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
景公成路寝之台,逢于何遭丧,遇晏子于途,再拜乎马前。晏子下车揖之,曰:“子何以命婴也?”对曰:“于何之母死,兆在路寝之台牖下,愿请命合骨。”晏子曰:“嘻!难哉!虽然,婴将为子复之。若不得,子将若何?”对曰:“夫君子则有以如我者,吾侪小人,将左手拥膈,右手捆心,立饿枯槁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于何不能▯其母者也。’”晏子曰:“诺。”遂入见公,曰:“有逢于何者,母死,兆在路寝,当如之何?愿请合骨。”公作色不悦,曰:“古之及今,子亦尝闻请▯人主之宫者乎?”晏子对曰:“古之人君,其宫室节,不侵生民之居;台榭俭,不残死者之墓。故未闻请▯人主之宫者。今君侈为宫室,夺人之居;广为台榭,残人之墓。生者忧愁,不得安处;死者离易,不得合骨。遂欲满求,不顾细民,非君人之道也。且婴闻之,生者不得安,命之曰蓄忧;死者不得▯,命之曰蓄哀。蓄忧者怨,蓄哀者危。君不如许之。”公曰:“诺。”晏子出,梁邱据曰:“自昔及今,未尝闻求▯公宫者也,若何许之?”公曰:“削人之居,残人之墓,凌人之丧,而禁其▯于生者,无施于死者,无礼。《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吾敢不许乎?”逢于何遂▯其母路寝之牖下,解衰去绖,布衣縢履,▯冠茈武,踊而不哭,躃而不拜,已乃涕洟而去【晏子卷一】景公宿于路寝之宫,夜分,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问于晏子曰:“寡人夜者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声甚哀,气甚悲,是奚为者也?寡人哀之。”晏子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适也,父之孝子,兄之顺弟也,又尝为孔子门人。今其不幸而死,祔柩未▯,家贫身老,子孺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公曰:“子为寡人吊之,因问其偏祔何所在。”晏子奉命往吊,而问偏之所在。盆成适再拜稽首而不起曰:“偏祔寄于路寝,得为地下之臣,拥札修笔,给事宫殿中右陛之下,愿以某日送,未得君之意也。穷困无以图之,布唇枯舌,焦心热中,今君不辱而临之,愿君图之。”晏子曰:“然,此人之甚重者也,而恐君不许也。”盆成适蹷然曰:“凡在君耳。臣闻之,越王好勇,其民轻死;楚灵王好细腰,其朝多饿死人。子胥忠其君,故天下皆愿得以为子。今为人子臣,而离散其亲戚,孝乎哉?足以为臣乎?若此而得祔,是生臣而安死母也;若此而不得,则臣请挽尸车而寄之于国门外宇溜之下,身不敢饮食,拥辕执辂,木干鸟栖,袒肉暴骸,以望愍之。贱臣虽愚,窃意明君哀而不忍也。”晏子入复乎公,公忿然作色而怒曰:“子何必患若言而教寡人乎?”晏子对曰:“婴闻之,忠不避危,爱无恶言。且婴固已难之矣。今君营处为游观,既夺人所有,又禁其▯,非仁也;肆心傲聴,不恤民忧,非义也。若何勿聴?”因道盆成适之辞。公喟然太息曰:“悲乎哉!子勿复言。”乃使男子袒免,女子髪笄者以百数,为开凶门,以迎盆成适。适脱衰绖,冠条缨墨縁,以见乎公。公曰:“吾闻之,五子不满隅,一子可满朝,非乃子耶?”盆成适于是临事不敢哭,奉事以礼,毕出门,然后举声焉【晏子卷四】晋平公欲伐齐,使范昭观齐国之政。景公锡之晏,晏子在前。酒酣,范昭曰:“愿君之倅樽以为寿。”景公顾左右曰:“酌寡人樽献之客。范昭已饮,晏子曰:“彻樽更之。”范昭佯醉不説,而起舞,顾太师曰:“能为我调成周之乐乎?吾为子舞。”太师曰:“盲臣不习。”范昭趋出。景公谓晏子曰:“晋,大国也,使范昭来观齐国之政,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为人,非陋而不知也,且欲试吾君婴,故絶之也。”景公谓太师曰:“子何以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太师对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若调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报平公曰:“齐未可伐也,臣欲试其君,而晏子知之;臣欲犯其礼,而太师知之。”孔子闻之曰:“善乎!晏子不出俎豆之间,折冲千里【新序卷一晏子卷三合删】晏子使鲁,见昭公。昭公説曰:「天下以子大夫语寡人者众矣,今得见而羡乎?所闻,寡人闻大国之君,葢回曲之君也。曷以子大夫事之?」晏子逡巡对曰:「婴不肖,婴之族又不若婴。待婴而祀先者五百家,故婴不敢择君。」晏子出,昭公语人曰:「晏子仁人也,反亡君,安危国而不私利焉。使齐,外无诸侯之忧,内无国家之患,不伐功焉,鍖然不满,退托于族。晏子可谓仁人矣【晏子卷二】
译景公建成路寝台时,逢于何遭逢母亲去世,在路上遇到晏子,在马前拜了两拜。晏子下车向他作揖,说:“您有什么事要告诉婴?”逢于何回答说:“我的母亲死了,墓地在路寝台窗下,希望请求您允许合葬母亲的遗骨。”晏子说:“唉,困难啊!不过,婴将替您向君王复命。假如不能获准,您将怎么办?”逢于何回答说:“君子大概有办法帮助像我这样的人;我们这些小人,将左手抱住胸膈,右手捆住心口,站着饿死、枯槁而死,以便告诉四方的士人:‘这是一个不能安葬自己母亲的逢于何。’”晏子说:“好。”于是入宫拜见景公,说:“有一个叫逢于何的人,母亲去世,墓地在路寝台那里,应当怎么办?希望请求允许合葬遗骨。”景公变色不悦,说:“从古至今,您可曾听说过请求把人葬在君主宫室中的事吗?”晏子回答说:“古代的君王节制宫室,不侵占百姓的住处;台榭简朴,不毁坏死者的墓地。所以从未听说有人请求把人葬在君主宫室中。如今君王奢侈地建造宫室,夺取百姓的居处;广泛修建台榭,毁坏死者的墓地。活着的人忧愁,不能安居;死去的人尸骨离散,不能合葬。您却还想满足无穷的欲求,不顾小民,这不是做君王的道理。” 况且我晏婴听说,活着的人不能得到安宁,叫作积蓄忧患;死去的人不能得到安葬,叫作积蓄悲哀。积蓄忧患就会产生怨恨,积蓄悲哀就会造成危险。君王不如答应他吧。”景公说:“好。”晏子出去后,梁丘据说:“从古到今,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要求葬在公宫里的,您怎么能答应他呢?”景公说:“毁坏别人的住所,残害别人的坟墓,凌辱别人的丧事,却禁止把死者葬在那里,对活人没有施加恩惠,对死人也没有益处,这是不合礼的。《诗》说:‘活着就住在不同的房间,死后就葬在同一个墓穴。’我怎敢不答应呢?”逢于何于是把母亲葬在路寝的窗下,解下丧服上的衰和绖,穿布衣、麻绳鞋,戴玄冠、麻武;他跳跃而不哭,跛行而不拜,最后流着眼泪离去【晏子卷一】景公住在路寝宫中,到了半夜,听见西边有男子哭泣,景公为之悲伤。第二天上朝时,他问晏子:“我昨夜听见西边有男子哭泣,声音非常悲哀,情绪十分悲痛,这是什么人?我很为他悲伤。”晏子说:“那是住在西郭的平民之士盆成适。他是父亲的孝子、兄长的顺弟,也曾做过孔子的门人。如今他不幸去世,附葬的棺柩还没有安葬,家里贫穷而本人年老,儿子年幼,恐怕没有力量把附葬之事办妥,所以悲伤。”景公说:“你替我去吊唁,顺便问明他的偏葬棺柩放在哪里。”晏子奉命前去吊唁,并询问偏葬棺柩所在。盆成适拜了两拜,叩头而不起身,说:“偏葬的棺柩寄放在路寝,我本可成为地下的臣子,捧着简札、修治文笔,在宫殿中右阶之下供事;希望在某日送葬,只是还没有得到君王的旨意。家境困穷,无法筹办此事,我嘴唇干裂、舌头枯燥,心中焦灼、胸中发热。如今君王不嫌辱身而亲自来临,希望君王为我筹划此事。”晏子说:“确实如此。这是人们极其看重的事,只怕君王不会答应。”盆成适顿时激动地说:“一切都取决于君王。我听说,越王喜好勇武,他的百姓就轻视死亡;楚灵王喜好细腰,他的朝廷中就有许多饿死的人。伍子胥忠于他的君主,所以天下人都希望能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如今作为别人的儿子和臣下,却使自己的亲属离散,这算孝吗?足以做臣子吗?如果这样就能得到附葬,我就是让自己活着做臣子而使死去的母亲得到安葬;如果这样仍不能获准,那么我请求拉着载尸的车,把它停放在国都城门外屋檐流水之下;我本人不敢饮食,抱着车辕、扶着车轭,任凭木头枯朽、鸟雀栖息,袒露肌肉、暴晒尸骨,以此等待君王怜悯。我这个卑贱的臣子虽然愚昧,私下认为明君一定会哀怜而不忍心这样做。”晏子入内向景公复命,景公忿怒变色说:“你何必担忧这种话,还来教训寡人呢?”晏子回答说:“我晏婴听说,忠臣不回避危险,爱护君主就不避讳直言。况且我本来已经认为这件事很难办。如今君王营造居处以供游观,既夺取了别人所有的地方,又禁止在那里安葬,这不是仁;放纵心意而傲慢轻听,不体恤百姓的忧患,这不是义。怎么能不听取意见呢?”于是把盆成适的话转述给景公。景公长叹一声说:“太悲惨了!你不要再说了。”于是派男子袒衣免冠、女子中戴笄的妇女,人数多达百人,为盆成适打开凶门迎接他。盆成适脱下衰绖,戴上有带子、黑色边缘的冠,去拜见景公。景公说:“我听说,五个儿子不能填满一角,一个儿子却可以使朝廷充满,难道不就是你吗?”盆成适于是面对丧事不敢哭泣,按照礼仪奉行完毕,走出门后才放声痛哭【晏子卷四】晋平公想要攻打齐国,派范昭来观察齐国的政事。景公赐范昭饮宴,晏子在旁。酒喝到兴浓时,范昭说:“希望君王把您的酒樽斟满,借此向您祝寿。”景公回头对左右说:“把寡人的酒樽斟满,献给客人。”范昭饮完后,晏子说:“撤去酒樽,换一个新的。”范昭假装醉了,面露不悦,起身跳舞,回头对太师说:“能为我调奏成周之乐吗?我为您跳舞。”太师说:“我是盲人,不熟悉这种乐曲。”范昭快步走了出去。景公对晏子说:“晋国是大国,派范昭来观察齐国政事,如今您却触怒了大国的使者,这可怎么办?”晏子说:“范昭这个人并非鄙陋无知,他是想试探我们的君王,所以我才拒绝他。”景公问太师:“您为什么不替客人调奏成周之乐?”太师回答说:“成周之乐是天子的乐曲,如果调奏这种乐曲,就必须由人主来跳舞。如今范昭是臣下,却想跳天子的乐曲,所以我不替他调奏。”范昭回去向平公报告说:“齐国还不能攻打。我想试探齐君,晏子知道了;我想冒犯齐国的礼制,太师也知道了。”孔子听说后说:“好啊!晏子不走出俎豆礼仪之间,却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攻势【新序卷一、晏子卷三合删】晏子出使鲁国,拜见昭公。昭公高兴地说:“天下间把您、大夫的事情告诉我的人很多,如今能够见到您,真令人羡慕。过去听说,大国的君主大概都是迂回曲折的君主。您为什么侍奉这样的君主呢?”晏子迟疑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晏婴没有才能,我的族人又不如我。依靠我来祭祀先人的有五百家,所以我不敢选择君主。”晏子出去后,昭公对人说:“晏子是仁人,反而使君主不致灭亡,使国家转危为安,却不为自己谋取私利。他出使齐国,对外没有诸侯的忧患,对内没有国家的祸患,也不夸耀功劳,内心安然自守而不自满,退而把功劳归托给族人。晏子可以称得上仁人了【晏子卷二】
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曰:「夫子俨然辱临敝邑,窃甚嘉之,请问安国众民如何?」晏子对曰:「婴闻傲大贱小,则国危;慢聴厚敛,则民散。事大养小,安国之器也;谨聴节俭,众民之术也【晏子卷二】晏子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怪之,以问孔子曰:“晏子知礼乎?”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俄而晏子至,孔子问之。晏子对曰:“夫上堂之礼,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趋乎?今君之授币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礼中又有礼,赐寡知也,何足以识礼【韩诗卷四又晏子卷三】田桓子见晏子独立于墙隂,曰:「子何为独立而不忧?何不求四乡之学士可者而与坐?」晏子曰:「共立似君子,出言而非也,婴恶得学士之可者而与之坐?且君子之难得也,若美山然,名山既多矣,松柏既茂矣,望之相相然,尽目力不知厌,而世有所美焉,固欲登彼相相之上,仡仡然不知厌。小人者与此异,若部娄之未登,善登之无蹊,虽有楚棘而已逺然无见也,俛就则伤,婴恶能无独立焉?且人何忧?静处逺虑,见嵗若月,学问不厌,不知老之将至,安用从酒?」田桓子曰:「何谓从酒?」晏子曰:「无客而饮谓之从酒,今若子者,昼夜守尊谓之从酒也【晏子卷三】景公疥且疟,朞年不已,召防谴、梁丘据、晏子而问焉曰:「寡人之病病矣,使史固与祝佗巡山川、宗庙、牺牲、珪璧,莫不备具,数其常多,先君桓公桓公一则,寡人再病不已,滋甚,予欲杀二子者以説于上帝,可乎?」防谴、梁丘据曰:「可。」晏子不对。公曰:「子何如?」晏子曰:「君以祝为有益乎?」公曰:「然。」晏子曰:「若以为有益,则诅亦有损也。君疏辅而逺拂,忠臣谏言不出。臣闻之,近臣嘿,逺臣瘖,众口铄金。今自聊摄以东,姑尤以西者,人民众矣,百姓之咎怨诽谤诅君于上帝者多矣,一国诅,两人祝,虽善祝者不能胜也。且夫祝直言情,则谤吾君;隠匿过,则欺上帝。上帝神,则不可欺;不神,祝亦无益。愿君察之!也不然则无罪。」公曰:「善,解余惑。」命防谴毋治齐国之政,梁丘据毋治賔客之事,兼属之晏子。晏子辞不得命,受而退,把政。改月而君病悛。公曰:「昔吾先君桓公以管子为有功,邑狐与谷以共宗庙之鲜,则是多忠臣者,子今忠臣也。寡人请赐子州款。」辞曰:「管子有一美,婴不如也;有一恶,婴不忍为也。其宗庙之养鲜也,终辞而不受【晏子卷一景公二十六年事与左传别】齐景公二十六年,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问鲁礼【史齐世家】齐大旱,景公召羣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髙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羣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髪,天久不雨,髪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祠此无益也。夫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鼈为民,天久不雨,水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为之奈何?”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于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树。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惟有德也【説苑辨物又晏子卷一】景公之时,荧惑守于虚,朞年不去,公异之,召晏子而问曰:“吾闻之人行善者天赏之,行不善者天殃之。荧惑,天罚也。今留虚,其孰当之?”晏子曰:“齐当之。”公不説,曰:“天下大国十二,皆曰诸侯,齐独何以当?”晏子曰:“虚,齐野也。且天之下殃,固于富强。为善不用,出政不行,贤人使逺,谗人反昌,百姓疾怨,自为祈祥,碌碌彊食,进死何伤?是以列舍无次,变星有芒,荧惑退逆,孽星在旁。有德不用,安得不亡?”公曰:“可去乎?”对曰:“可致者可去,不可致者不可去。”公曰:“寡人为之奈何?”对曰:“盍去寃聚之狱,使反田乎?散百官之财,施之民乎?振孤寡而敬老人乎?若是者,百恶可去,何独是孽?”公曰:“善,行之。”三月而荧惑退【晏子卷一】孔子适齐鲁三【昭公二十五年,齐景公之十一年也。孔子自鲁适齐】齐景公让登,夫子降一等。景公三辞,然后登。既坐曰:“夫子降德辱临寡人,寡人以为荣也,而降阶以逺,自絶于寡人,寡人未知所以为罪。”孔子答曰:“君惠顾外臣,君之赐也。然以匹夫敌国君,非所敢行也。虽君私之,其若义何【孔丛子上】
译晏子出使鲁国,鲁昭公问道:“先生庄重地屈尊来到敝邑,我私下非常欣喜,请问安定国家、聚集民众应当怎样做?”晏子回答说:“我晏婴听说,傲慢对待大国、轻视小国,国家就会危险;怠慢听取意见、加重赋税,百姓就会离散。侍奉大国、抚养小国,是安定国家的器用;谨慎听取意见、实行节俭,是聚集百姓的方法【晏子卷二】晏子出使鲁国,上堂时就快步走,接受玉币时就跪下。子贡对此感到奇怪,问孔子说:“晏子懂礼吗?”孔子说:“他自有道理。等他来见我,我要问问他。”不久晏子来到,孔子问他。晏子回答说:“上堂的礼节,君主走一步,臣下要走两步。如今君主走得快,臣下怎敢不快步走呢?如今君主授予币帛时位置低下,臣下怎敢不跪呢?”孔子说:“好!礼中还有礼。赐啊,你知道得太少了,哪里足以认识礼呢【韩诗卷四,又晏子卷三】田桓子看见晏子独自站在墙的背阴处,说:“您为什么独自站着而不忧虑?为什么不寻求四乡中有才德的士人,找一个合适的来同坐呢?”晏子说:“大家都站在一起,看起来像君子,但一开口说话就不对,我哪里能找到合适的士人同他坐呢?况且君子是很难得到的,就像美丽的山一样:名山已经很多了,松柏也已经茂盛了,远望郁郁葱葱,竭尽目力也不知厌倦;世人既然认为它美,就一定想登上那郁郁葱葱的高处,奋力攀登而不知厌倦。小人却与此不同,就像没有登上的小土山,善于攀登的人也找不到路径,虽然有楚棘,也只是远远地看不见罢了;低头靠近就会受伤,我怎么能不独自站立呢?况且人有什么可忧虑的?安静居处而作长远思虑,把一年看得如同一月;学习询问不知厌足,不知衰老将要到来,这样何必沉溺于饮酒呢?”田桓子说:“什么叫沉溺于饮酒?”晏子说:“没有客人却饮酒,叫作沉溺于饮酒;像您这样的人,昼夜守着酒樽,也叫作沉溺于饮酒【晏子卷三】景公患疥疮和疟疾,一年都没有痊愈,召来防谴、梁丘据、晏子询问说:“寡人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我派史固和祝佗巡行山川、宗庙,检查牺牲、珪璧,没有不准备齐全的;祭祀的次数也比平常多。先君桓公祭祀一次,寡人却祭祀两次,病仍不好,反而更加严重。我想杀掉史固、祝佗二人,向上帝解释,可以吗?” 防谴、梁丘据说:“可以。”晏子没有回答。景公说:“你认为怎样?”晏子说:“君王认为祝祷有益吗?”景公说:“是的。”晏子说:“如果认为祝祷有益,那么诅咒也会有害。君王疏远辅佐之臣,远离劝谏之人,忠臣的谏言就无法传达。我听说,近臣沉默,远臣失声,众人的议论足以熔化金属。如今从聊摄以东、姑尤以西,人民很多;百姓因罪责、怨恨、诽谤而向上帝诅咒君王的很多。一国的百姓都在诅咒,而只有两个人在祝祷,即使善于祝祷的人也不能胜过众人的诅咒。况且祝史如实直说,就等于诽谤我的君王;隐瞒过错,就等于欺骗上帝。上帝若有神明,就不可欺骗;若没有神明,祝祷也没有益处。希望君王明察!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也没有罪。”景公说:“好,解开了我的疑惑。”于是命防谴不要处理齐国政事,命梁丘据不要掌管宾客事务,把这些事务一并交给晏子。晏子推辞却不能获得允许,只好接受并退下处理政务。过了一个月,景公的病渐渐好转。景公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认为管子有功,赐给他狐与谷的邑,以供给宗庙的祭品;这说明他有许多忠臣。您如今也是忠臣,寡人请赐给您州款。”晏子推辞说:“管子有一项优点,我不如他;有一项缺点,我不忍心去做。他接受了供养宗庙祭品的封邑,而我最终推辞不受【晏子卷一,景公二十六年事与《左传》不同】齐景公二十六年,在鲁国郊外打猎,因而进入鲁国,向晏婴询问鲁国的礼制【史记·齐世家】齐国发生大旱,景公召集群臣问道:“天已经很久不下雨了,百姓将要面露饥色。我派人占卜,说灾祸在高山和大水。寡人想减少赋税,用来祭祀灵山,可以吗?”群臣没有人回答。晏子上前说:“不可以,祭祀这些并没有益处。灵山本来就是以石头为身体、以草木为头发;天长久不下雨,头发将要焦枯,身体将要发热,难道它独独不想下雨吗?祭祀它没有益处。”景公说:“不是这样,我想祭祀河伯,可以吗?”晏子说:“祭祀这个也没有益处。河伯以水作为国土,以鱼鳖作为百姓;天长久不下雨,水源将要下降,百川将要干涸,国土将要灭亡,百姓将要消失,难道它独独不需要雨吗?祭祀它有什么益处?”景公说:“现在应当怎么办?”晏子说:“君王如果真的离开宫殿,暴露在野外,和灵山、河伯共同忧患,或许就会降雨。”于是景公到野外暴露三天,天果然下了大雨,百姓全都得以播种。景公说:“好啊,晏子的话难道可以认为没有用吗?这大概是因为他有德吧【说苑·辨物,又见晏子卷一】景公在位时,荧惑星停留在虚宿,一年不离去,景公对此感到奇异,召晏子来问:“我听说,人行善,天就赏赐他;行不善,天就降祸于他。荧惑星是上天的惩罚,如今停留在虚宿,这应当由谁承担?”晏子说:“齐国应当承担。”景公不高兴,说:“天下有十二个大国,都称为诸侯,为什么偏偏齐国承担?”晏子说:“虚宿是齐国的分野。况且上天降祸,本来就针对富强者。善政不被采用,政令不能施行,贤人被疏远,谗人反而兴盛,百姓疾苦怨恨,各自祈求祥瑞;人们苟且求食,临近死亡又有什么伤害?所以星宿排列失序,变异的星星出现光芒,荧惑星退行逆行,旁边还有孽星。有德之人不能被任用,怎么能不灭亡呢?”景公说:“可以使它离去吗?”晏子回答:“能够招致的,就能够使它离去;不能招致的,就不能使它离去。”景公说:“寡人应当怎么办?”晏子回答:“何不除去冤屈积聚的狱讼,让人们回到田地耕作?散发百官的财物,施给百姓?救济孤儿寡妇,敬养老人?这样做的话,各种灾祸都可以除去,何况只是这一颗孽星呢?”景公说:“好,就照办。”三个月后,荧惑星退去【晏子卷一】孔子到齐国,鲁国三【昭公二十五年,即齐景公十一年。孔子从鲁国前往齐国】齐景公请孔子登堂,孔子下降一级台阶。景公辞让三次,孔子才登堂。坐下后,景公说:“先生降低德望,屈尊来到寡人这里,寡人以为荣耀;可是您却退下一层台阶来疏远我,使自己与寡人断绝交往,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孔子回答说:“君王惠顾我这个外臣,这是君王的恩赐。但以一个匹夫的身份抗礼于国君,是我不敢做的。即使君王私下厚待我,又怎么能置义理于不顾呢【孔丛子上】
