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异辞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巻七右春坊右谕徳陈厚耀撰鲁杂録鲁有恭士,名曰机汜,行年七十,其恭益甚。冬日行阴,夏日行阳。市次不敢不行,参行必随,坐必危。一食之间三起。不羞见衣裘褐之士,则爲之礼。鲁君问曰:“机子年甚长矣,不可释恭乎?”机汜对曰:“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学恭以除其刑。对君之坐,岂不安哉?尚有差跌。一食之上,岂不羙哉?尚有哽噎。今若汜所谓幸者也,固未能自必。鸿鹄飞冲天,岂不高哉?熷缴尚得而加之。虎豹爲猛,人尚食其肉,席其皮。誉人者少,恶人者多。行年七十,常恐斧锧之加于汜者,何释恭焉【説苑·敬慎本鲁国先贤传润色数语】鲁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爲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爲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趣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二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术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爲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于智。智茍不足,使若博如孔子,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列子·説符】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爲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爲冠之也,而越人被髪。”以子之所长,游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乎【韩子説林】鲁人有公孙悼者【淮南记曰:王孙绰】告人曰:“我能起死人。”人问其故,对曰:“我固能治偏枯,今吾倍所以爲偏枯之药,则可以起死人矣【吕覧别类】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钧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噐,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沍。及冬而叩徴弦,以激防宾,阳光炽烈,坚氷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防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列子·汤问】鲁人攻鄪,曽子辞于鄪君曰:「请出冦,罢而后复来。请姑毋使狗豕入吾舍。」鄪君曰:「寡人之于先生也,人无不闻。今鲁人攻我,而先生去我,我胡守先生之舍?」鲁人果攻鄪,而数之罪十,而曾子之所争者九。鲁师罢,鄪君复脩曽子舍,而后迎之【説苑·尊贤】曽子至孝,送亲丧悲哀,攀援柩车,而挽者感之,爲之止輴【淮南子·説山注】曽子有疾,孟仪往问之。曽子曰:「鸟之将死,必有悲声君子集大辟,必有顺辞礼有三仪知之乎?」对曰:「不识也。」曽子曰:「坐,吾语汝。君子脩礼以立志,则贪欲之心不来君子思礼以脩身,则怠惰慢易之节不至;君子脩礼以仁义则忿争暴乱之辞逺。若夫置罇俎,列笾豆,此有司之事也。君子虽勿能,可也【説苑·修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七 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 鲁 杂录 鲁国有一位恭谨的士人,名叫机汜,年届七十,行为更加恭敬谨慎。