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三
是故怒笞不可偃于家,刑罚不可偃于国,征伐不可偃于天下。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偃兵,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人,人之悦也,若孝子之见慈亲,饿▯之遇美食,号呼而走之,若强弩之射深谷也。胜负之决,勿徴于他,必反之人,情人情,欲生而恶死,欲荣而恶辱,死生荣辱之道一则三军之士可使一心矣。凡军欲其众也,心欲其一也,三军一心则令可使无敌矣。古之至兵,盖重令也,故其令强者其敌弱,其令信者其敌诎。先胜之于此则胜之于彼,诚若此则敌胡足胜也?凡敌人之来也,以求利也,今来而得此,且以走为利,敌皆以走为利,则刄无所与接矣。此之谓至兵,傲虐奸诈之与义理反也,其势不俱胜,不两立。故义兵入于敌之境,则人知所庇矣。兵至。于国邑之郊,不践黍稼,不穴丘墓,不残积聚,不焚室屋。得人虏垕,而归之。信与人期,以敓敌资,以章好恶,以示逆顺。若此而犹有愎狠凌宕,不听者,虽行武焉可也。先发声,出号令曰:“兵之来也,以除人之讐,以顺天之道。故尅其国,不屠其人,独诛所诛而已。”于是举选秀士贤良而尊封之,求见孤疾长老而拯敬之,发府库之财,散仓廪之谷,不私其物,曲加其礼。今有人于此,能生死人一人,则天下之人争事之矣。义兵之生一人亦多矣,人孰不悦?故义兵至,则邻国之人归之若流水,诛国之人望之如父母。行地滋逺,得人滋众。辞未终,景主兴稽首曰:“孤获闻先生教言,不觉气盈宇宙,志知所如也,而心滋益龚。”于是歩前称觞,为亢仓子寿,拜居首列师位,严于斋室。又月渉旬辰,加天闗白昼行道,行弟子礼【亢仓子兵道】三十六年,秦景公母弟后子鍼有宠而富,或譛之,恐诛,乃奔晋,车重千乘。晋平公曰:“后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对曰:“秦公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乃归【史·秦本纪】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复来归秦【史·秦本纪约左氏文】楚辞注》秦伯有齧犬,弟鍼欲请之。秦伯不肯与。鍼以百两金请易之,而又不听。因逐鍼而夺其爵禄也。哀公十一年,楚平王来求秦女为太子建妻,至国,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晋公室卑,而六卿强,欲内相攻,是以秦、晋久不相攻。三十一年,呉伐楚,入郢。楚大夫申包胥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于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大败呉师。呉师归,昭王乃得复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蚤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为惠公【以上《史秦本纪】惠公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史·秦本纪】悼公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厉共公立【史·秦本纪】厉共公厉共公二年蜀人来赂十六年,壍河,防以兵二万伐大荔,取其王城。
译伐不能在天下完全禁止。古代圣王有义兵,却没有使战争永远停止的做法。战争如果确实合乎义理,用来诛讨暴君、救济受苦的人,人民就会喜悦,仿佛孝子见到慈爱的父母,饥饿的奴隶遇到美食;他们呼喊着奔向义兵,如同强弩射入深谷。胜负的决定,不要从别处寻求,必须反求于人的本性:人都想活而厌恶死,想要荣耀而厌恶耻辱。生死、荣辱的道理如果相同,那么三军士卒就可以使他们同心了。凡是军队,希望人数众多;人心,则希望它统一。三军同心,命令就能贯彻,便可无敌。古代最高明的用兵,大概最重视号令。所以号令有力,敌人的力量就显得弱;号令取信,敌人就会屈服。在这里先取得胜势,就能在战场上取胜;如果确实如此,敌人还有什么值得战胜的呢?凡敌人前来,是为了求取利益;如今他们来了却得到这样的局面,并且把逃走当作利益,敌人都把逃走当作利益,那么刀刃就没有相互交接的地方了。这就叫最高明的用兵。傲慢、残虐、奸诈同义理是相反的,它们的势力不能同时取胜,也不能并立。因此,义兵进入敌国境内,人民就知道可以得到庇护。军队到达国邑郊外,不践踏黍稷庄稼,不挖掘丘墓,不毁坏积聚的财物,不焚烧房屋。俘获的人,应当厚待并归还他们。守信地同人约期,夺取敌人的资财,彰明爱憎,显示叛逆与顺从。像这样仍有刚愎凶狠、傲慢放纵而不肯听从的人,即使施行武力也是可以的。应先发出声明,发布号令说:“军队前来,是为了替人除去仇敌,顺应上天的道。所以攻克他的国家,却不屠杀他的人民,只诛杀应当诛杀的人而已。”于是选拔贤秀士人和贤良者,尊敬并封赏他们;寻求会见孤儿、病人和长者,救济并敬重他们;打开府库的财物,散发仓廪的粮食,不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而是对他们格外施以礼遇。如今假如有一个人能使一个死人复生,那么天下人都会争着侍奉他。义兵使一个人获得生存,所做的远比这多,谁会不喜悦呢?所以义兵到来,邻国人民归附它就像流水一样,被诛讨国家的人民盼望它就像盼望父母。行军所到的土地越远,得到的人就越多。话还没有说完,景主起身叩头说:“我有幸听到先生的教诲,不觉气概充盈天地,志向知道应当归向何处,而内心更加恭敬了。” 于是景主上前斟酒,为亢仓子祝寿;向他行礼,让他居于首列的师位,并在斋室中以师礼严肃对待他。又经过一个月、十天和一个时辰,景主加以天关之礼,在白天行走于道路上,按弟子礼节侍奉他【《亢仓子·兵道》】。三十六年,秦景公的同母弟后子鍼受宠而富有,有人诬陷他,他害怕被杀,于是逃奔晋国,随行车辆装载的财物有千乘。晋平公说:“后子富有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还要自行逃亡?”他回答说:“秦公无道,我害怕被杀,想等到他的后世再回去【《史记·秦本纪》】。” 景公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哀公继位。后子又回来归附秦国【《史记·秦本纪》,大致依据《左传》文字】。《楚辞注》说:秦伯有一条名叫齧的狗,弟弟鍼想请求得到它。秦伯不肯给他,鍼拿百两黄金请求交换,秦伯又不答应,于是驱逐鍼,夺去了他的爵位和俸禄。哀公。十一年,楚平王来秦国求娶秦国女子,作为太子建的妻子。女子到了楚国,楚平王见她美丽,便亲自娶了她。十五年,晋国公室衰弱,而六卿势力强大,准备在国内相互攻伐,因此秦、晋两国长久没有互相攻打。三十一年,吴国攻打楚国,进入郢都。楚国大夫申包胥前来告急,七天不吃饭,日夜哭泣。于是秦国出动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大败吴军。吴军撤回后,楚昭王才得以重新进入郢都。哀公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太子夷公早死,不能继位,于是拥立夷公的儿子,这就是惠公【以上《史记·秦本纪》】。惠公。惠公在位十年去世,儿子悼公继位【《史记·秦本纪》】。悼公。悼公在位十四年去世,儿子厉共公继位【《史记·秦本纪》】。厉共公。厉共公二年,蜀人前来送礼求和。十六年,开挖壕沟,防以二万兵力攻打大荔,夺取了大荔
二十一年初县频阳晋取武城二十五年晋智开与邑人来奔三十三年伐义渠虏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卒,子躁公立【以上《史秦本纪】厉共公二十五年,晋大夫智开率其邑人来奔。二十九年,晋大夫智伯寛率其邑人来奔。二事见《史记》年表正义曰:「开,智伯瑶子也。」躁公躁公二年南郑反十三年义渠来伐至渭南
译的王城。二十一年,开始把频阳设置为县;晋国夺取武城。二十五年,晋国的智开和他的邑人前来投奔。三十三年,攻打义渠,俘虏了义渠王。三十四年,发生日食。厉共公去世,儿子躁公继位【以上《史记·秦本纪》】。厉共公二十五年,晋国大夫智开率领他的邑人前来投奔。二十九年,晋国大夫智伯寛率领他的邑人前来投奔。这两件事见于《史记》年表;《正义》说:“智开,是智伯瑶的儿子。” 躁公。躁公二年,南郑反叛。十三年,义渠前来攻打秦国,到达渭水以南。