三十一年,鲁昭公辟季氏难,奔齐。齐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请齐伐鲁,取郓以居昭公【史齐世家】孔子见齐景公,梁丘据自外而至。公曰:“何迟?”对曰:“陈氏戮其小臣,臣有辞,为是故迟。”公笑而目孔子曰:“周书所谓‘明德慎罚’,陈子明德也,罚人而有辞,非不慎矣。”孔子答曰:“昔康叔封卫,统三监之地,命为孟侯。周公以成王之命作《康诰》,焉称述文王之德,以成敇诫之文。其书曰:‘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克明德者,能显用有德,举而任之也。慎罚者,并心而虑之,众平然后行之,致刑错也。’此言所任不失德,所罚不失罪,不谓己德之明也。”公曰:“寡人不有过言,则安得闻吾子之教也【孔丛子上】景公问于孔子曰:“秦穆公其国小,处僻而霸,何也?”对曰:“其国小而志大,虽处僻而其政中,其举果,其谋和,其令不偷。亲举五羖大夫于系缧之中,与之语三日而授之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霸则小矣【説苑尊贤】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悦,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子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不可以为俗;游説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有缺。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跄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史《孔子世家》又《晏子》卷四少异】景公为大钟,将悬之,仲尼、伯常骞、晏子三人俱来朝,皆曰:“钟将毁。”撞之,果毁。公召三人问之。晏子曰:“钟大,非礼,是以曰将毁。”仲尼曰:“钟大,悬下其气不得上薄,是以曰将毁。”伯常骞曰:“今日庚申,雷日也,隂莫胜于雷,是以曰将毁【晏子今本无见初学记】孔子与景公坐,左右白曰:周使来,言周庙燔。景公出问曰:何庙也?孔子曰:是厘王庙也。景公曰:何以知之?孔子曰:诗云:皇皇上帝,其命不忒。天之与人,必报有德,祸亦如之。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黄宫室,舆马奢侈,不可振也,故天殃其庙,是以知之。景公曰:天何不殃其身?曰:天以文王之故也。若殃其身,文王之祀无乃絶乎?故殃其庙,以彰其过也。左右入报曰:周厘王庙也。景公大惊,起再拜曰:善哉,圣人之智,岂不大哉【説苑权谋又家语畧同】夫子适齐,晏子就其馆,既宴,其私焉曰:齐其危矣,譬若载无辖之车,以临千仞之谷,其不颠覆亦难冀也。子,吾心也。子以齐为游息之馆,当或可救,子幸不吾隠也。夫子曰:夫死病无可为毉。夫政令者,人君之御辔,所以制下也。今齐君失之已久矣,子虽欲挟其辀而扶其轮,良弗及也。抑犹可以终齐君及子之身,过此以往,齐其田氏矣【孔丛子上】景公谓子贡曰:「先生何师?」对曰:「鲁仲尼。」曰:「仲尼贤乎?」曰:「圣人也。」岂直贤哉?景公嘻然而笑曰:「其圣何如?」子贡曰:「不知也。」景公勃然作色曰:「始言圣人,今言不知,何也?」子贡曰:「臣终身戴天,不知天之髙也;终身践地,不知地之厚也。若臣之事仲尼,譬犹渴操壶杓就江海而饮之,肠满而去,又安知江海之深乎?」景公曰:「先生之誉,得毋太甚乎?」子贡曰:「臣赐何敢甚言,尚虑不及耳。臣誉仲尼,譬两手捧土而附泰山,其无益亦明矣;使臣不誉仲尼,譬犹两手把泰山,无损亦明矣。」景公曰:「善!岂其然?岂其然【韩诗卷七又説苑善説】齐东郭亥欲攻田氏,执贽见夫子而访焉。夫子曰:「子为义也,予不足与计事。」揖子贡,使答之。子贡谓之曰:「今子士也,位卑而图大。位卑则人不附也,图大则人惮之,殆非子之任也。盍姑已乎?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于无极之髙,下垂之于不测之深,旁人皆知其絶,而造之者不知其危,子之谓乎?」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絶,重而填之。马奔车覆,六辔不禁,系絶于髙,坠入于深,其危必矣。东郭亥色战而跪曰:「吾已矣,愿子无言。」既而夫子告子贡曰:「东郭亥欲为义也,子亦告之以难易则可矣,奚至惧之哉【孔丛子·上】
译三十一年,鲁昭公为躲避季氏之难,逃亡到齐国。齐国想把千社封给他,子家劝止昭公。昭公于是请求齐国攻打鲁国,夺取郓地让昭公居住【史记·齐世家】孔子拜见齐景公,梁丘据从外面来到。景公说:“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梁丘据回答:“陈氏杀了他的小臣,臣下有话要说,因此来晚了。”景公笑着看孔子说:“《周书》所说‘彰明德行,慎重用刑’,陈子彰明德行,处罚别人又有理由,不能说不慎重。”孔子回答:“从前康叔受封于卫,统领三监的土地,号为孟侯。周公奉成王之命作《康诰》,其中称述文王的德行,以完成告诫之文。书中说:‘只有你那光明显赫的父亲文王,能够彰明德行,慎重用刑。’所谓彰明德行,是能够显扬任用有德之人,选拔他们并任用;所谓慎重用刑,是专心一意地加以考虑,等众人认为公平后才施行刑罚,使刑罚恰当。这里说的是所任用的人不失德,所惩罚的人不失罪,并不是说自己的德行明亮。”景公说:“寡人若不说错话,又怎么能听到您的教诲呢?”景公问孔子:“秦穆公的国家很小,地处偏僻,却能称霸,为什么?”孔子回答:“他的国家虽小而志向远大,虽然地处偏僻,但政事得当;任用人才果断,谋划协调,发布命令不苟且。他亲自从被拘系的囚徒中选拔五羖大夫,与他交谈三天就把政权交给他,凭借这种做法,即使成就王业也是可以的,何况称霸,这对他来说就更容易了【说苑·尊贤】景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施政的关键在于节制财用。”景公很高兴,想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子上前说:“儒者巧言善辩而不受法度约束,傲慢自是,不能作为臣下的表率;重视丧事、极尽哀痛,甚至破产厚葬,不能用来教化民俗;游说诸侯、乞求借贷,不能用来治理国家。自从大贤去世以后,周王室已经衰落,礼乐也有缺失。如今孔子盛饰仪容,繁复地讲究升降堂阶的礼节和趋跄进退的节度,累世也学不完他的学问,一生也研究不尽他的礼仪。君王想任用他来改变齐国的风俗,这不是以百姓为先。”后来景公恭敬地接见孔子,不再询问礼制【史记·孔子世家,又见《晏子》卷四,文字略有不同】景公铸造一口大钟,准备悬挂时,仲尼、伯常骞、晏子三人一同来朝见,都说:“钟将要毁坏。”撞击它后,果然毁坏了。景公召来三人询问原因。晏子说:“钟太大,不合礼制,所以说它将要毁坏。”仲尼说:“钟太大,悬挂后下面的气不能向上冲击,所以说它将要毁坏。”伯常骞说:“今天是庚申日,是雷日,阴气没有什么能胜过雷,所以说它将要毁坏【晏子今本无此文,见《初学记》】孔子和景公坐在一起,左右侍从禀报说:“周国使者来了,说周王室的宗庙被焚烧了。”景公出来问:“是哪一座宗庙?”孔子说:“是厘王的宗庙。”景公说:“您怎么知道?”孔子说:“《诗》说:‘光明伟大的上帝啊,您的命令没有差错。’上天对人,一定报答有德者;降祸也同样如此。厘王改变文王、武王的制度,营造黑黄相间的宫室,车马奢侈,无法挽救,所以天降灾祸焚烧他的宗庙,因此我知道是它。”景公说:“上天为什么不降祸于他本人?”孔子说:“上天是因为文王的缘故。若降祸于厘王本人,文王的祭祀不就要断绝了吗?所以只降祸于他的宗庙,以彰明他的过错。”左右侍从进来报告说:“确实是周厘王的宗庙。”景公大为惊异,起身拜了两拜说:“好啊,圣人的智慧难道不是太伟大了吗【说苑·权谋,又与《孔子家语》大致相同】孔子到了齐国,晏子到他的馆舍去。宴饮完毕,晏子私下对他说:“齐国危险了,就像车子没有车辖,却驶临千仞深谷,想不倾覆也很难希望。您是我的心腹。您把齐国当作游息的馆舍,或许还可以挽救齐国,希望您不要隐瞒我。”孔子说:“病入膏肓的病,已经没有办法医治了。政令,是君主驾驭臣民的缰辔,用来控制臣下。如今齐君失去这些,已经很久了;您即使想挟持车辀、扶住车轮,也实在来不及了。不过,或许还可以支撑到齐君和您的这一生;过了这个时候,齐国恐怕就要归田氏了【孔丛子上】景公对 Texto贡说:“先生师从谁?”子贡回答:“鲁国的仲尼。”景公说:“仲尼贤能吗?”子贡说:“他是圣人。”难道只是贤能吗?景公嗤笑着说:“他的圣明究竟怎样?”子贡说:“我不知道。”景公勃然变色说:“刚才还说他是圣人,现在却说不知道,为什么?”子贡说:“我终身仰戴上天,却不知道天有多高;终身脚踏大地,却不知道地有多厚。像我侍奉仲尼,就好比口渴时拿着勺子到江海边饮水,肚子喝满了便离开,又怎么知道江海有多深呢?”景公说:“先生称赞他,恐怕太过分了吧?”子贡说:“我赐哪里敢说得过分,只是还担心说得不够。我称赞仲尼,好比用两手捧土堆到泰山上,那点土有没有益处,明摆着没有;假如我不称赞仲尼,就好比用两手去抱住泰山,对它毫无损害,也明摆着如此。”景公说:“好!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韩诗卷七,又见《说苑·善说》) 齐国东郭亥想要攻打田氏,带着礼物来拜见孔子并请教。孔子说:“您是为了行义,我不值得和您谋划这件事。”于是向子贡作揖,让子贡答复他。子贡对他说:“如今您只是一个士人,地位低下却谋划大事。地位低下,别人就不会依附您;谋划大事,别人又会畏惧您,这恐怕不是您所能承担的。为什么不暂且停止呢?这就像用一根丝线承受千钧重物,把重物上端悬在无限高处,下端垂入不可测的深渊;旁观的人都知道丝线会断,只有接近它的人不知道危险,说的不就是您吗?”这时马正在受惊,击鼓使它更加惊骇;绳索正要断裂,重物便轰然坠落。马奔跑,车子翻倒,六条缰绳也控制不住;绳索在高处断裂,重物坠入深处,危险必然发生。东郭亥脸色发抖,跪下说:“我完了,请您不要再说了。”后来孔子告诉子贡:“东郭亥想要行义,你只要告诉他事情的难易就可以了,何必使他害怕呢【孔丛子·上】
曾子从孔子于齐,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君子赠人以财,不若以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醢,既成则易以匹马。非兰本美也,愿子详其所湛。既得所湛,亦求所湛。吾闻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士。居必择处,所以求士也;游必择士,所以修道也。吾闻反常移性者,欲也,故不可不慎也【説苑·杂言】仲尼曰:「灵公污,晏子事之以整齐;庄公壮,晏子事之以宣武;景公奢,晏子事之以防俭。君子也,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细人也。」晏子闻之,见仲尼曰:「婴闻君子有讥于婴,是以来见。如婴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婴之宗族待婴而祀其先人者数百家,与齐国之闲士待婴而举火者数百家,臣为此仕者也。如臣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仲尼送之以賔客之礼,再拜其辱。反命门弟子曰:「救民之姓而不夸,行辅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孔丛子【诘墨】墨子曰:孔子见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见晏子乎?」对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国安,是以婴得顺也。闻君子独立不慙于影,今孔子伐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始吾望儒贵之,今则疑之。」诘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毁也。小人有之,君子则否。」梁丘据问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也。」孔子闻之曰:「小子记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则孔子誉晏子,非所谓毁而不见也。」景公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乎?」对曰:「孔子者,君子行有节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悌弟也。其父尚为孔子门人,门人且以为贵,则其师亦不贱矣。」是则晏子亦誉孔子也。夫德之不修,已之罪也;不幸而屈于人,己之命也。伐树削迹,絶粮七日,何约乎哉?晏子以此而疑儒,则晏子亦不足贤矣。又【诘墨】墨子曰:景公祭路寝,闻哭声,问梁丘据,对曰:「鲁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丧三年,哭泣甚哀。」公曰:「岂不可哉?」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能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于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诘之曰:「墨子欲以亲死不服三日哭而已,于意安者,卒自行之。伪引晏子之言而同乎已,适证其非耳。且晏子服父礼,则无縁非行礼者也。」又【诘墨】墨子称景公问晏子以孔子而不对,又问三皆不对。公曰:“以孔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为贤人,今问子而不对,何也?”晏子曰:“婴闻孔子之楚,知白公谋而奉之以石乞,劝下乱上,教臣弑君,非圣贤之行也。”诘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楚,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卫、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卫反鲁,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后乃谋作乱。乱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孔丛子》墨子曰:孔子怒景公之不封己,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诘之曰:「夫树人为信己也。」记曰:「孔子适齐,恶陈常,而终不见常,病之亦恶孔子。」交相恶,而又任事,其然矣。记又曰:「陈常弑其君,孔子斋戒沐浴而朝,请讨之。」观其终不树子皮,审矣。景公三十二年,彗星见。公坐柏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羣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羣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髙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茀音佩,谓客星侵近边侧欲相】害,彗星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是时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史齐世家与左昭二十六年迥别】鲁昭公弃国走齐,齐景公问焉曰:「君何年,之少而弃国之蚤?」昭公曰:「吾之少时,人多爱我者,吾体不能亲;人多谏我者,吾志不能用。是则内无拂,而外无辅,辅拂无一人,谄谀我者甚众。譬之犹秋蓬也,孤其根而美枝叶,秋风一至,根且拔去。」景公辩其言,以语晏子曰:「使是人反国,岂不为古之贤君乎?」晏子对曰:「不然。夫愚者多悔,不肖者自贤,溺者不问坠,迷者不问路。溺而后问坠,迷而后问路,譬之临难而遽铸兵,噎而遽掘井,虽速亦无及也【晏子卷三】
译曾子跟随孔子到了齐国,齐景公以下卿的礼节聘请曾子,曾子坚决推辞。临行时,晏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君子赠人财物,不如赠人言语。如今兰根生长三年,把它浸泡在鹿肉酱里,制成后就可以换得一匹马。这并不是兰根本身美好,而是希望您仔细选择浸泡它的东西。既然要选择所浸泡的东西,也要选择浸泡它的地方。我听说君子居住一定选择环境,出游一定选择同伴。居住选择环境,是为了寻求贤士;出游选择同伴,是为了修养道术。我听说改变常性、迁移本性的,是欲望,所以不能不谨慎【说苑·杂言】仲尼说:“灵公污浊,晏子侍奉他时使自己整齐端正;庄公勇壮,晏子侍奉他时宣扬武事;景公奢侈,晏子侍奉他时提倡节俭。晏子是君子,辅佐三位君主,却没有把善道传达给下民。晏子是小人。”晏子听说后,去见仲尼说:“我听说君子对我晏婴有所讥刺,所以前来拜见。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能靠道义让别人得到食物吗?我的宗族中依靠我来祭祀先人的有几百家,齐国之内靠我来举火做饭的闲散士人也有几百家,我正是为了这些人才出仕。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能靠道义让别人得到食物吗?”晏子出去后,仲尼按照接待宾客的礼仪为他送行,拜了两拜,表示对他的屈尊来访的敬意。孔子回去后对门下弟子说:“他救济百姓而不夸耀,辅佐三位君主而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晏子果然是君子。” 《孔丛子·诘墨》记载:墨子说,孔子拜见景公,景公说:“先生平时不是不见晏子吗?”孔子回答:“晏子侍奉三位君主都能得到顺从,这是因为他有三种心意,所以我不去见他。”景公把这话告诉晏子,晏子说:“三位君主都希望国家安定,所以我能够顺从他们。我听说君子独自站立时不愧对自己的影子。如今孔子砍树、削除车迹,也不认为是羞辱;身处陈国、蔡国之间而困穷,也不认为是困窘。从前我看重儒者,认为他们尊贵,如今却怀疑他们。”对此诘问说:“是这样吗?孔子、晏子竟然互相诋毁。小人会这样,君子却不会。”梁丘据问晏子:“侍奉三位君主却心意不同,竟都能使他们顺从,仁人本来就有许多心意吗?”晏子说:“一颗心可以侍奉一百位君主,一百颗心却不能侍奉一位君主。所以三位君主的心意并不相同,而我的心意也不是三种。”孔子听说后说:“弟子们记住,晏子以一颗心侍奉三位君主,是君子。这样看来,孔子是在称赞晏子,并不是所谓诋毁他而不去见他。”景公问晏子:“像这样众多的人中,有孔子这样的人吗?”晏子回答:“孔子,是行为有节制的君子。”晏子又说:“盈成、匡父,是父亲的孝子、兄长的悌弟。他们的父亲尚且做过孔子的门人,门人尚且因此被认为尊贵,那么他们的老师也不会卑贱。”这样看来,晏子也在称赞孔子。不能修养德行,是自己的罪过;不幸而受制于别人,是自己的命运。砍树削迹、绝粮七天,哪里算是困窘呢?晏子因此怀疑儒者,那么晏子也不足以称贤了。又《诘墨》记载:墨子说,景公祭祀路寝,听到哭声,问梁丘据。梁丘据回答:“是鲁国孔子的门徒,他的母亲去世,服丧三年,哭泣十分悲哀。”景公说:“难道这样不可以吗?”晏子说:“古代圣人不是不能这样做,而是不这样做,是因为知道这对死者没有补益,却会严重损害生者。”对此诘问说:“墨子想要主张父母去世只服丧三天、哭泣一场就算了,认为心里安适,最终就自行实行。他假托晏子的话,使其与自己的主张相同,恰好证明了自己的错误。况且晏子服从父亲的礼制,就没有理由反对实行礼制的人。” 又《诘墨》记载,墨子说景公向晏子询问孔子的事,晏子不回答;又问其他三件事,晏子也都不回答。景公说:“把孔子告诉寡人、都认为他是贤人的人很多,如今我问您,您却不回答,为什么?”晏子说:“我听说孔子到了楚国,知道白公的谋划,却把他托付给石乞,劝说下臣作乱、以上犯下,教臣子弑杀君主,这不是圣贤的行为。”对此诘问说:“楚昭王在位时,孔子应聘前往楚国,没有被任用便返回,往来于陈、宋、齐、卫、楚之间。楚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十年,令尹子西才召回王孙胜,任命他为白公。这时是鲁哀公十五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已经居住五年了。白公即位一年后,才谋划发动叛乱。叛乱发生在鲁哀公十六年秋季。孔子已经去世十旬了。墨子即使想要毁谤圣人,凭空捏造妄言,又怎么能抵得过这些年份彼此不相符合呢?” 《孔丛子》记载:墨子说,孔子因景公没有封赏自己而恼怒,于是把鸱夷子皮推荐到田常门下。对此诘问说:“推荐人才,是为了使自己取得信任。”记载又说:“孔子到齐国,厌恶陈常,始终不去见陈常;陈常也厌恶孔子。”二人互相厌恶,却又共同任事,事情确实可能如此。记载又说:“陈常弑杀他的君主,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请求讨伐他。”由此看来,孔子始终没有把子皮推荐给陈常,是很清楚的了。景公三十二年,彗星出现。景公坐在柏寝中,叹息说:“堂堂齐国,谁能拥有它呢?”群臣都哭泣,晏子却笑了。景公发怒,晏子说:“臣笑群臣阿谀得太过分了。”景公说:“彗星出现在东北方,正当齐国的分野,寡人因此忧虑。”晏子说:“君王筑高台、挖深池,赋税征敛得像永远不够,刑罚施行得恐怕也无法胜任;茀星将要出现【茀,音佩,指客星侵近边侧,想要相害】,还怕什么彗星呢?”景公说:“可以禳除吗?”晏子说:“假使神灵可以通过祝祷招来,也可以通过禳祭送走。百姓苦于怨恨的有数以万计,而君王只命一个人禳除灾祸,怎么能胜过众人的言论呢?”当时景公喜好营造宫室,聚集狗马,加重赋税和刑罚,所以晏子用这些话来劝谏他【史记·齐世家与《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大不相同】鲁昭公抛弃国家逃到齐国,齐景公问他:“您即位多少年了?年少时为什么这么早就丢掉了国家?”昭公说:“我年轻时,爱护我的人很多,但我的身体不能亲近他们;劝谏我的人很多,但我的意志不能采用他们的意见。这样一来,宫内没有直言劝谏,宫外也没有辅佐之臣,辅弼之人一个也没有,谄媚奉承我的人却很多。这就像秋天的蓬草,根部孤弱而枝叶美盛,秋风一到,根就要被拔掉了。”景公赞许他的话,把这些话告诉晏子说:“假如让这个人返回国中,难道不是古代的贤君吗?”晏子回答:“不是这样。愚蠢的人多有悔恨,不肖的人自以为贤能;溺水的人不问自己为什么坠落,迷路的人不问道路。溺水以后才问为什么坠落,迷路以后才问道路,就好比临到危难才赶快铸造兵器,噎住以后才赶快挖井,即使迅速,也来不及了【晏子卷三】
景公予鲁君地山隂数百社,使晏子致之。鲁使子叔昭伯受地,不尽受也。晏子曰:“寡君献地忠廉也,曷为不尽受?”子叔昭伯曰:“臣受命于君曰:‘诸侯相见,交让争处其卑,礼之文也;交委多,争受少,行之实也。礼成文于前,行成章于后,交之所以长久也。’且吾闻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吾是以不尽受也。”晏子归报公,公笑曰:“鲁君犹若是乎?”晏子曰:“臣闻大国贪于名,小国贪于实,此诸侯之通患也。今鲁处卑而不贪于尊,辞实而不贪乎多,行廉不为苟得,道义不为茍合,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其交,君之道义殊于世俗,国免于患。”公曰:“寡人説鲁君,故予之地,今行果若此,吾将使人贺之。”晏子曰:“否,君以驩予之地,而贺其辞,则交不亲而地不为德矣。”公曰:“善。”于是重鲁之币,毋比诸侯【晏子卷三】孔子见齐景公,景公致廪丘以为养。孔子辞不受,入谓弟子曰:“吾闻君子当功以受禄,今説景公,景公未之行而赐之廪丘,其不知予亦甚矣。”令弟子趣驾,辞而行【吕览髙义又説苑立节又家语】史记【孔子世家】初,鲁昭公出奔,鲁乱,孔子于是适齐,为髙昭子家臣【语近诬】以通乎景公,时齐旱饥,景公问曰:“如之何?”对曰:“凶年力役不兴,驰道不修,祈以币玉,祀以下牲,此贤君自贬以救民之礼也。”公欲封以尼谿之田,晏子不可。孔子遂行,反乎鲁【反鲁在鲁昭三十二年,齐景之三十八年也】景公伐鲁,得东门无择【一作泽】公问曰:“鲁之年谷何如?”对曰:“隂水厥阳,氷厚五寸。”公不知,以告晏子。晏子对曰:“君子也,问年谷而对以氷,礼也。隂水厥阳,氷厚五寸者,寒温节也。节则刑政平,平则上下和,和则年谷熟。年充众和而伐之,臣恐罢民弊兵,请礼鲁以息吾怨,遣其执以明吾德。”公曰:“善。”乃不伐鲁【晏子卷三】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子乃荐田穰苴曰【穰苴,田完之苗裔也】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悦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防于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已之军,而已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为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庄贾以狗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问军正曰:「军中不驰,今使者驰,云何?」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狗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于齐。已而髙国之属谮于景公,穰苴发。疾而死。其后齐威王用兵行威,使大夫追论古司马兵法,而附穰苴其中,因曰司马穰苴兵法【史穰苴传】晏子景公信用谗佞,赏无功,罚不辜。晏子谏曰:「臣闻明君望圣人而信其教,不闻聴谗佞以诛赏。今与左右相説颂也曰:『比死者勉为乐乎?吾安能为仁而愈黥民耳矣。』故内宠之妾,迫夺于国外;宠之臣,矫夺于鄙。执法之吏竝荷百姓,民愁苦约病,而奸驱尤佚。隠情奄恶,蔽謟其上。故虽有至圣大贤,岂能胜若谗哉?是以忠臣之常有灾伤也。臣闻古者之士,可与得之,不可与失之;可与进之,不可与退之。臣请逃之矣。」遂鞭马而出。公使韩子休追之曰:「孤不仁,不能顺教,以至此极。夫子休国焉而往,寡人将从而后。」晏子遂鞭马而返。其仆曰:「向之去何速,今之返又何速?」晏子曰:「非子之所知也。公之言至矣。」
