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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春秋战国异辞三十八

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56–365 段

孟尝君前在于薛,楚人攻之。淳于髠为齐使于楚,还反过于薛。孟尝君令人礼貌而亲郊送之,谓淳于髠曰:「楚人攻薛,夫子勿为忧,文无以复待矣【待见也】淳于髠曰:「敬闻命矣。」至于齐,毕报王曰:「何见于楚?」对曰:「楚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楚因而攻薛。薛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其力,而楚亦甚固。」齐王知顔色【齐王宣王也,知发也】曰:「嘻,先君之庙在焉!」疾举兵救之。由是薛遂全【吕览报更】孟尝君请学于闵子,使车徃迎闵子。闵子曰:「礼有来学,无徃教。致师而学,不能礼;徃教则不能化君也。君所谓不能学者也,臣所谓不能化者也。」于是孟尝君曰:「敬闻命矣。」明日袪衣,请受业【韩诗巻三】楚丘先生行年七十,披簑帯索,徃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老矣,春秋髙矣,多遗亡矣,何以教文?」楚丘先生曰:「恶!君谓我老,恶君何谓我老?意者将使我投石超距乎,追车赴马乎,逐麋鹿,抟豹虎乎?吾则死矣,何暇老哉!将使我深计逺谋乎,定犹豫而决嫌疑乎,出正辞而当诸侯乎?吾乃始壮耳,何老之有?」孟尝君赧然汗出至踵,曰:「文过矣,文过矣【韩诗巻十,又新序巻五】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于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魏文侯师▯子夏、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则曰:『成与黄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以私爱妨公举,在职者不堪其事,故功废然而名号显荣者,三士翊之也。如相三士,则王功成,岂特伯哉【新序》卷四】吕览【举难】孟尝君问于白圭曰:“魏文侯名过桓公而功不及五伯,何也?”白圭对曰:“文侯师子夏,友田子方,敬段干木,此名之所以过桓公也。卜相曰:‘成与璜孰可?’此功之所以不及五伯也。相也者,百官之长也。择也者,欲其博也。今择而不去二人,与用其仇,亦逺矣。”雍门周以琴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雍门子周曰:「臣何独能令足下悲哉?臣之所能令悲者,有先贵而后贱,先富而后贫者也。不若身材髙妙,适遭暴乱无道之士,忘加不道之理焉。不若处势隠絶,不及四邻,诎折厌袭于穷巷【厌一作摈】无所告愬。不若交欢相爱,无怨而任离逺,赴絶国,无复相见之时。不若少失二亲兄弟,别离家室,不足忧蹙盈胸,当是之时也,固不可以闻飞鸟疾风之声,穷穷焉,固无乐矣。凡若是者,臣一为之徽胶援琴而长太息【徽胶一作徴操】则流涕沾衿矣。」今若足下,千乘之君也。居则广厦邃房,下罗帷,来清风。倡优侏儒处前,迭进而謟防。燕则鬬象棋而舞郑女,激楚之功风,防色以滛目【防一作丽】流声以娱耳。水游则连方舟,载羽旗,鼓吹乎不测之渊。野游则驰骋弋猎乎平原广囿,格猛兽。入则撞钟击鼓乎深宫之中。方此之时,视天地曽不若一指,忘死与生。虽有善鼓琴者,固未能令足下悲也。孟尝君曰:「否否,文固以为不然。」雍门子周曰:「然,臣之所为足下悲者,事也。夫声敌帝而困秦者,君也。连五国之约,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尝无事,不从则横,从成则楚王横,成则秦帝必报仇于薛矣。夫以秦楚之强,而报仇于弱薛,譬之犹摩萧斧而伐朝菌也,必不留行矣。天下有识之士,无不为足下寒心酸鼻者。千秋万嵗之后,宗庙必不血食矣。髙台既已壊,曲池既以渐,坟墓既以下而青庭矣。婴儿竖子,樵采薪荛者,蹢躅其足而歌其上,众人见之,无不愀焉,为足下悲之曰:『夫以孟尝君尊贵,乃可使若此乎?』」于是孟尝君▯然泣涕,承睫而未陨。雍门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动宫徴,微挥羽角,切终而成曲。孟尝君涕浪污増,欷而就之曰:「先生之鼓琴,令文若破国亡邑之人也【説苑·善説】地志:「今徐州城东南有雍门村,即雍门周鼓琴地】

译孟尝君从前住在薛地时,楚国人攻打薛。淳于髡作为齐国使者出使楚国,回来时经过薛地。孟尝君派人以礼相待,并亲自到郊外送行,对淳于髡说:“楚国攻打薛,先生不要担忧,文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用来招待您的了【‘待’是接见的意思】。”淳于髡说:“谨遵您的命令。”到达齐国后,他把情况全部报告给齐王。齐王问:“您在楚国见到了什么?”回答:“楚国非常顽固,薛也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齐王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薛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却为先王建立清庙,楚国因此攻打薛。薛的清庙一定会有危险,所以说薛没有估量自己的力量;但楚国也非常顽固。”齐王脸色顿变【齐王就是齐宣王,‘知颜色’是指脸色有所变化】,说:“唉,先君的宗庙在那里!”便迅速发兵救援。由此薛得以保全。《吕览·报更》孟尝君向闵子请教学习,派车前往迎接闵子。闵子说:“礼制是学生前来求学,没有老师前往教人。带着老师来要求学习,是不合礼的;前往教导您,又不能感化君主。您就是我所说的不能学习的人,我就是您所说的不能感化的人。”于是孟尝君说:“谨遵您的教诲。”第二天,他脱去外衣,请求接受学业。《韩诗》卷三 楚丘先生年近七十,披着蓑衣,腰系绳索,前去拜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年老了,年纪很高了,遗忘的事情也多了,凭什么来教导文呢?”楚丘先生说:“啊!您说我老,为什么说我老呢?难道要让我投石、跳远,追车赶马,追逐麋鹿、搏击豹虎吗?那我才会死去,哪里有空闲变老呢!难道要让我深谋远虑,安定犹豫、裁决疑难,发出正当言辞来抵挡诸侯吗?那我才刚刚强壮起来,哪里有什么老呢?”孟尝君惭愧得汗流到脚跟,说:“文错了,文错了。”《韩诗》卷十,又见《新序》卷五 孟尝君问白圭:“魏文侯的声名超过齐桓公,功业却赶不上五霸,为什么?”白圭回答:“魏文侯以子夏为老师,以田子方为友,敬重段干木,这是他的声名超过桓公的原因。占卜选择相国时却说:‘成与黄,谁更合适?’这是他的功业赶不上五霸的原因。因为私人爱好妨碍公正举荐,在位的人不能胜任职事,所以功业荒废;而他的名号显赫荣耀,是因为有这三个人辅佐他。如果任用这三个人做相国,那么王业就能成功,难道仅仅成为霸主吗?”《新序》卷四 《吕览·举难》说:孟尝君问白圭:“魏文侯的声名超过齐桓公,功业却赶不上五霸,为什么?”白圭回答:“文侯以子夏为老师,以田子方为友,敬重段干木,这是他的声名超过桓公的原因。选择相国时说:‘成与璜,谁更合适?’这是他的功业赶不上五霸的原因。相国,是百官之长;选择相国,贵在求得广泛合适的人才。如今选择时却不去掉这两个人,反而任用自己的仇人,相距就更远了。” 雍门周以琴拜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弹琴,也能使文悲伤吗?”雍门周说:“我怎么只是能使您悲伤呢?我所能使人悲伤的,是先前尊贵后来卑贱、先前富裕后来贫穷的人;是自身才华高超美好,却恰好遭逢暴乱无道之人,忘记对他施加无道之理的人;是处境隐僻孤绝,赶不上四邻,受到压抑排斥,困居穷巷、无处申诉的人【‘厌’一作‘摈’】;是彼此交好相爱、没有怨恨,却被迫远行到绝远国家、从此不能相见的人;是年少时失去双亲和兄弟,离散家室,忧愁郁结充满胸中的人。到了这种时候,本来就不能听到飞鸟和疾风的声音,处处困顿,当然没有快乐了。凡是这样的人,我只要为他调整琴弦、拿起琴,长长叹息,就会泪流沾湿衣襟。”如今像您这样,是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平日在宽广高大的房屋、幽深的内室中居住,垂下罗帐,引来清风;倡优、侏儒在面前,轮流进献谄媚之辞。宴饮时下象棋,观看郑国女子跳舞,演奏激楚的曲调;以美色迷乱眼睛,以流动的乐声娱乐耳朵。水上游乐就连接方舟,载着羽旗,在深不可测的水渊上击鼓吹奏。在野外游玩,就在平原大苑中驰骋、弋猎,搏击猛兽;回到宫中,就在深宫里撞钟击鼓。正当这时,您看天地还不如一根手指,忘记了死和生。即使有善于弹琴的人,本来也不能使您悲伤。”孟尝君说:“不对,不对,文本来就认为不是这样。”雍门周说:“是这样,我能使您悲伤的,是现实。以号令震动天下而使秦国困窘的是您;联合五国的盟约,南面讨伐楚国的又是您。天下从来没有无事之时;不实行合纵就会转向连横,合纵成功楚王就会强盛,合纵成功秦王必定向薛报仇。凭秦、楚的强大来向弱小的薛报仇,就像磨快小斧去砍朝菌一样,一定不会停止。天下有见识的人,没有不替您寒心酸鼻的。千秋万岁之后,您的宗庙一定不能继续享受血食。高台已经毁坏,曲池已经渐渐淤平,坟墓已经低陷而长满青草。婴儿小孩、砍柴取薪的人,在上面踢踏着脚歌唱,众人见了,没有不忧愁的,都替您悲伤说:‘以孟尝君这样的尊贵,竟然可以使它变成这样吗?’”于是孟尝君眼泪盈眶,含在睫毛上还没有落下。雍门周引琴弹奏,缓缓拨动宫、徵,轻轻挥动羽、角,收束全曲而奏成曲调。孟尝君的眼泪纵横,沾污了衣襟,抽泣着向前说:“先生弹琴,使文像一个亡国失邑的人了。”《说苑·善说》。地志说:“如今徐州城东南有雍门村,就是雍门周弹琴的地方。”