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懐公【索隠曰:厉共公子也,生昭太子,未立而卒,太子之子是为灵公】懐公懐公四年,庶长鼂与大臣围懐公,懐公自杀。懐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灵公,懐公孙也【史·秦本纪】灵公灵公六年,晋城少梁,秦击之【以上《史秦本纪】灵公作呉阳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史封禅书】八年,城堑河濒。初,以君主妻河【史记·年表】十年,补厐城城籍。姑【史记·本纪误书十三年】十三年,灵公卒,子献公不得立,立灵公季父悼子,是为简公。简公,昭子之弟,而懐公子也【史·秦本纪】简公简公二年,与晋战败郑下【史记·年表】简公六年,令吏初带剑。壍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纪年云:简公九年卒,次敬公立。十二年卒,乃立惠公】惠公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郑。恵公卒,出子立【史·秦本纪】出子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沈之渊旁。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复彊,夺秦河西地【史·秦本纪】秦小主夫人用奄变【小主,秦君也。秦厉公曽孙,恵公之子也。夫人用奄变为惑乱也】羣贤不説,自匿。百姓郁怨非上。公子连亡在魏,闻之【公子连一名元,秦厉公曽孙,灵公之子也。于小主为从父昆弟也】欲入,因羣臣与民从郑所之塞。右主然守塞弗入曰【右主然守塞吏也,弗入,弗纳公子连也】臣有义,不两立。公子勉去矣。」公子连去,入翟,从焉氏塞【塞在安定】菌改入之【菌改亦守塞吏】夫人闻之,大骇,令吏兴卒奉命曰:「冦在边。」卒与吏其始发也,皆曰:「往击冦。」中道因变曰:「非击冦也,迎主君也。」公子连因与卒俱来,至雍围夫人。夫人自杀。公子连立,是为献公【周安王十八年】怨右主然,而将重罪之。德菌改,而欲厚赏之。监突争之曰【监突,秦大夫】不可。秦公子之在外者众,若此,则人臣争入亡公子矣。此不便主。」献公以为然,故复右主然之罪【复,反也。不罪之也】而赐菌改官大夫,赐守塞者人米二十石【吕览当赏事在春秋后】献公献公元年止从死二年,城栎阳【以上,《史秦本纪】秦献公初立,欲复缪公之迹。羌人无弋印以其众西去。初,厉公之时,有羌人无弋爰剑者,不知何戎之别也。为秦所拘执,以为奴▯其后亡归,而秦人追之,藏于岩穴中,得免。与劓女遇合于野,女耻其状,被髪覆面。羌人因以为俗,遂俱亡入三河间【三河即黄河、析支河、湟中河】诸羌共畏事之,推以为豪,以射猎为事。爰劔教之田畜种,人依之者益众。羌人谓奴为无弋,以爰劔尝为奴,故因名之。其后世世为豪。至爰劔曽孙忍时,秦献公立。忍季父印畏秦之威,将其众、种人、附落南支、析支河曲西数千里,与诸羌絶逺,不复交通。其后子孙分别,各自为种,任随所之。忍及弟舞独留湟中。忍生九子,为九种;舞生十七子,为十七种。羌之盛由此始【杜氏通典】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嵗复合,合七十七嵗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十八年,雨金栎阳【以上,《史秦本纪】栎阳雨金,秦献公自以为瑞【献公孝公之父】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其后百二十嵗,而秦灭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史封禅书】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贺以黼黻。二十三年,与魏战少梁,虏其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名渠梁】年已二十一嵗矣【史·秦本纪】孝公孝公元年,河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恵、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濵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防盟,夷狄遇之。孝公于是布恵,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防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賔客羣臣有能出竒计彊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乃出兵,东围陜城,西斩戎之獂王。卫鞅闻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监求见。孝公二年,天子致胙。三年,卫鞅説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甘龙、杜挚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为左庶长【史·秦本纪】
译十四年,躁公去世,拥立他的弟弟怀公【索隐说:怀公是厉共公的儿子,生有昭太子,昭太子未及继位便去世;昭太子的儿子就是灵公】。怀公。怀公四年,庶长鼂和大臣包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的太子昭子早死,大臣于是拥立太子昭子的儿子,这就是灵公。灵公是怀公的孙子【《史记·秦本纪》】。灵公。灵公六年,晋国在少梁筑城,秦国攻打它【以上《史记·秦本纪》】。灵公修建吴阳上畤,祭祀黄帝;又修建下畤,祭祀炎帝【《史记·封禅书》】。八年,在黄河岸边修筑城池和壕沟。当初,曾以君主的妻子祭祀黄河【《史记·年表》】。十年,补充庞城的城籍。姑【《史记·本纪》误写作十三年】。十三年,灵公去世。儿子献公不能继位,拥立灵公的叔父悼子,这就是简公。简公是昭子的弟弟,也是怀公的儿子【《史记·秦本纪》】。简公。简公二年,和晋国交战,在郑地下败退【《史记·年表》】。简公六年,下令官吏开始佩剑。开挖洛水壕沟,修筑重泉城。十六年去世,儿子惠公继位【《纪年》说:简公九年去世,接着敬公继位;十二年敬公去世,才拥立惠公】。惠公。惠公十二年,儿子出子出生。十三年,攻打蜀国,夺取南郑。惠公去世,出子继位【《史记·秦本纪》】。出子。出子二年,庶长改到黄河以西迎接灵公的儿子献公,拥立他为君,杀死出子和他的母亲,把他们沉在深渊旁。秦国此前多次更换君主,君臣乖离混乱,因此晋国又强盛起来,夺取了秦国黄河以西的土地【《史记·秦本纪》】。秦国小主的夫人用奄变【小主就是秦君,是秦厉公的曾孙、惠公的儿子;“夫人用奄变”意为夫人用这种手段造成惑乱】。群贤不悦,纷纷隐藏起来。百姓郁结怨恨,非难君上。公子连逃亡在魏国,听说此事【公子连又名元,是秦厉公的曾孙、灵公的儿子;对小主而言是堂兄弟】,想要进入秦国,便借群臣和百姓跟随郑国人的机会,来到边塞。右主然守卫边塞,不让他进入,说:“臣下有臣下的义,不可同时侍奉两个君主。公子还是赶快离去吧。”公子连离开,进入翟地,跟随焉氏来到边塞【边塞在安定】。菌改让他进入【菌改也是守卫边塞的官吏】。夫人听说后,非常惊骇,命令官吏发动士卒,传令说:“敌寇在边境。”士卒和官吏刚开始出发时,都说:“去攻打敌寇。”走到半路,便借机改变说法:“不是去攻打敌寇,而是去迎接君主。”公子连于是和士卒一同回来,到达雍地包围夫人。夫人自杀。公子连继位,这就是献公【周安王十八年】。献公怨恨右主然,准备重重治他的罪;感念菌改,想厚厚赏赐他。监突争辩说【监突是秦国大夫】:“不可以。秦国在外逃亡的公子很多,如果这样做,那么臣下们就会争相迎入逃亡的公子。” 这样做对君主不利。”