译景公把山阴数百社的土地赐给鲁君,派晏子送去。鲁国派子叔昭伯接受土地,但没有全部接受。晏子说:“寡君献出土地是忠诚而廉让的表现,为什么不全部接受?”子叔昭伯说:“臣奉君命说:‘诸侯相见,彼此谦让,争着居于卑下的位置,这是礼的形式;彼此推让得多,争着接受得少,这是实行礼的实际。礼在前面形成文饰,行为在后面形成章法,彼此交往才能长久。’况且我听说君子不把别人的欢心全部享尽,不把别人的忠诚全部耗尽,所以我没有全部接受。”晏子回来向景公报告,景公笑说:“鲁君还这样吗?”晏子说:“臣听说,大国贪图名声,小国贪图实际利益,这是诸侯共同的弊病。如今鲁国处于卑下位置却不贪图尊位,推辞实际利益而不贪求多得,行为廉正而不苟且求取,道义所在便不苟且附和;不把别人的欢心享尽,不把别人的忠诚耗尽,以此保全双方的交往。鲁君的道义远异于世俗,国家因此可以免除祸患。”景公说:“寡人喜欢鲁君,所以赐给他土地;如今他的行为果然如此,我要派人去祝贺他。”晏子说:“不可以。君王因为欢喜而赐他土地,却又祝贺他推辞土地,这样交情不会亲密,土地也不能成为施德之举。”景公说:“好。” 于是加重赠送给鲁国的礼物,不使它低于诸侯【晏子卷三】孔子拜见齐景公,景公把廪丘送给他作为供养。孔子推辞不接受,进内对弟子说:“我听说君子应当依据功劳接受俸禄。如今我取悦了景公,景公还没有实行我的主张,就把廪丘赐给我,他不了解我,实在太严重了。”于是命弟子赶快驾车,辞别景公离去【吕览·高义,又见说苑·立节、孔子家语】《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当初,鲁昭公出奔,鲁国混乱,孔子于是前往齐国,做高昭子的家臣【此说近于诬妄】,借此得以接近景公。当时齐国发生旱灾和饥荒,景公问:“该怎么办?”孔子回答:“灾荒之年不兴办力役,不修驰道;以币帛玉器祈祷,以次等牲畜祭祀,这是贤君自我贬损以救济百姓的礼制。”景公想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子表示反对。孔子于是离开,返回鲁国【孔子返鲁在鲁昭公三十二年,即齐景公三十八年】景公攻打鲁国,俘获东门无择【一作“泽”】。景公问:“鲁国的年成和谷物收成怎样?”东门无择回答:“阴水压制阳气,冰厚五寸。”景公不明白,把这话告诉晏子。晏子回答:“这是君子式的回答。君王问年成和谷物,他却用冰来回答,是合乎礼的。阴水压制阳气,冰厚五寸,说明寒温适度;寒温适度,刑罚政令就公平;公平,上下就和谐;和谐,年成和谷物就会成熟。年成丰足、众人和谐时却去攻打它,臣恐怕会使百姓疲敝、军队困乏。请以礼对待鲁国来平息我们的怨恨,遣送俘虏以彰明我们的德行。”景公说:“好。”于是没有攻打鲁国【晏子卷三】齐景公时,晋国攻打阿、甄,燕国又侵入黄河以北,齐军大败,景公为此忧虑。晏子于是推荐田穰苴,说【穰苴是田完的后代】:穰苴虽然是田氏庶出的子弟,但这个人文才能使众人归附,武略能够威慑敌人,希望君王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与他谈论军事,非常喜欢他,任命他为将军,率兵抵御燕、晋两国的军队。穰苴说:“臣向来地位卑贱,君王却把我从平民行伍中提拔出来,置于大夫之上,士卒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任我;我的身份卑微、权力轻小,希望得到君王宠信的臣子、国家所尊重的人来监军,这才可以。”于是景公答应了他,派庄贾前往。穰苴辞别景公后,与庄贾约定:“明天正午,在军门会合。”穰苴先骑马赶到军中,立起计时的表杆,放下漏壶,等待庄贾。庄贾一向骄横尊贵,以为自己只是来统领军队,而穰苴是来监军,所以并不着急;亲戚和左右侍从为他送行,他留下饮酒,到了正午庄贾还没有到。穰苴于是推倒表杆、截断漏壶的计时,进入军中整治军队,申明法令约束。约束规定完毕,傍晚庄贾才到。穰苴说:“为什么迟到,错过约定时间?”庄贾道歉说:“我的亲戚为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接受命令那天,就应忘掉自己的家庭;临近军中约束时,就应忘掉自己的亲属;击鼓进军的紧急时刻,就应忘掉自身。如今敌国深入侵扰,国内动荡,士卒暴露在边境,君王睡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的性命全系在君王身上,为什么还要为你送行呢?”他召来军正问:“军法规定约期而迟到的人怎样处置?”军正回答:“应当斩首。”庄贾害怕了,派人骑马飞驰报告景公,请求救援;使者已经出发,还没有返回,于是穰苴就把庄贾斩首,向三军示众。三军将士都震惊战栗。过了很久,景公派使者持符节来赦免庄贾,飞马进入军中。穰苴说:“将领身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些可以不接受。”又问军正:“军中不许奔驰,如今使者奔驰而来,应当怎么办?”军正说:“应当斩首。”使者非常害怕。穰苴说:“君王的使者不能杀。”于是斩断使者车左边的车輔,砍断左边骖马,以此向三军示众。派使者回去报告,然后才进军。士卒驻扎、挖井、设灶、饮食,以及询问疾病、给予医药,穰苴都亲自抚慰;还把将军的资粮全部拿出来犒劳士卒,亲自同士卒平均分配粮食,最接近其中羸弱的士卒,过了三天,才整治军队。病弱的士卒都请求出征,争相奋勇而出,愿意为他赴战。晋军听说后,便停止进攻而撤退;燕军听说后,渡过河水并解围撤走。于是齐军追击燕、晋军,最终收回失去的封国内原有土地,带兵返回。还没有到达国都,就解除军队的战备,解散约束,举行歃血盟誓,然后才进入城邑。景公和大夫们到郊外迎接慰劳军队,完成礼仪后,才返回寝宫。景公召见穰苴后,尊他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一天比一天尊贵。后来高氏、国氏的属臣在景公面前进谗言,穰苴被罢免;他忧愤成疾而死。后来齐威王用兵施威,命大夫追述古代司马的兵法,并把穰苴的事迹附在其中,于是称为《司马穰苴兵法》【史记·穰苴传】晏子时,景公信任谗佞之人,奖赏没有功劳的人,惩罚无罪的人。晏子劝谏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仰望圣人并信奉他们的教诲,没有听说听信谗佞之言而随意施行赏罚。如今君王和左右亲近之人互相欢悦称颂,说:‘那些将要死去的人,勉强寻欢作乐吧;我哪里能行仁义而使受黥刑的人更加增多呢?’所以宫内受宠的妾,逼迫并夺取国外的财物;受宠的臣子,假借权势夺取边鄙之地。执法的官吏一起加害百姓,人民忧愁困苦、贫乏疲病,而奸邪之徒更加放纵。隐瞒实情,遮蔽罪恶,谄媚蒙蔽君上。因此,即使有最圣明的大贤人,哪里能胜过这样的谗言呢?所以忠臣常常遭受灾祸伤害。我听说古代的士人,可以同他共事时得到他,却不能同他一起失去;可以同他一起进取,却不能同他一起退缩。臣请求逃离这里。”于是鞭打马匹出城。景公派韩子休追上他说:“是我不仁,不能顺从您的教诲,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先生要离开齐国而到哪里去呢?寡人将跟随在您后面。”晏子于是鞭马返回。他的仆人说:“刚才离开时为什么那么快,如今返回又为什么这么快?”晏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君王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恳切了。”
梁丘据死,景公召晏子而告之曰:「据忠且爱我,我欲丰厚其葬,髙大其垄。」晏子曰:「敢问据之忠与爱于君者,可得闻乎?」公曰:「吾有喜于玩好,有司未能我具也,则据以其所有共我,是以知其忠也;每有风雨暮夜,求必存,吾是以知其爱也。」晏子曰:「婴对则为罪,不对则无以事君,敢不对乎?婴闻臣専其君,谓之不忠;子专其父,谓之不孝;妻专其夫,谓之嫉。事君之道,导亲于父兄,有礼于羣臣,有惠于百姓,有信于诸侯,谓之忠;为子之道,以钟爱其兄弟,施行于诸父,慈惠于众子,诚信于朋友,谓之孝;为妻之道,使其众妾皆得欢忻于其夫,谓之不嫉。今四封之民,皆君之臣也,而维据尽力以爱君【有阙文晏子】齐景公伐宋,至于岐隄之上,登髙以望,太息而叹曰:「昔我先君桓公,长毂八百乗以霸诸侯;今我长毂三千乗,而不敢久处于此者,岂其无管仲欤?」▯章对曰:「臣闻之,水广则鱼大,君明而臣忠。昔有桓公,故有管仲;今桓公在此,则车下之臣尽管仲也【説苑尊贤又晏子卷二少别】齐景公将伐宋,师过泰山,公梦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泰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晢以长,颀以髯,鋭上而丰下,据身而扬声。”公曰:“然,是已。”伊尹,黒而短,蓬而髯,丰上而鋭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和于宋,公不用,终伐宋,军果败【论衡》卷二十一】晏子【卷一】景公将伐宋,师过泰山。公梦二丈夫立而怒,怒甚盛。公恐,觉,辟门召占梦者至,公告之梦,且曰:“吾不知其所言,吾犹识其状,识其声。”占梦者曰:“师过泰山而不用祀,故泰山之神怒也。请趣召祝史祠乎泰山。”公曰:“诺。”明日,晏子朝,公告之如占梦者之言。晏子俯有间,对曰:“此非泰山之神,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之。晏子曰:“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质晢而长颀以髯,鋭上丰下,据身而扬声。”公曰:“然。”“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鋭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今若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惟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以平宋,公不用,终伐宋。晏子曰:“伐无罪之国,以怒明神,师若果进军,必有殃。”军进再舍,鼓毁将殪。公乃散师,不果伐宋【又《博物志】齐侯问于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对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对曰:“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説苑·权谋》又《晏子》卷二】齐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黙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黙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淮南子·道应·又晏子卷四】景公与晏子游于少海,登柏寝之台,而还望其国,曰:“美哉!决决乎!堂堂乎!后世将孰有此?”晏子对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国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对曰:“夫田成氏甚得齐民。其于民也,上之请爵禄,行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区釡以出贷,小斗斛区釜以收之。杀一牛,取一头肉,余以食士;终嵗布帛,取二制焉,余以衣士。故市木之价不加贵于山泽之鱼盐▯鼈蠃蚌不贵于海。君重敛而田成氏厚施。齐尝大饥,道旁饿死者不可胜数,父子相牵而趋田成氏。故周秦之民相与歌之曰:‘讴乎其已乎!苞乎其往,归田成子乎!’《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歌舞之,民德归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国而田成氏有之,今为之奈何?”晏子对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夺之,则近贤而逺不肖,治其烦乱,缓其刑罚,振贫穷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给不足。民将归君,则虽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韩子外储左与左昭二十六年别】
译梁丘据去世后,景公召晏子来告诉他说:“梁丘据忠诚而且爱护我,我想让他的葬礼丰厚些,把他的坟垄修得高大些。”晏子说:“冒昧请问,梁丘据对君王的忠诚和爱护,能让我听听吗?”景公说:“我喜欢玩赏之物,有关官员不能及时为我备办,梁丘据便拿他所有的东西供给我,所以我知道他的忠诚;每逢刮风下雨或暮夜时分,我有所求,他一定存在身边,所以我知道他的爱护。”晏子说:“臣回答您就会获罪,不回答又无法侍奉君王,怎敢不回答呢?臣听说,臣下专擅君主,叫作不忠;儿子专擅父亲,叫作不孝;妻子专擅丈夫,叫作嫉妒。侍奉君主的道理,是引导君主亲近父兄,对群臣有礼,对百姓施惠,对诸侯守信,这才叫忠;做儿子的道理,是把爱护兄弟的心推及诸父,把慈爱恩惠施于众子,对朋友诚信,这才叫孝;做妻子的道理,是使众妾都能在丈夫那里得到欢喜,这才叫不嫉妒。如今四境之内的百姓,都是君王的臣民,梁丘据却只竭尽力量来爱护君王【有缺文,见《晏子》】齐景公攻打宋国,来到岐堤上,登高远望,长叹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凭八百辆长毂车称霸诸侯;如今我的长毂车有三千辆,却不敢长久停留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没有管仲吗?”弦章回答:“臣听说,水面宽广,鱼就大;君主贤明,臣下就忠诚。从前有桓公,所以有管仲;如今桓公就在这里,那么车下的臣子全都是管仲【说苑·尊贤,又见晏子卷二,文字略有不同】齐景公将要攻打宋国,军队经过泰山时,景公梦见两个身高一丈的人站在那里,愤怒非常强烈。景公把梦告诉晏子。晏子说:“那是宋国的先祖汤和伊尹。”景公怀疑他们是泰山神,晏子说:“君王如果怀疑,那么请允许我说说汤、伊尹的相貌。汤,面色白皙而身材高长,颀长并且长着胡须,上身尖削而下身丰满,挺直身体,声音高扬。”景公说:“是这样,就是他。”伊尹,肤色黑而身材短,头发蓬乱而有胡须,上身丰满而下身尖削,弯着身体,声音低沉。”景公说:“是这样,就是他。现在该怎么办?”晏子说:“汤、太甲、武丁、祖乙,都是天下极盛的君主,不应当没有后代;现在只有宋国是他们的后代,而君王却要攻打它,所以汤、伊尹发怒。请解散军队,与宋国讲和。”景公不听,最终攻打宋国,军队果然失败【《论衡》卷二十一】《晏子》卷一:齐景公将要讨伐宋国,军队经过泰山。景公梦见两个男子站立着发怒,怒气非常强烈。景公害怕,醒来后打开宫门,召来占梦者,把梦告诉他,并说:“我不知道梦中所说的是什么,但我还记得他们的形貌,也记得他们的声音。”占梦者说:“军队经过泰山却没有举行祭祀,所以泰山之神发怒了。请赶快召来祝史,到泰山祭祀吧。”景公说:“好。”第二天,晏子入朝,景公把占梦者所说的话告诉了他。晏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这不是泰山之神,而是宋国的先祖汤和伊尹。”景公对此感到疑惑。晏子说:“请让我说说汤和伊尹的形貌:汤肤色白皙,身材高而颀长,留着胡须,上身锐长而下身丰厚,身体挺直,声音洪亮。”景公说:“对。”“伊尹肤色黑,身材矮,头发蓬乱而有胡须,上身丰厚而下身尖削,身体弯曲,声音低沉。”景公说:“对。”“现在梦中那两个人怎么样?”晏子说:“汤、太甲、武丁、祖乙,都是天下极盛的君主,不应当没有后代;如今只有宋国是他们的后代。现在您要讨伐宋国,所以汤和伊尹发怒了。”晏子请求解散军队,以使宋国安定,景公不听,最终还是讨伐宋国。晏子说:“讨伐无罪的国家,以此触怒明神,军队如果真的进军,一定会有灾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军队前进,驻扎了两夜,战鼓毁坏,将士也将要死伤。景公于是解散军队,最终没有讨伐宋国。《又见〈博物志〉》齐侯问晏子:“当今时代,诸侯中哪个国家最危险?”晏子回答:“莒国恐怕要灭亡了吧?”景公说:“为什么?”晏子回答:“土地被齐国侵夺,财货又被晋国耗尽,因此会灭亡。《说苑·权谋》,又见《晏子》卷二。” 齐景公对太卜说:“你的占卜之术能做到什么?”太卜回答:“能使大地震动。”晏子去拜见景公,景公说:“我问太卜:‘你的占卜之术能做到什么?’他回答:‘能使大地震动。’大地可以震动吗?”晏子默然不答。出来后,他去见太卜,说:“从前我看见句星在房宿、心宿之间,难道大地将要震动了吗?”太卜说:“是的。”晏子出来后,太卜跑去拜见景公,说:“臣并不能使大地震动,大地本来就将要震动了。”田子阳听说后说:“晏子默然不答,是不想让太卜因此死去;后来去见太卜,是担心景公被太卜欺骗。”晏子可以说是对上忠诚、对下仁惠了。《淮南子·道应》,又见《晏子》卷四。景公和晏子在少海游玩,登上柏寝台,回头远望他的国家,说:“多么美啊!广阔无边,多么壮盛!后世还有谁能拥有这样的国家?”晏子回答:“恐怕会是田成氏吧?”景公说:“寡人拥有这个国家,你却说田成氏将拥有它,为什么?”晏子回答:“田成氏深得齐国百姓拥护。他对百姓,上面替他们向大臣请求爵位和俸禄;下面则私下用大的斗、斛、区、釜借粮给他们,再用小的斗、斛、区、釜收回来。杀一头牛,只取一头的肉,其余拿来给士人吃;一年中发放布帛,只取两匹,其余拿来给士人穿。所以市场上木材的价格并不比山泽中的鱼、盐、龟、鳖、螺、蚌贵,海产也不显得昂贵。君主加重赋税,而田成氏却厚施恩惠。齐国曾发生大饥荒,道旁饿死的人数不胜数,父子相互牵扶着奔向田成氏。因此周、秦的百姓相互歌唱说:‘歌唱吧,灾难快要过去了!让我们包裹行装前往,归附田成子吧!’《诗》说:‘虽然没有给你以德惠,还是唱歌跳舞吧。’如今田成氏施德,百姓却为他歌舞,百姓的恩德已经归向他了。所以说:‘恐怕会是田成氏吧?’”景公泫然流泪,说:“这不是很悲哀吗?寡人有国家,田成氏却拥有它,现在该怎么办呢?” 晏子回答:“君王何必忧虑呢?如果您想夺回国家,就应当亲近贤能而远离不肖,整治烦乱,放宽刑罚,救济贫困,抚恤孤儿寡妇,施行恩惠,供给不足。百姓将归附于您,那么即使有十个田成氏,又能把您怎么样呢?《韩子·外储说左》,与《左传》昭公二十六年略有不同。”
孔丛子》:齐东郭亥欲攻田氏,执贽见夫子而访焉。夫子曰:「子为义也,予不足与计事。」揖子贡,使答之。子贡谓之曰:「今子士也,位卑而图大。位卑则人不附也,图大则人惮之,殆非子之任也。盍姑已乎?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于无极之髙,下垂之于不测之深,旁人皆哀其絶,而造之者不知其危,子之谓乎?」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絶,重而填之。马奔车覆,六辔不禁,系絶于髙,坠入于深,其危必矣。东郭亥色战而跪曰:「吾已矣,愿子无言。」既而夫子告子贡曰:「东郭亥欲为义者也,子亦告之以难易则可矣,奚至惧之哉?」景公与晏子立曲潢之上,望见齐国,问晏子曰:“后世孰得践有齐国者乎?”晏子对曰:“非贱臣之所敢议也。”公曰:“胡必然也?得者无失,则虞、夏常存矣。”晏子对曰:“臣闻见不足以知之者,智也;先言而后当者,惠也。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虽然,臣请陈为政:君强臣弱,政之本也;君唱臣和,教之隆也;刑罚在君,民之纪也。今田无宇二世有功于国,而利取分寡,公室兼之,国权専之,君臣易施,能无衰乎?由是观之,无宇之后,无几齐为田氏之国也。婴老不能待公之事,公若即世,政不在公室矣。”公曰:“然则奈何?”晏子对曰:“惟礼可以已之。”其在礼也:家施不及,国民不懈,货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谄,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今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立。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聴,礼之经也。君令而不违,臣忠而不二,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贞,姑慈而从,妇聴而婉,礼之质也。”公曰:“善哉!寡人乃今知礼之尚也。”晏子曰:“夫礼,先王之所以临天下也,以为其民,是故尚之【晏子卷四与左昭二十六年传畧同】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焉【説苑·政理》又《晏子》卷三】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网,捆蒲苇,织葩履,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愿乞所以养母。”晏子之仆谓晏子曰:“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人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于利不茍取,于害不茍免。今乞所以养母,是悦夫子之义也,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骚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齐君,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晏子曰:“见疑于吾君,将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説晏子之义,而常乞所以养母焉。吾闻之,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着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托,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乗驿而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返之。晏子不得已而返,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已也,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吕览·士节》又《晏子》卷三】説苑【复恩】北郭骚踵见晏子,窃悦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悦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更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白之。”遂告公廷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国必侵矣。方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絶颈以白晏子。”逡巡而退,因自杀也。公闻之大骇,乗驰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已也,太息而叹曰:“婴不肖,罪过固其所也,而士以身明之,哀哉。”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南见晏子于齐,言有文章,术有条理,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见晏子,恐惧而不能言。晏子假之以悲色,开之以礼顔,然后能尽其复也。客退,晏子直席而坐,废朝移时。在侧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胡为忧也?」晏子曰:「燕,万乗之国也;齐,千里之途也。泯子午以万乗之国为不足説,以千里之途为不足逺,则是千里人之上也。且犹不能殚其言于我,况乎齐人之懐善而死者乎?吾所不得睹者多矣,然吾失此何之有也【晏子卷三】
