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春秋战国异辞五十

春秋战国异辞卷五十二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442–459 段

越絶书【内传】句践欲伐吴,阖庐,范蠡谏曰:“不可。臣闻之:天贵持盈,持盈者,言不失隂阳、日月、星辰之纲纪;地贵定倾,定倾者,言地之长生、丘陵平均、无不得宜;人贵节事,节事者,言王者以下公卿大夫,当调隂阳、和顺天下,事来应之,物来知之,天下莫不尽其忠信、从其政教,谓之节事。节事者,至事之要也。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言天生万物以养天下,蠉飞蠕动,各得其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失其常,故曰‘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者也。地道施而不徳,劳而不矜其功。言地生长五谷,持养万物,功盈徳博,是所谓‘施而不徳,劳而不矜其功’者也。人道不逆四时。言王者以下至于庶人,皆当和隂阳、四时之变,顺之者有福,逆之者有殃,故曰‘人道不逆四时’之谓也。因惽视动者,言存亡吉凶之应,善恶之叙,必有渐也。天道未作,不先为客。言客者,去其国入人国也。地兆未发,不先动众。言非春夏之时,不可以种五谷。国家不见死亡之失,不可伐也。”越絶书【范伯】范蠡始居楚,曰范伯,自谓衰贱,未尝世禄,故自菲薄。食则甘天下之无味,居则安天下之贱位。复被髪佯狂,不与于世。谓大夫种曰:“三王则三皇之苗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运歴纪,千嵗一至。黄帝之元执辰破已,霸王之气见于地户。于是要大夫种入吴。”此时冯同相与共戒之。伍子胥在,自与不能闗其辞。蠡曰:“吴越二邦,同气共俗。地户之位,非吴则越。乃入越。”越王常与言尽日。大夫石买居国有权辩口,进曰:“▯女不贞,▯士不信。和氏之璧,求者不争贾。骐骥之材,不难险阻之路。客歴诸侯,无所售,无因自致,殆非真贤。惟大王察之。”于是范蠡退而不言,逰于楚越之间。大夫种进曰:“昔者市偷自▯于晋,晋用之而胜楚。伊尹负鼎入殷,遂佐汤取天下。有智之士,不在逺近,取也。谓之帝王求备者亡。易曰:‘有髙世之材,必有负俗之累。有至智之明者,必破庶众之议。成大功者,不拘于俗。

译《越绝书·内传》:句践想攻打吴国。阖庐在位时,范蠡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上天以保持盈满为贵。所谓保持盈满,是说不能失去阴阳、日月、星辰的纲纪。大地以安定倾斜为贵。所谓安定倾斜,是说大地长久生存,丘陵平正,各方面都得到适宜。人道以节制事情为贵。所谓节制事情,是说从君王到公卿大夫,都应调和阴阳、顺应天下;事情来到便应对,万物出现便了解,天下人无不竭尽忠信、服从政教,这就叫节制事情。节制事情,是处理事务的关键。天道盈满却不溢出,盛大却不骄傲。就是说上天生养万物以供养天下,飞虫爬虫各自获得本性;春天生长,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不失其常,所以说‘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骄’。地道施予却不自夸有德,劳作却不夸耀功劳。就是说大地生长五谷,持养万物,功劳充盈、德泽广大,这就是所谓‘施而不徳,劳而不矜其功’。人道不违背四时。就是说从君王到庶人,都应调和阴阳、顺应四时的变化;顺应它的有福,违背它的有祸,所以说‘人道不逆四时’。根据昏暗中所观察到的动静,可以知道存亡吉凶的应验、善恶的次序,必然都有逐渐形成的过程。” “天道的征兆尚未显现时,不要先去做客。所谓做客,就是离开自己的国家进入别人的国家。地上的征兆尚未发生时,不要先发动众人。就是说不是春夏时节,就不能播种五谷。国家还没有显现将要灭亡的过失时,不可以攻伐它。” 《越绝书·范伯》:范蠡起初住在楚国,自称范伯;他说自己衰微卑贱,从来没有世代承袭的俸禄,所以故意自我贬低。吃饭时,把天下无味之物也当作甘美;居住时,把天下卑下的位置也当作安适。他又披散头发假装疯狂,不参与世事。他对大夫种说:“三王是三皇的后裔,五霸是五帝末世的产物。天运历数每一千年出现一次。黄帝的元气在辰年开始、在巳年突破,称王称霸的气象出现在地户。于是请大夫种进入吴国。”这时冯同和他一起告诫范蠡。伍子胥在吴国,自己不能使言辞得到通达。范蠡说:“吴、越两国,同气而共俗。地户所在的位置,不是吴国就是越国。”于是进入越国。越王常常和他交谈,一谈就是一整天。大夫石买居于国内,掌握权势又能言善辩,进言说:“美女如果不贞洁,美女就不值得称道;男子如果不守信,男子就不值得称道。和氏璧即使有人求取,也不应争着抬高价格;骐骥的才能,不会畏惧艰险的道路。这个客人游历诸侯,却没有地方施展,也没有机会自我推荐,大概不是真正的贤人。请大王明察。”于是范蠡退下,不再说话,游走于楚、越之间。大夫种进言说:“从前市偷在晋国自我推荐,晋国任用他而战胜楚国。伊尹背着鼎进入殷国,后来辅佐商汤取得天下。有智慧的人,不在于距离远近,关键在于能否任用。” “如果要求帝王把人才搜求齐备,国家就会灭亡。《易》说:‘具有高出世人的才干,必然会有违背世俗的牵累;具有极高智慧和明察的人,必然会冲破庶众的议论;成就大功的人,不受世俗拘束。