献公认为他说得对,因此恢复右主然的职位、不再治他的罪【“复”就是恢复;即不治罪】,并赐菌改为大夫官职,赐给守塞者每人二十石米【《吕氏春秋·当赏事》记载在《春秋》之后】。献公。献公元年,停止殉死制度。二年,在栎阳筑城【以上《史记·秦本纪》】。秦献公刚即位时,想恢复缪公的功业。羌人无弋印带领部众向西迁徙。当初,在厉公时期,有个羌人叫无弋爰剑,不知属于哪一支戎族。他被秦国拘捕,作为奴隶;后来逃回去,秦人追赶他,他藏在岩穴中而得以免难。他在野外遇到一个被割去鼻子的女子,女子以自己的形貌为耻,披散头发遮住脸。羌人于是把这形成习俗,随后一同逃入三河之间【三河就是黄河、析支河和湟中河】。各羌部都敬畏并侍奉他,推举他为豪长,以射猎为业。爰剑教他们耕种、畜牧,他们依附的人越来越多。羌人把奴隶叫作“无弋”,因为爰剑曾经做过奴隶,所以就以此称呼他。他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成为豪长。到了爰剑曾孙忍的时候,秦献公即位。忍的叔父印畏惧秦国的威势,带领部众、同族人、附属部落和南支、析支河曲一带的人向西迁徙数千里,和其他羌人相隔很远,不再往来。后来子孙各自分散,分别成为不同部种,任凭各自前往哪里。忍和弟弟舞独自留在湟中。忍生九个儿子,形成九个部种;舞生十七个儿子,形成十七个部种。羌人的强盛由此开始【《杜氏通典》】。四年正月庚寅,孝公出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说:“周朝过去曾和秦国合并,后来分开;分开五百年后又会合并,会合七十七年后将有霸王出现。” 十六年,桃树在冬天开花。十八年,栎阳下了金子【以上《史记·秦本纪》】。栎阳下金,秦献公自己认为这是祥瑞【献公是孝公的父亲】,因此在栎阳修建畦畤祭坛,祭祀白帝。此后经过一百二十年,秦国灭掉周朝,周朝的九鼎进入秦国。有人说,宋国太丘的社坛灭亡,九鼎沉没在泗水彭城之下【《史记·封禅书》】。二十一年,秦国和晋国在石门交战,斩首六万人,天子以黼黻服饰表示祝贺。二十三年,秦国和魏国在少梁交战,俘虏魏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去世,儿子孝公继位【名叫渠梁】,这时已经二十一岁了【《史记·秦本纪》】。孝公。孝公元年,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齐威王、楚宣王、魏惠王、燕悼公、韩哀侯、赵成侯同时在位。淮水、泗水之间有十多个小国。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地沿洛水以北直到上郡。楚国从汉中向南拥有巴郡、黔中郡。周王室衰微,诸侯凭武力治理政事,争相兼并。秦国偏处雍州,不参加中原诸侯的会盟,诸侯把它当作夷狄看待。孝公于是施行恩惠,救济孤儿寡妇,招募勇于作战的士卒,明确功劳和赏罚,并向国内下令说:“从前我缪公在岐山、雍地之间修养德行、施行武力,向东平定晋国的动乱,以黄河为界;向西称霸于戎、翟,土地扩大千里;天子授予他伯爵,诸侯全都来祝贺,为后世开创基业,真是光荣美好。只是后来厉公、躁公、简公、出子的时期不得安宁,国家内部忧患不断,没有空暇处理外事。三晋攻打并夺取了我先君在黄河以西的土地,诸侯鄙视秦国,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献公即位后,镇守安抚边境,迁都栎阳,并且想向东攻伐,收复缪公过去的土地,修整缪公的政令。我思念先君的志愿,心中常常感到痛苦。宾客、群臣中有谁能提出奇计使秦国强盛,我将尊授官职,并同他分封土地。”于是秦国出兵,向东包围陕城,向西斩杀戎人的獂王。卫鞅听到这个命令下达,向西进入秦国,通过景监请求进见。孝公二年,天子送来祭肉。三年,卫鞅劝说孝公实行变法,整顿刑法;对内致力于耕种,对外鼓励以战死为荣,并明定赏罚。孝公认为很好,但甘龙、杜挚等人不同意,和他争论,最终还是采用了卫鞅的法令。百姓苦于这些法令,过了三年,百姓逐渐感到便利,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史记·秦本纪》】。
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耶?」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説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防。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説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説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説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逺,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説君,君大説之耳。然亦难以比徳于殷周矣。」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已。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髙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謷于民。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茍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縁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史·商君传】秦孝公欲用卫鞅之言,更为严刑峻法,易古三代之制度,恐大臣不从,于是召卫鞅、甘龙、杜挚三大夫,御于君。虑世事之变,计正法之本。公曰:“吾欲更法以教民,吾恐天下之议我也。”公孙鞅曰:“臣闻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君亟定变法之虑,行之无疑,殆无顾天下之议。且夫有髙人之行者,固负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謷于民。语曰:‘愚者暗成事,知者见未萌。’民不可与虑始,可与乐成功。郭偃之法曰:‘论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茍可以治国,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臣闻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据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今君变法不循故,更礼以教民,臣恐天下之议君。愿君熟虑之。”公孙鞅曰:“子之所言者,世俗之所知也。常人安于所习,学者溺于所闻,此两者所以居官而守法也,非所与论于典法之外也。三代不同道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拘礼之人不足与言事,制法之人不足与论治。君无疑矣。”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什,不易器。臣闻之: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君其图之。”公孙鞅曰:“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复,何礼之循?伏羲、神农敎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文、武各当其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礼法两定制,令各宜。甲兵、器备各便其用。臣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古。’故汤、武之王也,不循古;殷、夏之灭也,不易礼。然则反古者未可非也,循礼者未足多也。君无疑矣。”孝公曰:“善。”吾闻穷郷多怪,曲学多辩。愚者之笑,知者哀焉;狂夫之乐,贤者忧焉。拘世之议,人心不疑矣。于是孝公违龙、挚之谋,遂从商鞅之言,法严而酷,刑深而必守之,以公当时取强遂。封鞅为商君【新序·卷九《商子》畧同】七年,与魏恵王防杜平。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阙,秦徙都之,并诸小郷,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东地度洛。十四年,初为赋。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防诸侯,逢泽朝天子【史·秦本纪】
