代的明王圣主肢解人时,如果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那么应当从哪一肢开始肢解呢?”景公离开座席,说:“放了他,罪过在寡人。” 《符子》:景公对晏子说:“寡人已经得到可供千辆兵车使用的宝物,聚集了万匹马,正想珍藏悬黎等宝玉、得到金玉,这样做怎么样?”晏子说:“臣听说,在琬琰等美玉之外,有一种鸟,叫金翅,百姓称它为羽豪。这种鸟不是龙肝不吃,不是凤凰血不喝。它吃东西时总是饥饿而不能饱,喝水时总是口渴而不能解渴。活不了多久,就夭折了本来的寿命。珍珠美玉的珍贵,难道不正是成为君王的祸患吗?” 齐景公的猎狗死了,景公命令外廷供给它棺材,内廷供给它祭品。晏子听说后,劝谏景公说:“这不过是微小的东西,只是拿来给左右侍从取笑罢了。”晏子又说:“君王错了。厚重征敛却不施及百姓,抛弃货财而让左右侍从取笑;轻视小民的忧患,却崇尚左右侍从的笑乐,这样国家也就没有希望了。况且孤儿、老人因寒冷饥饿而死,狗却有祭祀;鳏夫、寡妇得不到救济而死,狗却有棺材。施行这样的邪僻之政,百姓听说后一定怨恨我们的君王,诸侯听说后一定轻视我国。怨恨聚集于百姓,威权在诸侯那里减轻,您却还把它看作小事,君王还是好好考虑吧。”景公说:“说得好。”于是催促厨人把狗烹煮,用来祭祀朝廷属官。景公有一棵喜爱的槐树,命令官吏谨慎看守,在树下竖木悬令说:“触犯槐树的人处刑,伤害槐树的人处死。”有个人没有听到命令,醉酒后触犯了槐树。景公听说后说:“这是首先触犯我的命令,应当让官吏拘捕他并加以治罪。”那人的女儿到晏子家中请求,说:“我是住在城郭附近的百姓,卑贱的女子请求有话向相国说,只是愿望太强烈,希望能列入堂下侍从之数。”晏子听了笑道:“难道婴沉溺于女色吗?为什么年老了还有女子主动投奔?”但他又想,这一定有缘故,于是命令把她带进来。
女子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曰:“所忧何也?”对曰:“君树槐悬令,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妾父不仁,不闻令醉而犯之,吏将加罪焉。妾闻之,明君莅国立政,不损禄,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禽兽伤人民,不为草木伤禽兽,不为野草伤禾苖。吾君欲以树木之故杀妾父,孤妾身。此令行于民而法于国矣。虽然,妾闻之,勇士不以众强凌孤独,明惠之君不拂,是以行其所欲。譬之治鱼鼈者,去其腥臊者而已。昧墨与人比居,庾肆而教人危坐。今君出令于民,茍可法于国而善益于后世,则父死亦当矣,妾为之收亦宜矣。甚乎今之令不然,以树木之故罪法妾父,妾恐其伤察吏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隣国闻之,皆谓吾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愿相国察妾言,以裁犯禁者。”晏子曰:“甚矣,吾将为子言之于君。”使人送之归。明日早朝而复于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以供嗜欲,谓之暴;崇玩好,威严拟乎君,谓之逆;刑杀不辜,谓之贼。此三者,守国之大殃。今君穷民财力,以羡馁食之具,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崇玩好,悬爱槐之令:载过者驰,歩过者趋。威严拟乎君,逆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贼民之深者,君享国,徳行未见于众,而三辟着于国。婴恐其不可以莅国子民也。公曰:「防大夫教寡人,几有大罪以累社稷?今子大夫教之,社稷之福。寡人受命矣。」