冬天走阴处,夏天走阳处;在市场旁经过时不敢不按礼行走;与人并行时一定跟随;坐下时一定保持端正。一顿饭之间要站起三次。他不以见到穿皮衣或粗布衣的士人为羞耻,反而会向他们行礼。鲁君问:“机先生年纪已经很大了,难道还不能放松些恭敬吗?”机汜回答:“君子喜爱恭敬,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名声;小人学习恭敬,是为了免除刑罚。面对君主就座,难道不安稳吗?尚且还可能有差错跌失;一顿饭吃得很美,难道不好吗?尚且还可能噎住。如今像我机汜这样,只能说是幸运罢了,本来就不能确信自己永远不会获罪。鸿鹄飞上高空,难道不高吗?仍然有可能被弓弩射中。虎豹凶猛,人还要吃它们的肉、铺它们的皮。称誉人的少,憎恶人的多。我活到七十岁,常常害怕斧钺刑具加到自己身上,怎么能放弃恭敬呢?”【《说苑·敬慎》,本出《鲁国先贤传》,这里润色了几句话】鲁侯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好学习,一个喜好军事。喜好学习的用学术游说齐侯,齐侯接纳了他,让他担任诸公子的老师;喜好军事的前往楚国,用兵法游说楚王,楚王很高兴,任命他为军正,使他的家族富有,使他的亲属获得荣耀。施氏的邻居孟氏也有两个儿子,所学习的同施氏二子相同,却困窘贫穷,羡慕施氏的富有,于是前来请教求取仕进的方法。施氏二子把实情告诉了孟氏。孟氏的两个儿子前往秦国,用学术游说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竭力争战,所致力的不过是兵力和粮食罢了。如果用仁义治理我的国家,这是灭亡的道路。”于是把其中一人施以宫刑并放逐。另一个儿子前往卫国,用学术游说卫侯。卫侯说:“我国是弱国,又处在大国之间;对大国我要侍奉,对小国我要安抚,这是求得安定的办法。如果依靠军事力量,灭亡就指日可待了。若把他完好地送回去,他到了别的国家,就会成为我的祸患,而且不会小。”于是砍断他的脚,把他送回鲁国。回来以后,孟氏父子捶胸责备施氏。施氏说:“凡是得到时机的就兴盛,失去时机的就灭亡。你们的道术与我的儿子相同,但功效却不同,是因为失去了时机,并不是实行方法错误。况且天下的道理没有固定不变的,事情也没有固定不变的;过去采用的,今天有时会抛弃;今天抛弃的,后来有时又会采用。采用与不采用没有固定的是非标准。能够抓住间隙、迎合时机,根据事情采取没有固定形式的应对,这属于智慧。假如智慧不足,即使你们博学如孔子、谋略如吕尚,到哪里去而不会困穷呢?”孟氏父子释然,不再有恼怒的神色,说:“我们明白了,您不必再说了。”【《列子·说符》】鲁国人自身擅长织草鞋,妻子擅长织白绢,却迁居到越国。有人对他说:“你一定会贫穷了。”鲁国人问:“为什么?”那人说:“草鞋是用来穿的,可越人赤脚行走;白绢是用来做帽子的,可越人披散头发。凭借你们的长处,前往一个不使用这些东西的国家,想要不贫穷,难道能够做到吗?”【《韩非子·说林》】鲁国有个叫公孙悼的人【《淮南记》说作王孙绰】,告诉别人:“我能使死人复活。”别人问他原因,他回答:“我本来能治愈半身不遂;如今把治疗半身不遂的药加倍使用,就可以使死人复活了。”【《吕览·别类》】瓠巴弹琴,鸟儿随之起舞,鱼儿随之跃出水面。郑国的师文听说后,便弃家跟随师襄游学。他用手指按弦调音,三年也不能奏成曲调。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师文放下琴,叹息说:“并不是我不能把弦调准,也不是我不能奏成曲调。我所存于心中的不在琴弦上,所专注的也不在声音上。内心不能领会,外物不能响应,所以不敢动手拨弦。请暂且给我一点时间,看看以后如何。”没过多久,他又去见师襄。师襄说:“你的琴艺怎么样了?”师文说:“我已经领会了。”请允许他试奏。于是春天叩击商弦,以召来南吕,凉风忽然吹来,草木结出果实;到了秋天叩击角弦,以激发夹钟,温风徐徐回旋,草木萌发茂盛;夏天叩击羽弦,以召来黄钟,霜雪交相降下,河川池沼突然冻结;到了冬天叩击徵弦,以激发防宾,阳光炽烈,坚冰立即消散。