译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向国内下令征求贤才,将要修复缪公的功业,向东收复被侵占的土地,于是向西进入秦国。他通过孝公宠臣景监请求进见孝公。孝公见到他后,卫鞅谈论政事很久,孝公却不时打瞌睡,没有听进去。会见结束后,孝公恼怒地对景监说:“你的门客只是个狂妄之人罢了,哪里值得任用?”景监因此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帝王之道劝说君主,可他的心志还没有开悟。”五天后,他又请求进见。卫鞅再次见到孝公,孝公比上次更加欣赏他,但仍没有切中要害。会见结束后,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也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王道劝说君主,但还没有打动他,请再让我进见。”卫鞅再次见到孝公,孝公认为他说得很好,却还没有任用他。会见结束后,卫鞅离开。孝公对景监说:“你的门客不错,可以同他谈论了。”卫鞅说:“我用霸道劝说君主,他已经想要采用了。如果再让我进见一次,我就能确定了。”卫鞅再次见孝公,孝公和他谈论起来,竟不知不觉把膝盖向前挪到了席子边。两人谈了几天仍不厌倦。景监说:“您用什么打动了我的君主?君主非常高兴。”卫鞅说:“我用帝王之道劝说君主,把他比作三代圣王,但君主说那太久远了,我不能等待。况且贤明的君主,都希望在自己这一代显名天下,怎么能郁郁不乐地等上几十年、几百年才成就帝王之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所以我用使国家强盛的办法劝说君主,君主非常高兴罢了;但这样也难以在德行上同殷、周相比。”孝公已经任用卫鞅,卫鞅想要变法,却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卫鞅说:“行动犹疑就不会有名声,办事犹疑就不会有功效。况且行为高尚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人非难;有独到见解的人,必定会被百姓讥笑。愚蠢的人在事情已经成功后仍然昏暗无知,聪明的人却能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看见它。百姓不能同他们谋划开创,却可以同他们共享成功。议论最高德行的人不会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会同众人商量。因此,圣人只要能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效法旧制;只要能使百姓获利,就不必遵循旧礼。”孝公说:“好。”甘龙说:“不是这样。圣人不改变百姓原有的习俗来教化,聪明人不改变法令也能治理。顺着百姓的习惯教化,不劳累就能成功;依照旧法治理,官吏熟悉它,百姓也会安于它。”卫鞅说:“甘龙所说的,是世俗的说法。普通人安于旧习,读书人沉溺于听闻;凭这两类人担任官职、遵守法令可以,却不能同他们讨论法令之外的事情。三代的礼制不同,却都能称王;五霸的法令不同,却都能称霸。聪明人创制法令,愚蠢的人受法令约束;贤人变更礼制,不肖者拘守礼制。”杜挚说:“利益不增加百倍,就不要变法;功效不提高十倍,就不要更换制度。” 效法古制没有过错,遵循礼制没有邪误。卫鞅说:“治理国家并不只有一条道路,使国家便利就不必效法古制。所以商汤、周武王不遵循古制却能称王,夏、殷不改变旧礼却灭亡。反对古制的人不可以一概非难,遵循旧礼的人也不值得特别称赞。”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确定了变法的命令【《史记·商君列传》】。秦孝公想采用卫鞅的主张,改为严刑峻法,改变古代三代的制度,又担心大臣不听从,于是召见卫鞅、甘龙、杜挚三位大夫,在君主面前讨论,考虑世事的变化,谋划端正法令的根本。孝公说:“我想改变法令来教化百姓,只担心天下人议论我。”公孙鞅说:“我听说,行动犹疑就没有名声,办事犹疑就没有功效。君主应当赶快确定变法的谋划,毫不犹疑地实行,不必顾虑天下人的议论。况且行为高尚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人非难;有独到见解的人,必定会被百姓讥笑。俗话说:‘愚蠢的人只能在事情成功后才明白,聪明的人能看见尚未萌发的事情。’百姓不能同他们谋划开创,却可以同他们共享成功。郭偃的法则说:‘议论最高德行的人不会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会同众人商量。’法令是用来爱护百姓的,礼制是用来使事情便利的。因此,圣人只要能治理国家,就不必效法旧制;只要能使百姓获利,就不必遵循旧礼。”孝公说:“好。”甘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圣人不改变百姓原有的习俗来教化,聪明人不改变法令也能治理。顺着百姓习俗教化,不劳累就能成功;依据旧法治理,官吏熟悉,百姓安定。如今君主变法却不遵循旧制,改变礼制来教化百姓,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君主。” 希望君主仔细考虑。”公孙鞅说:“您所说的,是世俗所知道的。普通人安于所习,读书人沉溺于所闻;这两类人只能用来任官守法,不能同他们讨论经典法典之外的事情。三代的治道不同却都能称王,五霸的法令不同却都能称霸。聪明人制定法令,愚蠢的人受其约束;贤人改变礼制,不肖者拘守礼制。拘守礼制的人,不值得同他谈论政事;拘守旧法的人,不值得同他讨论治理。君主不要疑虑了。”杜挚说:“利益不增加百倍,就不要变法;功效不提高十倍,就不要更换制度。我听说:效法古制没有过错,遵循礼制没有邪误。君主还是谋划这件事吧。”公孙鞅说:“前代的教化各不相同,要效法哪一种古制?帝王彼此并不重复,要遵循哪一种礼制?伏羲、神农教化百姓却不施诛罚;黄帝、尧、舜施行诛罚却不因此发怒。到了文王、武王,各自顺应当时而制定法令,根据事情制定礼制。礼和法都是确定的制度,命令各有适宜之处;铠甲兵器、器械装备各自适合其用途。所以我说:‘治理国家不只有一条道路,使国家便利不必效法古制。’商汤、周武王称王时不遵循古制;殷、夏灭亡时并没有改变旧礼。既然如此,反对古制的人还不能非难,遵循旧礼的人也不值得称赞。君主不要疑虑了。” 孝公说:“好。我听说,穷乡僻壤的人多有怪异见解,拘泥于片面学说的人多善于辩说。愚蠢人的讥笑,聪明人会感到悲哀;狂妄人的快乐,贤人会感到忧虑。拘泥于世俗议论,人的内心就不会再疑惑了。”于是孝公违背甘龙、杜挚的谋划,听从商鞅的主张,法令严厉而残酷,刑罚深重并且一定执行;凭此,秦国在当时取得了强盛。封卫鞅为商君【《新序·卷九》与《商子》大致相同】。七年,秦国和魏惠王在杜平会盟。八年,秦国和魏国在元里交战,取得战功。十年,卫鞅任大良造,率兵包围魏国安邑,使其投降。十二年,修建咸阳,筑起冀阙,秦国迁都到那里;兼并各个小乡,集中合并为大县,每县设置一名县令,共四十一县。为田地开通阡陌,向东拓展土地直到洛水。十四年,开始征收赋税。十九年,天子授予秦国伯爵。二十年,诸侯全部前来祝贺。秦国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会同诸侯,在逢泽朝见天子【《史记·秦本纪》】。