论大道者,不合于众。’唯大王察之。”王曰:“石买知往而不知来,其使寡人弃贤后。遂师二人竟以禽吴【石买益疎,其后使将兵于外,遂为军士所杀】列仙传》范蠡字少伯,徐人也。事周师太公望,好服桂饮水。为越大夫,破吴后,乗轻舟入海,变名适齐,为鸱夷子。更后百余年,见于陶,为陶朱君,财累亿万,复弃之。兰陵卖药,后人世世识见之云。新论【知人】范蠡吠于犬,窦文种闻而拜之。史记正义【防稽録】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将军也。本楚宛三户人,佯狂倜傥负俗。文种为宛令,遣吏谒奉。吏还曰:“范蠡本国狂人,生有此病。”种笑曰:“吾闻士有贤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讥;内懐独见之明,外有不智之毁。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驾车而往,蠡避之。后知种之必来谒,谓兄嫂曰:“今日有客,愿假衣冠。”有顷,种至,抵掌而谈,旁人观者耸听之矣。吴越春秋》文种字子禽,荆平王时为宛令之三戸之里,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从吏恐,文种慙,令人引衣而障之。文种曰:「无障也,吾闻犬之所吠者人,今吾到此,有圣人之气,行而求之,来至于此。且人身而犬吠者,谓我是人也。」乃下车拜蠡,不为礼。今本无《吴越春秋》文种,楚平王时为宛令,不治官职,有若狂也【地志:文种字子禽,浙江鄞县人】句践之困于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此观之,何遽不为福乎?」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耶?」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嵗而吴归蠡【史越世家】越絶书【徳序】句践困于会稽,叹曰:「我其不伯乎?」欲杀妻子角战以死,蠡对曰:「殆哉王失计也!爱其所恶,且吴王贤不离,不肖不去。若卑辞以地让之,天若弃彼,彼必许。」句践晓焉曰:「岂然哉?」遂听之。新书夫差即位,乃与越人战江上。栖之会稽,越王之穷,至乎吃山草,饮腑水,易子而食。于是履甓戴璧,号唫告毋罪,呼皇天使。大夫种行成于吴王,吴王将许。子胥曰:“不可。越国之俗,勤劳而不愠,好乱胜而无礼,谿徼而轻絶俗,好诅而倍盟。放此类者,鸟兽之侪徒,狐狸之丑类也。生之为患,杀之无咎。请无与成。”大夫种拊心嘷啼沫泣而言:“信割白马而为牺,指九天而为证,请妇人妾丈夫为臣,百世名宝。因闲官为积,孤身为关内诸侯,世为忠臣。”吴王不忍,结师与成,越絶书。会稽山土城者,句践与吴战大败,栖其中,因以下为目鱼池,其利不租。吴越春秋》越王既栖防稽,范蠡等曰:「臣窃见防稽之山有鱼池,上下二处。水中有三江四渎之流,九谿六谷之广。上池宜于君王,下池宜于臣民。畜鱼三年,其利可以致千万。越国当富盈。」地志【绍兴府】句乗山在诸暨县句践所都。阖闾侵越,句践退保于城山【在萧山县】山颠有泉,产嘉鱼。吴王意其乏水,餽以米盐。句践取双鲤报之,吴兵夜遁。句践入官于吴,身执干戈,为吴王洗马【韩子】越絶书【记地】句践入官于吴夫人从道产女于亭,养子李郷。句践胜吴更名亭为女阳亭,更李乡为语儿郷。吴越春秋》越王句践五年五月,与大夫文种、范蠡入臣于吴。羣臣皆送至浙江之上,临水祖道。军阵固陵,文种前为祝词曰:“皇天祐助,前沈后扬。祸为徳根,忧为福堂。威人者灭,服从者昌。王虽【虽一作离】牵致其后,无殃。君臣生离,感动上皇。众夫哀悲,莫不感伤。臣请荐【荐一作薄】脯行酒三觞。”越王仰天太息,举杯垂涕,默无所言。种复前祝曰:“大王徳夀无疆无极,乾坤受灵,神祗辅翼。我王厚之祉祐,在侧徳销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吴庭,来归越国。觞酒既升,请称万嵗。”越王曰:“孤承前王余徳,守国于边,幸防诸大夫之谋,遂保前王邱墓。今遭辱耻,为天下笑,将孤之罪耶?诸大夫之责也。”大夫扶同曰【扶史作逢】何言之鄙也!昔汤系于夏台,伊尹不离其侧;文王囚于石室,太公不弃其国。

译论说大道的人,不会与众人的意见完全相合。’ 请大王明察。”越王说:“石买只知道过去,却不知道将来;他使寡人差点抛弃贤人。”于是任用这两个人,最终因此擒获吴国。【石买更加被疏远,后来被派到外地率兵,最终被士卒杀死。】《列仙传》:范蠡字少伯,是徐地人。他侍奉周师太公望,喜欢服食桂实、饮水。后来做越国大夫,击败吴国后,乘轻舟进入海中,改名到齐国,号称鸱夷子。又过了一百多年,在陶地出现,号称陶朱君,积累财产达到亿万,又把财产抛弃。后来在兰陵卖药,后世人世世代代都说曾见过他。《新论·知人》:范蠡对着狗吠叫,窦文种听见后向他行礼。《史记正义·会稽录》:范蠡字少伯,是越国的上将军。本来是楚国宛地三户人,假装疯狂,性情倜傥而违背世俗。文种担任宛县县令,派属吏前去拜访致意。属吏回来报告说:“范蠡本来是本国的疯人,生来就有这种病。”文种笑着说:“我听说士人有贤俊的姿态,必然会受到假装疯狂的讥讽;内心怀有独到的明察,外表却会受到不智的诋毁。这本来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理解的。”于是驾车前往,范蠡却躲避他。后来知道文种一定会来拜访,便对兄嫂说:“今天有客人来,希望借一套衣冠。”过了一会儿,文种到来,两人拍掌交谈,旁边观看的人都屏息倾听。《吴越春秋》:文种字子禽,楚平王时担任宛县三户里的县令。范蠡从狗洞里蹲着对他吠叫。随从的官吏感到害怕,文种也觉得惭愧,便让人拉衣服遮挡他。文种说:“不要遮挡。我听说狗吠叫的对象是人。如今我来到这里,感受到圣人的气息,是走着寻找他才来到这里的。而且以人的身体对着人吠叫,是在说我是人。”于是文种下车向范蠡行礼,不拘泥于通常的礼节。今本《吴越春秋》没有记载文种在楚平王时担任宛县县令的事,只说他不治理官职,样子像疯子。【《地志》:文种字子禽,是浙江鄞县人。】句践被困在会稽时,长叹说:“我难道最终要困死在这里吗?”种说:“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囚禁在羑里,晋国重耳逃亡到狄,齐国小白逃亡到莒,但他们最终都成就了王业霸业。由此看来,怎么就不能转祸为福呢?”吴国赦免越国后,越王句践回到越国,于是劳苦自身、焦虑思考,把胆囊悬挂在座位旁,坐下或躺下就抬头尝胆,饮食时也尝胆,说:“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他亲自耕作,夫人亲自织布;吃饭不增加肉食,衣服不穿多重色彩;降低身份礼遇贤人,优厚接待宾客,救济贫困者、吊慰死者,和百姓共同承担劳苦。他想让范蠡治理国政,范蠡回答:“关于兵甲之事,种不如我;镇抚国家、亲近百姓,我不如种。”于是把全国政务交给大夫种,又让范蠡与大夫柘稽到吴国求和并作为人质。两年后,吴国放回范蠡。