将要结束时弹奏宫弦,并总合四弦,景风飞翔,祥云浮现,甘露降下,甜美的泉水涌出。师襄于是抚胸高跳,说:“太高妙了!你的弹奏,即使师旷清奏角调、邹衍吹律,也没有办法超过它。他们将要带着琴、拿着管,跟随在你后面了。”【《列子·汤问》】鲁国人攻打鄪地,曾子向鄪君辞行,说:“请让我出去躲避寇乱,等战事停止后再回来。请暂且不要让狗猪进入我的房舍。”鄪君说:“我对先生的敬意,人人都听说过。如今鲁国人攻打我,而先生却离开我,我怎么能守护先生的房舍呢?”鲁国人果然攻打鄪地,列举了十条罪状,其中曾子所争辩的有九条。鲁军退兵后,鄪君重新修整曾子的房舍,然后迎接他回来。【《说苑·尊贤》】曾子极为孝顺,送葬亲人时悲痛哀伤,攀扶着灵柩车,抬车的人受到感动,为他停下輴车。【《淮南子·说山》注】曾子生病,孟仪前去问候。曾子说:“鸟将要死时,一定发出悲哀的声音;君子将要接受大刑,也一定有顺从的言辞。礼有三种仪节,你知道吗?”孟仪回答:“不知道。”曾子说:“坐下,我告诉你。君子修习礼来确立志向,贪欲之心就不会到来;君子思考礼来修养自身,懒惰、怠慢、轻率的行为就不会出现;君子修习礼以实行仁义,忿怒、争斗、暴乱的言辞就会远离。至于设置酒樽俎几、排列笾豆,那是有关官吏的职责。君子即使不能做到这些,也可以。”【《说苑·修文》】
市南冝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脩先君之业,吾敬▯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隠约,犹胥防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爲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君曰:“彼其道逺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爲君车。”君曰:“彼其道幽逺而无人,吾谁与爲隣?吾无粮而无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逺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舩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已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庄子·山木】梓庆削木爲鐻【钟鼓之悬,两端各有刻镂】鐻成,见者惊犹▯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爲?”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爲鐻,未甞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輙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无公朝其巧専而外滑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凝神者,其是欤【庄子·达生】海鸟止鲁郊,鲁侯御而觞之,奏九韶,具太牢。鸟能▯视,悲忧不食一脔,三日而死。非以鸟养也,养鸟者冝栖之深林【庄子·达生节文】猗顿,故鲁之贫士,问术陶朱公。家西河之上,大畜牛羊,遂成巨富。今山西猗氏县有猗顿宅【广舆记】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载之持归。麑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纵而与之。孟孙归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三月一作一年】复召,以爲其子傅。其御曰:“秦西巴曩有罪于君,今召以爲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一麑而不忍,又何况于人乎?”