荆山子雍门周以琴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对曰:「臣之所能令悲者,先贵而后贱,昔富而今贫,摈压穷巷,不交四邻,不若身材髙妙,懐质抱真,逢谗罹谤,结怨而不得伸,不若交欢而结爱,无怨而生离,逺赴絶国,无相见期,不若防无父母,壮无妻儿,出以野泽为邻,入用窟穴为家,困于朝夕,无所假贷。若此人者,但闻飞鸟之号,秋风鸣条,则伤心矣。臣一为援琴而长太息,未有不凄恻而涕泣者也。今若足下,居则广厦髙堂,连闼洞房,下罗帷,来清风,倡优在前,謟防侍侧,扬激楚舞,郑妾流声以娱耳,防色以滛目,水戱则舫龙舟,建羽旗,鼓钓乎不测之渊;野游则登平原,驰广囿,强弩下髙鸟,勇士格猛兽,置酒娱乐,沉醉忘归。方此之时,视天地曽不若一指,虽有善鼔琴,未能动足下也。」孟尝君曰:「固然。」雍门周曰:「臣窃为足下有所常悲。夫角帝而困秦者,君也;连五国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尝无事,不从则横,从成则楚王衡,成则秦帝。夫以秦楚之强,而报弱薛,犹磨萧斧而伐朝道【一作菌】也。有识之士,莫不为足下寒心。天道不常,寒暑更进退,千秋万嵗之后,宗庙必不血食,髙台既以倾,曲池又已平,坟墓生荆棘,狐狸穴其中,游儿牧竪踯躅其足而歌其上曰:『孟尝之尊贵,亦犹若是乎?』」扵是孟尝君喟然太息,涕泪交睫而下。雍门周引琴而鼓之,徐动宫徴,叩角羽,终而成曲。孟尝君遂歔欷而就之,曰:「先生鼓琴,令文立若亡国之人也。」张禄掌门见孟尝君曰:「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为之有道,君亦知之乎?」孟尝君曰:「衣新而不旧,则是修也;仓庾盈而不虚,则是富也。为之奈何?其説可得闻乎?」张禄曰:「愿君贵则举贤,富则振贫,若是则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矣。」孟尝君以其言为然,説其意,辩其辞。明日使人奉黄金百斤,文织百纯进之。张先生先生辞而不受。后先生复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前先生幸教,文曰:『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为之有説。』汝亦知之乎?」文窃説教,故使人奉黄金百斤,文织百纯进之先生,以补门内之不赡者。先生曷为辞而不受乎?张禄曰:「君将掘君之偶钱,发君之庾粟,以补士,则衣敝履穿而不赡耳,何暇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乎?」孟尝君曰:「然则为之奈何?」张禄曰:「夫秦者,四塞国也,游官者不得入焉。愿君为吾为丈尺之书,寄我与秦王。我徃而遇乎固,君之入也;徃而不遇乎,虽人求间谋,固不遇臣矣。」孟尝君曰:「敬闻命矣。」因为之书寄之秦王。徃而大遇,谓秦王曰:「自禄之来入大王之境,田畴益辟,吏民益治。然而大王有一不得者,大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曰:「夫山东有相所谓孟尝君者,其人贤人,天下无急则已有,急则能收天下英乂雄俊之士与之合交连友者,疑独此耳。然则大王胡不为我友之乎?」秦王曰:「敬受命,奉千金以遗孟尝君。」孟尝君辍食察之而寤曰:「此张生所谓衣新而不旧,仓庾盈而不虚者也【説苑·善説】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賔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齐湣王二十四年】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賔客莫欲其行,諌不听。苏代谓曰【苏代语亦见国策然少异木偶人作桃梗】今旦代从外来,见木偶人与土偶人相与语。木偶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偶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

译荆山子雍门周以琴拜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弹琴,也能使文悲伤吗?”雍门周回答:“我能使人悲伤的,是先前尊贵后来卑贱、过去富裕如今贫穷、被排斥压迫而困居穷巷、同四邻不相交往的人;是才华高超、怀抱真实品德,却遭遇谗言诽谤、结下怨仇而不能申辩的人;是彼此交好相爱、没有怨恨,却忽然离散、远赴绝远国家、再没有相见之期的人;是幼年没有父母、壮年没有妻儿,出门以荒野泽地为邻,入内把洞穴当作家,朝夕困顿、无处借贷的人。像这样的人,只要听到飞鸟哀鸣、秋风吹动树枝,就会伤心。我一旦为他拿琴长叹,没有不感到凄惨悲切而流泪的。如今像您这样,居住在高堂大厦,连着门户、通达的内室,垂下罗帐,引来清风;倡优在面前,谄媚之人侍立身旁;奏激楚、舞郑舞,郑国姬妾发声娱乐耳朵,以美色迷乱眼睛;水上游乐就乘坐龙舟,树立羽旗,在深不可测的水渊上击鼓垂钓;野外游玩就登上平原,在大苑中驰骋,用强弩射下高飞的鸟,让勇士搏击猛兽,置酒娱乐,沉醉而忘记归去。正当这时,您看天地还不如一根手指,即使有善于弹琴的人,也不能触动您的心。” 孟尝君说:“确实如此。”雍门周说:“我私下认为您有一件通常会悲伤的事。以号令震动天下而使秦国困窘的是您;联合五国攻打楚国的又是您。天下从来没有无事之时;不合纵就会连横,合纵成功楚王就会强盛,合纵成功秦王便会强大。凭秦、楚的强大来向弱小的薛报仇,就像磨快小斧去砍朝菌一样【‘道’一作‘菌’】。有见识的人没有不替您寒心的。天道无常,寒暑交替进退;千秋万岁之后,宗庙一定不能继续享受血食。高台已经倾塌,曲池已经填平,坟墓长满荆棘,狐狸在其中打洞;游玩的孩子和牧童在上面踢踏着脚唱道:‘孟尝君这样尊贵,最终也不过如此吗?’”于是孟尝君长声叹息,泪水交集,从眼睫上流下。雍门周引琴弹奏,缓缓拨动宫、徵,敲击角、羽,终而奏成曲调。孟尝君于是抽泣着向前,说:“先生弹琴,使文立即像一个亡国的人了。” 掌管门客的张禄拜见孟尝君,说:“衣服总是新的而不会破旧,仓库充满而不会空虚,做到这些是有方法的,君侯也知道吗?”孟尝君说:“衣服新而不旧,就是修整;仓库满而不空,就是富足。怎样才能做到呢?可以听听您的说法吗?”张禄说:“希望君侯富贵时就举荐贤人,富足时就救济贫困的人。这样,衣服就会新而不旧,仓库就会满而不空。”孟尝君认为他说得对,喜欢他的意思,赞赏他的言辞。第二天,派人送黄金百斤、文采丝织品百纯给他。张先生辞谢而不接受。后来张先生再次拜见孟尝君,孟尝君说:“上次先生幸而教导我,说‘衣服新而不旧,仓库满而不空,做到这些是有方法的’,您也知道这个道理吗?文私下喜欢您的教诲,所以派人送黄金百斤、文织百纯给先生,用来补助门内供给不足之处。先生为什么推辞不接受呢?”张禄说:“君侯将要挖出您私藏的金钱,打开您的粮仓取粮,拿来救济士人,那么您自己衣服破、鞋子穿坏而且供给不足,哪里还有空闲使衣服新而不旧、仓库满而不空呢?”孟尝君说:“既然这样,应该怎么办?”张禄说:“秦国是四面有险塞的国家,游说之士很难进入。” 希望君侯替我写一封简短的信,把它寄给秦王。我前往秦国,如果能得到秦王的信任,那就是君侯能够进入秦国的机会;如果前往而不能得到信任,即使有人为您寻找秘密的计谋,您也终究无法遇到秦王。”孟尝君说:“谨遵您的吩咐。”于是替他写信,寄给秦王。张禄到了秦国,秦王十分信任他。张禄对秦王说:“自从我来到大王的国境,田地更加开辟,官吏百姓更加安定。但是大王有一件没有得到的东西,大王知道吗?”秦王说:“不知道。”张禄说:“山东有一位被称为孟尝君的相国,他是贤人。天下没有紧急事情时还罢了,一有紧急事情,就能收罗天下英俊豪杰,与他们结交联合的,大概只有他了。既然如此,大王为什么不把他作为朋友呢?”秦王说:“谨遵您的意见。”便拿出千金送给孟尝君。孟尝君停止进食,察看这件事,醒悟说:“这就是张先生所说的衣服新而不旧、仓库满而不空的办法。”《说苑·善说》孟尝君住在薛地,招揽各国诸侯的宾客以及逃亡在外、身负罪名的人,他们都归附孟尝君。他为他们安排住所,厚待他们,因此使天下的士人都倾心归附,食客有数千人,无论贵贱,都与田文相同。孟尝君接待宾客时,坐着交谈,屏风后常有负责记录的侍史,记下他同宾客的谈话。他还询问宾客亲属的情况和住处;宾客离开后,孟尝君已经派使者去慰问,并给他们的亲属赠送礼物。孟尝君曾在夜间招待宾客吃饭,有个人挡住了灯火,宾客以为饭菜分配不均而发怒,停止进食,告辞离去。孟尝君起身亲自端着自己的饭,拿来同那人的饭比较;宾客惭愧,竟自杀了。因此士人更加归附孟尝君。孟尝君招待宾客从不挑选,人人都受到优厚待遇,每个人都自以为孟尝君亲近自己。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便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齐湣王二十四年】,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要进入秦国,宾客都不希望他去,纷纷劝谏,但他不听。苏代对他说【苏代的话也见于《战国策》,但文字略有不同,作“木偶人说桃梗”】:今天早晨我从外面来,看见一个木偶人和一个土偶人在交谈。木偶人说:“天下雨了,你将要被冲坏了。”土偶人说:“我是用土做的,毁坏了也不过回归泥土。如今大雨把你冲走,使你漂流而去,还不知道会停留在哪里呢。”

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徃,如有不得还,君得毋为土偶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史孟尝君传】齐东郭采桑之女,项有大瘤,号曰宿瘤女。齐闵王出游至东郭,百姓聚观,宿瘤采桑如故。王怪之,召问曰:「寡人出游,车骑甚众,百姓无少长皆弃事来观,汝采桑如故,曽不一视,何也?」对曰:「妾受父母教采桑,不受教观大王。」王曰:「此竒女也,惜哉!」宿瘤女曰:「婢妾之职属之不二,予之不忘中心,谓何?宿瘤何伤?」王大悦之,曰:「此贤女也。」命后乘载之。女曰:「妾父母在,使妾不受父母教而随大王,是奔女也。大王又安用之?」王大惭曰:「寡人失之矣。」于是遣归,使使者加金百镒徃聘迎之。父母惊惶,欲洗浴加衣裳,女曰:「如是见王,则变容更服,不见识也,请死不从。」于是如故随使者。闵王归,见诸夫人曰:「今日出游得一圣女,今至,斥汝属矣。」诸夫人怪之,盛服而卫,迟其至,则宿瘤也,皆掩口而笑,左右失笑不止。王曰:「无笑不饰耳,夫饰与不饰固相去十百也。」女曰:「夫饰相去千万,何独十百也?」王曰:「何以言之?」对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昔者尧舜桀纣,俱天子也。尧舜自饰以仁义,虽为天子,安于节俭,茅茨不剪,采椽不斵,后宫衣不重采,食不重味,至今数千嵗,天下归善焉。桀纣不自饰以仁义,习为苛文,造为髙台深池,后宫蹈绮縠,弄珠玉,意非有餍时也,身死国亡,为天下笑。相去千万,尚不足言,何独十百也?」于是诸夫人皆大惭,闵王大感,瘤女以为后,出令卑宫室,填池泽,损膳减乐,后宫不得重采。期月之间,化行邻国,诸侯朝之【列女传】列女传》及女死之后,燕遂屠齐,湣王逃亡而弑死于外。十三年秦恵王卒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于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于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以上《史田齐世家】齐湣王二十五年,复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説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徧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藏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闗。夜半至函谷闗,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闗,闗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闗,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賔客,賔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渺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史孟尝君传】二十六年,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史田齐世家】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苏代国防作韩庆】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九当作六】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弊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懐王以为和。』君令弊邑以此恵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徳齐,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弱当作强】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韩魏贺秦国防作韩庆入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懐王入秦,秦留之,故必欲出之。秦不果出楚懐王【史孟尝君传】孟尝君使公孙▯西观秦,见昭王。王曰:“薛地大小几何?”▯曰:“百里。”王笑曰:“地方百里,而欲以难寡人可乎?”▯对曰:“孟尝君好士,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如此者三人,可为管商之师;能致主霸王,如此者五人;万乗之严主,辱其使者,退而自刎,必以其血汚其衣。有如臣者七人。”昭王谢曰:“客何为若此?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谨谕寡人意也【吕氏春秋】