卫鞅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卒【音律】受上爵。为私鬭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冨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輙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令行于民。期年,秦民之国都,初言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恱,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鬬,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邑乡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防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冨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史商君传】韩非子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重罪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之道。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一曰,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是谓以刑去刑也。」淮南子》:秦国之俗,贪狠强力,寡义而趋利。可威以刑,而不可化以善;可劝以赏,而不可厉以名。被险而带河,四塞以为固。地利形便,畜利殷富。孝公欲以虎狼之势,而吞诸侯,故商鞅之法生焉。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厐涓。其明年,卫鞅説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岭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拒,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防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本纪·孝公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卬】魏恵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史·商君传】公孙鞅为秦将而攻魏【鞅,魏人】魏使公子卬将而当之。公孙鞅之居魏也,固善公子卬,使人谓公子卬曰:“凡所为游而欲贵者,以公子之故也。今秦令鞅将,魏令公子当之,岂且忍相与战哉?”公子言之,公子之主,鞅请亦言之主,而皆罢军。于是将归矣,使人谓公子曰:“归未有时相见,愿与公子坐而相去别也。”公子曰:“诺。”魏吏争之曰:“不可。”公子不听,遂相与坐。公孙鞅因伏卒与车骑以取公子卬。秦孝公薨,恵公立,以此疑公孙鞅之行,故加罪焉。公孙鞅以其私属与母奔魏,襄疵不受,曰:“以君之反公子卬也【襄疵,魏人。战国·防秦恵王车裂鞅,无归魏之事吕览·无义】二十四年,与晋战雁门【纪年作岸门】虏其将魏错。孝公卒,子恵文君立。是嵗,诛卫鞅【史本纪】
译卫鞅确定变法的命令:让百姓编成什伍,彼此监督;连坐制度中,不告发奸人的处以腰斩;告发奸人的,和斩获敌人首级的人同样奖赏;窝藏奸人的,和投降敌人的人同样处罚。百姓家中有两个男子以上却不分家另居的,加倍征收赋税。有军功的,各按军功授予上等爵位【‘卒’读作‘律’】。私下斗殴的,分别按轻重处刑。无论大小,都努力从事农业这个根本事业;耕田织布、缴纳粮食布帛多的人,免除其本人徭役。经营末业获利以及懒惰贫穷的人,把全家收为官府奴隶。宗室成员如果没有军功,只按一般身份论定,不得列入宗室属籍。明确尊卑、爵位、俸秩和等级,分别依次排列。登记田地、住宅、臣妾和衣服,按家族等级确定。有功的人显贵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荣誉和光彩。法令已经完备,尚未公布时,担心百姓不信,于是在国都市场南门立起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招募能把它搬到北门的人,赏给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又说:“能搬走它的人,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走,立即赏给他五十金,以表明没有欺骗。最终颁布法令,法令在百姓中实行。一年后,秦国百姓到国都来,起初说法令不便的人数以千计。于是太子触犯了法令,卫鞅说:“法令不能实行,是因为上层有人触犯。”准备依法惩罚太子;太子是君位继承人,不能施加刑罚,于是刑罚他的老师公子虔,刺墨他的老师公孙贾。第二天,秦人都奔走执行法令。法令实行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充足;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怯于私下斗殴,乡邑得到大治。秦国百姓中起初说法令不便的人,后来有人前来称说法令便利。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百姓。”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城去,从此以后百姓没人敢议论法令。于是任命卫鞅为大良造,率兵包围魏国安邑,使其投降。过了三年,在咸阳修筑冀阙、宫室和朝廷,秦国从雍地迁都到这里。又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一室;把小都邑、乡、聚合并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个县。为田地开通阡陌,划定疆界,使赋税公平。统一斗、桶、权、衡、丈、尺,实行了四年,公子虔再次触犯法令,于是割去了他的鼻子。又过了五年,秦人富足强盛,天子把祭肉送给孝公,诸侯全部前来祝贺【《史记·商君列传》】。《韩非子》说,这是公孙鞅的法令:对于轻罪也从重处罚。重罪,是人们难以触犯的;小过错,是人们容易除去的。使人们除去容易犯的小过错,而不触犯难以犯的重罪,这就是治理的方法。小过错不发生,大罪就不会到来,这样人们没有罪,混乱也不会产生。一种说法是,公孙鞅说:“执行刑罚时,对轻罪从重处罚;轻罪便不会发生,重罪也不会到来,这叫作用刑罚消除刑罚。” 《淮南子》说:秦国的风俗,贪婪凶狠而崇尚强力,缺少义理而趋逐利益。可以用刑罚威慑他们,却不能用善行教化他们;可以用赏赐劝勉他们,却不能用声誉激励他们。秦国背靠险要、面临黄河,四面关塞把它作为坚固屏障。地势有利,形势便利,蓄养牲畜和谋取财利的条件优越,物产丰厚。孝公想凭借虎狼般的威势吞并诸侯,因此产生了商鞅的法令。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获魏太子申,杀死将军庞涓。第二年,卫鞅游说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像一个人患有心腹疾病一样。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处在崤山以西,定都安邑,同秦国以黄河为界,却独占崤山以东的利益。有利时就向西侵扰秦国,秦国有病时就向东夺取土地。现在凭着君王的贤明,圣明的国家依靠您而兴盛;而魏国前些年被齐国大败,诸侯也都背叛了它。可以趁这个时机攻打魏国。魏国不能支撑,秦国一定会向东迁移。向东迁移后,秦国凭借黄河、崤山的险固,向东进取来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的事业。”