故曰:巧诈不如掘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西巴以有罪见信【韩子説林》又《说苑贵徳》又《淮南子人间训】鲁人有爲父报仇于齐者,刳其腹而见其心,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顔色不变。其御欲驱,抚而止之曰:“今日爲父报仇以出,死非爲生也。今事已成矣,又何去之?”追者曰:“此有节行之人,不可杀也。”觧围而去之【淮南子·人间】季孙好士,终身庄居处,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孙适懈有过失【暂废其矜庄也】客以爲厌,易已相与怨之,遂杀季孙【韩子外储左】齐攻鲁,至郊,见一妇人,弃其所抱,抱其所携,而走于山。儿随而啼,妇人行不顾。齐将追及,问曰:“汝抱者谁也?汝弃者谁也?”妇人曰:“抱者妾兄之子,弃者妾之子也。见军之至,力不能两防,故弃妾之子。”齐将曰:“母于子,至爱,痛甚于心。今释汝子而反抱兄之子,何对?”曰:“已之子,私爱也;兄之子,公义也。背公义而向私爱,亡兄子而存妾子,独谓义何?故忍弃子而行。义不能无义而视鲁国。”于是齐将按兵而止,使人言于齐君曰:“鲁未可伐也。山泽之妇人犹知行义,而况朝臣士大夫乎?请还。”齐君许之。鲁君闻之,赐妇人束帛百端,号曰“义姑姊”云【列女传】
译市南宜僚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子说:“君有忧色,为什么呢?”鲁侯说:“我学习先王之道,修治先君的事业;我敬重鬼神,尊重贤者,亲自奉行这些,一刻也不离开,却仍然不能免除祸患,因此忧虑。”市南子说:“君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那丰美的狐狸和有斑纹的豹子,栖息在山林,隐藏在岩穴,这是安静;夜间行走、白天居处,这是警戒;即使饥渴困苦,仍然在江湖边来回防备而寻找食物,这是安定。然而它们仍不能免除罗网、机关陷阱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是它们的皮毛给它们带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正是君的皮毛吗?我希望君剖析外在形体,去掉皮毛,洗涤内心,除去欲望,在没有人的旷野中遨游。南越有一座城邑,名叫建德之国,那里的人愚朴,私心少、欲望少,只知道劳作,不知道积藏;给予别人而不求回报;不知道义应当归向哪里,也不知道礼将要做什么;任性妄行,却正好踏入大道。他们活着可以快乐,死了也可以安葬。我希望君离开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互辅助着前行。”鲁侯说:“那条道路遥远而险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船车,怎么办?”市南子说:“君不要拘守形体,不要停留居处,就把这些作为君的车。” 鲁侯说:“那条道路幽深遥远而且没有人,我和谁做邻居?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到达那里呢?”市南子说:“减少君的费用,减少君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感到满足。君只管渡过江河,漂浮在大海上,远望看不见它的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哪里才是尽头。送君的人都从岸边返回,而君从这里就已经远去了。”所以,拥有外物的人会被外物拖累,被别人看作拥有外物的人也会忧虑。因此尧并不占有外物,也不被别人看作占有外物。我希望去掉君的负累,消除君的忧愁,独自与道在广大无边的国度中遨游。并排驾着船渡河时,有一只空船撞来,即使有狭隘急躁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喊:“把船撑开!”