译《孔丛子》记载:齐国东郭亥想要攻打田氏,带着礼物拜见孔子并向他请教。孔子说:“你是为了行义,我不足以同你谋划这件事。”于是向子贡作揖,让子贡回答他。子贡对他说:“如今您只是士人,地位卑微却谋划大事。地位卑微,别人就不会依附您;谋划大事,别人又会害怕您,这恐怕不是您所能承担的。何不暂且停止呢?这就像凭一缕丝线承担千钧重物,把重物上悬在无穷高处,下垂在深不可测之处,旁观者都为丝线将要断裂而悲哀,而制造并悬挂它的人却不知道危险,说的不就是您吗?”这时马正在受惊,击鼓使它更加惊骇;绳索正要断裂,重物便压了下来。马奔跑,车子翻覆,六根缰绳无法控制;绳索在高处断裂,重物坠入深处,危险一定发生了。东郭亥脸色惊惧,跪下说:“我已经明白了,请您不要再说了。”过了一会儿,孔子告诉子贡:“东郭亥是想行义的人,你只需把事情的难易告诉他就可以了,何至于使他害怕呢?” 景公和晏子站在曲潢之上,望见齐国,景公问晏子:“后世有谁能得到并拥有齐国呢?”晏子回答:“这不是微臣敢于议论的事。”景公说:“为什么一定这样说?如果得到国家而不失去它,那么虞、夏就应当永远存在了。”晏子回答:“我听说,见闻不足以用来认识事理,是智慧;先发言而后来恰好应验,是仁惠。智慧和仁惠,是君子的事情,臣哪里能够知道呢?虽然如此,请允许臣陈述治理国家的方法:君主强大、臣下弱小,是政治的根本;君主倡导、臣下应和,是教化兴盛的表现;刑罚掌握在君主手中,是百姓的法纪。如今田无宇两代人对国家都有功劳,却少取利益分给别人,公室反而兼并其利,田氏专擅国权,君臣的施政发生倒置,这样国家能不衰败吗?由此看来,田无宇之后,用不了多久,齐国就会成为田氏的国家了。婴年老,不能等到景公身后的事情;您一旦去世,政权就不在公室了。”景公说:“既然如此,那么怎么办?”晏子回答:“只有礼可以制止这种情况。合乎礼的情形是:卿大夫之家施惠不能超越规定,国人不懈怠,财货不转移,工匠和商贾不改变本业,士人不滥用权力,官吏不谄媚,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景公说:“好!现在我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了。”晏子回答:“礼可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它与天地一同存在。” 君主有令,臣下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和顺,妻子柔顺;婆婆慈爱,媳妇听从,这是礼的纲常。君主有令而臣下不违背,臣下忠诚而不怀二心;父亲慈爱而教导,儿子孝顺而能劝谏;兄长友爱而亲善,弟弟恭敬而顺从;丈夫和顺而合乎义,妻子柔顺而守贞;婆婆慈爱,媳妇听从而温婉,这是礼的实质。”景公说:“好啊!寡人直到今天才知道礼的崇高。”晏子说:“礼,是先王用来治理天下的,也是为了规范百姓,所以尊崇它。《晏子》卷四,与《左传》昭公二十六年传文大致相同。” 齐国人非常喜欢驾车时用车毂互相撞击,把彼此冲撞当作娱乐,禁止也制止不了。晏子为此忧虑,于是造了一辆新车,配上良马,出门与人互相冲撞,说:“用车毂相撞,是不是因为祭祀不吉利、居处不恭敬呢?”说完便下车,把车马丢弃离去。此后国人就不再这样做了。《说苑·政理》,又见《晏子》卷三。齐国有个北郭骚,结网捕捞,捆扎蒲苇,编织粗劣的鞋子来养母亲,仍然不够。于是登门拜见晏子,说:“希望您给我一些用来奉养母亲的东西。”晏子的仆人对晏子说:“这是齐国的贤者。他不向天子称臣,不把诸侯当作朋友;对于利益不随便取,对于灾害也不苟且逃避。如今他来请求奉养母亲的东西,是敬重先生的义行,您一定应当给他。”晏子便派人从仓中分出粟米,从府库取出金钱送给他。北郭骚推辞金钱,只接受粟米。过了一段时间,晏子被齐君怀疑,出奔,经过北郭骚的门前,向他辞别。北郭骚沐浴后出来,见到晏子说:“先生将要到哪里去?”晏子说:“被我的君主怀疑,将要出奔。”北郭子说:“先生请努力自勉。”晏子上车后,长叹说:“婴遭亡失,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只是我太不了解士人了。”晏子走后,北郭子召集朋友说:“我敬重晏子的义行,曾经请求他给我奉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能够奉养父母的人,应当亲身承担他们的灾难。如今晏子被怀疑,我将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洗清。”他穿戴好衣冠,让朋友拿着剑,捧着竹笥跟随,来到君王庭前,请求恢复晏子的名誉,说:“晏子是天下的贤者。” “晏子离开后,齐国必定会遭到侵略。既然一定会看见国家被侵略,不如先死去,请让我把头颅托付给您,以替晏子申明。”于是对朋友说:“把我的头放在竹笥里,替我捧去托付。”说完退下,自刎而死。他的朋友于是捧着竹笥托付给君王,并对旁观者说:“北郭子为了国家而死,我将为北郭子而死。”又退下自刎。齐君听说后大为惊骇,乘驿车追赶晏子,在国都郊外追上,请他回来。晏子不得已返回,听说北郭骚以死为自己申明,便说:“婴遭亡失,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只是我更加不了解士人了。《吕览·士节》,又见《晏子》卷三。” 《说苑·复恩》:北郭骚登门拜见晏子,暗自敬悦先生的义行,希望求取奉养母亲的东西。晏子派人从仓中分出粟米、从府库取出金钱送给他;北郭骚推辞金钱而接受粟米。过了一段时间,晏子被景公怀疑,出奔。北郭子召集朋友说:“我敬悦晏子的义行,曾经请求他给我奉养母亲的东西。我听说:‘能够奉养父母的人,应当亲身承担他们的灾难。’如今晏子被怀疑,我将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洗清。”于是到君王庭前,请求恢复晏子名誉的人说:“晏子是天下的贤者,如今离开齐国,齐国必定会遭到侵略。既然一定会看见国家被侵略,不如先死,请割断自己的脖子来为晏子申明。”他徘徊片刻后退下,便自杀了。景公听说后大为惊骇,乘快马亲自追赶。晏子在国都郊外被追上,景公请求他回来,他便返回。晏子不得已回来,听说北郭子以死为自己申明,长叹说:“婴不贤,罪过本来就是我应得的;可是士人却用身体为我申明,真可悲啊。” 燕国有个游士叫泯子午,南下到齐国拜见晏子,说自己文章丰富,学术有条理,大的方面可以补益国家,小的方面也可以有所增益。晏子接见他三百篇文辞,见到晏子后,泯子午因恐惧而不能说话。晏子故意作出悲伤的神色,用礼貌的脸色开导他,这样他才得以把自己的回答全部说完。客人退下后,晏子挺直身子坐着,停止处理朝政很久。身边的人说:“刚才燕国客人侍奉先生时,您为什么忧虑呢?”晏子说:“燕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齐国只是方圆千里的地方。泯子午认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都不足以陈说,认为方圆千里的地方也不足以远游,那么他就是超出齐国人的人。而且他尚且不能把自己的言论全部向我说尽,何况齐国那些怀抱善道却至死不能施行的人呢?我没有见到的人和事太多了,但我失去这次机会,又有什么关系呢?《晏子》卷三。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葢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若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史《晏子传》又《列女传】髙缭仕于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谏曰:「髙缭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位而逐之,其义可乎?」晏子曰:「婴仄陋之人也,四维之然后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是以逐之也【説苑·臣术】晏子【卷四】晏子使髙糺【糺音纠】治家三年而辞焉。傧者谏曰:「髙糺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位而逐之,敢请其罪。」晏子曰:「夫方立之人,惟圣人而已。如婴者,仄陋之人也。左婴右婴之人不举,曰维将不正。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也,吾是以辞之。」齐景公起大台之役,嵗寒不已,国人望晏子。晏子见公,乃坐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糜散我,若之何?”又歌曰:“庶民之馁,我若之何?奉上糜弊我,若之何?”歌终,喟然流涕。公止之曰:“子殆为大台之役夫,寡人将速罢之。”晏子【卷一】晏子使于鲁,比其反也,景公使国人起大台之役,嵗寒不已,冻馁之者,乡有焉。国人望晏子,晏子至,已复事公,乃坐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糜散我,若之何?’”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为至此?殆为大台之役。夫寡人将速罢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台,执朴鞭其不务者曰:“吾细人也,皆有葢庐以避燥湿,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助天为虐。”晏子归,未至而君出令,趣罢役,车驰而人趋。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则髙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不敢伐其功,其晏子是耶?”齐景公以其子妻阖闾【齐嫁女于吴,当在吴破楚之后,景公之四十二、三年】送诸郊,泣曰:“余死不汝见矣。”髙梦子曰:“齐负海而县山,纵不能全收天下,谁干我君?君爱则弗行。”公曰:“余有齐国之固,不能以令诸侯,又不能聴,是生乱也。寡人闻之,不能令则莫若从。且夫吴若蜂虿然,不弃毒于人,则不静。余恐弃毒于我也。”遂遣之【説苑·权谋】四十七年,鲁阳虎攻其君,不胜,奔齐,请齐伐鲁。鲍子谏景公,乃囚阳虎。阳虎亡,奔晋【史齐世家】阳虎为难于鲁,走之齐,请师攻鲁【景公四十七年】齐侯许之。鲍文子曰:“不可也。阳虎欲齐师破,齐师破,大臣必多死。于是欲奋其诈谋。夫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容其求焉。今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兹阳虎所欲倾也。鲁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毋乃害乎?”齐君乃执之,免而奔晋【説苑权谋与左传稍别】景公游于麦丘,问其封人曰:“年几何矣?”对曰:“鄙人之年八十五矣。”公曰:“寿哉!子其祝我。”封人曰:“使君之年长于胡宜,国家。”公曰:“善哉!子其复之。”曰:“使君之嗣寿,皆若鄙臣之年。”公曰:“善哉!子其复之。”封人曰:“使君无得罪于民。”公曰:“诚有鄙民得罪于君,则可,安有君得罪于民者乎?”晏子谏曰:“君过矣!彼疏者有罪,戚者治之;贱者有罪,贵者治之。君得罪于民,谁则治之?敢问桀纣,君诛乎?民诛乎?”公曰:“寡人固也。”于是赐封人麦丘以为邑【晏子卷一】齐景公游于海上,而乐之,六月不归,令左右曰:“敢有先言归者,至死不赦。”顔烛【韩非子作田成子】趋进谏曰:“君乐治海上,而六月不归,彼倘有治国者,君且安得乐此海也?”景公援防欲斫之,顔烛趋进抚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杀闗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君之贤非此二主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参此二人者,不亦可乎?”景公説,遂归,中道闻国人谋不内矣【説苑正谏】
译晏子担任齐国国相时,有一次出门,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丈夫。她丈夫替国相驾车,撑着大车盖,鞭打四匹马,意气扬扬,非常得意。回来后,他的妻子请求离去。车夫问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满六尺,却担任齐国国相,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思想深沉,常常像是能够谦抑自己。如今你身高八尺,却只是给别人驾车;可是你的心意却自以为很满足,所以我请求离开你。”后来车夫自己收敛、谦抑起来,晏子感到奇怪,便问他原因。车夫如实回答,晏子便推荐他做了大夫。《史记·晏子传》,又见《列女传》。高缭在晏子门下任职,晏子把他赶走。身边的人劝谏说:“高缭侍奉先生三年,您竟然没有给他爵位,反而把他赶走,这样合乎义吗?”晏子说:“婴是个狭隘浅陋的人,要靠别人从四面辅助,才能保持正直。这个人侍奉我三年,却从未纠正我的过错,所以我赶走了他。《说苑·臣术》。《晏子》卷四:晏子让高纠管理家政,三年后辞退了他。宾客接待人员劝谏说:“高纠侍奉先生三年,您竟然没有给他爵位便赶走他,请问他的罪过是什么?”晏子说:“能够站立端正的人,只有圣人罢了。像婴这样,是狭隘浅陋的人。左右扶持我、帮助我的人如果不举正我,就会说我将要不正。这个人侍奉我三年,却从未纠正我的过错,因此我辞退了他。” 齐景公兴起修筑高台的劳役,年末天气寒冷,工程仍未停止,国人都盼望晏子。晏子见景公,竟坐下来饮酒作乐。晏子说:“君王如果赏赐臣,臣请求唱歌。”于是唱道:“百姓说:‘冰冷的水洗着我,拿它怎么办?’最高贵的人把我磨碎驱散,拿他怎么办?”又唱道:“百姓忍饥挨饿,我能把他们怎么样?奉养君上的粮食反而使我困弊,我能把它怎么办?”歌唱完,晏子长叹流泪。景公制止他说:“您大概是在为修筑高台的劳役而悲伤吧,寡人将立即停止它。” 《晏子》卷一:晏子出使鲁国,等到返回时,景公已经让国人兴办修筑高台的劳役。年末天气寒冷,受冻挨饿的人,各乡都有。国人盼望晏子。晏子到达后,已经再次侍奉景公,于是坐下来饮酒作乐。晏子说:“君王如果赏赐臣,臣请求唱歌:‘冰冷的水洗着我,拿它怎么办?最高贵的人把我磨碎驱散,拿他怎么办?’”歌唱完,长叹流泪。景公走近制止他说:“先生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修筑高台的劳役吧。寡人将立即停止它。”晏子拜了两拜,出来后没有说话,便到高台工地,拿着木杖鞭打那些不尽力的人,说:“我是卑微的人,尚且都有屋盖来躲避干湿,君王修筑一座台却不能迅速完工,这是为什么?”国人都说:“晏子是在帮助上天施虐。”晏子回去,还没有到达,景公已经下令赶快停止劳役;于是车子奔驰,人们奔跑。仲尼听说后,长叹说:“古代善于做臣下的人,把声名归给君主,把灾祸归到自身;在朝廷内就切磋君主的不善,出朝后就高度赞誉君主的德义。因此即使侍奉懈怠的君主,也能使他垂衣而治、朝会诸侯,却不敢夸耀自己的功劳。那个人就是晏子吗?” 齐景公把女儿嫁给阖闾,送她到郊外,哭着说:“我死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高梦子说:“齐国背靠大海、面临山地,即使不能完全收服天下,谁能侵犯我们的君主?君主如果疼爱女儿,就不要让她出嫁。”景公说:“我有齐国险固的地势,却不能号令诸侯,又不能听从他们,这会产生祸乱。我听说,不能命令别人,就不如顺从别人。况且吴国像蜂蝎一样,如果不把毒刺刺向别人,就不会安静。我恐怕它会把毒刺刺向我国。”于是还是把女儿遣送出嫁。《说苑·权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景公四十七年,鲁国阳虎攻打他的君主,没有取胜,逃奔齐国,请求齐国讨伐鲁国。鲍子劝谏景公,于是景公囚禁了阳虎。阳虎逃亡,投奔晋国。《史记·齐世家》。阳虎在鲁国制造祸乱,逃到齐国,请求出兵攻打鲁国〔景公四十七年〕。齐侯答应了他。鲍文子说:“不可以。阳虎想让齐军遭到失败;齐军一旦失败,大臣必定会死很多人。这样一来,他就想施展自己的欺诈谋略了。阳虎受到季氏宠信,却将要杀掉季孙,以使鲁国受害,季氏尚且容纳他的请求。如今君主的富有超过季氏,势力大过鲁国,这正是阳虎想要倾覆的对象。鲁国免除了自己的祸患,而君主又把阳虎收留下来,难道不是祸害吗?”齐君于是把阳虎抓起来,后来释放他,他逃奔晋国。《说苑·权谋》,与《左传》略有不同。景公游历麦丘,问当地的封人:“您年纪多大了?”封人回答:“鄙人已经八十五岁了。”景公说:“长寿啊!您来祝愿我吧。”封人说:“愿君主的寿命比胡人还长,国家也长久。”景公说:“好啊!您再说一遍。”封人说:“愿君主的后代都长寿,都像鄙臣这样长寿。”景公说:“好啊!您再说一遍。”封人说:“愿君主不要得罪百姓。”景公说:“即使有卑贱的百姓得罪君主,那还可以说得通;哪里有君主得罪百姓的呢?”晏子劝谏说:“君主错了!地位疏远的人有罪,由亲近的人惩治;地位卑贱的人有罪,由尊贵的人惩治。君主得罪百姓,谁来惩治君主?请问桀、纣,是君主诛杀他们,还是百姓诛杀他们?”景公说:“寡人固执了。”于是把麦丘赏给封人,作为他的采邑。《晏子》卷一。齐景公在海上游玩,感到很快乐,六月不肯回来,并命令身边的人:“谁敢先说返回,处死也不赦免。”颜烛快步上前劝谏说:“君主喜欢在海上游玩,六个月不回来;如果有人治理国家,君主又怎么能在这里享受海上游乐呢?”景公拿起盾牌,想砍杀他。颜烛快步上前,抚平衣襟等待,说:“君主为什么不砍呢?” “从前桀杀了关龙逢,纣杀了王子比干;君主的贤能比不上这两个君主,臣的才能也比不上这两位臣子。君主为什么不砍杀我?把臣同这两个人相提并论,不也是可以的吗?”景公很高兴,于是回国;走到半路,听说国人正在谋划不让他进入。《说苑·正谏》。
子华子见齐景公,公问所以为国奈何而治。子华子对曰:「臣愚以为国不足为也,事不足治也。有意于为则狭矣,有意于治则陋矣。夫有国者,有大物也,所以持之者大矣。狭且陋者,果不足以有为也。」公曰:「然则国不可为矣乎?」子华子曰:「非然也。臣之所治者道也,道之为治,厚而不博。敬守其一,正性内足,羣众不周,而务成一能,尽能既成,四境以平。唯彼天符不周而同,此神农之所以长也,尧舜氏之所以章也,夏后氏之所以勤也。夫人主自智而愚,人自巧而拙,人若此,则愚拙者请矣,巧智者诏矣。诏多则请者加多矣,请者加多,则是无不请也。主虽巧智,未无不知也。以未无不知应无不请,其道固穷。为人主而数穷于其下,将何以君人乎?穷而不知其穷,又将自以为多。夫是之谓重塞之国。上有讳言之君,下有茍且之俗,其祸起于欲为也,其祸起于愿治也。夫有欲为、愿治之心,而获重塞之祸,是以臣愚以为国不足为也,事不足治也。昔者有道之世,因而不为,责而不诏,去想去意,静处以待,不伐之言,不夺之事,循名覈实,官庀其司,以不知为道,以奈何为寳。神农曰:「若何而和百物,调三光?」尧曰:「若何而为日月之所烛?」舜曰:「若何而服四荒之外?」禹曰:「若何而治青北九阳,竒怪之所际?」此王者天下以为功,后世以为能,以故记之所道而君之所知也。臣戅而不知,方始而至于朝也,窃有疑焉。齐之所以为齐者,抑以异矣。钟鼓祝圉,日以抎考,而和声不闻。司空之刀锯,龂断如也,而罪罟滋长。诸侯之賔客,膏其唇吻而争进谀言。左右在廷之人,主为蔽防,僮夫竖隷,晓然皆知公上之有惂心也。造为謌謡以蛊君心,君曾不之知也。冕旒清晨,位宁以聴惄焉。以古人自耦君之心,则泰矣。夫其谁而顾肯以其一介之鄙,试尝君之嗜好,而以干其不测之祸夷?考所由来,以君之心胜故也。心胜,则道不集矣。羣臣之不肖者,又随而▯之,故其蔽日以深,其固如性,而君曾不之知也。夫以君之明,疏瀹其所底滞,而开之以乡道,夫孰能御之?抑臣闻之:万物之变也,万事之化也,不可为也,不可究也。因其然而推之,则无不得其要者矣。故臣愚以为,国不足为也,事不足治也。公曰:“洋洋乎而之所以言,吾欲以有説而无所措吾辞,而之道博大而无倪,吾所不能为也。”尝日:“有以拂吾之陋心。”子华子退而食于晏氏【子华子孔子倾葢子华后人伪托其书,出近世,姑存三则】子华子谓晏子曰:「夫治有象,大夫亦尝闻之乎?」晏子曰:「婴愿闻之。」子华子曰:「治古之时,其君之志也端以有修,其臣同德比义而无有异心,朝无幸位,事无失业,其民感而从法,疏而弗失,上下剪剪,惟其君之聴,盩气伏息,灾疾不作,四邻寝兵,而珪玉纁币以承其懽,此非治象而何?今齐之正言不闻,聪明不开,朝茀而不除,野荒而荐饥,其去治象也逺矣,无等级以寄言者矣。本闻之下无言,谓之瘖;上无闻,谓之聋。聋瘖之朝,上有于志,而下多忌讳,齐之谓也。泰山之髙,非一石之积也;琅琊之东,渤澥稽天,非一水之钟也。所以治国家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今齐之执事者,其悖矣乎?墨以为明,狐而为仓,以一为二,以二为三,公不能禁也。植党与而获其所同,忌前而排孤媕婀脂韦者,日至于君之前,固宠而恃便,公不能禁也。犹之买马者然,不论其足力,而以色物毛泽而为仪,则厩无走马矣。犹之售玉者然,不论其廉贞温粹而无瑕者,而以大小径广为仪,则箧无连城矣。惟士亦然,论士不以其才,而以势地为仪,则伊尹仲父不立于朝矣。且齐之为国也,表海而负嵎,轮广隈澳,其涂之所出,四通而八达,游士之所凑也。今齐君之所习而狎者,非鲍国之私人,则崔田之党也,游士无所植其足矣。游士无所植其足,则凭轼结辙而违之。夫游士之所以去,则治象之所以不存也。夫子之于齐君也,朝夕进见而犹固惜自爱也,独不出其謦欬而规以振起之,夫子之仁心抑已偏矣。」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之于君,犬彘之臣也,吾子之言之也,婴有罪矣【子华子】晏子问于子华子曰:「圣人尚俭于传,有之乎?」子华子曰:「有之。夫俭,圣人之所寳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