【《史记·越世家》】《越绝书·德序》:句践被困在会稽,叹息说:“我难道不能称霸了吗?”想杀死妻子儿女,出战拼死。范蠡回答:“危险啊,大王失策了!您爱护自己所厌恶的人,而且吴王贤明时不会离开,不贤时也不会放弃。若用卑下的言辞把土地让给他,上天如果抛弃吴王,他一定会答应。”句践醒悟后说:“难道是这样吗?” 于是听从了范蠡。《新书》:夫差即位后,就和越人在江上交战。越王退守会稽,越王困窘到了吃山草、饮粪水、交换孩子来吃的地步。于是他脚穿瓦片、头戴玉璧,哭喊着向上天诉说没有罪过。大夫种向吴王求和,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说:“不可以。越国的风俗,勤劳而不怨恨,喜欢作乱取胜而不讲礼节,处于山谷边远之地而轻视断绝世俗,喜欢诅咒而背弃盟约。像这种人,是鸟兽一类、狐狸一类的丑恶之徒。让他们活着就是祸患,杀死他们没有罪过。请不要与他们议和。”大夫种捶胸嚎哭,泪流满面地说:“我们确实可以杀白马作为牺牲,指着九天作证;请让妇人做妾、丈夫做臣;我们有百代相传的名贵宝物。还可以通过闲散官职逐渐积聚财富,使孤身一人成为关内诸侯,世代做忠臣。”吴王不忍心,于是与越国结盟讲和。【《越绝书》:会稽山的土城,是句践与吴国交战大败后退守其中的地方;后来在城下设置目鱼池,所获利益不收租税。】《吴越春秋》:越王既已退守会稽,范蠡等人说:“臣私下看见会稽山有鱼池,分为上下两处。水中有三江四渎的水流,广大如九条溪、六个山谷。上池适合君王,下池适合臣民。养鱼三年,所得利益可以达到千万,越国应当因此富足充盈。” 《地志·绍兴府》:句乘山在诸暨县,是句践建都的地方。阖闾侵入越国,句践退守城山【在萧山县】。山顶有泉水,产优良的鱼。吴王以为越国缺水,便送给句践米和盐。句践捕取两条鲤鱼回报,吴兵当夜逃走。句践到吴国任职,亲自拿着盾牌和戈,为吴王洗马。【《韩子》】《越绝书·记地》:句践到吴国任职,夫人随行,在路旁亭中生下女儿,便把儿子养在李乡。句践战胜吴国后,把亭改名为女阳亭,把李乡改名为语儿乡。《吴越春秋》:越王句践五年五月,与大夫文种、范蠡到吴国做臣下。群臣都送到浙江边上,在水边举行祖道饯行礼。军队驻扎在固陵,文种上前作祝词说:“皇天保佑帮助,先沉后升;灾祸是德行的根源,忧患是福分的根基。威逼他人的会灭亡,服从他人的会昌盛。大王虽然【“虽”一作“离”】被牵引而前往,后来也不会有灾祸。君臣生离,使上皇受到感动;众人悲哀,没有不感伤的。请让我献上脯肉【“荐”一作“薄”】并敬酒三觞。”越王仰天长叹,举杯流泪,默默无言。种又上前祝告:“大王的德行和寿命无穷无极,乾坤承受神灵,神祇辅助护卫。愿我王厚重的福祉和神佑在身边,德行消除各种灾祸,接受利益和福分。离开吴国朝廷,回到越国。酒已经斟上,请祝大王万岁。”越王说:“我承受先王遗留下来的德泽,守护边地国家,幸亏依靠诸位大夫的谋划,才保全先王的丘墓。如今遭受羞辱和耻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我的罪过吗?这是诸位大夫的责任啊。”大夫扶同说【《扶史》作“逢”】:“您怎么说出这样浅陋的话!从前商汤被囚在夏台,伊尹没有离开他的身边;周文王被囚在石室,太公也没有抛弃他的国家。”

兴衰在天,存亡系于人。汤改仪而媚于桀,文王服从而幸于纣。夏殷恃力而虐,二圣两君屈已以得天道。故汤王不以穷自伤,周文不以困为病。”越王曰:“昔尧任舜禹而天下治,虽有洪水之害,不为人灾变异不及于民,况于人君乎?”大夫苦成曰:“不如君王之言。天有歴数,徳有厚薄。黄帝不让,尧传天子。三王臣弑其君,五霸子弑其父。徳有广狭,气有髙下。今之世犹人之市,置货以设诈,抱谋以待敌。不幸陷厄,求伸而已。大王不览于斯,而懐喜怒。”越王曰:“任人者不辱,身自用者危其国。”大夫皆前图未然之端,倾敌破仇,坐招泰山之福。今寡人守穷若斯,而云汤文困厄后必霸,何言之违礼乎?夫君子争寸隂而弃珠玉,今寡人冀得免于军旅之忧,而复反系于敌人之手,身为佣▯,妻为仆妾,往而不返,客死敌国。若魂魄有知,愧于前君;其无知体骨弃捐,何大夫之言不合于寡人?于是大夫种、范蠡曰:“古人曰:居不幽,志不广;形不愁,思不逺。圣王贤主,皆遇困厄之难▯不赦之耻,身居而名尊,躯辱而声荣,处卑而不以为恶,居危而不以为薄。五帝徳厚无穷,厄之恨然,尚有泛滥之忧【此下疑有阙文】三守暴困之辱,不离三狱之困,涕泣而受寃,行哭而为▯。演易作卦,天道祐之时,过于期否终则泰,诸侯并救,王命见符,朱鬛▯豹辅臣结发,折狱破械,反国修徳,遂讨其仇,擢假海内,若覆手背,天下宗之,功垂万世。大王屈厄,臣诚尽谋夫截骨之劔,无削剟之利,臽铁之矛,无分发之便,建策之士,无暴兴之説。今臣遂天文案坠籍,二气共萌,存亡异处,彼兴则我辱,我霸则彼亡,二国争道,未知所就。君王之厄,天道之数,何必自伤哉?夫吉者凶之门,福者祸之根。今大王虽在危困之际,孰知其非畅达之兆哉?大夫计▯【越絶作计倪,史作计然,裴骃按范子曰: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子,其先晋国亡公子也,南游于楚,范蠡师事之】曰:今君王国于防稽,穷入于吴,言悲辞苦,羣臣泣之,虽则恨悷之心,莫不感动,而君王何为谩辞哗説,用而相欺?臣诚不取。越王曰:寡人将去入吴,以国累诸侯,大夫愿各自述,吾将属焉。大夫臯如曰:臣闻大夫种忠而善虑,民亲其知,士乐为用,今委国一人,其道必守,何顺心佛命羣臣【佛,大也】大夫曳庸曰【左传作后庸,国语作舌庸】大夫文种者,国之梁栋,君之爪牙,夫骥不可与匹驰,日月不可并照,君王委国于种,则万纲千纪无不举者。越王曰:夫国者,前王之国,孤力弱势劣,不能遵守,大夫客官于吴,委国归民,以付二三子,吾之由也,亦子之忧也。君臣同道,父子同气,天性自然,岂得以在者尽忠,亡者为不信乎?何诸大夫论事,一合一离,令孤心不定也?夫推国任贤,度功绩成者,君之命也;奉教顺理,不失分者,臣之职也。吾愿诸大夫以其所能而云,委质而已。于乎悲!哉,计▯曰:君王所陈者,固其理也。昔汤入夏,委国于文祀;西伯之殷,委国于一老。今懐忧将滞,志在于还。夫适市之妻,教嗣粪除;出亡之君,勑臣守御。子问以事,臣谋以能。今君王欲士之所志,各陈其情,举其能者,议其宜也。越王曰:大夫之论是也。吾将逝矣,愿闻诸君之风。大夫种曰:夫内修封疆之役,外修耕战之备;荒无遗土,百姓亲附,臣之事也。