喊一次没有听见,喊两次仍没有听见,于是第三次喊叫,就一定会用恶声跟在后面。刚才不发怒,现在却发怒;刚才是空船,现在却是实船。人如果能虚己处世,谁还能伤害他呢?”【《庄子·山木》】梓庆削木制作鐻【悬挂钟鼓的木架,两端各有雕刻镂饰】。鐻制成后,看见的人都惊叹它仿佛鬼神所造。鲁侯见到后问他:“你用什么方法制作它?”梓庆回答:“我是一个工匠,哪里有什么特殊方法?虽然如此,还是有一点:我将要制作鐻时,从来不敢耗损精神。一定斋戒来使内心宁静。斋戒三天,不敢想到庆赏、爵禄;斋戒五天,不敢想到非难、赞誉、技巧和拙劣;斋戒七天,便恍然忘记自己还有四肢形体。这时,已经没有公朝之事,我的技巧专一而外界的扰乱消失;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天然的性情和形体,达到极点;然后心中才形成鐻的形象,再动手制作。否则就停止不做。这样就是用天性合于天性,器物之所以能够凝聚精神,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庄子·达生》】海鸟停留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并设宴给它饮酒,演奏《九韶》,还准备了太牢。鸟却目光迷乱,悲伤忧愁,不吃一块肉,三天就死了。不是这样养鸟的;养鸟应该让它栖息在深林中。【《庄子·达生》节文】猗顿原来是鲁国的贫穷士人,向陶朱公询问致富的方法。他在西河岸边安家,大量蓄养牛羊,终于成为巨富。现在山西的猗氏县有猗顿的宅第。【《广舆记》】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巴用车载着它带回去。母鹿跟随在后面哀叫,秦西巴不忍心,便放开小鹿让它回到母鹿身边。孟孙回来后寻找小鹿,秦西巴回答:“我不忍心看它与母亲分离,所以把它还给母鹿了。”孟孙大怒,把他赶走。过了三个月【“三个月”一作“一年”】,又把他召回来,让他担任自己儿子的老师。他的车夫问:“秦西巴先前得罪了君,现在却召来让他做公子的老师,为什么呢?”孟孙说:“连一只小鹿都不忍伤害,又何况对人呢?”所以说,巧妙的欺诈不如朴实的真诚。乐羊因为有功劳反而受到怀疑,秦西巴因为有罪过反而取得信任。【《韩非子·说林》;又见《说苑·贵德》及《淮南子·人间训》】鲁国有一个人为父亲报仇而杀到齐国的人。他剖开那人的腹部,使他的心脏露出来;然后坐下整理帽子,站起来更换衣服,慢慢走出门,登车后让马步行,脸色一点也没有改变。他的车夫想赶车快走,他抚住车夫制止,说:“今天我是为父亲报仇而离开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活命。如今事情已经办成了,又为什么要离开呢?”追赶的人说:“这是一个有节义操行的人,不能杀他。”于是解围而离去。【《淮南子·人间》】季孙喜爱士人,一生居处庄重严肃,衣服总像上朝时一样。有一次季孙恰好懈怠,显出过失【暂时放弃他的矜持庄重】,门客便认为他已经厌倦士人,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互相怨恨,最终杀死了季孙。【《韩非子·外储说左》】齐国攻打鲁国,到了鲁国郊外,看见一个妇人,丢下她所抱的孩子,抱起她所携带的孩子,向山中奔逃。被丢下的孩子跟在后面哭泣,妇人行走时头也不回。齐军将领将要追上她,问:“你抱着的是谁?你丢下的是谁?”妇人说:“抱着的是我兄长的儿子,丢下的是我自己的儿子。看到军队到来,我的力量不能同时保护两个孩子,所以丢下了自己的儿子。”齐军将领说:“母亲对于儿子,是最深的爱,痛苦深入内心。如今你放弃自己的儿子,反而抱着兄长的儿子,怎么解释?”妇人说:“对自己的儿子,是私人之爱;对兄长的儿子,是公义。背弃公义而趋向私爱,丢掉兄长的儿子而保全自己的儿子,哪里还谈得上义呢?所以我忍心丢下自己的儿子逃走。义不可缺失,我不能眼看鲁国灭亡。”于是齐军将领按兵不动,派人向齐君说:“鲁国不可以攻伐。山野湖泽中的妇人尚且知道行义,何况朝廷中的士大夫呢?请退兵。”齐君答应了。鲁君听说后,赐给妇人束帛一百端,称她为“义姑姊”。【《列女传》】