译如今秦国是个虎狼般的国家,而您却想前往;如果不能回来,您岂不是要被土偶人嘲笑了吗?”孟尝君于是停止前往秦国【《史记·孟尝君列传》】。齐国东郭有个采桑女,脖子上长着一个大瘤子,人们称她为宿瘤女。齐闵王出游到东郭,百姓聚集观看,宿瘤女仍像往常一样采桑。齐王觉得奇怪,召来问她:“寡人出游,车马侍从很多,百姓无论老少都放下事情前来观看,你却照常采桑,连看一眼都不看,这是为什么?”她回答说:“我只接受父母关于采桑的教诲,没有接受观看大王的教诲。”齐王说:“这是个奇特的女子,可惜啊!”宿瘤女说:“婢妾的职责在于专一地从事采桑,牢记父母的教诲,内心不敢忘记,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长着瘤子又有什么妨碍?”齐王非常喜爱她,说:“这是个贤德的女子。”命令她乘坐王后的车。宿瘤女说:“我的父母还在世,若我不遵从父母的教诲就随大王而去,就是私奔的女子了。大王又怎么会任用这样的人呢?”齐王非常惭愧,说:“寡人错了。”于是让她回去,又派使者带着黄金百镒前往聘请迎娶她。她的父母惊慌失措,想给她洗浴、穿上新衣服,宿瘤女说:“如果这样去见大王,就改变了容貌和服饰,大王将认不出我;我宁愿死也不这样做。”于是她仍照旧,跟随使者而去。闵王回宫后,见到各位夫人,说:“今天出游得到一个圣女,她现在到了,你们这些人都要被斥退了。”各位夫人感到奇怪,盛装打扮后等候她到来;等她到了,发现竟是宿瘤女,都捂着嘴笑,身边的人也忍不住大笑。齐王说:“不要因为她不修饰容貌就笑她。修饰与不修饰,本来就相差十倍百倍。”宿瘤女说:“修饰与不修饰相差千万,为什么只说十倍百倍呢?”齐王问:“你为什么这样说?”她回答:“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却相差很远。从前尧、舜、桀、纣同样都是天子。尧、舜以仁义修养自己,虽然身为天子,却安于节俭;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椽木不加雕琢,后宫衣服不用多种色彩,饮食也不求多种滋味。直到今天几千年了,天下仍把他们归于善人。桀、纣不以仁义修养自己,习惯于制造烦琐的礼法,建造高台深池,后宫穿着华丽的绮罗纱縠,玩赏珠玉,欲望从来没有满足的时候;最终自身死去、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两者相差千万,尚且不足以形容,哪里只是十倍百倍呢?”于是各位夫人都非常惭愧,闵王深受感动,便立宿瘤女为王后,并下令降低宫室规格、填平池泽、减少膳食、削减乐舞,后宫不得穿用多种色彩的衣服。一个月之间,教化便施行到邻国,诸侯都来朝见齐王【《列女传》】。《列女传》记载,宿瘤女死后,燕国最终屠灭齐国,湣王逃亡,在国都之外被杀。十三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齐国与秦国在重丘击败楚国。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把泾阳君送回秦国。薛地的田文进入秦国,立即担任秦国的相国。田文逃离秦国【以上《史记·田齐世家》】。齐湣王二十五年,又派孟尝君进入秦国。昭王当即任命孟尝君为秦国相国。有人劝说昭王:“孟尝君贤能,而且又是齐国宗族。如今他担任秦相,一定会把齐国放在秦国之前,秦国就危险了。”于是秦昭王便停止任用他,囚禁孟尝君,并谋划杀死他。孟尝君派人去求秦昭王宠姬,请她设法解救自己。宠姬说:“我希望得到您的狐白裘。”当时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进入秦国时已经把它献给昭王,再也没有别的狐白裘。孟尝君为此忧虑,遍问宾客,没有人能回答。坐在最下席的一位宾客说自己能做狗盗,便说:“我能够得到狐白裘。”于是他在夜里装成狗,潜入秦宫的藏室,取出孟尝君献上的狐白裘,拿来献给秦王的宠姬。宠姬替他说情,昭王便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获释后立即疾驰离开,重新办理传符,改换姓名出关。半夜到达函谷关时,秦国后悔放走孟尝君,派人骑快马追赶。孟尝君来到关口,按照关法必须鸡鸣时才开关放行。孟尝君的宾客怕追兵赶到,其中有位坐在下席的宾客会学鸡叫;他一叫,附近的鸡也全都跟着叫起来,于是孟尝君凭传符出关。出关约一顿饭的工夫,秦国追兵果然赶到,但已经落后了。孟尝君出关后,秦国追兵只得返回。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列在宾客之中,其他宾客都以他们为耻。等到孟尝君遭遇秦国的危难,最终正是这两个人救了他。从此以后,宾客们都佩服孟尝君。孟尝君经过赵国时,赵国的平原君以宾客之礼接待他。赵人听说孟尝君贤能,出来观看,竟都笑着说:“起初还以为薛公身材魁梧,今天一看,原来只是个瘦小的男子。”孟尝君听到后大怒,跟随他的宾客下车砍杀了数百人,随后毁灭一个县才离去。齐湣王不能自安,认为这是因为自己派孟尝君出使所致。孟尝君到达齐国后,齐王便任命他为相国,让他执掌政事【《史记·孟尝君列传》】。二十六年,齐国与韩、魏共同进攻秦国,军队抵达函谷关,驻扎在那里【《史记·田齐世家》】。孟尝君怨恨秦国,打算借齐国之力让韩、魏进攻楚国,于是同韩、魏进攻秦国,并向西周借兵借粮。苏代替西周对他说【《战国策》苏代说此事,作“韩庆”】:您让齐国替韩、魏进攻楚国,九年【“九”字应作“六”】,向北夺取宛、叶以北的土地,使韩、魏强大。如今又进攻秦国来进一步增强韩、魏,韩、魏向南没有楚国的忧患,向西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危险的就是齐国了。韩、魏一定会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为您感到担忧。您不如让敝国同秦国深相交好,而您既不进攻秦国,也不向西周借兵借粮。您来到函谷关却不进攻,令敝国以您的意图对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是要击破秦国,来增强韩、魏。他进攻秦国,是想让大王命令楚王割让东部土地给齐国,并让秦国放出楚怀王,以此求和。’您让敝国这样给秦国好处,秦国既可以不被攻破,又能以楚国东部土地为代价使自己免受损失。秦国一定会想要这样做;楚王得以出国,必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东部土地,力量更加强大,而薛公世世代代都没有忧患。秦国不会大为削弱,反而处在三晋以西【“弱”字应作“强”】,三晋一定会更加看重齐国。”薛公说:“好。”于是命令韩、魏向秦国道贺【《战国策》作“韩庆入秦”】,让三国停止进攻,也不再向西周借兵借粮。这时楚怀王被送入秦国,秦国扣留了他,所以秦国本来一定想把他放出来。秦国最终却没有放出楚怀王【《史记·孟尝君列传》】。孟尝君派公孙弘向西观察秦国,拜见昭王。昭王问:“薛地有多大?”公孙弘回答:“方圆百里。”昭王笑道:“土地方圆百里,却想凭此使寡人为难,能做到吗?”公孙弘回答:“孟尝君喜爱士人,不肯臣服于天子,也不把诸侯当作朋友。像这样的人有三个,可以做管仲、商鞅的老师;能够招致君主成就霸王事业的,有这样的人五个;万乘大国的威严君主如果侮辱他的使者,使者退下后必定自刎,还要把血污在自己的衣服上。像我这样的人有七个。”昭王道歉说:“先生为什么这样说?寡人善待孟尝君,是希望先生一定谨慎地把寡人的心意告诉他【《吕氏春秋》】。”

孟尝有舍人而弗説,欲逐之。三柱子【鲁仲连号】谓孟尝君曰:「猿狝猴错木据水,则不若鱼鳖;厯险乘危,则骐骥不如狐狸。曹沫会柯之剑,一军不能当。使曹沫释其三尺之剑,而操铫鎒,与农夫居陇亩之中,则不若农夫。故物舍其所长,用其所短。尧亦有所不及矣。今使人而不能,则谓之不肖;教人而不能,则谓之拙。拙则罢之,不肖则弃之。使人有弃逐,不相与处,而来害相报者,岂非世之立教首也哉【言后人视此为戒】孟尝曰:「善。」乃勿逐【三柱子逐客】孟尝君寄客于齐王三年而不见用。客反谓孟尝君曰:「君之寄臣也三年而不见用,不知臣之罪也,君之过也。」孟尝君曰:「寡人闻之,缕因针而入,不因针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亲。夫子之材必薄矣,尚何怨乎寡人哉?」客曰:「不然。臣闻周氏之喾,韩氏之卢,天下疾狗也。见兎而指属,则无失兎矣;望见而放狗也,则累世不能得兎矣。狗非不能属之者,罪也。」孟尝君曰:「不然。昔华舟▯梁战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阤。君子诚能刑于内,则物应于外矣。夫土壤且可为忠,况有食谷之君乎?」客曰:「不然。臣见鹪鹩巢于苇苕,着之发毛建之女工不能为也,可谓完坚矣。大风至则苕折,卵破子死者,何也?其所托者使然也。且夫狐者,人之所攻也;鼠者,人之所熏也。臣未尝见稷狐见攻,社防见熏也,何则?所托者然也。」于是孟尝君复属之于齐。齐王使为相【説苑·善説】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屩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逺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驩,《国策》作暖】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荅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蒯,防类,缑,把剑之处,言其剑把无物可装,以小防纒之也】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荅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荅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居朞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戸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嵗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

译孟尝君有个舍人,他不喜欢这个人,想把他赶走。三柱子【鲁仲连的别号】对孟尝君说:“猿猴离开树木而到了水中,就不如鱼鳖;经历险地、登临危处,千里马也不如狐狸。曹沫在柯地会盟时所持的宝剑,一军人马也不能抵挡。假使曹沫放下三尺长剑,拿起铫和镬,和农夫一起生活在田间地头,那么他就不如农夫。所以万物一旦舍弃自己的长处而使用短处,便会如此。就是尧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如今让人做事而他做不到,就说他不才;教人做事而他做不到,就说他笨拙。笨拙就罢免,不才就抛弃。假如用人时有所弃逐,彼此不再相处,后来还因此互相报复伤害,这难道不是世上树立教训的开端吗【意为后人应以此为戒】?”孟尝君说:“好。”于是没有把那名舍人赶走【三柱子劝止逐客】。孟尝君把一名宾客寄居在齐王身边,三年都没有得到任用。那名宾客回来对孟尝君说:“您把我托付给齐王,三年都没有得到任用;我不知道这是我的罪过,还是您的过错。”孟尝君说:“我听说,丝线是借助针才穿入,而不是因为针使它变得锋利;女子出嫁是借助媒人成事,却不是因为媒人而亲近。先生您的才能一定很浅薄,难道还要怨恨寡人吗?”宾客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周氏的獒、韩氏的卢,都是天下跑得最快的狗。看见兔子就指给狗,狗便不会丢失兔子;只望见兔子就放狗,哪怕经过几代也不能捕获兔子。狗不是不能捕兔,而是指引它的人有罪。”孟尝君说:“不是这样。从前华舟在梁地作战而死,他的妻子悲痛,面向城墙哭泣,城墙的一角为之崩塌,城墙也因此倾斜。君子如果确实能在内心有所感动,外物就会有所回应。泥土尚且可以变得忠诚,何况有吃粮食的君主呢?”宾客说:“不是这样。我见过鹪鹩在芦苇的梢头筑巢,用羽毛和草茎编织得十分精巧,即使最好的女工也做不出来,可以说完整而坚固了。可是大风一来,芦苇折断,鸟卵破裂,雏鸟死亡,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它所依托的东西使然。况且狐狸是人们要捕杀的,老鼠是人们要熏杀的。我却从未见过稷神庙中的狐狸遭到攻击,也没见过社神坛下的老鼠被熏杀,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它们所依托的地方不同啊。”于是孟尝君再次把他推荐给齐王,齐王任命他为相国【《说苑·善说》】。起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爱宾客,便穿着草鞋来求见。孟尝君说:“先生远道而来屈尊见我,有什么教导田文的?”冯驩说【冯驩,《战国策》作“冯暖”】:“听说您喜爱士人,所以我这个贫穷的人来归附您。”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过了十天,孟尝君问传舍长:“这个宾客有什么作为?”传舍长回答:“冯先生非常贫穷,只有一把剑罢了。”冯驩又弹着剑柄【“蒯”类同“刿”,“缑”是剑柄处;意思是剑柄没有可包裹的东西,只用小带子缠着】,唱道:“长剑啊,还是回去吧,饭里没有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幸舍,饭食中有鱼了。五天后,孟尝君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这个宾客又弹剑唱道:‘长剑啊,还是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把他迁到代舍,他出入时已经可以乘车了。五天后,孟尝君再次问传舍长,舍长回答:“先生又曾弹剑唱道:‘长剑啊,还是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孟尝君不高兴。过了一年,冯驩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担任齐国相国,在薛地封有万户,食客有三千人;城邑的收入不足以供养宾客,便派人到薛地放贷,过了一年多仍收不回本钱,借钱的人很多都不能支付利息,宾客的供给将要不足。孟尝君为此忧虑,问身边的人:“谁可以派去薛地收债?”