大夫范蠡曰:辅危主,存亡国,不耻屈厄之难,安守被辱之地,往而必反,与君复仇,臣之事也。大夫苦成曰:发君之令,明君之徳;穷与俱厄,进与俱霸,统烦理乱,使民知分,臣之事也。大夫曳庸曰:奉令受使,结和诸侯,通命达旨,赂徃遗来,解忧释患,使无所疑,出不忘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大夫皓进曰:一心齐志,上与等之,下不违令,动从君命,修徳履义,守信温故,临非决疑,君误臣谏,直心不挠,举过列平,不阿亲戚,不私于外,推身致君,终始一分,臣之事也。大夫诸稽郢曰:望敌设阵,飞矢扬兵,履腹渉尸,血流滂滂,贪进不退,二师相当,破敌攻众,威凌百邦,臣之事也。大夫臯如曰:修徳行惠,抚慰百姓,身临忧劳,动輙躬亲,吊死存疾,救活民命,蓄陈储新,食不二味,国富民实,为君养器,臣之事也。大夫计▯曰:▯天察地,纪歴隂阳,观变参灾,分别妖祥,日月含色,五精错行,福见知吉,妖出知凶,臣之事也。

译兴衰在于上天,存亡系于人。商汤改变仪容去讨好桀,周文王服从纣而得到宠幸。夏、殷依仗武力而暴虐,两个圣人、两位君主都委屈自己来取得天道。因此商汤不因困穷而自我伤感,周文王不因困厄而把它当作祸患。”越王说:“从前尧任用舜、禹,天下得到治理;即使有洪水灾害,也没有成为百姓的灾祸,变异也没有波及百姓,何况是君主呢?”大夫苦成说:“不如君王所说。上天有历数,德行有厚薄。黄帝没有推让,尧却传授天子之位;三王时代有臣子杀死君主,五霸时代有儿子杀死父亲。德行有广有狭,气势有高有低。如今的世道就像人的集市,陈列货物来设置欺诈,怀抱谋略来等待敌人。不幸陷入困厄,只求能够伸展罢了。大王不明察这些,反而怀抱喜怒之情。”越王说:“把事情交给他人,就不会受辱;亲自任意行事,就会危及国家。”大夫们都上前筹划尚未发生的事情,倾覆敌人、击破仇敌,坐等招来泰山般的福分。如今寡人困守到这种地步,你们却说汤、文王困厄之后必定称霸,这话不是违背礼义吗?君子争取片刻光阴而舍弃珠玉。如今寡人只希望免除军旅之忧,却又要重新落入敌人手中;自身成为佣役,妻子成为奴婢,去了不能回来,客死在敌国。” 如果魂魄有知,就会对不起先王;如果魂魄无知,尸体和骨骸被抛弃,那么诸位大夫的话为什么不合寡人的心意?于是大夫种、范蠡说:“古人说:居处不幽困,志向就不会广大;形体不忧愁,思虑就不会深远。圣王贤主都曾遭遇困厄之难、蒙受不能赦免的耻辱,却能身处困境而名声尊贵,身体受辱而声誉荣耀,处于卑下地位却不认为可恶,身临危险却不认为浅薄。五帝德行深厚、无穷无尽,遭遇困厄而愤恨,尚且有泛滥的忧患【此下疑有缺文】。三守遭受暴困之辱,不能脱离三狱之困,含泪承受冤屈,边走边哭而成为奴隶。后来推演《易》而制作卦象,天道保佑他;时运超过期限,否极终将泰来;诸侯一同救援,王命显现征兆;朱鬛、玄豹辅佐大臣,结发之交的人断狱破械;返回国家,修养德行,于是讨伐仇敌,扩张威势,遍及海内,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天下归宗于他,功业流传万世。如今大王身处困厄,臣等确实已经用尽谋略;没有截骨的剑,没有削剟的锋利武器,没有陷铁的长矛,也没有分发毛发般迅速的便利;没有能立即兴起的谋士,也没有突然发动的计策。如今臣推究天文,考察坠落的典籍,二气一同萌发,存亡各处异地:吴国兴盛则我国受辱,我国称霸则吴国灭亡,两国争夺天道,尚不知道最终归于何处。君王的困厄,是天道的命数,何必独自伤感呢?” 吉祥是凶险的门户,福分是灾祸的根源。如今大王虽然处在危困之中,谁知道这不正是通达的征兆呢?大夫计▯【《越绝书》作“计倪”,《史记》作“计然”。裴骃按《范子》说:计然是葵丘濮上的人,姓辛,字文子,祖先是晋国逃亡的公子,向南游历到楚国,范蠡曾拜他为师。】说:“如今君王的国家在会稽,困穷到要进入吴国;言语悲哀,辞意苦楚,群臣为之哭泣。即使心中充满悲恨,也没有不被感动的。可是君王为什么还要用欺骗性的言辞和喧哗的游说,使用它们来相互欺骗呢?臣实在不赞成。越王说:“寡人将离开这里进入吴国,以国家托累诸侯。诸位大夫请各自陈述,我将把国家托付给谁。”大夫皋如说:“臣听说大夫种忠诚而善于谋虑,百姓亲近他的智慧,士人乐意被他任用。如今把国家托付给一个人,他的道路一定能守住。为什么要违背心愿、违背命令而询问群臣呢?”【“佛”意为“大”。】大夫曳庸说【《左传》作“后庸”,《国语》作“舌庸”】:“大夫文种,是国家的栋梁、君王的爪牙。骏马不能和普通马匹并驾奔驰,日月不能同时发出同样的光辉。君王若把国家托付给文种,那么各种纲纪制度都没有不能举持起来的。”越王说:“国家是先王的国家,寡人力量弱、势力差,不能守护它;大夫们到吴国做客臣,寡人把国家和百姓交付给你们,这是我的缘由,也是你们的忧虑。” 君臣同一道理,父子同一血气,这是天然的本性,难道能因为在世的人尽忠,就说死去的人不守信吗?为什么诸位大夫议论事情,有时一致、有时分歧,使寡人的心意不能安定?把国家推给贤人,使他估量功绩、成就事业,是君主的命令;奉行教令、顺应道理、不失职分,是臣子的职责。寡人希望诸位大夫各自按照自己的才能陈说,只需表示愿意效命罢了。唉,悲哉!”计▯说:“君王所陈述的,确实有道理。从前商汤进入夏国,把国家托付给文祀;西伯在殷国时,把国家托付给一位老臣。如今君王心怀忧虑而将要停滞,志向在于返回。前往集市的妻子,会教导继承人清扫粪秽;出亡的君主,会告诫臣下守卫防御。君王询问事务,臣下便以才智能力谋划。如今君王希望知道士人的志向,各人都应陈述自己的心情,推举有才能的人,商议合宜的安排。”越王说:“大夫的议论正确。寡人将要离去,希望听听诸位的志向。”大夫种说:“对内修治疆土和军役,对外修整耕作与作战的准备;使荒地没有遗留,百姓亲近归附,这是臣的职责。”大夫范蠡说:“辅佐危难中的君主,保存将亡的国家,不以屈辱困厄为耻,安守受辱之地;前往之后一定返回,与君王共同复仇,这是臣的职责。”大夫苦成说:“传达君王的命令,彰明君王的德行;与君王共同陷入困厄,与君王共同称霸;统理烦杂事务,治理混乱,使百姓知道自己的分际,这是臣的职责。”大夫曳庸说:“奉行命令、接受使命,和诸侯结好;传达命令、通达旨意;赠送财物、往来馈遗;解除忧虑、消除祸患,使人没有疑虑;出外不忘记使命,入内不受责怪,这是臣的职责。”大夫皓进说:“一心一意,统一志向;对上与君王同心,对下不违背命令;行动听从君王命令;修养德行、践履义理;守信用、温习旧典;遇到非正常之事便决断疑难;君王有过错,臣下就进谏;保持正直之心而不屈挠;列举过失、平正是非;不偏袒亲戚,不对外人徇私;推己任身以致力于君王,始终如一,这是臣的职责。”大夫诸稽郢说:“面对敌人布置阵势,飞箭发射、兵器飞扬;踩踏腹尸而渡过,鲜血流淌;贪于前进而不后退;两军相当,击破敌人、攻打众军,威势凌驾百邦,这是臣的职责。”大夫皋如说:“修养德行、施行恩惠,抚慰百姓;亲自承担忧劳,行动总是亲自办理;吊慰死者,救济病人,救活百姓的性命;储存陈粮、补充新粮;饮食不享用两种滋味;使国家富足、百姓充实,为君王养成可用之器,这是臣的职责。”大夫计▯说:“候察上天、观察大地,记录历法和阴阳;观察变化,参验灾异;分别妖异和祥瑞;日月显现异常光色,五行精气错乱运行;福兆出现便知道吉祥,妖异出现便知道凶险,这是臣的职责。”