鲁秋胡子娶妻邵氏。五日往仕于陈,五年乃归。未至家,见路旁一羙妇人采桑,悦之,下车与语曰:“暑日若曝,独采桑?吾行道逺愿托桑阴下,一食。”妇人采桑不顾。秋胡子谓曰:“力田不如遇丰年,采桑不如见贵郎。吾有金,愿以与夫人。”妇人曰:“嘻!夫采桑力作,纺绩织纫,以供衣食,奉二亲,养夫子而已。吾不愿人之金也。所愿子无有外意,妾亦无淫佚之志。”收子之笥金。秋胡子遂去。至家,奉金与母,使人唤妇至,乃向采桑者也。秋胡子慙妇曰:“子束髪辞亲,往仕五年乃还,所当驰骤扬尘疾至,以悦其亲。今乃悦路旁妇人,以金与之,是忘母也。忘母不孝,好色淫佚,是汚行也。汚行不义。夫事亲不孝,则事君不忠;处家不义,则居官不理。孝义并亡,必不遂矣。妾不忍见子改娶也,妾亦不嫁。”遂去而东,投河而死【列女传】鲁监门之女婴,相从绩,中夜而涕泣。其偶曰:“何为而泣也?”婴曰:“吾闻卫世子不肖,所以泣也。”其偶曰:“卫世子不肖,诸侯之忧也,子曷爲泣也?”婴曰:“吾闻之异乎子之言也。昔宋之桓司马得罪于宋君,出于鲁,其马佚而▯吾园,而食吾园之葵。是歳,吾闻园人亡利之半。越王句践起兵而攻呉,诸侯畏其威,鲁往献女,吾姊与焉。兄往视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吴也。兄死者,我也。由是观之,祸与福相反也。今卫世子甚不肖,好兵,吾男弟三人,能无忧乎【韩诗巻二】鲁监门之女陶婴,少寡,养母,无强昆弟,纺绩爲产。鲁人闻其义,将求焉。婴闻之,恐不得免,作歌明己之不贰也。歌曰:「黄鹄早寡兮,七年不双;宛颈独宿兮,不与众同。夜半悲鸣兮,想其故雄。天命早寡兮,独宿何伤?寡妇念此兮,泣下数行。鸣呼哀哉兮,死者不可忘。飞鸣尚然兮,况于贞良?虽有贤雄兮,终不重行。」鲁人闻之曰:「斯女不可得已!」遂不敢复求【列女传】鲁公欲高大其宫室,而畏王制,乃以时尺増一寸,召班授之。班知其意,复増一寸,进于公曰:「臣家相传之尺,乃舜时同度之尺也。」乃以其尺爲之度。诸侯闻之,争召班【苑浴志乐】列女传》鲁漆室女,过时未适人。当穆公时,君老太子防,女倚柱而啸。其邻人妇从之游,曰:“何啸之悲也?子欲嫁邪?”漆室女曰:“嗟乎!吾始以子爲有知,今无识也。吾忧鲁君老,太子防。”邻妇笑曰:“此乃鲁大夫之忧,妇人何与焉?”漆室女曰:“非子所知也。昔晋客舍吾家,系马园中,马佚驰走,践吾葵,使吾终歳不食葵。邻人女奔随人亡其家,倩吾兄行追之,逢霖水出,溺流而死,令吾终身无兄。吾闻河润九里,渐洳三百步。今鲁君老悖,太子少愚,鲁国有患,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祸及众庶,妇人独安所避乎?吾甚忧之。”三年,鲁果乱,齐楚攻之,男子战鬭,妇人转输,不得休息。君子曰:“逺矣漆室女之思也。”《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之谓也。琴操》鲁漆室女倚柱悲吟,邻人进而问之曰:“有淫心欲嫁邪?何吟之悲也?”漆室女曰:“嗟乎!吾忧国伤人心,岂欲嫁哉?自伤怀洁而爲人所疑。”于是褰裳入山林之中,见女贞之木,喟然叹息,援琴而歌《女贞之辞》曰:“菁菁茂木,隠独荣兮;变化垂枝,含防英兮;修身养志,建令名兮;厥道不同,善恶并兮;屈躬就浊,世疑清兮;怀忠见疑,何贪生兮!”遂自经而死。一本作“次室女”。
春秋战国异辞卷七<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译鲁国的秋胡子娶了邵氏为妻。五天后前往陈国做官,五年后才回来。还没到家时,在路旁看见一位美丽妇人采桑,便对她产生爱意,下车与她说:“天气炎热,你独自采桑吗?我赶路很远,希望借桑树的荫凉吃一顿饭。”妇人采桑不回头。秋胡子对她说:“耕田不如遇到丰年,采桑不如遇见贵人。我有黄金,愿意送给夫人。”妇人说:“唉!我采桑劳作,纺绩织布,只是为了供给衣食、奉养双亲、养活丈夫罢了。我不愿要别人的金钱。只希望您没有外心,我也没有淫逸的念头。”说完收下秋胡子竹箱中的金子。秋胡子于是离开。到家后,他把金子献给母亲,派人把妻子叫来,原来她正是刚才采桑的妇人。