译子华子拜见齐景公,景公问治理国家应当怎样才能使国家安定。子华子回答:“臣愚昧地认为,国家不足以凭主观意愿去治理,政事也不足以凭主观意愿去整治。有意于有所作为,思想就会狭隘;有意于治理,见识就会浅陋。拥有国家,是拥有重大的事物;维持它所需要的能力也很大。狭隘而浅陋的人,果然不足以有所作为。”景公说:“这样说来,国家就不能治理了吗?”子华子说:“不是这样。臣所治理的是道。道用于治理,深厚而不广博。恭敬地守住根本,内在的本性自然充足,不使群体事务纷杂,而专心成就一种才能;一种才能完全成就,四方境内就会安定。只有那种上天所赋予的、虽不周遍却能相同的原则,才是这样的。这就是神农所以长久,尧、舜所以彰明,夏后氏所以勤勉的原因。君主自以为聪明,反而显得愚昧;人自以为灵巧,反而显得笨拙。人若这样,愚笨的人就会来请示,聪明的人就会来进言。进言多了,请示的人就会更多;请示的人多了,就没有什么不来请示的。君主即使聪明,也不可能无所不知。用并非无所不知的能力去应对无所不请示的局面,治理之道必然穷尽。作为君主,却屡屡被臣下逼到穷困境地,将凭什么统治人民?陷入穷困却不知道自己已经穷困,还会自以为懂得很多。这就叫作重重闭塞的国家。上面有忌讳直言的君主,下面有苟且偷安的风俗;祸患起于想要有所作为,祸患也起于希望治理好国家。“有想要有所作为、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心,却得到重重闭塞的祸患,所以臣愚昧地认为,国家不足以凭主观意愿去治理,政事也不足以凭主观意愿去整治。从前有道的时代,顺应事物而不妄为,有所责成而不事事下诏;去除主观臆想和意念,安静地处置事务以等待结果;不夸耀言语,不强夺政事,依照名分核查实际,让官吏各自管理职掌,以‘不知道’作为治道,以‘该怎么办’作为珍宝。神农说:‘怎样才能使万物和谐,调和三光?’尧说:‘怎样才能成为日月照耀的对象?’舜说:‘怎样才能使四方荒远之外归服?’禹说:‘怎样才能治理青北九阳以及奇异怪诞之物交会的地方?’这些都是王者把治理天下当作功业、后世把它当作才能的事,所以记载中才有所叙述,也才是君主应当知道的。臣愚昧而无知,刚刚来到朝廷,私下有所疑惑。齐国之所以成为齐国,恐怕已经不同于此了。钟鼓祝圉每天不断地敲击考验,却听不到和谐的声音;司空的刀锯锉断之声不断,而罪网却越来越密;诸侯的宾客尽力动用口舌,争相进献谄媚之言;在朝廷左右侍立的人,君主替他们设置遮蔽和防护;童仆奴隶都明白君主心中有忧患。有人编造歌谣来蛊惑君心,君主却一点也不知道。清晨戴着冕旒,安坐于位上,却只是听到忧惧的声音。” “拿古人来比拟君主的心意,君主就会泰然自得。谁肯顾念自己一个卑微小人的身份,去试探君主的嗜好,而招来不可预测的灾祸和夷灭呢?考察事情所以发展到今天,是因为君主的心意过于自信。心意自胜,道就不能汇聚。群臣中不肖的人又随之助长这种心态,所以君主所受的蒙蔽一天比一天深,固执得如同天性,君主却始终不知道。凭君主的明察,疏通清理积滞之处,用正道开导它,谁能抵挡呢?不过臣还听说:万物的变化、万事的发展,都不能强行安排,也不能穷尽探究。顺应其自然状态加以推求,就没有不能得到关键的。因此臣愚昧地认为,国家不足以凭主观意愿去治理,政事也不足以凭主观意愿去整治。”景公说:“您的言论真是浩大啊!我想要有所说明,却无从措辞;您的道理博大而没有边际,是我不能实行的。”又说:“有些话可以拂去我的浅陋之心。”子华子退下后,便在晏氏家中用饭。《子华子》一书据说为孔子倾盖相交的子华之后人伪托,成书于近世,这里姑且保存三条。子华子对晏子说:“治理有一定的征象,大夫也曾听说过吗?”晏子说:“我愿意听听。”子华子说:“上古治理得好的时候,君主的志向端正而且有所修养,臣下同心同德、亲近合义,没有异心;朝廷没有靠侥幸取得职位的人,政事没有失职,各有其业;百姓受到感化而遵从法令,虽被疏远也不会失去他们;上下都勤勉谨慎,只听从君主;乖戾之气伏藏消散,灾害疾病不发生,四邻停止战争,诸侯又用圭玉、赤黄色丝帛来承奉君主的欢心,这不是治理的征象又是什么?如今齐国听不到正直的言论,明察的智慧不能开启,朝廷的杂草丛生却不清除,田野荒芜而接连发生饥荒,距离治理的征象已经很远了,再没有可以寄托言论的地方了。古语说,下面没有言论,叫作哑;上面听不到言论,叫作聋。聋哑的朝廷,上面有自满的意志,下面有许多忌讳,说的就是齐国。泰山的高大,不是一块石头积成的;琅琊以东,渤海与天相接,也不是一处水流汇聚成的。治理国家天下,不能只靠一个士人的言论。如今齐国执掌政事的人,恐怕太荒谬了吧?把黑暗当作光明,把狐狸当作仓鼠,把一说成二,把二说成三,景公不能禁止。培植党羽,获得与自己相同的人;嫉妒居前者,排斥孤立者,而那些阿谀逢迎、厚颜柔媚的人每天来到君主面前,牢固地保持宠信,依仗便利,景公却不能禁止。” “这就像买马一样,不考察它的脚力,却把颜色、毛色和光泽作为标准,那么马厩里就没有能奔跑的马了。又像买玉一样,不考察它是否廉正、坚贞、温润、纯粹而无瑕,却把大小、直径和宽度作为标准,那么箱子里就没有价值连城的玉了。选用士人也是如此,评价士人不依据才能,却把权势和地位作为标准,那么伊尹、仲父就不会立于朝廷了。况且齐国面临大海、背靠山隅,疆域周广,港湾曲折;道路通行之处四通八达,是游士汇集的地方。如今齐君所习惯并亲近的,不是鲍国的私人,就是崔氏、田氏的党羽,游士已经没有立足之处了。游士无处立足,就会扶轼结辙离开齐国。游士离去,正是治理征象不能存在的原因。先生对于齐君,早晚都去进见,却仍然坚固地珍惜自己,不肯发出一声咳嗽来规劝并振兴国家,先生的仁心恐怕已经偏颇了。”晏子说:“说得好!如果没有您,我晏婴就什么也听不到。婴对于君主,不过是犬彘一般的臣下;承蒙您的话点醒我,我有罪了。”《子华子》。晏子问子华子:“圣人在传记中崇尚节俭,有这样的说法吗?”子华子说:“有。节俭是圣人所珍视的,是用来驾驭世事的工具,也是三皇五帝留下并考察过的道理。”
晏子曰:「婴闻之,尧不以土阶为陋,而有虞氏怵戒于涂髹【涂髹若今画壁漆柱之类】其尚俭之之谓欤?子华子曰:“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俭在内不在外也,俭在我不在物也。心居中虚以治五官,精气动薄,神化回潏,啬其所以出,而谨节其所受,然后神宇泰定,而精不揺。其格物也明,其遇事也刚,此之谓俭,而圣人之所寳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视入以为出,庾氏之职业也;操羸而制余,商贾子之所为也;中人之家,计口然后食,闾里之志也。乃若天子者,大官也;有天下者,大器也。临万品,御万民,穷天之产,罄地之毛,无有不共,无有不备,此则古今常尊之势也。奈何而以闾里之所志,商贾子之所为,庾氏之职业仰而议夫尧舜之量哉?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土阶涂髹之説,野人之所称道,而于传所不传者也。”本闻之,尧居于衢室之宫,垂衣而襞幅,邃如神明之居,辑五瑞以见羣后,带幅舄而入觐者如众星之拱北。尧则若固有之也。舜游于岩廊之上,被袗衣而鼓五弦之琴,画日月于太常,备十有二章黼黻,▯黄烂如也。出则有鸾和,动则有佩环,步趋中于茎韶之节。舜亦若固有之也。夫尧舜之备物也如此,而恶有所谓土阶三尺,茅茨不剪者;恶有所谓涂髹以自怵戒者。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故记所不道也。桀纣之亡天下也,以不仁而不以奢也。戒奢者有礼存焉,礼之所存,可约则杀,可丰则腆,岂有览四海之赋,受九陔之经,入而土阶以居,欲有涂髹而不敢也?其不然也,必矣!且先王之制也,改玉则改行,旂旒冕璪以示登降之品。今污世人不通于礼也,处尊而偪贱,居大而侵下。夫以王公之尊,而圉隷以自奉,难为其下矣。不惟以陋于厥躬也,而又旁无以施其族党,上不丰其宗祧,而曰“吾以是为俭”,也不亦夷貊之人?矣乎!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也。”终不敢以论俭【子华子】髙子问晏子曰:「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三君之心一耶?夫子之心三也。」晏子对曰:「善哉问!婴闻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也。且婴之于灵公也,尽复而不能立之政,所谓仅全其四支以从其君者也。及庄公,陈武夫尚勇力,欲辟胜于邪,而婴不能禁,故退而野处。婴闻之:「言不用者不受其禄,不治其事者不与其难。」吾于庄公行之矣。今君轻国而重乐,薄于民而厚于养,籍敛过量,使令过任,而婴不能禁,康知其能全身以事君乎【晏子卷四】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好防。夹谷,犁鉏曰:“孔子知礼而怯,请令莱人为乐,因执鲁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鲁,惧其霸,故从犁鉏之计。方防进莱乐,孔子厯阶上,使有司执莱人,斩之以礼,让景公。景公慙,乃归鲁侵地以谢,而罢去。是嵗,晏婴卒【史齐世家】史记【晏子传】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淮南子》昔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忘归,好色无辩。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钟,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钟,赣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故晏子之谏生焉【汉书艺文志】儒家有《晏子》八篇】礼记【檀下】弓曾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乗,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奠牲醴之数】遣车七乗;大夫五个,遣车五乗。晏子焉知礼?”曾子曰:“国无道,君子耻盈礼焉。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晏子病将死,断楹内书焉,谓其妻曰:「楹也,语子壮而视之。」及壮,发书,书之言曰:「布帛不穷,穷不可饰;牛马不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穷乎?穷乎?穷也【説苑·反质又《晏子》卷三末二句作「国不可穷,穷不可窃也」晏子病将死,其妻曰:「夫子欲无言乎?」曰:「吾恐死而俗变,谨视尔家,毋变尔俗也】景公四十八年,晏婴卒【史记】齐景公游于蒌,闻晏子卒,公乗舆素服,驿而驱之,自以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速,则又乗。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行哭而往矣。至,伏尸而号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国,不加寡人而加夫子。齐国之社稷危矣,百姓将谁告矣【説苑】
译晏子说:“我听说,尧不认为土台阶简陋,有虞氏却对道路涂漆有所警戒〔涂髹,大约相当于今天粉饰墙壁、油漆柱子之类〕;这就是崇尚节俭的意思吗?”子华子说:“哪里是这样?大夫所说的节俭,节俭在内而不在外,节俭在自身而不在外物。心居于中央而虚静,以此治理五官;精气发动交融,精神变化回旋;节制自己的发出,谨慎节约自己的接受,然后精神安定,精气不动摇。认识事物明白,遇到事情刚强,这才叫节俭,是圣人所珍视的,也是驾驭世事的工具,是三皇五帝留下并考察过的道理。”这是什么呢?大夫所说的节俭,是看收入来决定支出,这是仓庾氏所做的职业;掌握微薄的资财来支配剩余,这是商贾子弟所做的事;普通人家计算人口以后才进食,是乡里人的志向。至于天子,是最高大的官;拥有天下,是最大的器物。面对万物,统御万民,穷尽上天的物产,取尽大地的生长之物,没有什么不供奉,没有什么不备办,这才是古今一贯尊贵的地位。怎么能拿乡里人的志向、商贾子弟的做法、仓庾氏的职业,仰头来议论尧舜的气量呢?这是腐儒所固守的,也是污浊世俗相互欺骗的说法。“土台阶、涂漆柱子的说法,是乡野之人所称道的,而传记中并没有传述。臣听说,尧居住在衢室之宫,垂衣而治,衣服折叠整齐,深邃得如同神明所居之处;他聚集五瑞接见群臣,诸侯系带、穿鞋入朝觐见,像群星拱卫北极。尧也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些礼仪。舜在岩廊之上巡游,穿着袗衣,弹奏五弦琴;在太常旗上绘画日月,备有十二章纹饰,黑色与黄色灿烂分明。出行有鸾铃和和铃,行动时佩玉环佩作响,步行进退合乎《茎韶》的节拍。舜也好像本来就拥有这一切。尧舜备办器物达到这样的程度,哪里有所谓土台阶三尺、茅屋屋顶不加修剪?哪里有所谓用涂漆来警戒自己而不敢使用?这正是腐儒所固守的,也是污浊世俗相互欺骗的说法,所以记载中没有这样的说法。桀、纣丧失天下,是因为不仁,而不是因为奢侈。戒止奢侈自有礼存在;礼所规定的,可以节约时就减少,可以丰盛时就丰厚,难道能总览四海赋税、接受九州的贡赋,却进入宫中住土台阶的房屋,想用涂漆装饰又不敢吗?这一定不是事实!况且先王的制度是,更换佩玉就要改变行步的仪态;旗帜、冕旒、冕上的玉藻,用来显示等级的升降。如今污浊时代的人不通晓礼,身处尊位却逼迫卑贱者,居于高位却侵凌下民。” “凭王公的尊贵,却让自己像养马的奴隶那样生活,就难以要求下属了。不仅使自身显得鄙陋,又没有余力施惠旁系族党;对上不能使宗庙丰盛,却说‘我这样做是节俭’,不也成了夷狄之人吗?”晏子说:“说得好!如果没有您,婴就无从听到这些话。”从此以后,他始终不敢再议论节俭。《子华子》。高子问晏子:“您侍奉灵公、庄公、景公,三位君主都敬重您;难道三位君主的心意相同吗?还是先生您的心意有三个不同的样子?”晏子回答:“问得好!我听说,一种心志可以侍奉百位君主,三种心志却不能侍奉一位君主。因此三位君主的心意并不相同,而我的心意也不是三种。况且我侍奉灵公时,尽力反复劝谏,却不能使他的政事立定,这就是所谓仅仅保全四肢来顺从君主。到了庄公,他陈列武夫,崇尚勇力,想用邪道压倒正道,而我不能禁止,所以退居乡野。我听说:‘言语不被采用,就不接受他的俸禄;不能治理他的政事,就不和他共同承担祸难。’我对庄公实行了这句话。如今君主轻视国家而重视享乐,对百姓刻薄而对供养自己优厚,征敛超过限度,差役命令超过民力,而婴不能禁止;哪里知道还能保全自身来侍奉君主呢?《晏子》卷四。景公四十八年,齐国与鲁定公在夹谷举行会盟。犁鉏说:“孔子懂礼却胆怯,请让莱人演奏乐舞,趁机拘捕鲁君,就可以达到目的。”景公忌惮孔丘辅佐鲁国,害怕鲁国称霸,所以听从了犁鉏的计谋。会盟刚开始,莱人进来演奏乐舞,孔子登上台阶,命有关官员拘捕莱人,依礼斩杀了他们,并责让景公。景公惭愧,于是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以谢罪,撤兵离去。这一年,晏婴去世。《史记·齐世家》。《史记·晏子传》:晏平仲,名婴,是莱国夷维人。他侍奉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并努力实行而受到齐国人的敬重。他担任齐国国相后,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妾不穿丝绸衣服。他在朝廷中,君主谈到他时,他就用危急直切的话进谏;君主不谈到他时,他就用危急直切的行动来表现。国家有道,就顺从君命;国家无道,就权衡而行。凭这些,他连续侍奉三代君主而在诸侯中声名显著。《淮南子》:从前齐景公在宫内喜好声色,在宫外喜好狗马,打猎射箭而忘记回来,喜好女色而没有节制。他修筑路寝之台,聚集铸造大钟,在庭下撞击,郊外的野鸡都因震动而鸣叫。一旦使用三千钟,梁丘据、子家哙等人在左右引导,因此才产生了晏子的劝谏。《汉书·艺文志》:儒家有《晏子》八篇。《礼记·檀弓下》:曾子说:“晏子可以说是懂得礼了,因为他有恭敬之心。”有若说:“晏子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送葬车只有一辆,到了墓地就返回。国君有七个牲体,送葬车七辆;大夫有五个牲体,送葬车五辆。晏子哪里懂礼?”曾子说:“国家没有道,君子以礼仪过于充盈为可耻。国家奢侈,就用节俭给它作示范;国家节俭,就用合乎礼来给它作示范。” 晏子病重将死时,剖开屋柱,把书藏在里面,对妻子说:“这根柱子,等孩子长大后让他看。”孩子长大后,打开书,书上写道:“布帛不可穷尽,穷困时就不能用它来装饰;牛马不可穷尽,穷困时就不能用它来驾乘;士人不可穷困,穷困时就不能任用。穷困了吗?穷困了吗?确实穷困了。”《说苑·反质》。又有《晏子》卷三末两句作:“国家不可穷困,穷困时不可窃取。”晏子病重将死时,他的妻子说:“先生想不留下话了吗?”晏子说:“我担心我死后风俗改变。你要谨慎看守自己的家,不要改变你家的风俗。” 景公四十八年,晏婴去世。《史记》。齐景公在蒌游玩,听说晏子去世,便乘车穿着素服,驾驿马奔驰而去;自己认为车行太慢,就下车快走,知道步行不如车快,又重新上车。到达国都前,他四次下车快走,边走边哭。到了以后,他伏在晏子的尸体上号哭说:“子大夫,您日日夜夜责备寡人,从不稍有放松。寡人仍然放纵而不收敛,对百姓积累的怨恨和罪过越来越重。如今上天把灾祸降给齐国,却没有加在寡人身上,反而加在先生身上。齐国的社稷危险了,百姓将向谁申诉呢?《说苑》。
韩子【外储左】景公游少海,▯骑从中来谒曰:“婴疾甚,且死,恐公后之。”景公遽起,▯骑又至。景公曰:“趋驾烦且之乗,使驺子韩枢御之。”行数百里,以驺为不疾,夺辔代之御,可数百步,以马为不进,释车而走。晏子死,景公操玉加于晏子而哭之,涕沾襟。章子谏曰:「非礼也。」公曰:「安用礼乎?昔者吾与夫子游于公邑之上,一日而三不聴寡人,今其孰能然乎?吾失夫子,则亡,何礼之有?」免而哭,哀尽而去【晏子卷末】水经注》:昔晏子之宅近市,景公欲易之,而婴复更为诫曰:“吾生则近市,死则易志。”乃葬故宅,后人名之曰“清节里”。説苑【君道】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矣,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顔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乗赐▯章。归鱼乗,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哉,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防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行也【按:史《齐世家》晏子卒后十年而景公薨,此云十七年,未详】林既衣韦衣而朝,齐景公公曰:“此君子之服耶?小人之服也。”林既逡巡而作色曰:“夫服事,何足以端士行乎?昔者荆为长剑危冠,令尹子西出焉;齐短衣而遂偞之冠,管仲隰朋出焉;越文身鬋髦,范蠡大夫种出焉;西戎左衽而椎结,由余亦出焉。即如君言,衣狗裘者当犬吠,衣羊裘者当羊鸣。且君衣狐裘而朝,意者得毋为变乎?”景公曰:“子真为勇悍矣!今未尝见子之竒辩也。一隣之鬭也,千乗之胜也。”林既曰:“不知君之所谓者何也?夫登髙临危而目不眴,而足不陵者,此工匠之勇悍也;入深渊刺蛟龙,抱鼋鼍而出者,此渔夫之勇悍也;入深山射虎豹,抱熊罴而出者,此猎夫之勇悍也;不难断头裂腹,暴骨流血中野者,此武夫之勇悍也。今臣居广廷,作色端辩,以犯主君之怒,前虽有乗轩之赏,未为之动也;后虽有斧锧之威,未为之恐也。此既之所以为勇悍也【説苑·善説】景公五十五年【鲁哀二年】范中行反其君于晋初,田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予民粟以大斗,行隂徳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强,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聴。晏子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田乞欲为乱,树党于逆臣,乃説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史·田齐世家】陈无宇谓门客曰:「昔荆来伐,无一人死,何国之寡士也?」门客对曰:「君车衣文绣,士不得以为縁;鹅鸭有余食,士不足菽稗;堂上有酒池,士不得一尝。财者,君所轻;死者,士所重。不以所轻与人,而欲得人所重,不亦难乎【鲁连子】齐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与髙昭子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髙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説,欲立景公他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髙国,每朝代骖乗,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髙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髙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恵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反杀髙昭子。晏孺子奔鲁。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防饮。」防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槖中,置坐中央,发槖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已,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于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于骀而杀之。悼公既立,田乞为相,専齐政【史田齐世家】
译《韩子·外储说左》:景公在少海游玩,传骑从国内赶来禀报:“晏婴病得很重,将要死了,恐怕君主会来不及见他。”景公立即起身,传骑又赶到。景公说:“赶快驾车,准备烦且所驾的车,让驺子韩枢来驾车。”走了几百里,认为驺子驾车不快,便夺过缰绳亲自驾车;又走了几百步,认为马不肯前进,便丢下车徒步奔跑。晏子死后,景公手持玉器放在晏子身上,哭泣得眼泪沾湿衣襟。章子劝谏说:“这不合礼。”景公说:“还用什么礼呢?从前我和先生在公邑之上游玩,一天之中先生三次不听从寡人;如今还有谁能这样对我呢?我失去先生,就等于亡失了国家,还谈什么礼?”说完除去丧服哭泣,悲哀尽了才离去。《晏子》卷末。《水经注》:从前晏子的住宅靠近市场,景公想为他更换住宅,晏子又改换说法告诫道:“我活着就住在市场附近,死后也不要改变我的志向。”于是葬在原来的住宅,后人称那里为“清节里”。《说苑·君道》:晏子去世十七年后,景公请大夫们饮酒。景公射箭射出箭靶,堂上的人齐声叫好,仿佛出自同一张口。景公变了脸色,长叹一声,丢下弓箭;弦章进来。景公说:“弦章,自从我失去晏子到现在已经十七年了,再也没有听到有人指出我的过错和不善。如今箭射出箭靶,众人却齐声叫好。”弦章回答:“这是群臣不肖。他们的见识不足以知道君主的不善,勇气也不足以冒犯君主的脸色。不过有一点,臣听说:君主喜欢什么,臣下就服从什么;君主嗜好什么,臣下就吃什么。尺蠖吃黄色的叶子,身体就变黄;吃青色的叶子,身体就变青。君主大概还是有谄媚的人在进言吧?”景公说:“好。今天的话,弦章是君主,我是臣下。”当时海人送来鱼,景公用五十辆车的鱼赏赐弦章。弦章把鱼和车送回去,堵住道路,抚摸驾车人的手说:“先前那些叫好声,都是想得到这种鱼。过去晏子推辞赏赐来端正君主,所以君主的过失不会被掩盖;如今群臣谄媚奉承以求利益,因此箭射出箭靶时,众人齐声叫好。现在我辅佐君主的功劳还没有显现于众人面前,却接受这样的鱼,这是违背晏子的道义,顺从谄媚之徒的欲望。”他坚决推辞鱼,不肯接受。君子说:“弦章的廉洁,正是晏子遗留下来的品行。按:据《史记·齐世家》,晏子死后十年景公去世;这里说十七年,情况不详。” 林既穿着皮衣上朝。齐景公说:“这是君子的服装吗?是小人的服装吧。”林既迟疑了一会儿,变了脸色说:“衣服这种事情,哪里足以端正士人的品行呢?从前楚国穿长剑、戴高冠,令尹子西由此产生;齐国穿短衣、戴低矮而前倾的帽子,管仲、隰朋由此产生;越国纹身、剪短头发,范蠡、大夫种由此产生;西戎衣襟向左、结椎形发髻,由余也由此产生。如果照君主所说,穿狗皮衣就应当学狗叫,穿羊皮衣就应当学羊叫。况且君主穿着狐裘上朝,想来难道不会发生改变吗?”景公说:“您真是勇猛强悍啊!如今我还没有见过您的奇异辩才。一人邻里之间的争斗,您却有千乘之国取胜的气势。”林既说:“我不知道君主所说的是什么意思。登高临险而眼睛不眨、脚步不失误,这是工匠的勇悍;进入深渊刺杀蛟龙、抱着鼋鼍出来,这是渔夫的勇悍;进入深山射杀虎豹、抱着熊罴出来,这是猎人的勇悍;不把砍头剖腹、尸骨暴露、鲜血流遍荒野当作困难,这是武夫的勇悍。如今臣身处宽广的朝廷,变色直辩,冒犯主君的怒火;此前即使有乘轩之车的赏赐,也没有使我动摇。” 后来即使有斧钺加身的威势,他也没有因此恐惧。这就是他之所以勇猛强悍的原因。【说苑·善说】景公五十五年【鲁哀公二年】,范中行氏在晋国反叛自己的国君。起初,田厘子乞侍奉齐景公,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收取,却用大斗把粮食发给百姓,在百姓中暗施恩德,而景公也不加禁止。由此,田氏获得了齐国民众的心,宗族日益强盛,百姓都思念田氏。晏子多次劝谏景公,景公不听。晏子死后,范中行氏在晋国反叛,晋国急攻范氏,范中行氏向齐国请求粮食。田乞想要作乱,便在叛臣中培植党羽,于是劝景公说:“范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施有恩德,齐国不能不救援。”齐国便派田乞去救援,并运送粮食给他。【史记·田齐世家】陈无宇对门客说:“从前荆国来攻打齐国,没有一个人战死,这是哪个国家的士人这样少呢?”门客回答说:“您的车上装饰着华美的刺绣,士人连车上的缘饰都不能得到;鹅鸭还有余粮,士人却连豆类和粗糠都吃不饱;堂上有酒池,士人却连一口也尝不到。财物,是您所轻视的;死战,是士人所看重的。不把自己轻视的东西给人,却想得到别人所看重的东西,不是很难吗?【鲁连子】齐景公的太子死后,有一位宠姬叫芮子,生了儿子荼。景公病重,命相国国惠子和高昭子立荼为太子。景公死后,高、国二相立荼为君,这就是晏孺子。但田乞不高兴,想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阳生平素同田乞交好。晏孺子即位后,阳生逃往鲁国。田乞假装侍奉高、国二氏,每次上朝都代替他们陪乘,并说:‘起初各位大夫不想立晏孺子,既然晏孺子已经即位,国君和相国都站在他一边,各位大夫都自身不安,正在谋划作乱。’他又欺骗大夫们说:‘高昭子很可怕。’事情还没有发动,他便先向各位大夫发难,大夫们都跟随他。田乞、鲍牧和大夫们带兵进入公室,攻打高昭子。高昭子听说后,和国惠子一起救援公室,但公室军队战败。田乞的部众追赶国惠子,国惠子逃到莒国,田乞等人于是返回杀死了高昭子。晏孺子逃往鲁国。田乞派人到鲁国迎接阳生。阳生来到齐国后,藏在田乞家中。田乞请各位大夫说:“我母亲平常有鱼和豆类的祭祀,幸好诸位来到这里,请一起饮酒。”于是大夫们在田氏家饮酒。田乞把阳生装进袋子,放在席位中央,打开袋子让阳生出来,说:“这就是齐国的国君了。”大夫们都伏地拜见,准备结盟拥立阳生。田乞诬称:“我和鲍牧谋划共同拥立阳生。”鲍牧愤怒地说:“各位大夫忘了景公的命令吗?”各位大夫想反悔,阳生便叩头说:“可以,就拥立我;不可以,那就算了。”鲍牧害怕祸及自己,于是又说:“他也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就在田乞家中拥立阳生,这就是悼公。随后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地杀死。悼公即位后,田乞任相,独揽齐国政权。【史记·田齐世家】