晏子出,公令趋罢守槐之役,防置悬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晏子卷一】列女传》齐伤槐女者,伤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所有爱槐,使人守之。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婧惧,乃造于晏子之门,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为公民。见隂阳不调,风雨不时,五谷不滋之故,祷祠于名山神女。不胜麹蘖之味,先犯君令,醉至于此,固当死。妾闻昔者宋景公之时,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史而卜之,曰:『当以人祀。』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请雨者,乃为吾民也,今必以人祀,寡人请自当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顺天慈民也。今吾君树槐,犯令者死,杀婧之父,孤婧之身,妾恐伤执法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晏子愓然而悟,明日朝谓景公公曰:『寡人敬受命。』」景公树竹,令吏谨守之。公出,过之,有斩竹者焉。公以车逐,得而拘之,将加罪焉。晏子入见曰:“公亦闻吾先君丁公乎?”公曰:“何如?”晏子曰:“丁公伐曲沃,胜之,止其财,出其民。公曰:‘自莅之,有舆死人以出者。’公怪之,令吏视之,则其中金与玉焉。吏请杀其人,收其金玉。公曰:‘以兵降城,以众围财,不仁。且吾闻之人君者,寛惠慈众,不身▯诛。’令舍之。公曰:‘善。’”晏子退,公令出斩竹之囚【晏子卷一】景公登箐室而望,见人有断雍门之橚者,公令吏拘之,顾谓晏子:“趣诛之。”晏子黙然不对。公曰:“雍门之橚,寡人所甚爱也。此见断之,故使夫子诛之,黙然而不应,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人君出则辟道十里,非畏也。冕前有旒,恶多所见也。纩纮珫耳,恶多所闻也。大▯重半钧,舄履倍重,不欲轻也。刑死之罪,日中之朝,君过之则赦之。婴未尝闻为人君而自坐其民者也。”公曰:“赦之,无使夫子复言【晏子卷一】景公令兵搏治,当腊氷月之间而寒,民多冻馁而功不成。公怒曰:“为我杀兵二人。”晏子曰:“诺。”少为间,晏子曰:“昔者先君庄公之伐晋也,其役杀兵四人,今令杀兵二人,是师杀之半也。”公曰:“诺,是寡人之过也。”令止之【晏子卷一】齐景公使人为弓,三年乃成。景公得弓而射,不穿二札。景公怒,将杀弓人。弓人之妻往见景公曰:“蔡人之子,弓人之妻也。此弓者,太山之南,乌号之柘,骍牛之角,荆麋之筋,河鱼之胶也。四物者,天下之练材也,不宜穿札之少如此。且妾闻,奚公之车不能独走,莫邪虽利不能独断,必有以动之。夫射之道,在手,若附枝掌,若握卵,四指如断短杖,右手发之,左手不知。此葢射之道。”景公以为仪而射之,穿七札。蔡人之夫立出【韩诗卷八一作秦穆公事一作晋平公事】齐景公时,有庶女者,夫死无子,守节不嫁,事姑谨敬。姑有女,利母财,令母嫁妇。妇不从,女乃隂杀母以诬妇。妇不能自明,寃结呌天。天作雷电下击,景公台陨支体伤折,海水大出【列女传畧见淮南子】
春秋战国异辞卷十九<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译女子进门后,晏子看见她说:“奇怪啊,她有深重的忧虑。”她上前询问:“你忧虑什么?”女子回答说:“君王栽种槐树,悬挂命令,触犯它的人处刑,伤害它的人处死。我的父亲不仁,没有听到命令,醉酒后触犯了槐树,官吏将要给他加罪。我听说,明君治理国家、建立政令,不减损俸禄,不增加刑罚,也不因个人怨怒损害公法。不因禽兽伤害人民,不因草木伤害禽兽,不因野草伤害禾苗。如今我们的君王想因为树木的缘故杀死我的父亲,使我成为孤女。这道命令施行于百姓,便成为国家的法律了。