秋胡子的妻子惭愧地说:“您束发时辞别父母,外出做官五年才回来,本应快马奔驰、扬起尘土,迅速赶回以使父母高兴。如今您却被路旁妇人取悦,还拿金子送给她,这是忘记母亲。忘记母亲是不孝;贪恋美色、淫逸放荡,是污秽的行为;污秽的行为是不义。侍奉父母不孝,就不能侍奉君主尽忠;在家处事不义,就不能在官位上治理政事。孝与义同时丧失,事情一定不会成功。我不忍看您改娶别人,我也不会再嫁。” 于是她离开向东走,投河而死。【《列女传》】鲁国看守城门的人的女儿婴,和同伴一起纺织,半夜却哭泣起来。同伴问:“你为什么哭呢?”婴说:“我听说卫国世子不贤,所以哭泣。”同伴说:“卫国世子不贤,是诸侯所忧虑的事,你为什么哭呢?”婴说:“我听到的道理与你说的不同。从前宋国的桓司马得罪宋君,逃到鲁国;他的马逃逸,闯入我家的园子,吃了园中的葵菜。那一年,我听说园主损失了一半的利益。越王勾践起兵攻打吴国,诸侯害怕他的威势,鲁国前去进献女子,我的姐姐也在其中;哥哥前去探望她,路上因害怕而死。越国军队造成威势,受害的是吴国;哥哥死亡,受害的是我。由此看来,祸与福是相反而相互转化的。如今卫国世子非常不贤,喜欢用兵,我有三个弟弟,难道能不忧虑吗?”【《韩诗》卷二】鲁国看守城门的人的女儿陶婴,年轻时守寡,奉养母亲,没有强有力的兄弟,靠纺织维持生计。鲁国人听说她有义行,想要娶她。陶婴听说后,害怕自己不能免于再嫁,便作歌表明自己不会改变志节。歌唱道:“黄鹄早早守寡啊,七年不再成双;弯着脖子独自过夜啊,不同于众鸟。半夜悲鸣啊,思念从前的雄鸟。天命让我早早守寡啊,独自过夜又有什么可伤?寡妇想到这些啊,眼泪流下数行。呜呼悲哀啊,死去的人不能忘。飞鸟尚且如此啊,何况贞洁贤良的人?即使有贤能的男子啊,我终究也不会再嫁。”鲁国人听到后说:“这个女子是不能得到的了!”于是再也不敢前去求婚。【《列女传》】鲁公想把宫室建得高大,又害怕违背周王的制度,于是按照当时的尺子,每尺增加一寸,召来班,把尺子授给他。班知道他的意思,又增加了一寸,进见鲁公说:“臣家世代相传的尺子,是舜时天下同用的标准尺。”于是便用自己的尺子来丈量建造。诸侯听说后,争相召请班。《列女传》记载:鲁国漆室的女子,年过婚龄却还没有出嫁。穆公在位时,国君年老,太子防又年幼,女子倚着柱子长声叹息。邻居妇人来和她闲谈,说:“为什么叹息得这样悲伤?你想出嫁吗?”漆室女说:“唉!我起初还以为你有见识,现在才知道你没有见识。我忧虑鲁君年老,太子防又年幼。”邻妇笑着说:“这是鲁国大夫所忧虑的事,妇人有什么关系呢?”漆室女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从前晋国有客人住在我家,把马拴在园中,马逃跑奔驰,践踏了我的葵菜,使我终年吃不到葵菜。邻家的女子私奔跟随别人,丢弃了自己的家,曾请我哥哥去追她,恰逢大雨,河水暴涨,她被水冲走淹死,使我终身失去了哥哥。我听说,河水滋润可以达到九里,水湿浸润可以达到三百步。如今鲁君年老昏乱,太子年少而愚昧,鲁国一旦有祸,君臣父子都将受到侮辱,祸患还会波及百姓,难道妇人唯独能到哪里去躲避吗?我非常忧虑。”三年后,鲁国果然发生动乱,齐国、楚国进攻鲁国,男子出战,妇女运输粮饷,不能得到休息。君子说:“漆室女的忧思真是深远啊!”《诗经》说:“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有什么要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琴操》记载:鲁国漆室女倚着柱子悲伤吟咏,邻人走来问她:“你有淫邪之心想出嫁吗?为什么吟咏得这样悲伤?”漆室女说:“唉!我忧虑国家,伤心百姓,哪里是想出嫁呢?只是伤感自己心地清白,却被人怀疑。”于是她提起衣裳走入山林,看见女贞树,长叹一声,拿起琴歌唱《女贞之辞》:“青翠茂盛的树木,独自隐居而繁荣;枝条下垂随时变化,含藏着美丽的花朵;修养自身、涵养志向,建立美好的声名;道路各不相同,善恶却并存;弯腰屈身趋附污浊,世人反而怀疑清白;怀有忠心却被怀疑,又何必贪恋生命!”于是上吊而死。一本作“次室女”。《春秋战国异辞》卷七 〔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