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賔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賔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嵗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劵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劵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劵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劵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孟尝君闻冯驩烧劵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劵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损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劵,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髙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説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隂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説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凭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凭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强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絶其霸强之畧。」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戸。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頼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亡其中。今君失位,賔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絶賔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史孟尝君传】列士传》孟尝君食客三千人,上客食肉,中客食鱼,下客食菜。冯暖无袴,面有饥色。

译传舍长说:“代舍的宾客冯公,仪表相貌很能言善辩,年长而有经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技能,但应该可以让他去收债。” 孟尝君于是召见冯驩,请求他说:“宾客们不知道田文没有才能,幸而愿意来到我这里的有三千多人。城邑的收入不足以供养宾客,所以我在薛地放贷;薛地每年收不上钱,百姓又大多不付利息。如今恐怕连宾客的饭食都供给不上了,希望先生去催收债务。”冯驩说:“好。”他辞别出发,到了薛地,把所有欠孟尝君钱的人都召集起来,收得利息十万。于是大量酿酒,买来肥牛,召集所有借钱的人;能够支付利息的来了,不能支付利息的也来了。大家都带着借钱的契券,等人到齐后,便杀牛置酒。酒喝到兴浓时,冯驩拿着契券,像先前一样逐一核对;能支付利息的,和他们约定偿还日期;贫穷而不能支付利息的,便取出他们的契券烧掉,说:“孟尝君放贷,是因为百姓没有本钱,想让他们以此经营产业;之所以收取利息,是因为没有钱供养宾客。如今富裕的人,给他们约定还款日期;贫穷的人,就把契券烧掉,免除债务。诸位尽情饮食吧!有这样一位君主,难道还能辜负他吗?”在座的人都起身拜了两拜。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契券,愤怒地派使者召他回来。冯驩到后,孟尝君说:“田文有三千食客,所以才在薛地放贷;我的封邑收入少,而百姓又多,不能按时收取利息,恐怕供养不起宾客,所以请先生去收债。” 听说先生收到了钱,却立即准备许多牛酒,并把契券烧掉,这是为什么?”冯驩说:“如果不多准备牛酒,就不能把人全部召集来,也无法知道他们是有余力还是无力偿还。有余力的人,给他们约定还款日期;无力偿还的人,即使拘守着债务催逼他们,十年的利息只会越来越多、催逼越来越急,最终只会因逃亡而使债务更加受损。如果逼到最后仍然无法偿还,对上会使君主落下贪利而不爱士民的名声;对下会留下百姓背离君主、君主失信负义的名声。这不是用来勉励士民、彰显君主声誉的办法。烧掉无用的虚假债券,舍弃不可能收回的虚空账目,是为了让薛地百姓亲近君主,彰显君主的善名。君还有什么疑问呢?”孟尝君于是拍手称谢。齐王受秦国、楚国诋毁言论的迷惑,认为孟尝君的名望超过君主而且擅自掌握齐国权力,于是罢免了孟尝君。宾客们见孟尝君被罢免,全都离去。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我可以进入秦国;一定能使您的地位在齐国更加尊贵,封邑也更加广大,可以吗?”孟尝君于是准备车辆和礼物,送他出发。冯驩向西游说秦王说:“天下游说之士,扶着车轼、系好马缰向西进入秦国的,无不想增强秦国而削弱齐国;扶着车轼、系好马缰向东进入齐国的,无不想增强齐国而削弱秦国。这是两个争雄争雌的国家,形势上不能同时并立。秦国如果成为雄国,雄国就能得到天下。” 秦王跪坐着问他:“怎样才能使秦国不处于雌弱地位呢?”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罢免孟尝君的事吗?”秦王说:“听说了。”冯驩说:“使齐国在天下受到重视的,是孟尝君。如今齐王听信毁谤而罢免他,他心中怨恨,必定背离齐国。背离齐国而进入秦国,那么齐国的内情和人事真相就会全部交给秦国,齐国的土地也可以取得,哪里只是成为雄国而已呢?大王应赶快派使者载着财物,暗中迎接孟尝君,不可错过时机。如果齐国醒悟过来,重新任用孟尝君,那么秦齐谁雄谁雌就还不能确定了。”秦王非常高兴,便派十辆车,带着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辞别秦王,先行赶回齐国,对齐王说:“天下游说之士,扶着车轼、系好马缰向东进入齐国的,无不想增强齐国而削弱秦国;向西进入秦国的,无不想增强秦国而削弱齐国。秦、齐是争雄争雌的国家,秦国强大,齐国就会削弱;这种形势不能让两国都成为雄国。如今我私下听说,秦国派十辆车,载着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如果不向西去也就罢了;如果西入秦国而担任秦相,天下的士人都会归附他,秦国将成为雄国,齐国将成为雌国。齐国处于雌弱地位,临淄、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为什么不赶在秦国使者到达之前,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再增加封邑来向他谢罪呢?孟尝君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秦国虽然是强国,难道可以请求别国的人来担任相国,再派车去迎接他吗?这样就能挫败秦国的谋划,断绝它称霸逞强的策略。”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等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刚进入齐国边境,齐王派去的人便返回飞驰报告。齐王召见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归还原来的封邑土地,又增加一千户。秦国使者听说孟尝君重新担任齐相,便掉转车头回去了。齐王听信毁谤罢免孟尝君后,宾客都离开了;齐王召回并复用他。冯驩前来迎接,还没有到达,孟尝君便长叹说:“田文一向喜爱宾客,接待宾客从不敢有所亏待,食客有三千多人,这是先生所知道的。宾客见我一旦被罢免,全都背弃我离去,没有一个回头顾念我。如今依靠先生,我才恢复职位;那些宾客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如果有人再来见我,我一定吐他一脸唾沫,狠狠羞辱他。”冯驩勒住马缰,下车拜谢。孟尝君也下车迎接他说:“先生是替宾客来道歉的吗?”冯驩说:“不是替宾客道歉,而是因为您的话错了。万物都有必然到来的结果,事情也有本来如此的规律,君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钝,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冯驩说:“活着的必然会死亡,这是万物必然如此的结果;富贵时士人多,贫贱时朋友少,这是事情本来如此的规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君难道没有见过早晨赶往集市的人吗?第二天早晨,他们挤着肩膀争着从市场门口进入;到了傍晚,经过市场的人却甩着胳膊,看也不看一眼。这并不是喜爱早晨而厌恶傍晚,而是因为他们所期望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于市场中了。如今君失去职位,宾客都离去,这不值得怨恨士人,反而会白白断绝宾客再来的道路。希望君仍像从前一样接待宾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听到先生这些话,我怎敢不接受教诲呢【《史记·孟尝君列传》】。《列士传》记载:孟尝君有三千食客,上等宾客吃肉,中等宾客吃鱼,下等宾客吃蔬菜。冯暖没有裤子,脸上带着饥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刦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湣王三十年,田甲刦王,薛文走】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騐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为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史·孟尝君传】孟尝君逐于齐【湣王三十年】谭裕子曰:「富贵则就,贫贱则去,此物之必至,而理固然也。愿君勿怨,请以市论:市朝则盈,夕则虚,非朝爱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徃,求亡故去,势使然也【鲁连子】鹖冠子,或曰楚人,隠居幽山,衣被屡空,以鹖为冠,莫测其名,因服成号,著书言道家。冯谖常师事之,后显于赵。鹖冠子惧其荐已也,乃与谖絶【袁淑真隠传】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周最,周之公子】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亲弗,人姓名,《国策》作亲弗。焉得之】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强,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弊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史《孟尝君传】狐援説齐湣王曰:「殷之鼎陈于周之庭,其社盖于周之屏【周存殷社而屋其上,屏之以为戒也】其干戚之音在人之游,亡国之音不得至于庙,亡国之社不得见于天,亡国之器陈于庭,所以为戒。王必勉之,其无使齐之大吕陈之庭,无使太公之社盖之屏,无使齐音充人之游。」齐王不受【受纳也】狐援出而哭国三日,其辞曰:「先出也,衣絺纻【出去也】后出也,满囹圄。吾见民之洋洋然东走,而不知所处。」齐王问吏曰:「哭国之法若何?」吏曰:「斮【斩也】王曰:「行法。」吏陈斧质于东闾,不欲杀之而欲去之。狐援闻而蹶徃过之,吏曰:「哭国之法,斮先生之老欤?昏欤?」狐援曰:「曷为昏哉?」于是乃言曰:「有人自南方来,鲋入而鲵居【鲋小鱼,鲵太鱼,鱼之贼也,能啖食小鱼】使人之朝为草,而国为墟。殷有比干,吴有子胥,齐有狐援,已不用若言,又斮之东闾,其以吾参大二子者乎【吕覧贵直】尹文见齐王【尹文齐人,作名书一篇,在公孙龙前,公孙龙称之,齐王湣王也】齐王谓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愿闻何谓士。」王未有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事亲则孝,事君则忠,交友则信,居乡则悌,有此四行者,可谓士乎?」齐王曰:「此真所谓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肻以为臣乎?」王曰:「所愿而不能得也。」尹文曰:「若使人于庙朝中,深见侮而不鬬,王将以为臣乎?」王曰:「否,大夫见侮而不鬬,则是辱矣,辱则寡人勿以为臣矣。」尹文曰:「虽见侮而不鬬,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为士一矣。未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以为臣,失其所以为士一而王不以为臣,则向之所谓士者,乃士乎?」王无以应。尹文曰:「今有人于此,将治其国,民有非则非之,民有罪则罚之,民无罪则罚之,而恶民之难治,可乎?」王曰:「不可。」尹文曰:「窃观下吏之治齐也,方若此也。」王曰:「使」寡人治信若是,则民虽不治,寡人勿怨也。意者未之然乎?尹文曰:“言之,不敢无説,请言其説。”王之令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民有畏王之令深,见侮而不敢鬬者,是全王令也。而王曰:“见侮而不敢鬭,是辱也。”夫谓之辱者,非此之谓也。以为臣不以为臣者,罪之也。此无罪而王罚之也。齐王无以应【吕覧·正名】汉书》名家尹文子一篇,説齐宣王。据《吕氏春秋》尹文説齐湣王。