可是我又听说,勇士不凭人多势强欺凌孤独者,明智仁惠的君王不违背这个道理,所以能够施行他所希望的事。譬如治理鱼鳖,只需去掉腥臊罢了。昏昧贪墨的人与人相处,住在仓廪中却教人危险地端坐。如今君王向百姓发布命令,如果确实可以成为国家的法令,并且有利于后世,那么即使父亲死去也应当如此,我替他收尸也合宜。只是如今的命令不是这样,却因为树木的缘故治罪我的父亲。我恐怕这会损害执法官吏所守的法度,也会损害明君的道义。邻国听说后,都说我们的君王爱树而轻视人,这怎么可以呢?希望相国明察我的话,以此裁处触犯禁令的人。”晏子说:“太过分了,我将替你把这些话告诉君王。” 晏子派人送她回去。第二天早朝时,晏子向景公报告说:“臣听说,耗尽百姓的财力来满足自己的嗜好欲望,叫作暴;崇尚玩赏之物,使威严近似君王,叫作逆;刑杀无辜,叫作贼。这三件事,是守护国家的大祸患。如今君王耗尽百姓的财力,来满足珍美食物的需要,增加钟鼓音乐,极力营造宫室的壮观,这是实行暴政中最严重的;又崇尚玩赏之物,悬挂爱护槐树的命令:乘车经过要奔驰,步行经过要快走。这使威严近似君王,是明显的悖逆。触犯槐树的人处刑,伤害槐树的人处死,这是残害百姓最深的行为。君王享有国家,德行还没有显现于众人之前,而三种邪辟之行已经在国内显著出现。臣恐怕您不能治理国家、统治百姓了。”景公说:“防大夫差点使寡人犯下大罪,连累社稷;如今先生教导寡人,这是社稷的福分。寡人接受您的教诲。”晏子出去后,景公命令立即停止看守槐树的差役,撤去悬挂令牌的木柱,废除伤害槐树的法律,释放触犯槐树的囚犯。《晏子》卷一。《列女传》:齐国伤槐树的女子,是伤槐衍的女儿,名叫婧。景公有一棵喜爱的槐树,派人看守。后来衍醉酒伤害了槐树,景公派官吏拘捕他,并且要加罪于他。婧感到害怕,于是到晏子门前,说:“我的父亲衍,幸而得以充当城郭之民,成为君王的百姓。他看见阴阳失调、风雨不按时、五谷不能生长,因此到名山神女那里祈祷祭祀。由于不能抵御酒曲酿成的酒味,先触犯了君王的命令,醉到这种地步,本来确实应当处死。我听说,从前宋景公时,大旱三年不下雨,召太史占卜,太史说:‘应当用人祭祀。’景公于是走下殿堂,面向北方稽首说:‘我请求下雨,是为了我的百姓;如今一定要用人祭祀,请让寡人亲自承担。’话还没有说完,方圆千里就下起大雨。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能够顺应上天、慈爱百姓。如今我们的君王栽种槐树,触犯命令的人处死,要杀死婧的父亲,使婧成为孤女。妾恐怕这会损害执法者所奉行的法度,也会损害明君的道义。”晏子惊惧而醒悟。第二天早朝,他对景公说:“寡人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景公栽种竹子,命令官吏谨慎看守。景公出行时经过那里,看见有人砍竹子。景公驾车追赶,抓到后拘捕他,将要给他加罪。晏子进宫拜见,说:“君王也听说过我们的先君丁公吗?”景公说:“怎么样?”晏子说:“丁公讨伐曲沃,战胜后,扣留了那里的财物,放出了百姓。丁公说:‘我亲自到那里去查看,发现有人用车载着死人出来。’丁公觉得奇怪,命令官吏查看,发现车中有金银玉石。官吏请求杀死那个人,没收他的金玉。丁公说:‘凭武力使城邑投降,又凭人多势众夺取财物,这是不仁义的。况且我听说,君王应当宽厚、仁惠、慈爱众人,不亲自传令诛杀。’于是命令放了那个人。”景公说:“好。”晏子退下后,景公命令释放被捕的砍竹者。《晏子》卷一。景公登上箐室远望,看见有人砍断雍门的橚树,景公命令官吏拘捕他,回头对晏子说:“赶快杀掉他。”晏子默然不答。景公说:“雍门的橚树,是寡人非常喜爱的树。如今看见它被砍断,所以让先生杀掉那个人;您默然不答,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说:“臣听说,古代君王出行时,前方十里之内都要清道,并不是因为害怕;冕冠前有旒,是厌恶看见太多东西;耳边有纩、纮等饰物,是厌恶听见太多声音;大带重半钧,鞋履重量加倍,是不想让自己轻浮。