越王曰:孤虽入于北国,为吴穷虏,有诸大夫懐徳抱术,各守一分,以保社稷,孤何忧焉?遂别于浙江之上,羣臣垂泣,莫不咸哀。越王仰天叹曰: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闻死,其于心胸曽无怵惕。遂登船径去,终不返顾。越王夫人乃据船哭,顾乌鹊啄江渚之虾,飞去复来,因哭而歌之曰:仰飞鸟兮乌鸢,凌▯虚兮翩翩,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性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颿颿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兮,若割涙▯▯兮,双悬。又哀吟曰:「彼飞鸟兮,鸢乌已回翔兮,翕苏。心在専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徊复翔兮,游飏。去复返兮,于乎!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终来遇兮,何辜?离我国兮,去吴。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嵗遥遥兮,难极。寃悲痛兮,心恻。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哉!忘食。愿我身兮,如鸟身翺翔兮,矫翼。去我国兮,心揺。情愤惋兮,谁识?」越王闻夫人怨歌,心恸,乃曰:「孤何忧吾之六翮备矣!」于是入吴见夫差,稽首再拜称臣曰:「东海贱臣句践上,愧皇天下,负后土。不裁功力,汚辱王之军士,抵罪边境。大王赦其深辜,裁加役臣,使执箕帚,诚防厚恩,得保须防之命,不胜仰感俯愧。」臣句践叩头顿首。吴王夫差曰:「寡人于子亦过矣。子不念先君之仇乎?」越王曰:「臣死则死矣,惟大王原之。」伍胥在旁,目若熛火,声如雷霆,乃进曰:「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缴微矢以射之,岂况近卧于华池,集于庭庑乎?今越王放于南山之中,游于不可存之地,幸来渉我壤土,入吾梐梱,此乃厨宰之食也,岂可失之乎?」吴王曰:「吾闻诛降杀服,祸及三世。吾非爱越而不杀也,畏皇天之咎教而赦之。」太宰嚭谏曰:「子胥明于一时之计,不通安国之道。愿大王遂其所执,无拘羣小之口。」夫差遂不诛越王,令驾车养马,秘于宫室之中三月。吴王召越王入见,越王伏于前,范蠡立于后。吴王问范蠡曰:「寡人闻贞妇不嫁破亡之家,仁贤不官絶灭之国。今越王无道,国已将亡,社稷坏崩,身死世絶,为天下笑。而子及主俱为奴仆来归于吴,岂不鄙乎?吾欲赦子之罪,子能改心自新,弃越归吴乎?」范蠡对曰:「臣闻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令越王不奉大王命号用兵,与大王相持至令获罪,君臣俱降,防大王鸿恩,得君臣相保。愿得入备扫除,出给趋。」走臣之愿也。越王伏地流涕,自谓遂失范蠡。吴王知范蠡不可臣,谓曰:「子既不移其志,吾复置子于石室之中。」范蠡曰:「臣请如命。」吴王起,入宫中。越王、范蠡趋入石室。越王服犊鼻,着樵头,夫人衣,无缘之裳,施左闗之襦。夫斫剉养马,妻给水除粪洒扫,三年不愠怒,面无恨色。吴王登髙逺望,见越王及夫人、范蠡坐于马粪之旁,君臣之礼存,夫妇之仪具。王顾谓太宰嚭曰:「彼越王者,一节之人;范蠡,一介之士。虽在穷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礼。寡人伤之。」太宰嚭曰:「愿大王以圣人之心,哀穷孤之士。」吴王曰:「为子赦之。」后三月乃择吉日而欲赦之,召太宰嚭谋曰:「越之与吴同土连域,句践愚黠,亲欲为贼。寡人承天之神灵,前王之遗徳,诛讨越冦,囚之石室。寡人心不忍见,而欲赦之,于子奈何?」太宰嚭曰:「臣闻无徳不复,大王垂仁恩加越,越岂敢不报哉。愿大王卒意。」越王闻之,召范蠡告之曰:「孤闻于外,心独喜之,又恐其不卒也。」范蠡曰:「大王安心,事将有意。在玉门第一,今年十二月戊寅之日,时加日出,戊囚日也。寅隂后之辰也,合庚辰嵗后防也。夫以戊寅日闻喜,不以其罪罚日也。时加卯而贼戊,功曹为腾蛇而临戊,谋利事在青龙。青龙在胜光而临酉死气也,而尅寅。是时尅其日用,又助之所求之事,上下有忧。此岂非天网四张,万物尽伤者乎?王何喜焉?」子胥果谏吴王曰:「昔桀囚汤而不诛,纣囚文王而不杀,天道还反,福转成祸。故夏为汤所诛,殷为周所灭。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诛,臣谓大王惑之深也,得无夏殷之患乎?」吴王召越王,久之不见。范蠡、文种忧而占之曰:「吾王见擒。」也有顷,太宰嚭出,见大夫种、范蠡而言:「越王复拘于石室。」伍子胥复谏吴王曰:「臣闻王者攻敌克之,则加以诛,故后无报复之忧,遂免子孙之患。