译孟尝君担任齐相时,他的舍人魏子替孟尝君收取封邑收入,去了三次却一次也没有带回收入。孟尝君问他,魏子回答:“我私下把收入借给贤能的人了,因此没有带回来。”孟尝君生气地让他退下。魏子过了几年,后来有人在齐湣王面前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田甲劫持湣王时,湣王心中怀疑孟尝君,孟尝君于是逃走【湣王三十年,田甲劫持齐王,薛文逃走】。魏子曾经把粮食借给的贤人听说此事,便上书说孟尝君没有作乱,请求以自己的生命作证,于是在宫门自刎,以证明孟尝君。湣王大为惊异,便追查询问,孟尝君果然没有反叛的阴谋,于是又召回孟尝君。孟尝君借口有病,辞谢而回到薛地养老,湣王答应了他【《史记·孟尝君列传》】。孟尝君被齐国驱逐【湣王三十年】。谭裕子说:“富贵时人们便趋附,贫贱时人们便离去,这是万物必然如此,也是事理本来如此。希望君不要怨恨,请拿集市来说明:早晨市场人满为患,傍晚市场空虚,并不是早晨喜爱他们而傍晚憎恶他们。想求生存,所以前往;想求灭亡,所以离去,这是形势使然【《鲁连子》】。” 鹖冠子,有人说他是楚国人,隐居在幽深的山中,衣被常常空缺,因为用鹖鸟羽毛制作帽子,世人无法测知他的姓名,便根据他的服饰形成这个称号。他著书论说道家思想。冯谖曾经拜他为师,后来在赵国显达。鹖冠子害怕冯谖推荐自己,于是同冯谖断绝关系【袁淑《真隐传》】。秦国逃亡的将领吕礼担任齐相,想困害苏代。苏代于是对孟尝君说:“周最对齐国十分亲厚【周最,是周国的公子】,齐王却驱逐了他;又听任亲弗【亲弗,人名,《战国策》作亲弗。此处‘焉得之’文意有疑】担任相国吕礼,想要夺取秦国。齐、秦一旦联合,亲弗和吕礼的地位就会更加尊贵。凡是能利用齐、秦两国的人,一定会轻视您。您不如赶快向北调兵进逼赵国,使赵国同秦、魏讲和,收留周最以表示厚待,又使齐王恢复信用,同时制止天下的变乱。齐国如果没有秦国的牵制,天下就会聚集到齐国。亲弗一定会逃走,那么齐王还能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于是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计策,吕礼因此嫉恨并谋害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便给秦相穰侯魏冉写信说:“我听说秦国想用吕礼来招抚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您一定会受到轻视。齐、秦相互攻取,进而威临三晋,吕礼一定会与您并列为相。这等于您沟通齐国来抬高吕礼。如果齐国免于天下兵祸,齐国对您的仇恨一定会更深。您不如劝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攻破后,我请求把所得土地封给您。齐国被攻破,秦国害怕晋国强大,一定会更加倚重您,以便取得晋国。晋国因齐国而疲弊,又畏惧秦国,晋国也一定会更加倚重您,以便取得秦国。这样秦、晋两国都会重用您。如果齐国没有被攻破,吕礼又重新得到任用,您一定会陷入极大的困境。”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攻打齐国,吕礼便逃亡了【《史记·孟尝君列传》】。狐援劝说齐湣王:“殷朝的鼎陈列在周朝的庭院中,殷的社被覆盖在周的屏障之下【周朝保存殷的社,在其上加屋遮盖,又以屏障隔开,作为警戒】;殷朝的干戚之乐还在人们游乐时演奏,但亡国之音不能进入宗庙,亡国之社不能见到上天,亡国的器物却陈列在庭院中,都是用来作为警戒的。大王一定要努力,千万不要让齐国的大吕陈列在庭院中,不要让太公的社被覆盖在屏障下,不要让齐国的音乐充斥人们的游乐。”齐王不接受【“受”即接受】。狐援出宫后为齐国哭了三天,哭辞说:“先出去的人,穿着粗葛麻衣【出去】;后来出去的人,挤满监狱。我看见百姓浩浩荡荡向东逃走,却不知道他们将安身何处。”齐王问官吏:“为国哭泣的刑法是什么?”官吏回答:“斩首【斮,即斩】。”齐王说:“执行刑法。”官吏把斧和砧陈列在东门,却不想杀狐援,只想赶走他。狐援听说后,急忙赶去经过那里。官吏说:“按为国哭泣的刑法,是斩先生这个老人吗?还是因为他昏聩?”狐援说:“怎么会昏聩呢?”于是说道:“有个人从南方来,小鱼游进来,大鱼居住在那里【鲋是小鱼,鲵是大鱼,是鱼类中的暴食者,能够吞食小鱼】,使人们的朝廷变成荒草,使国家成为废墟。殷朝有比干,吴国有伍子胥,齐国有狐援;既然不采纳我的劝告,又要在东门斩杀我,难道是想把我同前面两位大夫并列吗【《吕氏春秋·贵直论》】?尹文拜见齐王【尹文是齐国人,著有《尹文子》一篇,时代在公孙龙之前,公孙龙称许他;这里的齐王是齐湣王】。齐王对尹文说:“寡人非常喜爱士人。”尹文说:“希望听听您所说的士人是什么样的人。”齐王没有回答。尹文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侍奉父母孝顺,侍奉君主忠诚,结交朋友守信,居住乡里谦恭友爱;具备这四种品行的人,可以称为士吗?”齐王说:“这才是真正所说的士。”尹文说:“大王得到这样的人,愿意任用他为臣吗?”齐王说:“这是我所希望的,只是得不到这样的人。”尹文说:“假如有个人在宗庙朝廷中受到深深的侮辱,却不争斗,大王将任用他为臣吗?”齐王说:“不会。大夫受到侮辱却不争斗,就是耻辱;有了耻辱,寡人就不会任用他为臣。”尹文说:“他虽然受到侮辱而不争斗,却没有失去那四种品行。没有失去四种品行,就是没有失去成为士的一个根本条件。既然没有失去这个根本条件,大王却不任用他;而失去了这个根本条件的人,大王反而不任用他,那么刚才所说的士,究竟还算士吗?” 齐王无言以对。尹文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将要治理他的国家:百姓有过错,他就指责;百姓有罪,他就惩罚;百姓没有罪,他也惩罚,却又厌恶百姓难以治理,这样可以吗?”齐王说:“不可以。”尹文说:“我私下观察齐国下级官吏治理齐国,正是这样。”齐王说:“假使寡人治理国家确实如此,那么即使百姓治理不好,寡人也不应怨恨他们。难道事实不是这样吗?”尹文说:“是这样,我不敢不加说明,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道理。”齐王的命令说:“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百姓深深畏惧大王的命令,受到侮辱却不敢争斗,这是在维护大王的法令。可是大王却说:“受到侮辱而不敢争斗,是耻辱。”所谓耻辱,并不是指这个。大王因为任用或不任用他而责罚他,这就是对无罪之人施加惩罚。齐王无言以对【《吕氏春秋·正名》】。《汉书》记载,名家有《尹文子》一篇,是尹文游说齐宣王的著作。根据《吕氏春秋》,尹文游说的是齐湣王。

列子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隂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逹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湏学哉?」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幡校四时,冬起雷,夏造氷,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着其术,故世莫传焉【汉书·道家·老成子十八篇】列精子髙听行乎齐湣王【列精子髙,六国时贤人也。听行其徳行,见敬于齐王也】善衣东布,衣白缟,冠颡推之履,特会朝雨袪步堂下,谓其侍者曰:“我何若【颡推之履,弊履也。袪步,举衣而步也。我何若,问其好丑何如也】侍者曰:“公姣且丽。”列精子髙因步而窥于井,粲然恶丈夫之状也,喟然叹曰:“侍者为吾听行于齐王也,夫何阿哉?又况于所听行乎?万乘之主人之阿之亦甚矣,而无所镜其残亡无日矣。孰当可而镜其唯士乎?人皆知説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己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也,功大。得其细,失其大,不知类耳【吕覧逹鬰】子髙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临淄宰?”称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荅曰:“夫见敬在徳,且臣所称,称其材也。君王闻晏子、赵文子乎?晏子长不过三尺,面貌恶,齐国上下莫不宗焉。赵文子其身如不胜衣,其言如不出口,非但体陋辞气,又呐呐然,其相晋国,晋国以寕,诸侯敬服,皆有徳故也。以穆躯形方之二子,犹悉贤之。昔臣尝行临淄市,见屠商焉,身修八尺,须髯如防,面正红白,市之男女未有敬之者,无徳故也。”王曰:“是所谓祖龙始者也【祖龙始乃屠商姓名】诚如先生之言,于是乃以管穆为临淄宰【孔丛子中】齐王行车裂之刑,群臣诤之,勿听。子髙见于齐王曰:“闻君行车裂之刑,无道之刑也。而君行之,臣窃以为下吏之过也。”王曰:“寡人以民多犯法,为法之轻也。”子髙曰:“然,此诚君之盛意也。夫人含五常之性,有喜怒哀乐,喜怒哀乐无过其节,节过则毁于义。民多犯法,以法重,无所措手足也。今天下悠悠,士无定处,有徳则徃,无徳则去。欲规霸王之业,与众大国为难,而行酷刑以惧逺近,国内之民将叛,四方之士不至此,乃亡国之道。君之下吏不具以闻,徒恐逆主意以为忧,不虑不諌之危亡。其所矜者小,所防者大。故曰下吏之过也。”臣观之,又非徒不诤而已也。心知此事之为不可,将有非议在后,则因曰:“君忿意实然,我諌诤必有龙逄、比干之祸。”是为虚自居于忠正之地,而闇推君主使同于桀纣也。且夫为人臣,见主非而不诤,以陥主于危亡,罪之大者也。人主疾臣之弼已而恶之,资臣以箕子、比干之忠,惑之大者也。齐王曰:“谨闻命。”遂除车裂之法焉【孔丛子·中】子髙任司马乂为将于齐与燕战而败,齐君曰:“以子贤明,故信子也。”荅曰:“君知穿孰若周公?”齐君曰:“周公圣人,而子贤者,弗如也。”子髙曰:“然,臣固弗如周公也。以臣之知,乂孰若周公之知其弟?”齐君曰:“兄弟审于他人。”子髙曰:“君之言是也。夫以周公之圣,兄弟相知之审,而近失于管蔡,明人难知也。臣与乂相见,观其材志,察其所履,齐国之士弗能过也。《书》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穿何惭焉?且曹子为鲁,三与齐战,三败失地,然后以勇敢之节,奋三尺之剑,要桓公管仲于盟坛,卒收其所防。夫君子之败,如日月之蚀,人各有能,又庸可弃乎?今燕以诈破乂,是乂不能于诈也。臣之称乂,称其武勇才艺,不称其诈也。乂虽败,臣固不失其所称焉。”齐君屈辞而不黜司马乂【孔丛子中】齐令章子将,而与韩、魏攻楚。楚令唐蔑将,而拒之【二十八年】军相当,六月而不战。齐令周最趣章子急战,其辞甚刻。章子对周最曰:“杀之,免之,残其家,王能得此于臣;不可以战而战,可以战而不战,王不能得此于臣。”与楚人夹泚水而军。章子令人视水可絶者,楚人射之,水不可得。近有刍水旁者,告齐▯者曰【▯视也】水浅深易知,楚人所盛守尽其浅者也,所简守皆其深者也。”▯者载刍者与见章子,章子甚喜,因练卒以夜掩楚人之所甚守,果杀唐蔑【吕覧处方】