判处死刑的罪人,在正午公开审判时,君王经过那里也会赦免他。臣从未听说君王亲自给自己的百姓定罪的。”景公说:“赦免他,不要让先生再说了。”《晏子》卷一。景公命令士兵进行搏击训练,正值腊月冰冻严寒之时,百姓大多受冻挨饿,而工程却没有完成。景公发怒说:“替我杀掉两个士兵。”晏子说:“好。”过了一会儿,晏子说:“从前先君庄公讨伐晋国时,那次役事杀死了四个士兵;如今命令杀死两个士兵,这是那次军队杀戮人数的一半。”景公说:“好,这是寡人的过错。”于是命令停止杀戮。齐景公派人制作弓,三年才完成。景公得到弓后试射,箭却不能穿透两层札甲。景公大怒,将要杀死制弓人。制弓人的妻子去见景公,说:“我是蔡国人的妻子,是制弓人的妻子。这张弓用泰山南面的乌号柘木、骍牛的角、荆地麋鹿的筋和黄河鱼胶制成。这四种东西,都是天下精良的材料,不应该只能少穿透几层札甲。况且臣妾听说,奚公的车不能独自行走,莫邪剑虽然锋利也不能独自砍断东西,都必须有人操控。射箭的方法在于手:右手像附着树枝般稳定,像握鸡蛋般轻柔,四指仿佛折断短棍一样用力,由右手发射,左手却不知其动作。这大概就是射箭的方法。”景公把这些话作为射箭的规矩来练习,射穿了七层札甲。蔡人的丈夫立即出宫。《韩诗》卷八,一本作秦穆公事,一本作晋平公事。齐景公时,有一个庶女,丈夫死后没有儿子,守节不嫁,侍奉婆母谨慎恭敬。婆母有一个女儿,她贪图母亲的财产,叫母亲把儿媳改嫁。儿媳不答应,婆母的女儿便暗中杀死母亲,诬陷儿媳。儿媳不能为自己申辩,冤屈郁结,呼喊上天。上天于是降下雷电,击毁景公的高台,使人的肢体受伤折断,大海的水也大规模涌出。《列女传》,略见《淮南子》。《春秋战国异辞》卷十九。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齐景公【下】十二年,景公如晋见平公,欲与伐燕。十八年,公复如晋见昭公【史齐世家】齐景公为露寝之台成而不通焉【通一作踊,下同】柏常骞曰:“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不通焉?”公曰:“然,有枭,昔者鸣,其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甚,是以不通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焉。”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今其闻枭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枭当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亦有徴兆之见乎?”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柏常骞出,遭晏子于途,拜马前,辞曰:“骞为君禳枭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晏子曰:“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惟以政与德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兆有见乎?”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絶,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柏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薄赋敛,毋费民,且无令君知之【説苑·辨物又《晏子》卷三】景公新成柏寝之台,使师开鼓琴。师开左抚宫,右弹商,曰:“室夕。”公曰:“何以知之?”师开对曰:“东方之声薄,西方之声▯。”公召大匠曰:“室何为夕【西向曰夕】大匠曰:“立室以宫短为之。”