孝公认为他说得对,便派卫鞅率军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已经对峙,卫鞅送信给魏将公子卬说:“我起初同公子交好,如今我们都成了两国的将领,我不忍心互相攻打。可以同公子当面相见,订盟后欢乐饮酒,停止战争,以使秦、魏两国安定。”魏公子卬认为有道理,按照约定会盟饮酒后,卫鞅却埋伏甲士袭击他,俘获魏公子卬,趁机攻打他的军队,将其全部击破后带回秦国【《本纪·孝公二十二年》记载:卫鞅攻打魏国,俘获魏公子卬】。魏惠王的军队屡次被齐国击败,秦国国内空虚,国势日渐削弱,魏王害怕了,便派使者割让河西土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于是放弃安邑,将都城迁到大梁。梁惠王说:“我后悔没有采用公叔座的意见。”卫鞅击败魏国回到秦国后,秦孝公把商地十五邑封给他,号称商君【《史·商君传》】。公孙鞅担任秦国将领,攻打魏国【鞅是魏国人】。魏国派公子卬率军抵抗。公孙鞅居住在魏国时,本来就同公子卬交好,便派人对公子卬说:“我过去出游求仕,想取得富贵,都是因为公子的缘故。如今秦国让鞅率军,魏国让公子抵挡,难道我们忍心彼此交战吗?”公子把这件事告诉了魏王。公孙鞅也请求把这件事告诉秦王,于是双方都撤军。将要回去时,公孙鞅派人对公子卬说:“回去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希望能同公子坐一会儿,彼此告别。”公子说:“好。”魏国官吏争劝说:“不可以。”公子不听,终于同公孙鞅一起坐下。公孙鞅于是埋伏士卒和车骑,捉住了公子卬。秦孝公去世,惠公即位,因为这件事怀疑公孙鞅的行为,所以加罪于他。公孙鞅带着自己的属下和母亲逃往魏国,襄疵不接纳他,说:“就凭你反过来欺骗公子卬这件事……”【襄疵是魏国人。《战国策》记载秦惠王把鞅车裂,没有他逃往魏国的事情;《吕览·无义》】二十四年,同晋国在雁门交战【《纪年》作“岸门”】,俘获晋国将领魏错。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惠文君即位。这一年,诛杀卫鞅【《史记·本纪》】。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臯,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説吾治秦欤?”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貎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徳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欵闗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徳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徳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峻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効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左建谓以左道建立威权也,外易谓在外革易君命也】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防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夀也。公子防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戈而操闟防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徳,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賔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闗下,欲舎客舎,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舎人无騐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自弊,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纳秦商君入秦,复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啇君,杀之于郑渑池。恵王车裂商君以狥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史商君传】秦本纪》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以狥秦国。汉书》:法家商君二十九篇,兵权谋公孙鞅二十七篇。
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三
译商君辅佐秦国十年,宗室和贵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他。赵良拜见商君,商君说:“我当初能够得到召见,是通过孟兰臯;如今我想同你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有此愿望。孔丘说过:‘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而称王的人会退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还听说:‘不在其位而占据它,叫作贪位;没有相应的名分却拥有它,叫作贪名。’我若听从您的道义,就恐怕自己贪图职位、贪图名声,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你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反听意见叫作聪明,反省自己叫作明智,战胜自己叫作强大。虞舜说过:‘能够自处卑下,才是高尚。’您不如实行虞舜的道术,不要再问我了。”商君说:“秦国起初是戎、翟的风俗,父子没有区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了这种教化,使男女有了区别,大规模修筑冀阙,营建得像鲁国、卫国一样。你看我治理秦国,同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块狐腋;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敢谏。周武王因有直言敢谏的人而昌盛,殷纣王因众人默不作声而灭亡。” 您难道认为武王不对吗?如果不认为,那么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俗话说:表面的言语华丽,至理之言朴实;苦口的话是药,甜言蜜语却是疾病。您如果真肯整天直言,就是我的良药;我将以您为师,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五羖大夫本是楚国的卑微之人,听说秦穆公贤明,希望去拜见他;出行时没有盘缠,便把自己卖给秦国的客人,穿着粗布衣服替人放牛。过了一年,秦穆公知道了他的才能,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到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他辅佐秦国六七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一次挽救楚国的祸患,在国内施行教化,使巴人来进贡;向诸侯施加恩德,使八戎来归服。由余听到这些事,便叩关请求拜见。五羖大夫辅佐秦国时,劳苦时不坐车乘,炎热时不张车盖,行走在国中不让车马随从,不携带兵器;功名收藏在府库,德行流传于后世。