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适子死。景公宠妾芮姬生子荼。荼少,其母贱,无行。诸大夫恐其为嗣,乃言愿择诸子长贤者为太子。景公老,恶言嗣事,又爱荼母,欲立之,惮发之口,乃谓诸大夫曰:「为乐耳,国何患无君乎?」秋,景公病,命国惠子、髙昭子立少子荼为太子,逐羣公子,迁之莱。景公卒,太子荼立,是为晏孺子。冬,未葬,而羣公子畏诛,皆出亡。荼诸异母兄公子寿、驹、黔奔卫,公子驵、阳生奔鲁。莱人歌之曰:「景公死乎,弗与埋;三军事乎,弗与谋;师乎,师乎,胡党之乎【史齐世家】晏孺子元年春,田乞伪事髙国者,每朝乞骖乗,言曰:「子得君,大夫皆自危,欲谋作乱。」又谓诸大夫曰:「髙昭子可畏,及未发,先之。」大夫从之。六月,田乞、鲍牧乃与大夫以兵入公宫,攻髙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师败,田乞之徒追之,国惠子奔莒,遂反杀髙昭子。晏圉奔鲁。八月,齐秉意兹,田乞败二相,乃使人之鲁召公子阳生。阳生至齐,私匿田乞家。十月戊子,田乞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来防饮。」防饮,田乞盛阳生槖中,置坐中央,发槖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与大夫盟而立之。鲍牧醉,乞诬大夫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鲍牧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相视欲悔,阳生前顿首曰:「可则立之,否则已。」鲍牧恐祸起,乃复曰:「皆景公子也,何为不可?」乃与盟立阳生,是为悼公。悼公入宫,使人迁晏孺子于骀,杀之幕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贱,而孺子少,故无权,国人轻之【史齐世家】晏子【卷一】初,淳于人纳女于景公,生孺子荼。景公爱之,与诸田谋,欲废公子阳生而立荼。公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以贱匹贵,国之害也;置大立少,乱之本也。阳生长,国人戴之,君其勿易。夫服位有等,故贱不陵贵;立子有礼,故孽不乱宗。愿君教荼以礼,而勿陷于邪;导之以义,而勿湛于利。长少行其道,宗孽得其伦,毋使荼餍粱肉之味,玩金石之声,而有患乎?废长立少,不可以教下;尊孽卑宗,不可以利所爱。长少无等,宗孽无别,是设贼树奸之本也。古之明君,非不知繁乐也,以为乐淫则哀;非不知立爱也,以为义失则忧。是故制乐以节,立子以道。若夫用谗人之谋,废长而立少,臣恐后人有因君之过,以资其邪,而成其利者也。君其图之。」公不聴。景公没,田氏杀君荼,立阳生;杀阳生,立简公;杀简公而取齐国。晏子景公有男五人,所使傅之者,皆有车百乗者也。晏子为一焉。公召其傅曰:“勉之,将以而所傅为子及晏子。”晏子辞曰:“君命其臣,据其肩以尽其力,臣敢不勉乎?今有之家,此一国之权臣也。人人以君命命之曰:‘将以而所傅为子’,此离树别党,倾国之道也。婴不敢受命,愿君图之。”晏子録遗晏子。庄公问晏子曰:「威当世而服天下时邪?」晏子对曰:「行也。」公曰:「何行?」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逆;聴任贤者,能威诸侯;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此其道也已。」公不用,晏子退而穷处。公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用兵无休,国罢民害。朞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祸。君子曰:「尽忠不豫交,不用不懐禄。其晏子可谓廉矣。」晏子景公借重而狱多,拘者满圄,怨者满朝。晏子谏公,不聴。公谓晏子曰:「夫狱,国之重官也,愿托之夫子。」晏子对曰:「君将使婴勅其功乎?则婴有壹妄,能书足以治之矣。君将使婴勅其意乎?夫民无欲残其家室之生,以奉暴上之僻者,则君使吏比而焚之而已矣。」景公不説,曰:「勅其功,则使一妄;勅其意,则比焚。如是,夫子无所谓能治国乎?」晏子曰:「婴闻与君异。今夫胡貉戎狄之蓄狗也,多者十有余,寡者五六,然不相害伤。今束鸡豚妄投之,其折骨决皮可立得也。且夫上正其治,下审其论,则贵贱不相逾越。今君举千钟爵禄而妄投之于左右,左右争之甚于胡狗,而公不知也。寸之管无当,天下不能足之以粟。今齐国丈夫耕,女子织,夜以接日,不足以奉上,而君侧皆雕文刻镂之观,此无当之管也,而君终不知。五尺童子操寸之烟,天下不能足以薪。今君之左右皆操烟之徒,而君终不知。钟鼓成肆,干戚成舞,虽禹不能禁民之观。且夫饰民之欲而严其聴,禁其心,圣人所难也。而况夺其财而饥之,劳其力而疲之,常致其苦而严聴其狱,痛诛其罪,非婴所知也。」
译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所生的嫡子死了。景公宠妾芮姬生了儿子荼。荼年幼,他的母亲地位卑贱,又没有德行。各位大夫担心荼继承君位,便说希望从诸位公子中选择年长而贤能的立为太子。景公年老,厌恶听到继承君位之事,又宠爱荼的母亲,想立荼为太子,却不敢亲口说出,于是对大夫们说:“只是作乐罢了,国家难道还会担心没有国君吗?”秋天,景公病重,命国惠子、高昭子立幼子荼为太子,驱逐群公子,把他们迁往莱地。景公死后,太子荼即位,这就是晏孺子。冬天,景公尚未下葬,群公子害怕被杀,都出逃了。荼同母异母的兄长公子寿、公子驹、公子黔逃往卫国,公子驵、公子阳生逃往鲁国。莱人唱道:‘景公死了吗,竟不让他入土;三军将领有事吗,竟不与他们谋划;军队啊,军队啊,你们为什么要结党呢?’【史记·齐世家】晏孺子元年春,田乞假装侍奉高、国二氏;每次上朝,田乞都陪乘,并说:“您已经得到国君的信任,大夫们都自身不安,想要谋划作乱。”他又对各位大夫说:“高昭子很可怕,趁事情还没有发动,先除掉他。”大夫们听从了他。六月,田乞、鲍牧便和大夫们带兵进入公宫,攻打高昭子。高昭子听说后,和国惠子一起救援公室,军队战败。田乞的党徒追赶他们,国惠子逃往莒国,田乞等人于是返回杀死高昭子。晏圉逃往鲁国。八月,齐国执政的意兹被田乞击败,田乞击败两位相国后,便派人到鲁国召回公子阳生。阳生到齐国后,私下藏在田乞家中。十月戊子,田乞请各位大夫说:“我母亲平常有鱼和豆类的祭祀,幸好诸位来到这里,请一起饮酒。”饮酒时,田乞把阳生装在袋子里,放在席位中央,打开袋子让阳生出来,说:“这就是齐国的国君了。”大夫们都伏地拜见,田乞准备同大夫们结盟拥立阳生。鲍牧喝醉了,田乞便诬告大夫们说:“我和鲍牧谋划共同拥立阳生。”鲍牧愤怒地说:“你忘了景公的命令吗?”大夫们相互对视,想要反悔。阳生上前叩头说:“可以就拥立我,不可以就算了。”鲍牧害怕祸乱发生,于是又说:“都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他们结盟拥立阳生,这就是悼公。悼公进入宫中,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地,在帷幕下杀死了他,并驱逐晏孺子的母亲芮子。芮子原本地位卑贱,晏孺子又年幼,因此没有权势,齐国人轻视他们。【史记·齐世家】晏子【卷一】起初,淳于人把女儿送给景公,生下幼子荼。景公很爱他,便同田氏诸人谋划,想废掉公子阳生而立荼为太子。景公告诉晏子。晏子说:“不可以。以卑贱者取代尊贵者,是国家的祸害;立年幼者取代年长者,是祸乱的根源。阳生年长,国人拥戴他,您不要更换太子。衣服和职位有等级,所以卑贱者不能凌驾尊贵者;立子有礼制,所以庶子不会扰乱嫡系。希望您教导荼遵守礼制,不要使他陷入邪道;以道义引导他,不要使他沉溺于利益。年长者和年幼者各行其道,嫡子和庶子各得其序,这样,难道还会让荼饱尝精美粱肉的滋味、玩赏金石之声而招来祸患吗?废长立少,不能用来教导臣下;抬高庶子而压低嫡子,不能用来成全您所宠爱的人。长幼没有等级,嫡庶没有区别,这是制造盗贼、培植奸邪的根本。古代明君不是不知道繁盛的享乐,而是认为享乐过度就会带来悲哀;不是不知道立所爱之子,而是认为失去道义就会带来忧患。因此,他们节制享乐以合乎礼法,按照正道立子。若采用谗人的计谋,废长立少,我担心后人会借助您的过错来滋长邪念、成就私利。请您仔细考虑。”景公不听。景公死后,田氏杀死国君荼,立阳生;又杀死阳生,立简公;又杀死简公,夺取了齐国。晏子说:景公有五个儿子,负责教导他们的傅,都拥有车百乘的封邑。晏子也是其中一人。景公召见这些傅,说:“你们努力吧,我将把你们所教导的学生作为自己的儿子,也把晏子当作自己的儿子。”晏子辞谢说:“君王命令臣下,臣下应当承担责任、竭尽力量,我怎敢不努力呢?现在这些有封邑的人,都是一国的权臣。人人都拿君王的命令对他们说:‘将把你所教导的人作为儿子。’这会导致他们离开原来的依附、另立党羽,是倾覆国家的道路。我婴不敢接受这个命令,希望君王仔细考虑。” 《晏子录遗》晏子说:庄公问晏子:“要威震当世、使天下归服,应当怎样做呢?”晏子回答:“可以做到。”庄公问:“怎样做?”晏子回答:“能够爱护国内百姓的人,就能使境外不善之人归服;重视士民为国死战之力的人,就能禁止暴虐国家的邪逆;听取并任用贤能的人,就能威慑诸侯;安行仁义、以使天下获利为乐的人,就能使天下归服。这就是实现它的道理。”庄公没有采用,晏子退居穷困之处。庄公任用崇尚勇力的人,却轻视臣仆为国效死;用兵不断,国家疲敝,百姓受害。一年后,百姓大乱,庄公自身也遭到崔氏之祸。君子说:“竭尽忠诚却不预先结交权势,用不着自己时也不留恋俸禄。晏子可以说是清廉了。” 景公任意加重刑罚,案件很多,被拘禁的人挤满监狱,满朝都是怨恨之人。晏子劝谏景公,景公不听。景公对晏子说:“诉讼是国家的重要官职,希望把它托付给先生。”晏子回答:“君王是要让我整治司法官的功绩吗?如果是这样,我有一个妄想:只要会写字,就足以治理它。君王是要让我整治司法官的心意吗?百姓没有谁愿意毁掉自己家室的生计,来奉承暴虐君主的邪僻,那么君王只需命令官吏把他们捆绑起来烧死就行了。”景公不高兴,说:“整治司法官的功绩,就是施行一种妄想;整治司法官的心意,就是把人捆起来烧死。这样看来,先生没有什么治理国家的才能吗?”晏子说:“我听到的和君王不同。如今胡、貉、戎、狄蓄养狗,多的有十多只,少的也有五六只,但它们彼此并不伤害。若把一只被捆住的鸡或小猪胡乱扔进去,它的骨头被折断、皮肉被撕裂,立刻就能看到。况且在上者端正治理,在下者审慎议论,那么贵贱就不会彼此逾越。如今君王把千钟的爵禄随意投给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争夺得比胡地的狗还厉害,而君王却不知道。寸长的竹管没有底,天下的粮食也填不满它。如今齐国男子耕种,女子纺织,夜以继日,仍不足以供奉君上,而君王身边都是雕文刻镂的奢华景观,这就是没有底的竹管,而君王始终不知道。五尺高的童子拿着一寸大的烟斗,天下的柴薪也供不满它。如今君王身边都是拿着这种烟斗的人,而君王始终不知道。钟鼓陈列成行,干戚排列成舞,即使是禹也不能禁止百姓观赏。况且,满足百姓的欲望却又严厉限制他们的听闻、禁锢他们的心思,这是圣人也难以做到的事。何况夺取他们的财物使他们饥饿,使他们劳累而疲惫,始终让他们承受痛苦,却又严厉审理案件、重重惩罚罪过,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晏子。景公问晏子曰:「吾欲服圣王之服,居圣王之室,如此则诸侯其至乎?」晏子对曰:「法其节俭则可,法其服,居其室,无益也。三王不同服而王,非以服致诸侯也。诚于爱民,果于行善,天下懐其德而归其义。若其衣服节俭而众説也。夫冠足以修敬,不务其饰;衣足以掩形御寒,不务其美。衣不务其美,衣不务于隅肶之削,冠无觚羸之理。身服不杂防,首服不镂刻。且古者尝有紩衣挛领而王天下者,其义好生而恶杀,节上而羡下,天下不朝其服而共归其仁。及三代作服,为益敬也。首服足以修敬而不重也,身服足以行洁而不害于动作。服之轻重便于身,用财之费顺于民。其不为橹巢者以避风也,其不为穴者以避湿也。是故明堂之制,下之润湿不能及也,上之寒暑不能入也。土事不文,木事不镂,示民之节也。及其衰也,衣服之侈过足以敬,宫室之美过避润湿,用力甚多,用财甚费,与民为雠。今君欲法圣王之服,不法其制,法其节俭也,则虽未成治,庶其有益也。今君穷台榭之髙极,污池之深而不止,务于刻镂之巧,文章之观而不厌,则亦与民为雠矣。若臣之虑,恐国之危而公不平也。公乃愿致诸侯,不亦难乎?公之言过矣。」符子。齐景公谓晏子曰:「寡人既得寳千乗,聚万驷矣,方欲珍悬黎防,金玉其得之,即奚若?」晏子曰:「臣闻琬琰之外,有鸟焉,曰金翅,民谓为羽豪。其为鸟也,非龙肝不食,非凤血不饮。其食也,常饥而不饱;其饮常渴而不充。生未几何,夭其天年。珠玉之珍,非乃为君之患也?」晏子景公问于晏子:“治国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鼠。”公曰:“何谓也?”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重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途,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为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之狗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术之士欲干万乗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主安得无壅?国安得无患乎?《韩非子》管仲对桓公语同景公问晏子:“廉政而长久,其行何也?”晏子对曰:“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其浊不无雩途,其清不无洒除,是以长久也。”公曰:“廉政而遬亡,其行何也?”对曰:“其行石也。坚哉石乎!落落视之则坚,循之则坚,内外者坚,无以为久,是以遫亡也。”晏子。景公问晏子曰:「臣之报其君,何以?」晏子对曰:「臣虽不知,必务报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晏子。景公问晏子曰:“人性有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曰:“《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之者其人也。故诸侯竝立,善而不怠者为长;列士竝学,终善者为师。”《韩诗外传》晏子之妻使人,布衣纻表。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何为者也?”晏子曰:“家臣也。”田无宇曰:“位为中卿,食田七十万,何用是人为?畜之。”晏子曰:“弃老取少,谓之瞽;贵而忘贱,谓之乱;见色而説,谓之逆。吾岂以逆、乱、瞽之道哉?”晏子晏子相景公,其为人也,见贤而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所爱。行已而无私,直言而无讳。有纳书者曰:“废置不周于君前,谓之専;出言不讳于君前,谓之义。専易之行存,则君臣之道废矣。吾不知晏子之为忠臣也。”公以为然。晏子入朝,公色不説。故晏子归,备载使人辞曰:“婴故老悖,无能毋敢服。壮者事辞而不为臣,退而穷处东耕海濵。”堂下生藜藿,门外生荆棘。七年,燕鲁分争,百姓惛乱,而家无积。公自治,权轻诸侯,身弱。髙国公恐,复召晏子。晏子至,公一归七年之禄,而家无藏。晏子立,诸侯忌其威,髙国服其政。燕鲁贡职,小国时朝。晏子没而后衰。晏子景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诸侯不説,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
译景公问晏子:“我想穿圣王的服装,居住圣王的宫室,这样诸侯就会来归附吗?”晏子回答:“效法他们的节俭就可以;只效法他们的服装、居室,没有益处。三王服装各不相同却都能称王,并不是靠服装招来诸侯。只要真诚地爱护百姓,坚决实行善政,天下就会感念他的德行,归附他的道义。至于衣服,只要节俭而众人喜悦就好。帽子足以用来表示敬意,不必追求装饰;衣服足以遮蔽身体、抵御寒冷,不必追求华美。衣服不追求华美,不必在衣角和衣背上过度削饰;帽子也不必有繁复的棱角装饰。身上穿的衣服不杂以彩色边饰,头上戴的帽子不加雕刻。古代曾有穿缝补衣服、衣领弯曲的人,却能称王天下;因为他崇尚使万物生存、厌恶杀戮,节制君上的欲望而厚待臣下,天下并不是因为他的服装而朝拜他,而是共同归附他的仁德。到了三代制作服装,是为了增加敬意。头上戴的服装足以修饰敬意,却不使人负重;身上穿的服装足以保持整洁,又不妨碍行动。服装的轻重要便于身体,耗费财物要顺应百姓。古人不筑巢居,是为了避风;不挖穴居,是为了避潮湿。所以明堂的制度,是下面的湿气不能侵入,上面的寒暑不能进入。土木工程不加文饰,木工制作不加雕镂,用来向百姓表示节俭。” 到了后世衰败时,服装的奢侈超过了表示敬意的需要,宫室的华美超过了避开潮湿的需要,耗用的人力极多,花费的财物极大,因而同百姓结成仇敌。如今君王想效法圣王的服装,却不效法他们的制度,而只是效法他们的节俭,即使还不能达到治理国家的境界,大概也会有所益处。如今君王把台榭修到极高,把池沼挖到极深而不停手,专心追求雕刻镂饰的技巧和华美的文采景观而不满足,这也就是同百姓结仇了。依臣下的忧虑,只怕国家会危险,而君王还不自知。君王却希望使诸侯来朝,岂不是很难吗?君王的话错了。” 《符子》:齐景公对晏子说:“我已经得到千乘之国的珍宝,聚集了万驷之多的车马,现在还想悬挂珍贵的悬黎、璧玉,再搜求金玉来得到它们,这样做怎么样?”晏子说:“我听说在琬琰之外,还有一种鸟,叫金翅,百姓称它为羽豪。这种鸟不是龙肝不吃,不是凤血不饮。它吃东西时总是饥饿而不能饱,饮水时总是口渴而不能满足,活不了多久就夭折,不能享尽天年。珠玉珍宝,难道不正是君王的祸患吗?” 景公问晏子:“治理国家要担心什么?”晏子回答:“要担心社鼠。”景公问:“这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社,是把木头捆束起来再涂上泥土,老鼠便凭借它藏身。用火烧它,就怕烧坏木头;用水灌它,又怕冲坏社坛的涂层;这只老鼠之所以不能杀死,是因为有社坛作依靠。国家也有这样的情况,君主身边的人就是这样。对内,他们向君主隐瞒善恶;对外,他们向百姓出卖权势。若不诛杀他们,他们就会作乱;若诛杀他们,又会被君主据为亲信,藏在腹心之中。这也是国家的社鼠。有人卖酒,盛酒的器具十分洁净,酒旗也很长,可是酒却变酸卖不出去。他问乡里人原因,乡里人说:‘您的狗很凶。有人提着器具进来准备买您的酒,狗迎上去就咬他。’这就是酒变酸而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凶猛的狗,掌权的人就是这样。有道术的士人想求见万乘之主,掌权者却迎上去咬伤他,这也是国家的猛狗。身边的人是社鼠,掌权者是猛狗,君主怎么能不被蒙蔽?国家怎么能没有祸患呢?《韩非子》记载,管仲回答桓公的话与景公问晏子相同:“廉正而能长久,它的表现像什么?”晏子回答:“它的表现像水。” “水多么美好啊!它清澈时,浑浊之物不能使道路污秽;它即使清澈,也不能不用洒扫清除,因此能够长久。”景公说:“廉正却很快灭亡,它的表现像什么?”晏子回答:“它的表现像石头。石头多么坚硬啊!从外表看坚硬,顺着它触摸也坚硬,内外都坚硬,却无法因此长久,所以很快灭亡。” 景公问晏子:“臣下应当用什么报答君主?”晏子回答:“臣虽然不知道具体做法,但一定要努力以德报答君主。士人遇到有道的君主,就顺从他的命令;遇到无道的君主,就争辩制止他的不义。所以君主可以选择臣下来任用,臣下虽然地位卑贱,也可以选择君主来侍奉。” 景公问晏子:“人的本性有贤能和不肖之分,这可以通过学习改变吗?”晏子回答:《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值得人们行走。’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因此诸侯并立时,行善而不懈怠的人可以成为长者;士人并同学习,始终行善的人可以成为老师。”【韩诗外传】晏子的妻子派人办事,穿着粗布衣服,外面套着苎麻衣。田无宇讥笑她说:“从内室出来的是什么人?”晏子说:“是家臣。”田无宇说:“你的职位是中卿,食邑七十万,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人?把他养着有什么用?”晏子说:“抛弃年老者而选取年轻者,叫作昏瞽;身份尊贵便忘了卑贱者,叫作悖乱;见到美色便高兴,叫作逆乱。我难道要采用逆乱、悖乱、昏瞽的做法吗?” 晏子做景公的相国时,为人见到贤能者就提拔,不迎合君主的心意;见到不善者就罢黜,不避讳君主所宠爱的人。他行事没有私心,直言进谏而无所顾忌。有个献书的人说:“在君主面前废置任用不合君意,叫作专擅;在君主面前出言不避讳,叫作义。专擅易行而存在,君臣之道就废弃了。我不知道晏子算不算忠臣。”景公认为他说得对。晏子入朝时,景公脸色不悦。因此晏子回家,准备好车载着家产,派人辞谢说:“婴年老昏悖,已经无能也不敢再任职。壮年时侍奉君主只是推辞而不肯真正做臣下,如今退居穷困之处,在东海边耕作。”堂下长出藜藿,门外长出荆棘。七年后,燕国和鲁国相互争斗,百姓昏乱,而景公家中没有积蓄。景公亲自治理国政,权势轻于诸侯,国君自身也衰弱。高氏、国氏害怕了,又召回晏子。晏子到来后,景公把七年的俸禄全部归还给他,而晏子家中没有收藏积蓄。晏子站立朝中后,诸侯忌惮他的威势,高氏、国氏服从他的政令。燕国、鲁国进献贡物,小国也不时来朝。晏子死后,齐国才衰败。景公对外傲视诸侯,对内轻视百姓,喜好勇力,崇尚音乐以满足嗜欲。诸侯不悦,百姓不亲附。景公为此忧虑,向晏子问道:“古代的圣王,他们是怎样行事的?”