译越王说:“寡人即使进入北方的国家,成为吴国困厄中的俘虏,有诸位大夫怀抱德行、掌握才术,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以保全社稷,寡人还有什么忧虑呢?”于是众人在浙江岸边分别,群臣流泪,没有不悲哀的。越王仰天叹息说:“死亡是人所畏惧的事情;像寡人这样听到死亡,心胸中竟然没有丝毫恐惧。”于是登船径直离去,始终没有回头看。越王夫人于是倚着船哭泣,看见乌鸦、鹊鸟啄食江边小洲的虾,飞走又飞回来,便一边哭一边唱道:“仰面飞翔的鸟啊,乌鸢啊;凌驾玄虚,翩翩飞翔;聚集在洲渚上,自在放纵;啄食虾类,振翅飞入云间;任凭自己的本性,来往自如。我没有罪过啊,却背负大地;我有什么罪过啊,却受到上天责罚?船帆飞快,独自向西而去,谁知道何时返回?哪一年心中忧闷不已啊,像割裂般泪流不止,双泪悬垂。”又悲哀吟唱道:“那些飞鸟啊,鸢和乌鸦已经回旋飞翔,翕然振作。我的心专一啊,白虾又在何处?在江湖中取食,往返飞翔,游荡飘扬。离去又回来啊,唉!当初侍奉君王,离开家;直到终身尽头,君王在都城。最终遭遇这种事情啊,究竟有什么罪过?离开我国啊,前往吴国。妻子穿着粗布衣,做奴婢;丈夫脱下冕服,做奴隶。岁月遥远啊,苦难难以穷尽。冤屈悲痛啊,内心凄恻。愁肠千结啊,深深铭记在心。唉,悲哀啊!悲伤得忘记吃饭。愿我的身体啊,像鸟儿的身体一样翱翔,振翅飞翔。离开我国啊,心绪摇荡。情怀愤懑啊,有谁知道呢?”越王听见夫人的怨歌,内心悲痛,于是说:“寡人有什么可忧虑的?我的六翮已经齐备了!”于是进入吴国见夫差,稽首再拜称臣说:“东海的卑贱臣子句践上告,惭愧于皇天,辜负于后土。没有估量自己的功力,玷污并冒犯了大王的军士,按罪应当被流放到边境。大王赦免我深重的罪过,只加给我劳役,让我拿着簸箕扫帚;这实在是深厚的恩德,使我能够保全片刻的性命,我不胜仰面感激、俯首惭愧。”臣句践叩头顿首。吴王夫差说:“寡人对你也有过错。你难道不思念先君的仇恨吗?”越王说:“臣即使死也就死了,只希望大王宽恕我。”伍子胥在旁边,眼睛像火焰,声音如雷霆,于是进言说:“飞鸟在青云之上,尚且想用细小的箭去射它,何况它近在华池旁边,停集在庭院屋檐之下呢?如今越王被放逐在南山之中,游荡于无法存身的地方,幸而来到我国土地,进入我们的牢狱,这正是厨宰送到案上的食物,怎么可以放过呢?”吴王说:“我听说诛杀投降者、杀死服从者,灾祸会波及三代。” 我不是爱护越国而不杀它,只是畏惧皇天的谴责和教诫,所以赦免他。”太宰嚭劝谏说:“伍子胥只明白一时的计谋,不通晓安定国家的道理。希望大王成全自己的坚持,不要被群小的言论束缚。”夫差于是没有诛杀越王,命令他驾车养马,秘密安置在宫室中三个月。吴王召越王入见,越王伏在前面,范蠡站在后面。吴王问范蠡:“寡人听说贞洁的妇人不嫁给破亡之家,仁德贤能的人不在灭亡的国家做官。如今越王无道,国家将要灭亡,社稷毁坏崩溃,自身死亡、后代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却和君主一同做奴仆来到吴国,难道不可鄙吗?我想赦免你的罪过,你能改变心志、重新做人,抛弃越国归附吴国吗?”范蠡回答:“臣听说亡国的臣子不敢谈论政事,败军的将领不敢谈论勇武。臣在越国不忠不信,使越王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和号令而出兵,和大王相持,以至于如今获罪,君臣一同投降;蒙受大王的鸿恩,得以使君臣相互保全。希望能够入内负责洒扫,出外供应奔走,这就是臣的愿望。”越王伏在地上流泪,心想自己终于失去了范蠡。吴王知道范蠡不能使其臣服,对他说:“你既然不改变志向,我就再把你安置在石室中。” 范蠡说:“臣请求按照您的命令行事。”吴王起身进入宫中。越王和范蠡快步进入石室。越王穿着犊鼻裤,戴着樵夫的头巾;夫人穿没有边饰的裙子,穿着左边开襟的短衣。丈夫砍柴、铡草、养马,妻子供水、清除粪便、洒扫庭院;三年之中没有怨怒,脸上没有怨恨的神色。吴王登上高处远望,看见越王、夫人和范蠡坐在马粪旁边,君臣的礼节还在,夫妇的仪态也具备。吴王回头对太宰嚭说:“那个越王,是守持节操的人;范蠡,是有志节的士人。他们虽然处在穷困厄难之地,却没有失去君臣的礼节。寡人很伤感。”太宰嚭说:“希望大王以圣人的心怀,哀怜穷困孤苦的士人。”吴王说:“那就替他们赦免。”三个月后,吴王选择吉日想赦免他们,召太宰嚭商议说:“越国和吴国土地相连,句践愚蠢而狡黠,亲自想要作乱。寡人承受上天的神灵和先王遗留下来的德泽,讨伐越国的寇敌,把他囚禁在石室中。寡人内心不忍看见这种情况,想要赦免他,你认为怎么样?”太宰嚭说:“臣听说没有德行而不报偿的事。大王施加仁恩于越国,越国难道敢不报答吗?希望大王最终成全自己的心意。”越王听说后,召见范蠡告诉他说:“我从外面听到这个消息,内心独自高兴,又担心事情不能最终实现。” 范蠡说:“大王安心,事情将会出现转机。现在在玉门第一,今年十二月戊寅这一天,时加日出;戊是囚日,寅是阴后的辰日,与庚辰岁后防相合。按戊寅日听到喜讯,并不是因为它的罪过而处罚这一天。时加卯会贼害戊,功曹化为腾蛇而临于戊,谋求利益之事在青龙。青龙位于胜光而临酉,这是死气,并且克制寅。这时既克制所用之日,又助成所求之事,上下都将有忧患。这难道不是天网四面张开、万物都受到伤害的征兆吗?大王为什么还要高兴呢?”伍子胥果然劝谏吴王说:“从前桀囚禁汤却没有杀他,纣囚禁文王却没有杀他;天道循环反复,福会转成祸。所以夏被汤诛灭,殷被周灭亡。如今大王既然囚禁越君却不杀他,我认为大王的迷惑太深了,难道不会有夏、殷那样的祸患吗?”吴王召见越王,过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他。范蠡、文种忧虑起来,占问说:“我们的君王被擒了。”过了一会儿,太宰嚭出来,见到大夫文种、范蠡,说:“越王又被拘禁在石室里。”伍子胥再次劝谏吴王说:“我听说君王攻打敌人并战胜后,就应加以诛杀,这样后来便没有被报复的忧患,也能免除子孙的祸患。”