译列子说,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三年之中尹文都没有告诉他。老成子请求说明自己的过错,并要求退出。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内室,屏退身边的人后对他说:“从前老聃向西而去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息、有形体的形状,全都是幻化。造化开始形成、阴阳变化的过程,叫作生,叫作死;穷尽数理、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而迁移改易,叫作化,叫作幻。造物者的技巧精妙,功力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结。依凭形体而成的事物,技巧显露,功力浅薄,所以随时兴起,随时消灭。知道幻化与生死没有不同,才可以同他学习幻术。’我和你也都是幻化之物,还需要学习什么呢?”老成子回去后,按照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了三个月,于是能够使自身的存在和消亡都自在自主,改变四时运行的次序,冬天使雷声响起,夏天制造冰,使会飞的东西奔跑,使会奔跑的东西飞翔。他终身不显露这种方法,所以世上没有流传【《汉书·道家·老成子十八篇》】。列精子高在齐湣王时以品德行为受到尊重【列精子高是战国时期的贤人;“听行”是他的德行受到齐王敬重】。他穿着精美的东布衣服,外披白缟,戴着颡推做的鞋;一次适逢早晨下雨,他提起衣服走到堂下,对侍者说:“我怎么样【颡推之履是破旧的鞋;袪步是提起衣服行走;‘我何若’是问自己的好坏如何】?”侍者说:“您美好而且漂亮。”列精子高于是走到井边照看自己,清楚地看见自己实在是个丑陋男子的样子,长叹说:“侍者因为我在齐王那里受到尊重,所以这样说,为什么如此阿谀呢?何况他所说的尊重本来就是阿谀。万乘之国的君主受到这样的阿谀也会更加厉害,却没有可以照见自己残败的人,灭亡就不远了。谁能成为合适的镜子呢?恐怕只有士人了。人人都知道喜欢镜子照出自己的明亮,却厌恶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镜子照见自己的明亮,功效很小;士人照见自己的过失,功效很大。得到小的好处,却失去大的好处,只是不懂得其中的道理罢了【《吕氏春秋·达郁》】。” 列精子高拜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以担任临淄宰?”他推荐管穆。齐王说:“管穆容貌丑陋,百姓不会敬重他。”列精子高回答:“受人敬重在于德行,而且我推荐他,是推荐他的才能。君王听说过晏子、赵文子吗?晏子身高不过三尺,面貌丑陋,但齐国上下没有不尊崇他的。赵文子的身体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说话像是难以出口;他不但体貌丑陋、言辞气势不足,而且说话还结结巴巴,但他担任晋国相国时,晋国因此安宁,诸侯都敬畏服从他,都是因为他们有德。拿管穆的身材相貌同这两人相比,仍然完全可以说他贤能。从前我曾经经过临淄市场,看见一个屠夫,身高八尺,胡须像刺猬毛一样浓密,面色红白端正,但市场上的男女没有一个敬重他,因为他没有德行。”齐王说:“这就是所谓祖龙始【祖龙始是屠夫的姓名】。”果然如先生所说,于是任命管穆为临淄宰【《孔丛子·中》】。齐王施行车裂之刑,群臣纷纷劝谏,他却不听。列精子高拜见齐王说:“听说君王施行车裂之刑,这是无道的刑罚。可是君王仍然施行,臣私下认为这是下级官吏的过错。”齐王说:“寡人认为百姓多犯法,是因为刑法太轻。”列精子高说:“是的,这确实是君王的盛大心意。人具有五常的本性,也有喜怒哀乐;喜怒哀乐如果不超过节度,就不会有过失,一旦超过节度,就会损害义。百姓多犯法,是因为刑法太重,使他们手脚都无处安放。如今天下动荡,士人没有固定的归处;有德便前往,无德便离去。君王想谋划霸王事业,同众多大国抗争,却施行酷刑来使远近畏惧,那么国内百姓将会叛乱,四方士人也不会到来,这就是亡国之道。君王的下级官吏没有把这些全部报告给您,只是害怕违逆君王的心意而忧虑,不考虑不劝谏将导致的危亡。他们所顾惜的是小事,所防范的却是大患。所以说这是下级官吏的过错。我观察这些官吏,又不只是没有劝谏而已。他们心里知道这件事不可行,担心以后会受到非议,于是便说:‘君王的愤怒确实是这样,我如果劝谏,一定会遭遇龙逄、比干那样的灾祸。’这其实是假装把自己置于忠正的位置,却暗中把君主推向桀、纣一样的境地。况且作为臣子,见到君主有错误却不劝谏,使君主陷入危亡,这是罪过中最大的。君主厌恶臣子辅佐自己而憎恨他们,却拿箕子、比干的忠诚来为臣子作借口,这是最大的迷惑。”齐王说:“我谨慎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废除了车裂之法【《孔丛子·中》】。列精子高任用司马乂为齐国将领,司马乂同燕国作战失败。齐君说:“因为认为您贤能明智,所以才信任您。”列精子高回答:“君王知道穿和周公相比怎么样吗?”齐君说:“周公是圣人,您只是贤者,当然比不上。”列精子高说:“是的,臣本来就比不上周公。以臣的见识来看,司马乂同周公了解自己弟弟的见识相比怎么样?”齐君说:“兄弟之间当然比外人更了解。”列精子高说:“君王说得对。以周公这样的圣人、兄弟之间如此深切的了解,尚且差点被管叔、蔡叔所误导,可见了解一个人是很难的。臣同司马乂相处,观察他的才能志向,考察他的行为履历,齐国的士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尚书》说:‘能了解别人就是明智,只有上帝也以此为难。’穿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况且曹沫替鲁国作战,三次同齐国交战,三次失败而失去土地,后来却凭借勇敢的气节,奋起挥舞三尺长剑,在盟坛上劫持齐桓公和管仲,最终收回了鲁国所失的土地。君子的失败,就像日月有食一样;每个人各有所长,又怎么可以因此抛弃他呢?如今燕国用欺诈战胜司马乂,只能说明司马乂不擅长应付欺诈。臣称赞司马乂,是称赞他的武勇和才艺,并不是称赞他的欺诈。司马乂虽然失败,臣本来就没有失去自己所称赞的地方。”齐君被他说服了,没有罢免司马乂【《孔丛子·中》】。齐国命章子为将,和韩、魏一起进攻楚国。楚国命唐蔑为将,抵抗齐军【二十八年】。两军相对驻扎,六个月没有交战。齐国命周最催促章子赶快作战,言辞十分严厉。章子回答周最:“杀死我、赦免我、残害我的家人,这些事情大王都能对我做到;但不该作战时作战,该作战时却不作战,这些事情大王却不能强加于我。”章子与楚军隔着泚水驻军。他派人察看哪里可以截断水流,楚军便向侦察者放箭,使齐军无法探明水情。附近有个在水边割草的人,告诉齐军的候者【候,即察看】:“水的深浅很容易知道。楚军重点防守的地方都是水浅处,他们防守疏忽的地方反而都是水深处。”候者载着割草人去见章子,章子非常高兴,于是训练士卒,乘夜袭击楚军重点防守的地方,果然杀死了唐蔑【《吕氏春秋·处方》】。

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収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释帝以収天下,倍约賔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熟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史田齐世家】齐王问于文子曰:「治齐何如?」对曰:「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犹兽鹿也,唯荐草而就【韩子·内储上】齐王疾痏【齐王湣王也】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王,则疾不可治;怒王,则挚必死。”太子顿首强请曰:“茍己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力争之于王,王必幸臣与臣之母【幸哀也】愿先生之勿患也。”文挚曰:“诺,请以死为王【为治也】与太子期而将徃,不当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文挚至,不解履登牀,履王衣,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不悦,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挚。爨之三日三夜,顔色不变。文挚曰:“诚欲杀我,则胡不覆之以絶隂阳之气?”王使覆之,文挚乃死。夫忠于治世易,忠于浊世难。文挚非不知活王之疾而身获死也,为太子行难以成其义也【吕覧至忠】列子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不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齐湣王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年表云:秦昭王二十一年,魏割安邑及河内】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纵一衡,其説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轼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伐宋,宋王出亡,死于温。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史田齐世家】盐铁论》湣王奋二世之余烈,南举楚淮,北并巨宋,苞十二国;西摧三晋,郤强秦。五国賔从,邹鲁之君,泗上诸侯,皆入臣。矜功不休,百姓不堪。诸侯諌不从,各分散。慎到、防子亡去,田骈如薛,而孙卿适楚。内无良臣,故诸侯合谋而伐之。史记》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