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不阿党,不私色,故羣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耗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刦人以甲兵,不威人以众彊,故天下皆欲其彊;德行教训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党,故谗谄羣徒之卒繁;厚身养,薄视民,故聚敛之人行;侵大国之地,耗小国之民,故诸侯不欲其尊;刦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彊,故天下不欲其彊;灾害加于诸侯,劳苦施于百姓,故雠敌进伐,天下不救,贵戚离散,百姓不兴。公曰:“然则何若?”对曰:“请卑辞重币以説于诸侯,轻罪省功以谢于百姓,其可乎?”公曰:“诺。”于是卑辞重币而诸侯附,轻罪省功而百姓亲。故小国入朝,燕鲁共贡。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而失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景公自为而小国不为,与在为人而诸侯为役,则道在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淮南子》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亡归好色,无辩。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钟,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钟,赣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故晏子之谏生焉。晏子。景公问晏子曰:「寡人意气衰,身病甚,今吾欲具圭璋牺牲,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意者礼可以干福乎?」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先君之干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顺乎神,节宫室,不敢大斩伐以无偪山林,节饮食,无多畋渔以无偪川泽,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俱顺而山川纳禄。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宫室多斩伐以偪山林,羡饮食多畋渔以偪川泽,是以民神俱怨而山川收禄,司过荐罪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公曰:「寡人非夫子无所闻此,请革心易行。」于是废公阜之游,止海食之献,斩伐者以时,畋渔者有数,居处饮食节之勿羡,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邻国忌之,百姓亲之。晏子没而后衰。晏子景公病疽在背,髙子、国子请公曰:“职当抚疡。”髙子进而抚疡,公曰:“热乎?”曰:“热。”“热何如?”曰:“如火。”“其色何如?”曰:“如未熟李。”“大小何如?”曰:“如豆。”“堕者何如?”曰:“如屦。”办二子者出,晏子请见,公曰:“寡人有病,不能胜衣冠以出见夫子,夫子其辱寡人乎?”晏子入,呼宰人具盥,御者具巾刷手温之,发席傅荐,跪请抚疡,公曰:“其热何如?”曰:“如日。”“其色何如?”曰:“如苍玉。”“大小何如?”曰:“如璧。”“其堕者何如?”曰:“如珪。”晏子出,公曰:“吾不见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晏子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从车三百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乗,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后乎?」晏子对曰:「桓公从车三百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者,左有鲍叔,右有仲父。今君左为倡,右为优,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桓公之后者乎?」晏子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能遂武功而立文德,糺合兄弟,抚存翌州,吴越受令,荆楚惛忧,莫不賔服,勤于周室,天子加徳,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国有什伍治,徧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佞不吐愚,举事不私,聴讼不阿,内妾无羡食,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仓无粟,上无骄行,下无谄德,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臣孰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疏逺贤人而任谗谀,使民若不胜籍敛,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蠧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晏子晏子使晋,晋平公飨之文室,既静矣,平公问焉曰:「昔吾先君得众若何?」晏子对曰:「君飨寡君,施及使臣,御在君侧,恐惧不知所以对。」平公曰:「闻子大夫数矣,今乃得见,愿终闻之。」晏子对曰:「臣闻君子如美渊泽,容之众人归之,如鱼有依,极其游泳之乐。若渊泽决竭,其鱼动流,夫往者维雨乎,不可复已。」公又问曰:「请问庄公与今孰贤?」晏子曰:「两君之行不同,臣不敢不知也?
译晏子回答:“他们行事公正而没有邪曲,所以谗人不能进用;不偏袒党羽,不徇私宠爱,所以群党和徒众不能容身;减薄自身享受而厚待百姓,所以聚敛之臣不能施行;不侵占大国的土地,不耗损小国的百姓,所以诸侯都希望尊崇他;不凭借铠甲兵器劫持别人,不凭借众多强大的军队威胁别人,所以天下都希望他强盛;把德行教诲施加于诸侯,把慈爱恩泽施加于百姓,所以四海之内像流水归处一样归附他。如今衰世的君主,偏邪而阿党,所以谗谄之人和党徒繁多;厚待自身、供养自身,却轻视百姓,所以聚敛之臣得以施行;侵占大国土地,耗损小国百姓,所以诸侯不希望他受到尊崇;凭借兵甲劫持别人,凭借强大军队威胁别人,所以天下不希望他强盛;灾祸施加于诸侯,劳苦施加于百姓,所以仇敌进攻时天下无人救援,贵戚离散,百姓不能振兴。”景公说:“那么应当怎么办?”晏子回答:“请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财礼去取悦诸侯,减轻刑罪、减少徭役功课来向百姓谢罪,这样可以吗?”景公说:“好。”于是齐国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礼,诸侯便归附;减轻刑罪、减少徭役,百姓便亲近。因此小国入朝,燕国和鲁国共同进贡。墨子听说后说:“晏子懂得道,道在于为别人着想,却失在只顾自己。” 替别人着想的人受到重视,只替自己打算的人受到轻视。景公只替自己打算,所以小国不替他效力;若在于替别人着想,诸侯就会为他效劳,那么道理就在于替别人着想,而行动则在于反省自己。因此晏子懂得道了。《淮南子》说:齐景公在宫内喜好声色,在宫外喜好狗马、打猎和射箭;他亡国般地归来仍沉溺女色,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他建造路寝之台,聚集铸造大钟,在庭院下撞击它,郊外的野鸡都发出鸣叫。一天耗用三千钟的粮食。赣、梁丘据、子家哙在左右引导他,因此晏子的劝谏由此产生。景公问晏子:“我的意气衰败,身体病得很重。如今我想准备圭璋和牺牲,命令祝宗把它们献给上帝和宗庙,不知这样的礼仪可以求得福佑吗?”晏子回答:“我听说,古代先君求福时,施政一定合乎民意,行为一定顺应神意;节制宫室,不敢大量砍伐,以免逼近山林;节制饮食,不大量捕猎捕鱼,以免逼近川泽;祝宗主持祭祀,只陈说罪过而不敢有所祈求,因此神与民都顺从,山川也接受福禄。如今君王的施政违背民意,行为违逆神意;宫室过大,大量砍伐以逼近山林;饮食过度,大量捕猎捕鱼以逼近川泽,所以民与神都怨恨,山川收回福禄。主管过失的人陈列罪过,而祝宗却祈求福佑,恐怕是违逆了吧?”景公说:“没有先生,我就听不到这些话。请让我改变心志、改换行为。”于是废止公阜的游乐,停止海产贡献,砍伐按时进行,捕猎捕鱼规定数量,居处和饮食都加以节制,不使其过度;祝宗主持祭祀,只陈说罪过而不敢有所祈求。因此邻国忌惮他,百姓亲近他。晏子死后,齐国才衰败。景公背上长了毒疮。高子、国子请求为景公诊察,说:“我们的职分正是抚摸察看疮。”高子上前抚摸疮,景公问:“热吗?”回答:“热。”“热到什么程度?”回答:“像火一样。”“颜色怎样?”回答:“像尚未成熟的李子。”“大小怎样?”回答:“像豆子。”“疮掉落的部分怎样?”回答:“像鞋子。”两人便出去了。晏子请求进见,景公说:“我有病,不能穿戴好衣冠出去见先生,先生难道要使我难堪吗?”晏子进去,叫宰人准备盥洗,叫御者准备毛巾并温水洗手;掀开席子,铺好荐席,跪下请求抚摸疮。景公问:“热到什么程度?”回答:“像太阳一样。”“颜色怎样?”回答:“像青玉。”“大小怎样?”回答:“像璧玉。”“脱落的部分怎样?”回答:“像圭玉。”晏子出来后,景公说:“我不见君子,就不知道乡野之人的粗拙啊。” 景公问晏子:“从前我的先君桓公,随从车辆三百乘,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如今我有随从车辆千乘,可以赶得上先君桓公的后继成就吗?”晏子回答:“桓公有随从车辆三百乘,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是因为左边有鲍叔,右边有仲父。如今君王左边是倡优,右边是优伶,谗人在面前,阿谀之人在身后,又怎么能够赶得上桓公的后继成就呢?”景公又问晏子:“从前我的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全治理齐国,成就武功而建立文德,纠合兄弟,抚恤保存各州,吴越接受命令,荆楚惶恐忧惧,没有不宾服的;他勤勉侍奉周室,天子加以恩德,先君的功业得以显明,这都是管子的力量。如今我也想把治理齐国的政事托付给先生,请先生辅佐我,彰明先君的功烈,继承管子的事业。”晏子回答:“从前先君桓公能够任用贤能,国家用什伍之制治理,遍及细民;尊贵者不凌辱卑贱者,富有者不傲视贫穷者,有功者不遗漏疲弱者,善辩者不排斥愚拙者;举办公事不徇私,听理诉讼不偏袒;宫内的妾没有多余的饮食,宫外的臣没有过多的俸禄,鳏寡之人没有饥饿的脸色;不因饮食上的奢侈损害百姓财物,不因宫室的奢侈劳损百姓力量;节制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财物而普遍施给他们,府库没有私藏,仓中没有余粮;君上没有骄纵的行为,臣下没有谄媚的德行。因此管子能够使齐国免于灾难,也使先君得以参与天子的事业。如今君王想彰明先君的功烈,继承管子的事业,就不要用过多的奢侈欲望伤害百姓,不要因嗜好和玩物使诸侯怨恨;这样,哪个臣下不会承接善意、竭尽力量来顺从君王的心意呢?如今君王疏远贤人而任用谗谀之徒,使百姓好像承受不住赋税征敛,好像从百姓那里多取而施给他们的很少;向诸侯索求过多而对他们的礼节轻慢,府库中的财物朽坏蛀蚀,礼节又违背诸侯之意;菽粟深藏,百姓的怨恨积聚;君臣彼此厌恶,政令刑罚没有常规。我担心国家危险丧失,而君王不能享有它;又怎么能彰明先君的功烈、继承管子的事业呢?晏子出使晋国,晋平公在文室宴请他。宴会安静下来后,平公问他:“从前的君主怎样才能得到众人归附?”晏子回答:“君王宴请我的君主,恩惠又施及使臣;御者在君王身边,我恐惧不安,不知该如何回答。”平公说:“我听说先生的言论多次流传,如今才得以见到先生,希望最终听完您的见解。”晏子回答:“我听说君子就像美好的深渊大泽,能够容纳众人,众人便归附他,如同鱼有依托,尽情享受游泳的乐趣。若深渊大泽决裂枯竭,鱼就会四处流动;过去的情况只是依靠雨水罢了,不能再恢复。平公又问:“请问庄公和现在的君王谁更贤能?”晏子说:“两位君王的行为不同,臣怎么敢说自己不知道呢?”
公曰:「王室之正也,诸侯之专制也,是以欲闻子大夫之言也。」对曰:「先君庄公不安静处,乐节饮食,不好钟鼓,好兵作武士,与同饥渴寒暑,君之强过人之量。有一过不能已焉,是以不免于难。今君大宫室,美台榭,以辟饥渴寒暑,畏祸敬▯神,君之善足以没身,不足以及子孙矣。」史记》齐景公使晏婴于晋,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景公使晏婴之晋,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史记载此语,见于《赵齐晋世家》各不同,详畧之宜也。晏子。叔向问晏子曰:「齐国之徳衰矣,今子何若?」晏子对曰:「婴闻事明君者,竭心力以没其身,行不逮则退,不以诬持禄;事惰君者,优游其身以没其世,力不能则去,不以谀持危。且婴闻君子之事君也,进不失忠,退不失行,不茍合以隠忠,可谓不失忠;不持利以伤防,可谓不失行。」叔向曰:「善哉!诗有之曰:『进退维谷』,此之谓欤?」晏子。叔向问晏子曰:「事君之伦,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曰:「事君之伦,知虑足以安国,誉厚足以导民,和柔足以懐众,不防上以为名,不倍民以为行,上也。洁于治己,不饰过以求先,不谗谀以求进,不阿久私,不诬所能,次也。尽力守职,不怠奉官,从上不敢隋畏,上故不茍,忌罪故不辟,下也。三者事君之伦也。及夫大贤,则徒处与有事无择也,随时宜者也。有所谓君子者,能不足以补上,退处不顺,上治唐园,考菲履共,恤上令弟长乡里,不夸言,不愧行,君子也。不以上为本,不以民为忧,内不恤其家,外不顾其身,游夸言愧行,自勤于饥寒,不及丑侪,命之曰狂僻之民,明上之所禁也。进也不能及上,退也不能徒处,作穷于富利之门,毕志于畎亩之业,穷通行无常处之虑,佚于心,利通不能穷,业不成,命之曰处封之民,明上之所诛也。有智不足补君,有能不足以劳民,俞身徒处,谓之傲上。茍进不择所道,茍得不知所恶,谓之乱贼。身无以为君,能无以劳民,饰徒处之义,扬轻上之名,谓之乱国。明君在上,三者不免罪。」叔向曰:「贤不肖性。夫吾每有问而未尝有得也。」晏子晏子聘于吴,王问君子之行何如?晏子对曰:「君顺懐之政,治归之不懐;暴君之禄,不居;乱国之位,君子见兆则退,不与乱国俱灭,不与暴君偕亡。」晏子景公伐鲁,傅许得,东门无泽,公问焉:「鲁之年谷何如?」对:「隂水厥阳,氷厚五寸,不知以告。」晏子晏子对曰:「君子也,问年谷而对以氷,礼也。隂水厥阳,氷厚五寸者,寒温节节,则刑政平平;则上下和和,则年谷熟。年充众和而伐之,臣恐罢民弊兵,不成君之意,请礼鲁以息吾怨,遣其执以明吾徳。」公曰:「善。」乃不伐鲁。晏子景公予鲁君地山隂,数百社,使晏子致之鲁,使子叔昭伯受地,不尽受也。晏子曰:「寡君献地忠廉也,曷为不尽受?」子叔昭伯曰:「臣受命于君曰:『诸侯相见,交让争处其卑,礼之文也;交委多争受少,行之实也。』礼成文于前,行成章于后,交之所以长久也。且吾闻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吾是以不尽受也。」晏子归报公,公喜笑曰:「鲁君犹若是乎?」晏子曰:「臣闻大国贪于名,小国贪于实,此诸侯之通患也。今鲁处卑而不贪乎尊,辞实而不贪乎多,行廉不为茍得,道义不为茍合,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其交,君之道义殊于世俗,国免于公患。」公曰:「寡人説鲁君,故予之地,今行果若此,吾将使人贺之。」晏子曰:「否,君以驩予之地,而贺其辞,则交不亲而地不为徳矣。」公曰:「善。」于是重鲁之币,毋比诸侯厚,其礼毋比賔客,君子于鲁而后明,行廉辞地之可为重名也。晏子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焉:“吾闻之,莫三人而迷,今吾以鲁一国迷,虑之不免于乱,何也?”晏子对曰:“君之所尊,举而富贵入,所以与图身;出所以与图国,及左右偪迩,皆同于君之心者也。犒鲁国化而为一心,鲁无与二,其何暇有三?夫偪迩于君之侧者,距本朝之势,国之所以治也;左右谗谀,相与塞善,行之所以衰也;士者持禄,游者养交,身之所以危也。《诗》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言古者圣王明君之使以善也。故外知事之情,而内得心之诚,是以迷也。”
译平公说:“这是王室的正统之事,也是诸侯专擅之事,所以想听先生的言论。”晏子回答:“先君庄公不安居静处,能够节制饮食,不喜好钟鼓,却喜好兵事、任用武士,并同他们一起忍受饥渴寒暑,君王的强健超过常人的限度。但有一个过错不能停止,因此不能免于灾难。如今君王建造宏大的宫室,美化台榭,用它们来避开饥渴寒暑;又畏惧灾祸、敬奉鬼神。君王的优点足以保全自身,却不足以惠及子孙。” 《史记》说:齐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晏婴同晋国的叔向交谈。晏婴说:“齐国的政权最终一定会归于田氏。”叔向也说:“晋国的政权将要归于六卿。六卿已经很奢侈了,而我们的国君却不能忧虑此事。”景公派晏婴到晋国时,晏婴私下对叔向说:“齐国政权最终会归于田氏。田氏虽然没有大的德行,却能以公家的权力谋取私利,又对百姓施有恩德,所以百姓爱戴他。”齐国派晏婴到晋国,晏婴同叔向交谈。叔向说:“晋国已经到了末世,国君加重赋税来修筑台池,却不理政事;政权在私门之中,怎么能够长久呢?”晏子认为他说得对。《史记》记载这些话时,见于《赵世家》《齐世家》《晋世家》的文字各不相同,这是详略安排的缘故。叔向问晏子:“齐国的德政已经衰败了,如今先生打算怎么办?”晏子回答:“我听说侍奉明君的人,要竭尽心力直到终身;行为不能达到要求就退去,不靠诬饰来保住俸禄;侍奉怠惰的君主,则放纵自身以度过一生,力量不能胜任就离去,不靠阿谀来维持危局。况且我听说君子侍奉君主,进仕时不失忠诚,退处时不失操守;不苟且迎合来掩盖忠心,可以说没有失去忠诚;不以谋利的方式损害操守,可以说没有失去操守。”叔向说:“说得好!《诗经》有话说:‘进退两难。’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 叔向问晏子:“侍奉君主的等级,以及仅仅退居自处的道义,怎样才算合宜?”晏子回答:“侍奉君主的等级中,智慧谋略足以安定国家,声誉厚重足以引导百姓,和柔足以使众人归心;不以反对君上来博取名声,不背离百姓来树立自己的行为,这是上等。能够严于治身,不粉饰过错以求居先,不谗谀以求进用,不阿谀逢迎以谋私,不虚妄夸大自己的才能,这是次等。竭尽力量守住职责,不懈怠地奉行官职;跟随君上而不敢懈怠畏缩,因为君上所以不苟且,因为怕获罪所以不回避,这是下等。这三种都是侍奉君主的等级。至于大贤之人,那么退居自处和出仕做事没有区别,都是随时势而采取适宜的行动。有一种所谓君子的人,才智不足以补益君上,退居自处却不违背正道;君上治理园囿,他便考察微薄之事、穿着简朴之履,忧虑君上的命令,安抚年长乡里;不夸张言语,不做有愧于心的行为,这就是君子。不把君上的利益作为根本,不把百姓当作忧患;内不顾恤自己的家庭,外不顾惜自身,游荡夸言而行为有愧,自己甘受饥寒,连同类中丑陋之人也比不上,称作狂僻之民,是明君所禁止的。进仕不能达到君上的要求,退处又不能安于自处,在富贵利益之门前困顿,把全部志向放在田亩劳作上;困穷和显达、行为和谋虑都没有固定处所,内心却安逸,得志时不能困穷,事业又不能成就,称作处封之民,是明君所诛罚的。” 有智慧却不足以补益君主,有才能却不足以使百姓劳作,却安逸地退居自处,叫作傲慢君上。苟且求进而不选择正当道路,苟且取得利益而不知道厌恶,叫作乱臣贼子。自身没有可以用来辅佐君主的德行,才能也不足以使百姓受益,却粉饰退居自处的道义,宣扬轻视君上的名声,叫作扰乱国家。明君在上,这三种人都不能免罪。”叔向说:“贤与不肖是人的本性。我每次有问题请教先生,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所收获。” 晏子出使吴国,吴王问君子的行为应当怎样。晏子回答:“君子顺应并安抚民众的政治,天下便归附;暴君所给予的俸禄,君子不接受;乱国的职位,君子一见到祸乱的征兆就退去,不同乱国一起灭亡,也不同暴君一同死亡。”景公攻打鲁国,傅许得、东门无泽在场,景公问他们:“鲁国的年成和谷物怎样?”他们回答:“阴水冲决阳地,冰厚五寸,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您。”晏子回答:“他们是君子。君王问年成和谷物,他们却回答冰情,这是合乎礼的。阴水冲决阳地,冰厚五寸,说明寒暖调节适宜,刑政公平;上下和睦,年成谷物就会成熟。年成丰足、众人和睦,却要去攻打它,我担心使百姓疲敝、军队困顿,不能成就君王的意图。不如以礼对待鲁国来平息我们的怨气,放回俘虏来彰明我们的德行。”景公说:“好。”于是没有攻打鲁国。景公把鲁国君主山阴之地数百社赐给鲁国,派晏子送交鲁国,由子叔昭伯接受土地,但他没有全部接受。晏子说:“我国君献地出于忠诚廉正,为什么不全部接受?”子叔昭伯说:“臣受命于君主说:‘诸侯相见,彼此谦让,争相处在卑下位置,这是礼的形式;彼此推让很多,争相接受较少,这是实行礼的实际。’” 礼在前面形成文饰,行为在后面形成实质,这是彼此交往长久的原因。而且我听说君子不尽情享受别人的欢悦,不耗尽别人的忠诚,所以我不全部接受。”晏子回去报告景公,景公高兴地笑着说:“鲁国君主还像这样吗?”晏子回答:“我听说大国贪图名声,小国贪图实际利益,这是诸侯共同的弊病。如今鲁国处在卑下位置,却不贪图尊贵;推辞实际利益,却不贪图更多;行事廉正,不苟且求取;遵行道义,不苟且迎合;不尽情享受别人的欢悦,不耗尽别人的忠诚,以此保全彼此的交情。鲁国君主的道义确实不同于世俗,因此国家免于诸侯共同的祸患。”景公说:“我喜欢鲁国君主,所以把土地给他;如今他的行为果然如此,我要派人去祝贺他。”晏子说:“不可以。君王因为欢喜而赐给他土地,却又因为他推辞土地而祝贺他,这样交情不会亲密,土地也不能成为德惠。”景公说:“好。”于是加重赠送给鲁国的财礼,使其不比诸侯中最厚重的少;礼节也不低于对待宾客的规格。君子之于鲁国,至此才明白,行事廉正、推辞土地可以成就重要的名声。晏子出使鲁国,鲁昭公问他:“我听说,三个人在一起就不会迷失。如今我以鲁国一国来谋划,鲁国却不能免于祸乱,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君王所尊重的人,提拔他们使其富贵进入朝廷,是为了同他们谋划自身;让他们出仕,是为了同他们谋划国家。等到君王身边亲近的人,全都同君王的心意一致,整个鲁国便化为一条心,鲁国没有第二种意见,那还有什么余暇容纳三个人的意见呢?那些亲近君王身边的人,排斥本朝的势力,这是国家得以治理的原因;左右近臣互相谗谀,共同堵塞善言,这是政事衰败的原因;士人守着俸禄,游说者豢养交情,这是自身危险的原因。《诗经》说:‘棫朴茂盛,砍来烧火;贤能的君王,左右之臣都奔走趋附。’说的是古代圣王明君任用善人的情形。所以从外部看似乎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实际上内部只能得到迎合的诚意,这就是迷失。”