今越王已入石室,宜早图之,后必为吴。」之患,太宰嚭曰:“昔者齐桓割燕所至之地,以贶燕公,而齐君获其美名;宋襄济河而战,春秋以多其义。功立而名称,军败而徳存。今大王诚赦越王,则功冠于五霸,名越于前古。”吴王曰:“待吾疾愈赦之后。”一月,越王坐石室,召范蠡曰:“吴王疾三月不愈,吾闻人臣之道,主疾臣忧。且吴王遇孤恩甚厚矣,疾之无瘳,惟公卜焉。”范蠡曰:“吴王不死明矣,到己巳日当瘳,惟大王留意。”越王曰:“孤所以穷而不死者,赖公之策耳。中复犹豫,岂孤之志哉?可与不可,惟公图之。”范蠡曰:“臣窃见吴王真非人也,数言成汤之义而不行。愿大王请问疾,得见,因求其粪而尝之,观其顔色,当拜贺焉。言其不死以瘳,起日期之。”既言信后,则大王何忧?越王明日谓太宰嚭曰:“囚臣欲一见问疾。”太宰嚭入言于吴王,王召而见之,适遇吴王之便。太宰嚭奉溲恶以出,逢戸中,越王因拜请尝大王之溲,以决吉凶,即以手取其便与恶而尝之。因入曰:“囚臣句践贺于大王,王之疾己巳日有瘳。”至三月壬申病愈。吴王曰:“何以知之?”越王曰:“下臣尝事师,闻粪者顺谷味,逆时气者死,顺时气者生。今日臣尝大王之粪,其味苦且楚酸,是味也应春夏之气。臣以是知之。”吴王大悦曰:“仁人也!”乃赦越王,得离其石室,去就宫室,执牧养之事如故。越王从尝粪恶之后,遂病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食岑草以乱其气。其后吴王如期日疾愈,心念其忠,临政之后,大纵酒于文台。吴王出令曰:“今日为越王陈北面之坐,羣臣以客礼事之。”伍子胥趋出不御坐。酒酣,太宰嚭曰:“异乎今日坐者,不仁者逃,仁者留。臣闻同声相和,同心相求。今国相刚勇之人,意者内慙至仁之存也,而不御坐乎?”吴王曰:“然。”于是范蠡与越王俱起为吴王夀,其辞曰:“下臣句践,从小臣范蠡,奉觞上千嵗之夀。”辞曰:“皇在上,令昭下,四时并心,察慈。”仁者,大王躬亲鸿恩,立义行仁九徳,四塞威服羣臣。于乎休哉!传徳无极,上感太阳,降瑞翼翼。大王延夀万嵗,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于是吴王大悦。明日,伍子胥入谏曰:「昨日大王何见乎?臣闻内懐虎狼之心,外执美词之説,但为外情以存其身。豺不可谓亷,狼不可谓亲。今大王好聴须防之説,不虑万嵗之患,放弃忠直之言,聴用防夫之语。不灭沥血之仇,不絶懐毒之怨,犹纵毛炉炭之上,幸其不焦;投卵千钧之下,望其必全。岂不殆哉?」臣闻桀登髙自知危,然不知所以自安也;前据白刃自知死,而不知所以自存也。惑者知返,迷道不逺。愿大王察之。吴王曰:「寡人有疾,三月不闻相国一言,是相国之不慈也;又不进口之所嗜,心不相思,是相国之不仁也。夫为人臣,不仁不慈,焉得知其忠信者乎?」越王迷惑,弃守边之事,亲将其臣民来归寡人,是其义也;躬亲为虏,不愠寡人,寡人有疾,亲尝寡人之溲,是其慈也;虚其府库,尽其宝币,不念旧故,是其忠信也。三者既立,以养寡人。寡人聴相国而诛之,是寡人之不智也,而为相国快意耶?岂不负皇天乎?」子胥曰:「何大王之言反也?夫虎之卑势,将以有击也;狸之卑身,将求所取也;雉以▯移,拘于网;鱼以有悦,死于饵。且大王初临政,负玉门之第九,诚事之败,无咎矣。今年三月甲戌时,加鸡鸣。甲戌嵗位之防将也,青龙在酉,徳在土,刑在金。是日贼其徳也,知父将有不顺之子,君有逆节之臣。大王以越王归吴为义,以饮溲食恶为慈,以虚府库为仁,是故为无爱于人,其不可亲。面听貌观,以存其身。今越王入臣于吴,是其谋深也;虚其府库,不见恨色,是欺我王也;下饮王之溲者,是上食王之心也;下尝王之恶者,是上食王之肝也。大哉越王之崇吴,吴将为所擒也。惟大王留意察之。臣不敢逃死以负前王。一旦社稷丘墟,宗庙荆棘,其悔可追乎?吴王曰:「相国置之,勿复言矣。寡人不忍复闻。」于是遂赦越王归国,送于蛇门之外。羣臣祖道。吴王曰:「寡人赦君,使其返国,必念终始,王其勉之。」越王稽首曰:「今大王哀臣孤穷,使得生全还国,与种、蠡之徒,愿死于毂下。上天苍苍,臣不敢负。」

译如今越王已经进入石室,应当早作打算,否则后来必将成为吴国的祸患。太宰嚭说:“从前齐桓公割取燕国所到之地,赐给燕公,因此齐君获得了美名;宋襄公渡河同敌人交战,《春秋》因此称许他的义举。功业建立便有声名,军队虽败而德行仍存。如今大王如果确实赦免越王,功业将超过五霸,声名将胜过前古。”吴王说:“等我的病痊愈后再赦免他。”一个月后,越王坐在石室中,召范蠡说:“吴王的病三个月没有痊愈。我听说做人臣下的道理,君主有病,臣下就忧虑。况且吴王待我的恩情非常深厚,他的病一直不好,只希望您为我占问。”范蠡说:“吴王显然不会死,到己巳日应当痊愈,只希望大王留意。”越王说:“我所以困穷而没有死去,是依赖您的计策。中途又犹豫,难道是我的本意吗?可行还是不可行,都请您谋划。”范蠡说:“我私下看吴王实在不像常人,多次谈到成汤的义举却不实行。希望大王请求探望病情,得到召见后,趁机请求取他的粪便来尝一尝,观察他的脸色,然后应当拜贺他。说他不会死,病将痊愈,并为他起身日期。事情说定并得到信任以后,大王还有什么忧虑呢?”越王第二天对太宰嚭说:“囚禁的臣子想见大王一次,问候他的病情。” 太宰嚭进去向吴王禀报,吴王召越王来见,正好遇到吴王排泄。太宰嚭捧着尿和粪便出来,在门中相遇,越王于是拜请尝大王的尿,以判定吉凶,当即用手取他的粪便和尿来尝。随后进去说:“囚臣句践向大王祝贺,大王的病到己巳日就会好转。”到了三月壬申日,病痊愈了。吴王说:“你怎么知道?”越王说:“下臣曾经侍奉老师,听说粪便的味道顺应谷物之味,违逆时令之气的人会死,顺应时令之气的人会生。今天臣尝大王的粪便,味道苦而且酸楚;这种味道应合春夏之气,因此臣知道了。”吴王大为高兴,说:“真是仁人!”于是赦免越王,使他离开石室,迁往宫室居住,照旧从事牧养之事。越王自从尝过粪便和尿之后,口中便有臭味。范蠡于是命令身边的人都吃岑草来混淆气味。后来吴王果然如期病愈,心中想到越王的忠诚,临朝处理政事后,便在文台大摆酒宴。吴王下令说:“今天为越王安排面向北方的座席,群臣要以宾客之礼侍奉他。”伍子胥快步出去,不肯入座。酒喝到兴浓时,太宰嚭说:“今天入座的人真是不同:不仁的人逃走,仁义的人留下。” 我听说同样的声音会相互应和,同样的心意会彼此寻求。如今国相是刚强勇猛的人,或许是内心惭愧于至仁之人的存在,所以不肯入座吧?”吴王说:“是这样。”于是范蠡和越王一起起身为吴王祝寿。祝辞说:“下臣句践,跟随小臣范蠡,捧酒杯献上千岁的寿命。”又祝辞说:“皇天在上,天命昭明显现于下,四时同心运行,明察慈爱之德。仁德啊,大王亲自施行宏大的恩惠,树立义、实行仁,具备九德,四方都畏服,群臣都归顺。多么美好啊!传播德行没有穷尽,上感太阳,下降祥瑞纷纷而来。愿大王延年益寿万岁,长久保有吴国,四海都承受恩德,诸侯宾服。酒杯既已举起,愿永远接受万福。”于是吴王大为高兴。第二天,伍子胥入朝劝谏说:“昨天大王看见了什么呢?我听说内怀虎狼之心,外面持有华美言辞的人,只是用表面的情状来保全自身。豺狼不能说是廉洁,狼不能说是亲近。如今大王喜欢听顺耳的防备之说,不考虑万世的祸患,抛弃忠直的言论,听信佞臣的言语。