于是召司空曰:“立宫何为夕?”司空曰:“立宫以城短为之。”明日,晏子朝,公曰:“先君太公以营邱之封立城,曷为夕?”晏子对曰:“古之立国者,南望南斗,北戴枢星,彼安有朝夕哉?然而今之夕者,周之建国,国之西方以尊周也。”公蹵然曰:“古之臣乎【晏子卷三】景公登露寝之台,不能终而息乎陛,忿而作色不悦,曰:“孰为髙台,病人之甚也!”晏子曰:“君欲节于身,则勿髙;使人髙之,则勿罪。今髙从之以罪,卑亦从之以罪,使人如此,可乎?”古之为宫室也,足以便生,勿以为侈也。故节于身,谓于民。夏之衰也,桀背弃德行,为璿室玉门;殷之衰也,纣作为倾宫灵台。卑狭者罪,髙大者赏,是以身及焉。今君髙亦有罪,卑亦有罪,甚于夏殷之王,民力殚矣而不免于罪,臣恐国之流失而公不得享也。公曰:“善,寡人之罪,非夫子之教,岂能守社稷哉!”遂下,不果登台【晏子卷一】景公为长庲,将欲美之,有风雨作,公与晏子入坐饮酒,致堂上之乐。酒酣,晏子作歌曰:“穗乎不得获,秋风至兮殚零落,风雨之弗杀也,太上之靡弊也。”歌终顾而流涕,张躬而舞。公就晏子而止之曰:“今日夫子为赐而诫于寡人,是寡人之罪。”遂废酒罢役,不果成长庲【晏子卷一】景公筑露寝之台,三年未息;又为长庲之役,二年未息;又为邹之长涂。晏子谏曰:“百姓之力勤矣,公不息乎?”公曰:“涂将成矣,请成而息之。”对曰:“明君不屈民财者,不得其利;不穷民力者,不得其乐。昔者楚灵王作顷宫,三年未息也;又为章华之台,五年又不息也;干溪之役,八年百姓之力不足而不息也。灵王死于干谿,而民不与君归。今君不遵明君之义,而循灵王之迹,婴惧君有暴民之行,而不睹长庲之乐也。不若息之。”公曰:“善,非夫子者,寡人不知得罪于百姓深也。”于是令委壊余财勿收,斩板而去之【晏子卷一】景公筑长庲之台,晏子侍坐。觞三行,晏子起舞曰:「嵗已暮矣,而禾不获,忽忽矣,若之何?嵗已寒矣,而役不罢,惙惙矣,如之何?」舞三而涕下沾襟。景公惭焉,为之罢长庲之役【晏子卷四】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君不胜欲,为台,今复欲为钟,是重敛于民,民之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景公乃止【説苑·正谏】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齐。景公【下】。十二年,景公到晋国拜见平公,想和晋国一起讨伐燕国。十八年,景公又到晋国拜见昭公。《史记·齐世家》。齐景公修成露寝台,却不能通行其上【“通”一作“踊”,下同】。柏常骞说:“修建台的工程十分急迫,台已经建成,君王为什么反而不能登临呢?”景公说:“是的,那里有枭,过去曾经鸣叫,声音所到之处无不受影响,我非常厌恶它,所以不去登台。”柏常骞说:“请允许臣禳除它,使它离开。”景公说:“要准备什么?”回答说:“筑一间新屋,在里面放置白茅。”景公命人修筑屋子,建成后放入白茅。柏常骞夜间作法,第二天问景公:“现在还听得到枭的叫声吗?”景公说:“叫了一声,就再也听不到了。”派人去查看,发现枭正对着台阶,张开翅膀伏在地上死了。景公说:“您的道术竟然这样灵验,也能增加寡人的寿命吗?”回答说:“能。”景公说:“能增加多少?”回答说:“天子九年,诸侯七年,大夫五年。”景公说:“还有福寿征兆显现出来吗?”回答说:“有获得长寿的地方将要震动。”景公高兴了,命百官赶快准备柏常骞所要求的东西。柏常骞出宫,在路上遇到晏子,在马前行礼,说:“骞替君王禳除枭并杀死了它,君王对骞说:‘您的道术竟然这样灵验,也能增加寡人的寿命吗?’” 柏常骞说:“‘能。’如今将要举行大祭祀,为君王请求长寿,所以我正要前往,把这件事报告给君王。”晏子说:“唉,这也很好,能够替君王请求长寿。不过我听说,只有用政事和德行顺应神灵,才可以增加寿命;如今只是举行祭祀,就可以增加寿命吗?既然如此,那么福寿的征兆会显现出来吗?”柏常骞回答说:“获得长寿的地方将要震动。”