译三十六年,齐王称东帝,秦昭王称西帝。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在章华东门拜见齐王。齐王说:“啊!先生来得好!”秦国派魏冉来授予帝号,先生认为这件事怎么样?”苏代回答:“大王这样问臣,最终忧患恐怕就从这里产生。我私下希望大王接受帝号,却不要急于自称。秦国称帝,天下就会安于此事;如果大王也自称帝,就没有退路了。况且让出帝号、争夺帝名,对齐国没有损伤。秦国称帝,天下会厌恶秦国;大王因此不称帝而收取天下人心,这是最大的资本。再说天下如果立下两个皇帝,大王认为天下会尊重齐国,还是尊重秦国?”齐王说:“尊重秦国。”苏代说:“如果放弃帝号,天下会爱戴齐国,还是爱戴秦国?”齐王说:“爱戴齐国而憎恶秦国。”苏代说:“两帝并立后约定攻打赵国,和攻打暴虐的宋国相比,哪一件更有利?”齐王说:“攻打暴虐的宋国有利。”苏代回答:“两国所处形势相当;如果同秦国一起称帝,天下只会尊秦而轻齐;放弃帝号,天下则爱齐而憎秦;攻打赵国也不如攻打暴虐的宋国有利。所以希望大王放弃帝号来收取天下人心,违背攻赵的盟约而亲近秦国,不争夺尊号的轻重,同时利用这个机会举兵攻取宋国。这样,宋、卫以北的土地就会危急,济水以西、赵国的阿地以东的土地会危急,淮水以北、楚国以东的土地会危急,陶、平陆也会使梁门无法关闭。放弃帝号,却借此取得攻打暴虐宋国的机会,国家的地位会提高,名声会尊贵,燕国、楚国也会因此在形势上屈服,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就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举动。表面上尊敬秦国以成就名声,随后却使天下人憎恶秦国,这就是所谓以卑下取得尊贵。希望大王慎重考虑。”于是齐国去掉帝号,恢复称王,秦国也去掉帝号【《史记·田齐世家》】。齐王向文子问道:“治理齐国应该怎样?”文子回答:“赏罚是治理国家的方法,也是锋利的工具。君主本应牢牢掌握它,不能把它展示给别人。像臣这样的人,就像野兽和鹿,只要有青草便会前来【《韩非子·内储说上》】。” 齐王患有痏病【齐王指齐湣王】,派人到宋国迎接文挚。文挚到后诊察齐王的病,对太子说:“大王的病一定可以治好。不过,大王的病治好后,必定会杀死我。”太子问:“为什么?”文挚回答:“如果不激怒大王,病就无法医治;如果激怒大王,我就一定会死。”太子叩头强行请求说:“如果果真治好了大王的病,臣和臣的母亲将竭尽全力向大王争取,大王一定会怜悯臣和臣的母亲【幸,是哀怜】。希望先生不要忧虑。”文挚说:“好,请允许我以死为大王治病【为,是医治】。”他同太子约定日期将要前往,却三次没有按约到达,齐王已经因此发怒。文挚到达后,鞋也不脱就登上床,踩着齐王的衣服,询问齐王的病情。齐王发怒,不同他说话。文挚于是出来告辞,又进一步激怒齐王。齐王呵斥着起身,病于是痊愈。齐王大怒而不高兴,将要把文挚活活煮死。太子和王后急忙向齐王争辩,却没能改变决定,文挚果然被放进鼎中活活烹煮。烧了三天三夜,他的脸色仍没有改变。文挚说:“如果真想杀死我,为什么不把鼎盖上,断绝阴阳之气?”齐王命人盖上鼎,文挚这才死去。可见在清明的时代尽忠容易,在混乱的时代尽忠困难。文挚不是不知道能够治好齐王的病却会使自己获死,而是为了替太子完成艰难的请求,以成全他的义行【《吕氏春秋·至忠》】。《列子》记载: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太精微了。我有一种病,您能治好吗?”文挚说:“只要您吩咐,我都听从。不过请先说明您所患疾病的症状。”龙叔说:“乡里称誉我,我不以为荣耀;国家毁谤我,我不以为耻辱;得到不高兴,失去不忧愁;把活着看作死亡,把富有看作贫穷;把别人看作猪,把自己看作人;居住在自己的家里,就像住在旅舍;看待自己的乡国,就像看待戎蛮之国。所有这些病,爵位赏赐不能使我勤勉,刑罚不能使我畏惧,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我,悲哀欢乐不能动摇我。因此,我本来就不能侍奉国君、交结亲友、驾驭妻子儿女、管制奴仆。这究竟是什么病?用什么方法才能治好呢?”文挚于是命龙叔背对光明站着,自己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不久说道:“唉!我看见您的心了。方寸之地空虚,几乎接近圣人了。您的心有六窍通畅,只有一窍不通。如今把圣人的智慧当作疾病,或许就是由此而来吧?这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好的。” 齐湣王三十八年,齐国攻打宋国。秦昭王愤怒地说:“我爱宋国,就像爱新城、阳晋一样;韩、聂又是我的朋友,你们为什么攻打我所爱之国呢?”苏代替齐国对秦王说:“韩、聂攻打宋国,正是为了大王。齐国强大,再有宋、楚、魏辅助,秦国一定会害怕。秦国一害怕,就一定向西侍奉秦国,这样大王不必劳烦一兵一卒、不损伤一个士卒,就能无缘无故得到安邑的割地了【《年表》说:秦昭王二十一年,魏国割让安邑以及河内】;这正是韩、聂替大王祈求的事。”秦王说:“我担心齐国难以捉摸,时而合纵,时而连横,这是什么意思?”苏代回答说:“天下各国,难道能让齐国看清形势吗?齐国因为攻打宋国,明白应当事奉秦国;若以万乘之国作为自己的辅助,却不向西侍奉秦国,那么宋国就会得到治理,中原也不会安定。那些白头的游说之士,都在积聚智谋,想离间齐、秦的交情。俯身扶轼、系好车轴向西奔驰的人,没有一个说齐国好;俯身扶轼、系好车轴向东奔驰的人,也没有一个说秦国好。为什么呢?都是不希望齐、秦联合。晋、楚为什么有智慧,而齐、秦反而愚蠢呢?晋、楚一旦联合,必定谋划对付齐、秦;齐、秦一旦联合,必定图谋晋、楚。请大王据此决定国事。” 秦王说:“好。”于是齐国攻打宋国,宋王出逃,死在温地。齐国向南割取楚国淮水以北的土地,向西侵扰三晋,想兼并周王室的土地而做天子。泗水一带的诸侯,邹、鲁两国的君主,都称臣。诸侯因此恐惧【《史记·田齐世家》】。《盐铁论》说:湣王发扬齐国两代君主遗留下来的功业,向南攻取楚国淮水流域,向北兼并强大的宋国,包有十二国;向西击败三晋,使强秦退却。五国宾服跟从,邹、鲁两国君主以及泗水一带的诸侯,都入朝称臣。湣王夸耀功劳而不停止,百姓无法忍受。诸侯进谏,他不听,于是各自离散。慎到、防子逃走,田骈到了薛地,孙卿前往楚国。国内没有贤良大臣,所以诸侯共同谋划攻打齐国。《史记》说:齐湣王灭掉宋国后,更加骄横,想除掉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于是到了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魏国向西联合秦、赵,又与燕国共同攻破齐国。齐湣王逃亡到莒地,最终死在那里。

薛公之相魏昭侯也,左右有栾子者曰:“阳胡潘,其于王甚重,而不为薛公。”薛公患之,于是乃召与之博,予之人百金,令之昆弟博。俄又益之人二百金,方博有间,谒者言客张季之子在门。公怫然怒,抚兵而授谒者曰:“杀之!吾闻季不为文也。”立有间,时季羽在侧,曰:“不然,窃闻季为公甚顾其人,隂未闻耳。”乃辍不杀客,大礼之曰:“曩者闻季之不为文也,故欲杀之;今诚为文也,岂忘季哉?”告廪献千石粟,告府献五百金,告驺私廐献良马固车二乘,因令奄将宫人之美妾二十人,并遗季也。栾子因相谓曰:“为公者必利,不为公者必害,吾曹何爱不为公?”因私竞劝而遂为之。薛公以人臣之势假人主之术也【韩子外储右齐湣王三十八年,田文奔魏,以为相,薛公即孟尝耳】三十九年,秦来伐我,抜我列城九【史田齐世家】湣王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鋭师以伐,败我济西。王解而却,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寳藏器。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纳,遂走莒【史田齐世家】昌国君将五国之兵以攻齐【昌国君乐毅也为燕昭王伐齐】齐使触子将以迎天下之兵于济上。齐王欲战,使人赴触子,耻而訾之曰:“不战必刬若类,掘若垄。”触子苦之,欲齐军之败,于是与天下兵战,战合,击金而却之,卒北。天下兵乗之,触子因以一乗去,莫知其所,不闻其声。逵子又帅其余卒以军于秦周,无以赏【秦周,齐城门名】使人请金于齐王【积金以赏功也】齐王怒曰:“若残竪子之类,乌能给若金与燕人战?”大败,逵子死,齐王走莒。燕人逐北,国人相与争金于美唐甚多【美唐,金藏也】此贪小利以失大利者也【吕覧·权勳】齐湣王亡居于卫,昼日步足,谓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果何故哉?」公玊丹荅曰:「臣以王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耶?王之所以亡者,以贤也。以天下之王皆不肖,而恶王之贤也,因相与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湣王慨焉太息曰:「贤固若是其苦耶【以上见《吕覧》审已】丹又谓闵王曰:「臣闻古人有辞天下而无恨色者,臣闻其声于王,而见其寳。王名称东帝,寳有天下,去国居卫,容貌充满,顔色发扬,无重国之意。」王曰:「甚善。」丹知寡人自去国居卫也,带三益矣【▯益三倍,茍活者肥,令腹大耳】【以上见《吕覧过理】遂以自贤骄盈,日甚。闵王亡走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供具,闵王不逊,卫人侵之。闵王去走邹鲁,邹鲁不纳,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闵王。淖齿擢闵王之筋而悬之庙梁,宿昔而杀之,而与燕共分齐地【通见《新序》卷五】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湣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佣。太史敫女竒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已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史田齐世家】燕之初入齐,闻昼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昼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髙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昼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諌,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刦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絶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史田单传又説苑立节,昼邑作盖邑,蠋作歜】淖齿闻齐王之恶已也,乃矫为秦使以知之。齐人有欲为乱者,恐王知之,因诈逐所爱者,令走。王知之【韩子内储上】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史田单传国防更详】