五羖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互相唱和。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却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树立名声的办法;您辅佐秦国,不把百姓的事情当作要务,却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业的办法;您刑罚黥刺太子的师傅,以严酷刑法残害百姓,这是积聚怨恨、蓄养祸患。教化百姓,比命令更加深入;百姓效法上位者,比服从命令更加迅速。如今您又以左道建立威权,在外擅自改变君王的命令【“左建”是说以左道建立威权;“外易”是说在外面改变君王的命令】,这不是教化的方法。您又面向南方自称“寡人”,每天约束秦国的贵族公子。诗说:‘相处交往都有规矩,人却没有礼;人若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去死?’按照这首诗来看,这不是求长寿的办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懽,黥刺公孙贾。诗说:‘得到人才的兴盛,失去人才的崩亡。’这些事情都不是得到人心的办法。您出行时,后车有十多辆,随从车辆装载铠甲;力气大而肋骨并列的人担任骖乘,手持戈戟、拿着盾牌的人在车旁奔走。若这些东西有一样不齐备,您本来就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武力的灭亡。’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为什么不归还十五座城邑,到边远之地灌园呢?劝秦王显用隐居的贤士,供养老人、抚恤孤儿,尊敬父兄,按功劳排列次序,尊重有德之人,这样可以使您稍微安稳一些。您却还想贪恋商、於之地的财富,炫耀在秦国推行的教化,积聚百姓的怨恨。” 秦王一旦抛弃宾客而不再任用您,秦国朝廷收捕您的日子,难道还会很远吗?您的灭亡可以跷足等待了。商君没有听从。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的党徒告发商君想要谋反,秦王派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到关下,想住进旅舍。旅舍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规定,旅舍收留没有凭证的人,要连坐治罪。”商君长叹说:“唉!制定的法令反而使自己陷入困境,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他离开秦国逃到魏国,魏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击破魏军,不肯接纳他。商君想去别的国家,魏人说:“商君是秦国的贼。秦国强大,而贼人进入魏国,不能不把他送回去。”于是把秦国的商君交还给秦国。商君又逃回商邑,和他的属下发动商邑的军队,向北出兵攻打郑地。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地的渑池杀死了他。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说:“不要像商鞅这样反叛的人!”于是灭了商君全家【《史·商君传》】。《秦本纪》记载:商鞅最初在秦国推行法令时,法令不能实行,太子触犯禁令。商鞅说:“法令不能实行,是因为贵戚犯法。君王如果一定要实行法令,就先从太子开始。”太子不能施行黥刑,于是黥刺他的师傅。此后法令大为推行,秦国得到治理。等到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宗室中很多人怨恨商鞅。商鞅逃亡,秦国便以他谋反定罪,最终将他车裂,在秦国示众。《汉书》记载:《法家商君》二十九篇,《兵权谋公孙鞅》二十七篇。《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四右春坊右谕徳陈厚耀撰秦惠文君【亦曰惠王】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天子贺三年王冠四年,天子致文武胙,齐、魏为王【史·秦本纪】寒泉子对秦惠王曰:「客有自赵来,以约従连横事说大王者,为谁?」惠王曰:「东周人苏秦也。」寒泉子曰:「书十上,王不听,有之乎?」曰:「然。」其道何如?王耶?覇耶?曰:「黜出覇以跻王。」曰:「然则何上书之烦而用之疎乎?」惠王曰:「醯鸡不能混雷霆,婴儿不能抗乌获者,响与力悬絶故也。」苏子诚辨,安能以三寸舌谋山东诸侯,使西面朝秦者乎?寡人非不知不破一领甲、不折一只矢之为利也,顾其事犹捕风耳。诸侯不可以一非一朝也。齐桓、晋文之伯也,始若胶附,终若冰折,岂连鸡不能俱止于栖而已哉?寡人塞耳,义弗闻也。寒泉子曰:「不然。夫齐、荆、三晋之人疾于兵久矣。方城之金,十九为兵,一为镈铫;董泽之蒲,十九为干,一为箕棬。父子兄弟之血,前后溅野,草齐魂为燕,气赵骨化魏土,凄痛之声入金石,出▯匏,闻之者悄慼酸屑,泣不自禁。一旦有人谓曰:『朝与秦连横,暮得帖帖安卧。』秦亦厌战,虽鼔牙颊,未能吞诸侯。秦休而强,吾亦勇而奋矣。设有辩口,奚能反覆乎?大王不用,秦诏一武士断其颈,无令车轮辗闗下土,使闗东诸侯闻其言,合従散横,东向以倍秦。大王出则夺气,入则包羞。及其殆也,披土地以奉仇国,独不念秦仲之业艰难乎?春秋记事,何靣目见宗庙?」惠王卒弗用。寒泉子耕于鄙赵,即封苏秦为武安君,六国果拒秦,秦闭闗十五年【天随子《国策》有惠王谓寒泉子文甚畧,盖陆龟▯所拟作,以其文类战国,姑録之】春秋后语》苏秦上秦惠王书后诗云:「言语相结,天下为一;合从连横,兵革不蔵。文士并饬,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防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明言章理,甲兵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敝耳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谢子见于秦惠王,惠王说之,以问唐姑梁。唐姑梁曰:「谢子,山东辩士,固权说以取少主。」惠王因蔵怒而待之。后日复见,逆而弗听【淮南子·修务】又见《説苑·杂言》谢子作祈射子】吕覧【志宥】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己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于说以取少主也。”王因蔵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说,遂辞而行。墨者有钜子腹防,居秦,其子杀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长矣,非有他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腹防对曰:「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而令吏弗诛,腹防不可以不行墨者之法。」不许惠王,而遂杀之【吕览·去私】墨者有田鸠,欲见秦惠王,约车申辕,留秦三年弗得见。客有言之于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说之,与将军之节以如秦,至因见惠王。惠王见而说之,出舍,喟然而叹,告从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见,不识道之当由楚也。物固有近之而逺,逺之而近者【吕览·首时】《合淮南子·道应】五年,隂晋人犀首为大良造【史:秦本纪犀首姓公孙名衍,魏人也】六年,魏纳隂晋,隂晋更名寕秦。七年,公子卬与魏战,虏其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纳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隂、皮氏,与魏王防应围焦,降之【史·秦本纪】纪年:龙贾及秦师战于雕隂,我师败逋。