晏子说:“柏常骞,从前我见到维星断绝、枢星离散,地面将要震动;你说的就是这个吗?”柏常骞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头回答说:“是的。”晏子说:“做这些事没有益处,不做也没有损害。应当减轻赋税,不要耗费百姓,并且不要让君王知道这件事。”《说苑·辨物》,又见《晏子》卷三。景公新建成柏寝台,叫师开弹琴。师开左手抚奏宫音,右手弹奏商音,说:“屋子面向西。”景公问:“你怎么知道?”师开回答说:“东方的声音低弱,西方的声音高扬。”景公召来大匠,问:“屋子为什么面向西?”大匠说:“建屋时以宫室的长短来决定。”于是召来司空,问:“建宫室为什么面向西?”司空说:“建宫室以城郭的长短来决定。”第二天,晏子入朝,景公说:“先君太公凭借营丘的封地建立城郭,为什么要面向西?”晏子回答说:“古代建立国家的人,向南仰望南斗,向北以枢星为上,哪里有早晚东西之分呢?但是如今所谓面向西,是因为周建国后,齐国在周的西方,以尊崇周王。”景公惊惧地说:“真是古代的臣子啊!”《晏子》卷三。景公登上露寝台,不能走完全程,只能在台阶处休息,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是谁建造这么高的台,使人疲惫得如此厉害!”晏子说:“君王想约束自身,就不要把台建高;既然让人把台建高了,就不要再治他们的罪。如今建得高要获罪,建得低也要获罪,让人这样做,行吗?古代建造宫室,只求足以便利生活,不把它建得奢侈。所以约束自身,就是约束对百姓的要求。夏朝衰败时,桀背弃德行,建造璇室玉门;殷朝衰败时,纣建造倾宫灵台。宫室低矮狭小的人获罪,宫室高大的人受赏,所以祸患最终降临到自身。如今君王建得高有罪,建得低也有罪,比夏、殷的君王还严重。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却仍然不能免罪,臣恐怕国家会流失,君王也不能长久享有它。”景公说:“说得好。若不是先生教导寡人,哪里能守住社稷呢!”于是下台,不再登临。景公修筑长庲,正要把它装饰得华美,忽然刮风下雨。景公和晏子进入屋内坐下饮酒,安排堂上的音乐。酒兴正浓时,晏子作歌唱道:“禾穗啊不能收获,秋风一来便全都零落;风雨还没有摧毁它们,最高处已经先行败坏。”歌唱完毕,晏子回头流泪,挺身起舞。景公靠近晏子,制止他说:“今天先生是在赐教并劝诫寡人,这是寡人的罪过。”于是废止宴饮,停止工程,不再建成长庲。《晏子》卷一。景公修筑露寝台,三年没有停工;又进行长庲工程,两年没有停工;又修筑通往邹地的长路。晏子劝谏说:“百姓的力量已经疲惫了,君王还不停止吗?”景公说:“道路将要完工了,请等完工后再停止。”晏子回答说:“明君不屈取百姓的财物,不能得到它的利益;不穷尽百姓的力量,不能得到它的享乐。从前楚灵王建造顷宫,三年没有停工;又修筑章华台,五年仍没有停工;干溪的工程进行了八年,百姓的力量已经不足,却仍不停止。灵王死在干溪,百姓不肯跟随君王回去。如今君王不遵循明君的道义,却沿袭灵王的道路,婴恐怕君王会有残暴对待百姓的行为,最终看不到长庲的乐趣。不如停止吧。”景公说:“说得好。若不是先生,寡人不知道自己得罪百姓竟这样深。”于是命令把剩余财物弃置毁坏,不再收取,砍断木板,撤去工程。《晏子》卷一。景公修筑长庲台,晏子陪坐。酒过三巡,晏子起舞说:“一年已经将尽,禾苗却没有收割,心中焦急啊,这可怎么办?天气已经寒冷,劳役却没有停止,忧惫不堪啊,这可怎么办?”舞了三遍,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景公感到惭愧,于是替他停止了长庲的劳役。《晏子》卷四。景公建成高台后,又想铸造钟。晏子劝谏说:“君王不能克制欲望,已经建造高台,如今又想铸钟,这是加重对百姓的征敛,百姓会因此悲哀。把征敛百姓造成的悲哀当作快乐,是不祥之事。”景公于是停止了这件事。《说苑·正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