韩非子晏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羣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晏子。景公举兵欲伐鲁,问于晏子。晏子对曰:「不可。鲁公好义而民戴之,好义者安,见戴者和,伯禽之治存焉,故不可攻。攻义者不祥,危安者必困。且婴闻之:伐人者,徳足以安其国,政足以和其民,国安民和,然后可以举兵而征暴。今君好酒而辟德,无以安国;厚籍敛,急使令,无以和民。德无以安之,则危;政无以和之,则乱。未免乎危乱之理,而欲伐安和之国,不可。不若修政而待其君之乱也。其君离上,怨其下,然后伐之,则义厚而利多。义厚则敌寡,利多则民欢。」公曰:「善。」遂不果伐鲁。晏子景公之时,霖雨十有七日,公饮酒,日夜相继。晏子请发粟于民,三请不见许。公命伯遽巡国,致能歌者。晏子闻之,不説,遂分家粟于民。氓致任器于陌,徒行见公曰:「十有七日矣,懐寳乡有数十饥氓,里有数家百姓,老弱冻寒,不得短褐,饥饿不得糟糠,敝撤无走,四顾无告,而君不防,日夜饮酒,令国致乐不已。马食府粟,狗餍刍豢,三保之妾俱足粱肉,狗马保妾不已厚乎?民氓百姓不亦薄乎?」故里穷而无告,无乐有上矣;饥饿而无告,无乐有君矣。婴奉数之荚,以随百官之吏,民饥饿穷约而无告,使上淫湎失本而不防,婴之罪大矣。再拜稽首,请身而去,遂走而出。公从之,兼于涂而不能逮,令趣驾追晏子,其家不及,粟米尽于氓,任器存于陌。公驱及之康内,公下车从晏子曰:「寡人有罪,夫子倍弃不援,寡人不足以有约也。夫子不顾社稷百姓乎?愿夫子之幸存寡人,寡人请奉齐国之粟米财货委之百姓,多寡轻重,惟夫子之令。」遂拜于涂。晏子乃返命禀巡氓,家有布缕之本而絶食者,使有终月之委;絶本之家,使有朞年之食;无委积之氓,与之薪橑,使足以毕霖雨。令柏巡氓,家室不能御者,予之金;巡求氓寡用财乏者,死三日而毕后者,若不用令之罪。公出舍损肉,撤酒,马不食府粟,狗不食飦肉,辟拂嗛齐酒徒,减赐三日。吏告毕,上贫民万七千家,用粟九十七万钟,薪橑万三千乗,懐寳二千七百家,金三千。公然后就内,退食,琴瑟不张,钟鼓不陈。晏子请左右与可令歌舞足以留思虞者退之,辟拂三千,谢于下。陈人待三士,待四出之闗外也。晏子景公出游于塞涂,睹死胔,黙然不问。晏子谏曰:「昔吾先君桓公出游,睹饥者与之食,睹疾者与之财,使令不劳力,借敛不费民。先君将游,百姓皆説曰:『君当幸游吾乡乎』。今君游于塞涂,据四十里之氓。」殚财不足以奉敛,尽力不能周役,民氓饥寒冻馁,死胔相望,而君不问,失君道矣。财屈力竭,下无以亲上;骄泰奢侈,上无以亲下。上下交离,君臣无亲,此三代之所以衰也。今君行之,婴惧公族之危,以为异姓之福也。公曰:「然,为上而忘下,厚借敛而忘民,吾罪大矣。」于是敛死胔,发粟于民,距四十里之氓不服政,其年公三月不出游。晏子景公登东门防,民单服然后上。公曰:“此大伤牛马蹄矣,夫何不下六尺哉?”晏子对曰:“昔者吾先君桓公,明君也,而管仲贤相也。夫以贤相佐明君,而东门防全也。古者不为,殆有为也。蚤嵗溜水至,入广门即下六尺耳。乡者防下六尺,则无齐矣。夫古之重变古常,此之谓也。”
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译《韩非子》说:晏子出使鲁国,鲁哀公问:“俗话说‘三个人在一起就不会迷失’。如今寡人和全国一起谋划,鲁国仍不能免于祸乱,这是为什么?”晏子说:“古人所说‘三个人在一起就不会迷失’,是说一个人有所失误,另外两个人能够发现,三个人就足以形成众人的判断,所以说‘三个人在一起就不会迷失’。如今鲁国群臣数以千百计,但他们对季氏私人的意见,无论说多少,实际上都只是一个人的意见,怎么能得到三个人呢?” 景公出兵想攻打鲁国,向晏子询问。晏子回答:“不可以。鲁公喜好道义,百姓拥戴他;喜好道义的人能够安定,受到拥戴的人能够和睦,伯禽治理鲁国的遗风还存在,所以不能攻打。攻打行义之国是不祥的,使安定者陷入危险,自己必然困顿。况且我听说,讨伐别人的人,德行要足以安定自己的国家,政令要足以使自己的百姓和睦;国家安定、百姓和睦,然后才可以出兵征伐暴虐之国。如今君王喜好饮酒而违背德行,没有办法安定国家;加重赋税征敛,使役急迫,没有办法使百姓和睦。德行不能安定国家,国家就危险;政令不能使百姓和睦,国家就会混乱。还没有脱离危险混乱的规律,却想攻打安定和睦的国家,不可以。不如修明政事,等待鲁国君主发生祸乱。等到他的君上关系离散、百姓怨恨下属,然后再攻打它,那么道义更厚,利益也更多。道义厚重,敌人就少;利益更多,百姓就欢喜。”景公说:“好。”于是最终没有攻打鲁国。景公在位时,连续下了十七天大雨,景公日夜不停地饮酒。晏子请求开仓发粮给百姓,三次请求都没有得到允许。景公命伯遽巡行全国,招致善于歌唱的人。晏子听说后很不高兴,于是把自己家的粮食分给百姓。百姓们带着容器到道路上,徒步去见景公,说:“大雨已经下了十七天。一个乡里有几十个饥饿的百姓,一个里有数家百姓,老弱者受冻挨饿,连短褐衣也没有,饥饿时连糟糠都吃不到;衣服破烂,无法行走,四处张望却没有可以求告的人,而君王不加救助,日夜饮酒,还命令全国不断为他寻求音乐娱乐。马吃府库的粮食,狗吃饱精美的饲料,三位保母的妾都能吃饱粱肉。狗、马和保母的妾不是太优厚了吗?百姓不是太受薄待了吗?”因此,乡里困穷而无处求告,就没有什么比有这样的君上更可乐的了;饥饿而无处求告,就没有什么比有这样的君主更可乐的了。婴拿着几枚笏板,准备随百官之吏一同任职;如今百姓饥饿穷困而无处求告,却让君上沉溺酒色、丧失根本而不加救助,这是婴的罪过啊!”他再拜叩首,请求辞身离去,于是快步走出。景公跟随他,追到半路仍赶不上,便命人赶快驾车追赶晏子;赶到他家时,家中粮米已经全分给百姓,容器还留在道路上。景公驱车追到康内,景公下车追上晏子说:“寡人有罪,先生背弃我而不肯援救,是因为寡人不值得与您相约。” “先生难道不顾念国家和百姓吗?希望先生幸而留下寡人,寡人请求把齐国的粮米财货全部交给百姓,数量多少、轻重缓急,都听从先生的命令。”于是景公在道路上向晏子拜谢。晏子便返回,下令让禀巡官巡行百姓:家中还有布缕等生活根本却断粮的,给他们足够一个月的储备;家中已经断绝生活根本的,给他们一年的粮食;没有储积的百姓,给他们柴薪,使他们足以度过大雨。又命柏巡官巡行百姓,不能抵御寒冷的家庭,给他们金钱;巡行查访用度少、财物缺乏的百姓,若有人死后三天仍未办完后事,便按不执行命令治罪。景公出宫居住,减少肉食,撤去酒宴;马不再吃府库的粮食,狗不再吃精美肉食;斥退那些倚仗权势、沉溺齐酒的徒众,减少三天的赏赐。官吏报告救济完毕:救济贫民一万七千家,用粮九十七万钟,柴薪一万三千乘;怀宝有二千七百家,发放金钱三千。景公这才进入内宫,退朝后减食,不张设琴瑟,不陈列钟鼓。晏子请求把左右近臣中那些只会歌舞、足以使人留恋娱乐的人退斥,斥退三千人,向下属谢罪。陈国人等待三位士人,把他们送到四方关隘之外。晏子景公出游到边塞道路上,看见死者的尸体,默然不问。晏子劝谏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出游,看见饥饿的人就给他食物,看见患病的人就给他财物,使役人不劳累,使征敛不耗费百姓。” 先君将要出游时,百姓都高兴地说:‘君王应当幸而游历到我的乡里吧!’如今君王出游到边塞道路上,却占用了四十里之内的百姓。百姓耗尽财物也不足以供奉征敛,用尽力量也不能完成差役;百姓饥寒交迫,冻饿而死,尸体接连可见,而君王却不询问,已经失去了君王之道。财物耗尽、力量竭尽,臣下就无法亲近君上;君上骄纵奢侈,君上也无法亲近臣下。上下彼此离散,君臣没有亲情,这是三代衰败的原因。如今君王也这样做,我担心公族会遭遇危险,而异姓反会因此获福。”景公说:“是的。作为君上却忘记臣下,加重征敛却忘记百姓,我的罪过太大了。”于是收殓死者尸体,发放粮食给百姓,四十里内的百姓免除服役;这一年景公三个月没有出游。晏子陪齐景公登上东门堤,百姓穿着单衣,随后才上去。景公说:“这太损伤牛马的蹄子了,为什么不把堤降低六尺呢?”晏子回答说:“从前我的先君桓公,是贤明的君主;管仲,是贤能的相国。凭贤相辅佐明君,东门堤才得以完整保全。古人不这样做,大概是另有原因。早年水流很快到来,进入广门后就已经降低六尺了。假如从前把堤降低六尺,那么齐国就不存在了。古人慎重对待改变旧有常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 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一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齐悼公悼公元年,齐伐鲁,取讙闗【左传载于悼公二年】初,悼公亡在鲁,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及归即位,使迎之。季姬与季鲂侯通,言其情,鲁弗敢与,故齐伐鲁,竟迎季姬。季姬嬖,齐复归鲁侵地【史齐世家】鲍子与悼公有却不善。四年,吴、鲁伐齐,南方,鲍子弑悼公【左传言齐人弑悼公,不言鲍子弑之,鲍子前为悼公所杀】赴于吴,吴王夫差哭于军门外三日,将从海入讨齐,齐人败之,吴师乃去。晋赵鞅伐齐,至赖而去。齐人共立悼公子壬,是为简公【年表云简公者景公之子也,见徐广注,今年表无此语史齐世家】简公田常与监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监止,《左传》作阚止】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田常复修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聴。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左传》子我即监止】常与田氏有却,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适【同摘】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于田氏疏矣。」不聴。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乗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将欲击田常。太史子余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田常于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田氏恐简公复立而诛已,遂弑简公【简公四年事,《史田齐世家》。监止字子我,宰予亦字子我,故讹作宰予】简公四年春,初,简公与父阳生俱在鲁也。阚止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田成子惮之,骤顾于朝。御鞅言简公曰:「田阚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聴。子我夕,田逆杀人,逢之,遂捕以入。田氏方睦,使囚病而遗守。囚者酒醉而杀守者,得亡。子我盟诸田于陈宗。初,田豹欲为子我臣,使公孙言豹,豹有丧而止。后卒以为臣,幸于子我。子我谓曰:「吾尽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对曰:「我逺田氏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田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子行舍于公宫。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乗如公子我在,幄出迎之,遂入,闭门。宦者御之,子行杀宦者。公与夫人饮酒于檀台,成子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太史子余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拔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田宗所不杀!」子者有如田宗,乃止。子我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弗胜,乃出。田氏追之,丰邱人执子我以告杀之,郭闗。成子将杀大陆子方,田逆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于道,出雍门。田豹与之车,弗受,曰:「逆为余请,豹与余车,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于其雠,何以见鲁卫之士?」庚辰,田常执简公于徐州。公曰:「余蚤从御鞅言,不及此。」甲午,田常弑简公于徐州【史齐世家】吕氏春秋【慎势】齐简公有臣曰诸御鞅,谏于简公曰:“陈成常与宰予之二臣者,甚相憎也。臣恐其相攻也,相攻唯固,则危上矣。愿君之去一人也。”简公曰:“非而细人之所能识也。”君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于庭,贼简公于朝。简公喟然太息曰:“余不用鞅之言,以至此患也【又説苑·正谏》《淮南子·人间】説苑【指武】田成子常与宰我争,宰我夜伏卒将以攻田成子,令于卒中曰:「不见旌节,毋起。」鸱夷子皮闻之,告田成子,田成子因为旌节以起宰我之卒,以攻之,遂残之也。田常弑简公,乃盟于国人曰:“不盟者死。”及家石,他曰:“古之事君者,死其君,之事舍君以全亲,非忠也;舍亲以死君,之事非孝也。他则不能,然不盟,是后吾亲也;从人而盟,是背吾君也。”呜呼!生于乱世,不得正行,刦乎暴人,不得全义,悲夫!乃进盟以免父母,退伏剑以死。新序【卷八】陈恒弑简公而盟,盟者皆完其家,不盟者杀之。石他人曰:“昔之事君者,皆得其君而事之。今谓他人曰:‘舍而君而事我’,他人不能。虽然,不盟则杀,父母也,从而盟,是无君臣之礼也。”生于乱世,不得正行,刦于暴上,不得道义,故虽盟,不以父母之死,不如退而自杀,以礼其君,乃自杀。淮南子》:齐简公释其国家之柄,而专任其大臣将相,摄威擅势,私门成党,而公道不行,故使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成其难,使吕氏絶祀,而陈氏有国者,此柔懦之所生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二十一 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 齐 悼公 悼公元年,齐国攻打鲁国,夺取讙关【《左传》记在悼公二年】。起初,悼公逃亡在鲁国,季康子把妹妹嫁给他。后来悼公回国即位,派人迎接她。季姬与季鲂侯私通,并把实情告诉了他;鲁国不敢把她交出,所以齐国攻打鲁国,最终迎回季姬。季姬受到宠爱,齐国又把侵占的鲁地归还给鲁国【《史记·齐世家》】鲍子与悼公有嫌隙,关系不好。悼公四年,吴、鲁两国从南方攻打齐国,鲍子杀了悼公【《左传》只说齐人杀悼公,没有说是鲍子所杀;鲍子此前曾被悼公杀过】。齐国向吴国报丧,吴王夫差在军门外哭了三天,准备从海路进军讨伐齐国;齐人把吴军打败,吴军才离去。晋国赵鞅攻打齐国,到达赖地后撤军。齐人共同拥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简公【《年表》说简公是景公的儿子,见徐广注;本年表没有这句话,《史记·齐世家》亦然】简公 田常和监止一起担任左右相,辅佐简公【监止,《左传》作阚止】。田常心里嫉恨监止,但监止受到简公宠信,田常无法除掉他。于是田常重新实行厘子的政策:借出粮食用大斗,收回粮食用小斗。齐人歌唱道:“老妇人啊采芑菜,归附田成子吧!”齐国大夫朝御鞅劝谏简公说:“田氏和监氏不能同时存在,君王还是选择一个吧。”简公不听。子我是监止的同族人【《左传》中的子我就是监止】。他一向与田氏有仇,田氏的疏族田豹侍奉子我,得到宠信。子我说:“我想把田氏嫡系全部消灭,用田豹取代田氏,可以吗?”宗豹说:“我同田氏关系已经很疏远了。”子我不听。不久田豹对田氏说:“子我将要诛灭田氏,田氏如果不先下手,灾祸就要临头了。”子我住进公宫,田常和四个兄弟乘车进入公宫,想杀子我。子我关上门。简公与妇人在檀台饮酒,正要出兵攻击田常。太史子余说:“田常不敢作乱,只是要除掉祸害。”简公于是停止行动。田常出来后,听说简公发怒,害怕被诛杀,准备出逃。田子行说:“迟疑是事情的祸害。”于是田常攻击子我。子我率领部众攻打田氏,未能取胜,出逃。田氏的部众追上并杀死子我和监止。简公出奔,田氏部众在徐州追上并抓住简公。简公说:“早听从御鞅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田氏害怕简公重新即位后诛杀自己,于是杀了简公【这是简公四年的事,见《史记·田齐世家》。监止字子我,宰予也字子我,所以讹误写成宰予】简公四年春。起初,简公与父亲阳生都在鲁国。阚止受到宠信。简公即位后,任命他主持政事。田成子对他有所忌惮,屡次在朝廷上看他。御鞅对简公说:“田氏和阚氏不能并存,君王还是选择一个吧。”简公不听。子我晚上外出,田逆杀了人,遇到子我,便把他抓进来。田氏当时正相互和睦,便让看守故意放任囚犯生病。囚犯乘看守醉酒杀死看守,得以逃亡。子我在陈宗那里同田氏结盟。起初,田豹想做子我的臣下,便让公孙替自己向子我进言,但因田豹有丧事而作罢。后来田豹终于成为子我的臣下,并受到宠信。子我对他说:“我把田氏全部驱逐,再立你为君,可以吗?”田豹回答:“我同田氏已经很疏远了,而且反对你的人不过几个人,何必全部驱逐呢?”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田氏。田子行说:“他一旦得到君位而我们不先下手,一定会给你们带来灾祸。”田子行住进公宫。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人乘车进入公宫;子我在里面,掀开帷帐出来迎接他们。成子等人于是进入并关上门。宦者上前抵抗,田子行杀了宦者。简公与夫人在檀台饮酒,成子把他们迁到寝宫。简公拿戈准备攻击成子,太史子余说:“他不是不利于君,而是要除掉祸害。”成子出来,住在库房,听说简公仍然发怒,准备出逃,说:“哪里没有君子呢?” 田子行拔剑说:“迟疑是事情的祸害,田氏宗族中还有谁不是不能杀的!”子我有像田氏宗族的人,于是田子行停止行动。子我召集部众,攻打宫门和大门,都没有取胜,于是出逃。田氏追赶他,丰丘人抓住子我,把他交出后杀死,并关闭郭门。成子准备杀大陆子方,田逆为他求情,使他获免;大陆子方奉公命从道路上取车,从雍门出城。田豹给他车,他不接受,说:“田逆替我求情,田豹又给我车,我对他们存有私情。侍奉子我却又对他的仇敌怀有私情,我凭什么去见鲁、卫的士人呢?”庚辰,田常在徐州抓住简公。简公说:“我早听从御鞅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甲午,田常在徐州杀了简公【《史记·齐世家》】《吕氏春秋·慎势》:齐简公有个臣子叫诸御鞅,向简公进谏说:“陈成常和宰予这两个臣子,彼此十分憎恨。我担心他们互相攻击。两人一旦相攻而势力牢固,君上就危险了。希望君王除掉其中一人。”简公说:“这不是你这种小人的见识所能看清的。”简公过了不久,陈成常果然在朝廷上攻击宰予,并在朝廷上劫持简公。简公长叹说:“我没有采纳鞅的话,才造成今天这个祸患啊【又见《说苑·正谏》《淮南子·人间》】。” 《说苑·指武》:田成子常与宰我争斗。宰我夜里埋伏士卒,准备攻击田成子,并向士卒下令说:“没有看见旌节,不许起兵。”鸱夷子皮听说后,告诉田成子。田成子于是伪造旌节,使宰我的士卒起兵,便攻击他们,把他们消灭了。田常杀死简公后,便同国人盟誓说:“不参加盟誓的人处死。”轮到石他时,他说:“古代侍奉君主的人,君主死了就为君主殉死;如果舍弃君主而保全亲人,不能算忠。舍弃亲人而为君主死,也不能算孝。我做不到为君主而死,但如果不参加盟誓,就是把我的亲人置于后面;跟着众人盟誓,就是背叛我的君主。”唉!生在乱世,不能实行正道;受制于暴虐之人,不能保全道义,真是可悲啊!于是上前参加盟誓,以免父母受害;退下后便伏剑而死。《新序·卷八》:陈恒杀死简公后举行盟誓,参加盟誓的人都能保全家属,不参加的就杀掉。石他人说:“过去侍奉君主的人,都是得到君主认可才侍奉他。如今却要我说:‘舍弃你的君主来侍奉我。’我做不到。即使如此,不参加盟誓就会被杀,而父母还在;跟着参加盟誓,又是没有君臣之礼。”生在乱世,不能实行正道;受制于暴君,不能保全道义。因此即使参加盟誓,也不能以父母免死为代价,不如退下自杀,用礼来尊崇君主,于是自杀。《淮南子》说:齐简公放弃国家的权柄,专门任用大臣将相,使他们掌握威势、擅自专权,在私门结党,导致公正之道不能施行。因此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以造成祸难,使吕氏断绝祭祀,而陈氏取得齐国。这是柔弱懦怯所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