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年表在惠文后元十一年史樗里传】犀首【公孙衍】天下之善将也,梁王之臣也。秦王【惠王】欲得之,与治天下。犀首曰:“衍,人臣也,不敢离主之国。”居期年,犀首抵罪于梁王,逃而入秦。秦王甚善之。樗里疾【一曰甘茂】秦之将也,恐犀首之代之将也,凿穴于王之所常隠语者。俄而王果与犀首计曰:“吾欲攻韩,奚如?”犀首曰:“秋可矣。”王曰:“吾欲以国累子,子必勿泄也。”犀首反走再拜曰:“受命。”于是樗里已道穴听之矣。郎中皆曰:“兵,秋起,攻韩,犀首为将。”于是境内尽知之。王召樗里疾曰:“是何匈匈也?何道出?”樗里疾曰:“似犀首也。”王曰:“吾无与犀首言也。”樗里疾曰:“犀首也,羁旅新抵罪,其心孤,是言自嫁于众。”王曰:“然。”使人召犀首,已逃入诸侯矣【韩子外储右】十年,张仪相秦。魏纳上郡十五县。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四。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秦。惠文君【也称惠王】。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前来朝见。二年,天子祝贺。三年,秦王举行冠礼。四年,天子送来文王、武王祭祀用的胙肉;齐国、魏国称王【《史·秦本纪》】。寒泉子回答秦惠王说:“有个从赵国来、用合纵连横之事游说大王的客人,他是谁?”惠王说:“是东周人苏秦。”寒泉子说:“他十次上书,大王都不听,有这回事吗?”惠王说:“确实如此。”寒泉子说:“他的主张究竟是使您成为王,还是成为霸主呢?”惠王说:“先排斥霸道而登上王道。”寒泉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屡次上书,而您采用他的意见却如此疏远呢?”惠王说:“醯鸡不能搅动雷霆,婴儿不能抗拒乌获,是因为声势和力量相差悬殊。苏秦确实善于辩说,怎么能凭三寸之舌谋划崤山以东的诸侯,使他们面向西方朝拜秦国呢?我并非不知道不损失一领铠甲、不折断一支箭就是有利,只是这件事还像捕风一样虚妄。诸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一朝之间统一。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开始好像胶粘在一起,最后却像冰块一样分裂,难道只是因为群鸡不能一起停在鸡架上吗?我宁愿塞住耳朵,也不愿听这种不合义理的话。”寒泉子说:“不是这样。齐国、楚国和三晋的人长期以来都苦于战争。方城的铜铁,十分之九铸成兵器,十分之一制成锄、镈;董泽的蒲草,十分之九编成盾牌,十分之一编成簸箕和筐。父子兄弟的鲜血前后溅洒在原野上,草木齐国的魂魄成为燕地的鸟,气息和赵国的尸骨化为魏地的土;凄惨悲痛的声音传入钟磬,传出弦乐和匏笙,听见的人忧伤惨痛、心酸悲苦,眼泪不能自止。” “一旦有人对他们说:‘早晨同秦国实行连横,晚上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秦国也厌恶战争,即使鼓动唇舌,也还不能吞并诸侯。秦国休养而变强,我们也会勇敢奋发。即使有能言善辩的人,又怎么能够反复游说呢?大王如果不采用他的意见,秦王只要下令让一个武士砍断他的脖子,不让车轮把他的尸体碾在关下的土地上,使关东诸侯听到他的话,合纵就会瓦解,连横就会消散;诸侯向东背离秦国。大王出外就会丧失气势,回国就会承受羞辱。等到危急时,您即使割让土地奉献给仇敌,难道不想想秦仲创业的艰难吗?《春秋》记载这些事情,您将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庙?”惠王最终没有采用他的意见。寒泉子便在赵国边地耕作。后来赵王封苏秦为武安君,六国果然拒绝秦国,秦国闭关十五年【天随子《国策》中的惠王对寒泉子一文很简略,大概是陆龟蒙拟作的,因为文章很像战国文字,姑且录在这里】。《春秋后语》记载,苏秦上书秦惠王后,有诗说:“用言语相互结交,天下归于一统;合纵连横并行,战争兵革不能收藏。文士们一同修饰辞令,诸侯混乱迷惑,各种事端一齐兴起,无法全部治理。科条法令已经完备,百姓却多有虚伪的姿态;文书法网密集混乱,百姓贫困不足,上下彼此忧愁,百姓无所依托。明白地申说道理,甲兵反而更加兴起;辩说之言声势宏大,战争攻伐不能停止。繁复铺陈文辞,天下不能治理;说得口舌疲惫、听得耳朵失聪,也看不见成功。奉行义理、约束信用,天下却不能亲近。” 谢子拜见秦惠王,惠王喜欢他,便把这件事问唐姑梁。唐姑梁说:“谢子是崤山以东的辩士,本来就是想用权术游说来取得年轻君主信任的人。”惠王于是压下怒气等待他。后来谢子再次来见,惠王迎接他却不听他的意见【《淮南子·修务》;又见《说苑·杂言》,谢子作祈射子】。《吕览·志宥》记载:东方的墨家人士谢子将向西拜见秦惠王。惠王询问秦国的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担心大王亲近谢子、认为谢子比自己贤能,回答说:“谢子是东方的辩士,他为人非常险诈,将要竭力游说来取得年轻君主的信任。”惠王于是压住怒气等待谢子。谢子到来后游说惠王,惠王不听。谢子很不高兴,便辞别离去。墨家有位钜子叫腹防,居住在秦国。他的儿子杀了人。秦惠王说:“先生年纪已经大了,又没有别的儿子,我已经命令官吏不要杀他。”腹防回答说:“墨家的法令说:‘杀人的处死,伤人的施刑。’这正是用来禁止杀人、伤人的。禁止杀人伤人,是天下的大义。君王虽然要施恩赦免他,命令官吏不杀他,腹防却不能不执行墨家的法令。”他不接受惠王的恩赐,最终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吕览·去私》】。墨家有田鸠,想拜见秦惠王,驾车整治车辕,在秦国停留三年却不能见到惠王。有门客把他推荐给楚王,他便前去拜见楚王。楚王喜欢他,给他将军的符节,让他带着符节前往秦国;到了秦国,凭此终于见到惠王。惠王见到他很高兴,送他出馆舍后感叹说,告诉随从:“我在秦国停留三年都不能见到惠王,却不知道求见之道应当经由楚国。事物本来就有离得近反而疏远、离得远反而亲近的情况【《吕览·首时》;合《淮南子·道应》】。” 五年,阴晋人犀首任大良造【《史记·秦本纪》:犀首姓公孙,名衍,是魏国人】。六年,魏国交出阴晋,阴晋改名为宁秦。七年,公子卬同魏国交战,俘获魏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国交出河西土地。九年,秦军渡过黄河,夺取汾阴、皮氏;又同魏王在应地包围焦城,使焦城投降【《史·秦本纪》】。《纪年》记载:龙贾同秦军在雕阴交战,我军败逃。秦惠王八年,樗里子被授予右更爵位【樗里子名疾,是秦惠王的弟弟,同惠王异母,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诙谐而多智,秦人称他为“智囊”】。派他率军攻打曲沃,把曲沃人全部赶出,夺取其城邑土地并并入秦国【《年表》列在惠文后元十一年,《史记·樗里子传》】。犀首【公孙衍】是天下善于用兵的将领,也是梁王的臣子。秦王【惠王】想得到他,同他共同治理天下。犀首说:“衍是人臣,不敢离开君主的国家。”过了一年,犀首在梁王那里获罪,逃入秦国。秦王非常器重他。樗里疾【一说为甘茂】是秦国将领,担心犀首会取代自己领兵,便在秦王平常秘密谈话的地方挖了地道。不久秦王果然同犀首商议说:“我想攻打韩国,怎么样?”犀首说:“秋天可以出兵。”秦王说:“我想把国家的事情托付给你,你一定不要泄露。”犀首退后再拜说:“接受命令。”这时樗里疾已经沿着地道听到了这些话。郎中都说:“军队将在秋天出动,攻打韩国,由犀首担任将领。”于是全国都知道了。秦王召见樗里疾说:“这是什么喧闹声?消息从哪里传出去的?”樗里疾说:“似乎是犀首。”秦王说:“我没有同犀首说过这件事。”樗里疾说:“就是犀首。他寄居在外,刚刚获罪,内心孤独,所以把这件事说出去以求取众人的信任。”秦王说:“对。”派人召犀首时,他已经逃到诸侯国去了【《韩子·外储右》】。十年,张仪任秦国相国。魏国交出上郡十五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