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

译薛公担任魏昭侯的相国时,身边有个叫栾子的人说:“阳胡、潘两人,在大王那里地位很重要,却不替薛公办事。”薛公为此忧虑,于是召来他们和自己赌博,给他们每人一百金,又让他们的兄弟赌博。不久又给他们每人增加二百金。正在赌博时,谒者说客人张季的儿子在门外。薛公勃然大怒,按住兵器交给谒者说:“杀了他!我听说张季不替我办事。”过了一会儿,当时季羽正在旁边,说:“不是这样。我私下听说张季很顾念大王,只是暗中还没有听到他的心意。”于是薛公停止杀客,隆重礼待他说:“先前听说张季不替我办事,所以想杀他的儿子;如今他确实替我办事,难道我会忘记张季吗?”他命仓廪献出粟一千石,命府库献出五百金,又命骑卒从私家马厩献出良马和坚固车辆两乘,并且命宦官把宫中美丽的妾二十人一起送给季羽。栾子于是互相说道:“替薛公办事一定得利,不替薛公办事一定受害;我们何必吝惜而不替他办事呢?”于是私下争相劝说,最终都替薛公办事。薛公这是以臣子的权势,借用了人主的手段【《韩非子·外储说右》;齐湣王三十八年,田文逃奔魏国,魏国任命他为相,薛公就是孟尝君】。三十九年,秦国前来攻打齐国,攻占了齐国九座城【《史记·田齐世家》】。湣王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共同谋划,各自出动精锐军队攻打齐国,在济水以西击败齐军。湣王解围退却,燕将乐毅于是进入临淄,把齐国的珍宝、财物和器物全部掠走。湣王出逃到卫国,卫君让出宫室给他居住,称臣侍奉并供给物资。湣王却不谦逊,卫人便侵犯他。湣王离开卫国逃往邹、鲁,脸上仍有骄横之色。邹、鲁君主不接纳他,于是他逃到莒地【《史记·田齐世家》】。昌国君率领五国军队攻打齐国【昌国君就是乐毅,替燕昭王攻打齐国】。齐国派触子率军在济水边迎战天下军队。齐王想交战,派人去催促触子,并羞辱、责骂他说:“如果不交战,我一定铲平你这一类人的坟墓,挖掘你的坟冢。”触子受到逼迫,想让齐军失败,于是同天下军队交战。双方交战后,触子鸣金收兵,军队退却,最终败逃。天下军队乘胜追击,触子乘一辆车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逵子又率领剩余士卒驻军秦周,没有东西赏赐士卒【秦周是齐国的城门名】;于是派人向齐王请求黄金【积聚黄金以赏赐功劳】。齐王愤怒地说:“你这种残缺卑贱的小子,怎么能供给你黄金,让你同燕人作战?”齐军大败,逵子战死,齐王逃到莒地。燕人追击齐军败兵,齐国人相互争夺美唐的黄金,数量很多【美唐,是藏金之处】。这就是贪图小利而失去大利的例子【《吕氏春秋·权勋》】。齐湣王逃亡后住在卫国,白天徒步行走,对公玉丹说:“我已经亡国了,却不知道原因。我之所以亡国,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公玉丹回答说:“臣以为大王已经知道了,难道大王还不知道吗?大王之所以亡国,是因为贤明。天下各国的君王都不贤明,他们憎恶大王的贤明,于是联合军队攻打大王,这就是大王亡国的原因。”湣王感慨长叹说:“贤明本来就会如此痛苦吗【以上见《吕氏春秋·审己》】?”公玉丹又对湣王说:“臣听说古人辞让天下时,脸上没有遗憾的神色。臣从大王这里听到了那种声音,也看到了那种珍宝。大王从前号称东帝,拥有天下这一珍宝;如今离开国家居住在卫国,容貌丰满,气色焕发,完全没有看重国家的意思。”湣王说:“很好。”公玉丹知道我离开国家住在卫国,腰带已经增加三倍了【腰带宽大了三倍,是苟且求生而变肥,只是腹部变大而已】【以上见《吕氏春秋·过理》】。湣王于是更加自以为贤明、骄傲自满,一天比一天严重。湣王逃亡到卫国,卫君让出宫室给他居住,称臣侍奉并供给物资;湣王不谦逊,卫人便侵犯他。湣王离开卫国逃往邹、鲁,邹、鲁不接纳他,于是逃到莒地。楚国派淖齿率兵救援齐国,淖齿于是担任齐湣王的相国。淖齿抽出湣王的筋,把他悬挂在宗庙的栋梁上,不到一天就杀死了他,并同燕国共同瓜分齐国的土地【全见《新序》卷五】。楚国派淖齿率兵救援齐国,淖齿于是担任齐湣王的相国。淖齿随后杀死湣王,并同燕国共同瓜分齐国被侵占的土地和掠夺来的器物。湣王被杀时,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做了莒地太史敫家的佣工。太史敫的女儿看法章的相貌,认为他不是普通人,怜悯他,常常偷偷给他衣服和食物,并同他私下相通。淖齿已经离开莒地后,莒地百姓和齐国逃亡的大臣聚集起来,寻找湣王的儿子,想立他为王。法章害怕他们会杀自己,过了很久才敢自称:“我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人共同拥立法章,这就是襄王;他据守莒城,并把消息公布于齐国各地。襄王已经即位,当时仍在莒地【《史记·田齐世家》】。燕军刚进入齐国时,听说昼邑人王蠋贤明,便向军中下令:“以昼邑为中心三十里以内不得进入,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又派人对王蠋说:“齐人多称道您的义行,我任用您为将军,封给您万户。”王蠋坚决推辞。燕人说:“您若不听从我,我就率领三军屠灭昼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隐到野外耕作。国家既已破亡,我又不能保全它;如今燕人又用军队劫迫我,若做燕国将军,就是助桀为虐。与其活着却没有道义,本来就不如被烹死。”于是他把脖子系在树枝上,自己用力挣断颈部而死。齐国亡国的大夫听说后说:“王蠋只是平民,尚且因为道义不向燕国君主北面称臣,何况那些在位享受俸禄的人呢?”于是他们聚集到莒地,寻找湣王的儿子,拥立他为襄王【《史记·田单传》;又见《说苑·立节》,昼邑作盖邑,蠋作歜】。淖齿听说齐王已经知道自己作恶,于是假冒秦国使者来探听此事。齐国有人想发动叛乱,害怕齐王知道,便借机假装驱逐齐王宠爱的人,让他逃走。齐王得知了这件事【《韩非子·内储说上》】。起初,淖齿杀死湣王时,莒人寻找湣王的儿子法章,在太史敫家找到了他;当时法章正在替人灌溉菜园。太史敫的女儿怜悯他,善待他。后来法章私下把实情告诉女子,女子于是同他私通。等到莒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以莒地抗拒燕军,太史氏的女儿于是成为王后,这就是所谓的君王后【《史记·田单传》记载更详细】。《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一右春坊右谕徳陈厚耀撰田齐襄王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覩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覩故失人子之礼【史田齐世家】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淄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破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传鉄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壊,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鉄笼故得脱,东保即墨】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鉄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顷之,燕昭王卒,恵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防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惟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刦代乐毅。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向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惟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惟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塜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共欲出战,怒自十倍。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挿,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享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乗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嵗。田单又收民金,得千镒,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杀其将骑刦,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卒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襄王在莒五年,入临淄而听政。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史田单传】田单为齐上将军,兴师十万,将以攻翟。徃见鲁仲连子。仲连子曰:「将军之攻翟,必不能下矣。」田将军曰:「单以五里之城,十里之郭,复齐之国,何为攻翟不能下?」去上车,不与言,决攻翟。三月而不能下,齐婴儿謡之曰:「大冠如箕,长剑柱頥,攻翟不能下,垒于梧丘。」于是田将军恐骇,徃见仲连子曰:「先生何以知单之攻翟不能下也?」仲连子曰:「夫将军在即墨之时,坐则织蒉,立则杖臿,为士卒倡曰:「宗庙亡矣,魂魄防矣,归何党矣!」故将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今将军东有掖邑之封,西有淄上之寳金银黄带,驰骋乎淄渑之间,是以乐生而恶死也。」田将军明日结髪,径立矢石之所,乃引枹而鼓之,翟人下之【説苑指武】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諡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絶嗣,无后【史·孟尝君传】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辨,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髠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髠【一本“谈天衍”上有“天口骈”三字】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而荀卿三为祭酒焉【史·荀卿传】鲁仲连者,齐人也,好竒伟俶傥之策,而不肻仕官任职,好持髙节,游于赵。赵孝成王时,秦使白起破长平军,东围邯郸。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新国策作辛】欲尊秦王为帝。仲连闻之,乃见平原君曰【语详国策】新垣衍不敢复言帝秦【史鲁连传】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一。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田齐。襄王。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氏的女儿为王后,这就是君王后。她生下儿子田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经过媒人,竟自行嫁人,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世,我终身不再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明,并没有因为父亲不见自己而失去对父亲应有的礼节【《史记·田齐世家》】。燕军已经使齐国各城全部投降,只有莒、即墨没有攻下。燕军听说齐王在莒地,便合并军队攻打莒地。淖齿在莒地杀死湣王后,莒人因此坚守抵抗燕军,多年没有被攻下。燕军带兵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交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田单是齐国田氏的远房宗族。湣王时,田单担任临淄市掾,不被重视。燕军派乐毅攻破齐国、湣王出奔后,齐国不久据守莒城;田单逃到安平,命本族人把车轴末端全部截断,并装上传铁笼。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城池毁坏,齐人逃走,争相在道路上奔跑,因车轴折断、车辆损坏而被燕军俘获。只有田单族人因为有铁笼而得以逃脱,向东保守即墨】说:“安平之战,田单的族人因为铁笼而得以保全;他熟悉兵法,可以立他为将军,让他据守即墨抵抗燕军。”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同乐毅有了嫌隙。田单听说后,便向燕国散布反间言论,宣称:“齐王已经死了,城中不设防的地方只有两个。乐毅害怕被诛杀,不敢回国,表面上以攻伐齐国为名,实际上想继续用兵,面向南方称王于齐。齐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且放慢攻打即墨,等待这件事实现。齐人所害怕的,只是担心其他将领到来;那样即墨就完了。”燕王认为这话有道理,便派骑劫代替乐毅。乐毅于是归附赵国。燕国将士愤怒,而田单便命令城中人每次进食,都必须在庭院祭祀祖先;飞鸟全都飞入城中,在城下盘旋争食。燕人觉得奇怪。田单于是散布说:“神灵下来教导我。”又命令城中人说:“应当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一个士卒说:“我可以做老师吗?”说完便转身逃跑。田单立即起身把他拉回来,面向东方坐下,像侍奉老师一样侍奉他。士卒说:“我欺骗了您,确实没有才能。”田单说:“您不要说了。”于是仍把他当老师。每次发布约束命令,必定称作神师的意思。又散布说:“我只担心燕军把俘获的齐国士卒割掉鼻子,放在队伍前面同我们作战;那样即墨就要失败了。”燕人听到后,便照他们说的做。城中人看见齐国投降者全被割鼻,都愤怒起来,坚决守城,只怕自己也被俘获。田单又散布反间说:“我担心燕人挖掘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这实在令人寒心。”燕军于是把坟墓全都挖开,焚烧死人的尸体。即墨人从城上望见这些情景,都流泪哭泣,共同想要出城作战,愤怒比原来增加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卒可以使用,于是亲自拿着筑城的木板和铁锹,同士卒分担劳作;又把妻妾编入队伍之中,全部拿出酒食犒劳士卒,命令精锐士卒都埋伏起来,让老弱妇女登城,派使者向燕军约定投降。燕军都高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黄金,得到一千镒,命即墨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一旦投降,希望不要俘虏、抢掠我们的族人和妻妾,让他们安居不受扰乱。”燕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燕军因此更加松懈。田单于是收集城中一千多头牛,给牛披上红色丝绸制成的衣服,画上五彩的龙纹;把兵器捆在牛角上,给牛灌油脂,把芦苇捆在牛尾上,点燃芦苇的一端。又凿开城墙数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牛后面。牛尾受热,发怒冲向燕军。燕军夜里大为惊恐,牛尾上的火炬光亮耀眼。燕军看见牛身上都是龙纹,被牛触到的人全都死伤,约有五千人。齐军于是衔枚进攻,城中的人击鼓呐喊跟随他们,老弱也都敲击铜器发出声响,声音震动天地。燕军极其惊骇,败逃而去。齐人于是杀死燕将骑劫,燕军扰乱奔逃。齐人追击逃兵,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而归附齐国。田单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多,乘胜追击,最终到达黄河边,齐国七十多座城也都恢复为齐国所有。于是田单到莒地迎接襄王。襄王在莒地五年,进入临淄处理政事。襄王封田单,号为安平君【《史记·田单传》】。田单担任齐国上将军,发动十万军队,准备攻打翟国。他前去拜见鲁仲连子。仲连子说:“将军攻打翟国,一定攻不下来。”田将军说:“我凭借五里的城、十里的郭,就能复兴齐国;为什么说攻打翟国不能取胜?”说完离开登车,不再同他交谈,决定攻打翟国。三个月仍不能攻下,齐国儿童唱道:“大帽子像簸箕,长剑支着下巴;攻打翟国不能攻下,困守在梧丘。”于是田将军害怕,前去见仲连子说:“先生凭什么知道我攻打翟国不能攻下呢?”仲连子说:“将军在即墨时,坐下就编织草筐,站起来就拄着铁锹,向士卒倡导说:‘宗庙已经灭亡,魂魄也无所归宿,我们回到哪里去呢!’所以将军有拼死的心,士卒没有求生的念头。如今将军向东有掖邑的封地,向西有淄水上游的金银黄带,在淄水、渑水之间驰骋,因此喜欢活着而厌恶死亡。”第二天,田将军束发整装,径直站在箭石交集的地方,于是拉弓击鼓进攻,翟人便投降了【《说苑·指武》】。齐襄王即位后,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没有归属。齐襄王刚即位时,害怕孟尝君,于是同他联合讲和,恢复亲善关系。薛公田文去世,谥号为孟尝君。他的几个儿子争夺继承权,齐、魏两国共同灭掉薛地。孟尝君断绝了后嗣,没有后代【《史记·孟尝君列传》】。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时才开始到齐国游学。驺衍的学说迂曲宏大而且辩说宽广,驺奭的文章华美完备却难以施行。淳于髡同荀卿相处很久,时常能得到有益的言论,所以齐人说:“驺衍谈论天道,驺奭雕饰龙文,淳于髡像用火烤车毂上的漆一样善于巧辩【一本‘谈天衍’上有‘天口骈’三字】。”田骈一类的人都已经去世。齐襄王时,荀卿最受尊崇,被称为老师。齐国仍按旧制设置列大夫之职,荀卿三次担任祭酒【《史记·荀卿列传》】。鲁仲连是齐国人,喜爱奇特伟大、豪迈不凡的谋略,却不肯出仕做官、担任职务,喜欢保持高尚节操,游历于赵国。赵孝成王时,秦国派白起击破赵国长平军,向东包围邯郸。魏王派门客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战国策》作辛垣衍】,想尊秦王为帝。鲁仲连听说后,于是拜见平原君【详细言论见《战国策》】。新垣衍不敢再说尊秦王为帝的事【《史记·鲁仲连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