不消灭沥血的仇恨,不断绝怀毒的怨恨,却还把柴薪放在炉炭之上,希望它侥幸不被烧焦;把鸡蛋投到千钧重物之下,希望它一定完整无损。这难道不危险吗?” 我听说桀登上高处,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却不知道怎样使自己安全;面前面对锋利的刀刃,知道自己将死,却不知道怎样使自己活下来。迷惑的人只要知道回头,离开迷途还不算远。希望大王明察。”吴王说:“寡人有病,三个月没有听到相国的一句话,这是相国不慈爱;又不送进寡人口中所喜爱的东西,心里也不思念寡人,这是相国不仁。一个做人臣下的人既不仁又不慈,怎么能知道他忠诚守信呢?越王忘却迷惑,放弃守卫边境的事务,亲自带领臣民归顺寡人,这是他的义;亲自成为俘虏,却不怨恨寡人,寡人有病,还亲自尝寡人的尿,这是他的慈;空虚自己的府库,拿尽宝物货币,不顾念旧日情分,这是他的忠信。这三种品德已经建立,用来奉养寡人。寡人如果听从相国而杀了他,便是寡人不明智,反而让相国称心如意,难道不是辜负皇天吗?”子胥说:“大王为什么说出相反的话呢?老虎压低身势,是为了发动攻击;狸猫伏低身体,是为了寻找可以取得的东西;野鸡因为炫耀而移动,被拘在网中;鱼因为贪食而死在鱼饵上。况且大王刚开始临政,负玉门之第九,事情确实败坏,也就没有什么可怪罪的了。今年三月甲戌日,时加鸡鸣。” 甲戌是岁位之防将,青龙在酉,德在土,刑在金。这一天贼害它的德,说明父亲将有不顺从的儿子,君主将有叛逆的臣下。大王把越王归顺吴国看作义,把饮尿吃粪看作慈,把空虚府库看作仁,因此表现得对人没有爱,也不能亲近;只是当面听从、表面观看,以保存自身。如今越王入臣于吴,这是他的谋略深沉;空虚府库而不露出怨恨的神色,这是欺骗我们的王;从下面饮用大王的尿,是从上面吞食大王的心;从下面尝大王的粪,是从上面吞食大王的肝。越王尊崇吴国到了极点,吴国将要被他擒获。只希望大王留意察看。臣不敢逃避死亡,以辜负先王。一旦社稷成为废墟,宗庙长满荆棘,再后悔还来得及吗?”吴王说:“相国放下这件事,不要再说了。寡人不忍再听。”于是终于赦免越王,让他回国,送到蛇门之外。群臣为他举行祖道饯行。吴王说:“寡人赦免你,让你返回本国,你一定要念及始终,越王可要努力啊。”越王叩头说:“如今大王怜悯我孤苦困穷,使我得以活着完整返回本国,我和文种、范蠡这些人,愿意死在您的车驾之下。苍苍上天在上,臣不敢辜负您。”

吴王曰:「于乎!吾闻君子一言不再,今已行矣。王勉之。」越王再拜跪伏。吴王乃引越王登车,范蠡执御,遂去。至三津之上,仰天叹曰:「嗟乎!孤之危屯,谁念复生渡此津也?」谓范蠡曰:「今三月甲辰,时加日昳,孤▯上天之命,还归故郷,得无后患乎?」范蠡曰:「大王勿疑,直眡道行,越将有福,吴当有忧。」至浙江之上,望见大越山川重秀,天地再清。王与夫人叹曰:「吾已絶望,永辞万民,岂料再还,重复郷国。」言竟掩面涕泣防干。此时万民咸欢,羣臣毕贺【盛▯之《荆州记》:兴安县水边有平石,其上有石栉、石履各一具,俗云越王渡溪脱履堕栉于此】吴越春秋》越王句践臣吴至归越,句践七年也。百姓拜之于道曰:“君王苦矣,今受天之福,复于越国,霸王之迹,自斯而起。”王曰:“寡人不慎天教,无徳于民,今劳万姓,拥于岐路,将何徳化以报国人?”顾谓范蠡曰:“今十有二月己巳之日,时加禺中,孤欲以此到国,何如?”蠡曰:“大王且留,以臣卜日。”于是范蠡进曰:“异哉大王之择日也。”王当疾趋车驰,人走。越王策马飞舆,遂复宫阙。吴封地百里于越,东至炭渎,西至周宗,南造于山,北薄于海。越王谓范蠡曰:“孤获辱连年,势足以死,得相国之策,再返南郷,今欲定国立城,人民不足,其功不可以兴,为之奈何?”范蠡对曰:“唐虞卜地,夏殷封国,古公营城,周雒威折万里,徳致八极,岂欲破彊敌,收邻国乎?”越王曰:“孤不能承前君之制,修徳自守,亡众栖于防稽之山,请命乞恩,受辱被耻,囚结吴宫,幸来归国,追以百里之封,将遵前君之意,复以防稽之上,而宜释吴之地。”范蠡曰:“昔公刘去邰而徳彰于夏,亶父让地而名发于岐,今大王欲立国树都,并敌国之境,不处平易之都,据四达之地,将焉立霸王之业?”越王曰:“寡人之计未有决定,欲筑城立郭,分设里闾,委属于相国。”于是范蠡乃观天文,拟法于紫宫,筑作小城,周千一百二十一步,一圆三方,西北立龙飞翼之楼,以象天门,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戸,陵门四达,以象八风。外郭筑城而缺西北,示服事吴,也不敢壅塞内以取吴,故缺西北而吴不知也。北向称臣,委命吴国,左右易处,不得其位,明臣属也。城既成,而怪山自生者,琅琊东武海中山也,一夕自来,故名怪山。范蠡曰:“臣之筑城也,其应天矣,昆仑之象存焉。”越王曰:“寡人闻昆仑之山,乃地之林,上承皇天气,吐宇内,下处后土,禀受无外,滋圣生神,呕养帝防,故五帝处其阳陆,三王居其正地。吾之国也,偏天地之壤。乗东南之维,斗去极北,非粪土之城,何能与王者比隆盛哉?范蠡曰:「君徒见外,未见内。臣乃承天门制城,合气于后土,岳象已设,昆仑故出越之霸也。」越王曰:「茍如相国之言,孤之命也。」范蠡曰:「天地卒号,以着其实名。东武起游台其上,东南为司马门,立层楼冠其山巅,以为灵台,起离宫于淮阳,中宿台在于髙平,驾台在于成丘,立苑于乐野,燕台在于石室,斋台在于襟山。句践之出游也,休息食室于氷厨。越王乃召相国范蠡、大夫种、大夫郢,问曰:「孤欲以今日上明堂,临国政専恩,致令以抚百姓,何日可也?」惟三圣纪纲维持。范蠡曰:「今日丙午日也,丙阳将也,是日吉矣。又因良时,臣愚以为可无始有终,得天下之中。」大夫种曰:「前车已覆,后车必戒,愿王深察。」范蠡曰:「夫子故不一二见也。吾王今以丙午复初临政,解救其本,是一宜;夫金制始,而火救其终,是二宜;蓄金之忧,转而及水,是三宜;君臣有差,不失其理,是四宜;王相俱起,天下立矣,是五宜。」臣愿急升明堂临政。越王是日立政,翼翼小心,出不敢奢,入不敢侈。越王念复吴仇,非一日也,苦身劳心,夜以接日,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冬常抱氷,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戸,出入尝之,不絶于口中,夜潜泣泣而复啸。越王曰:「吴王好服,吾欲采葛,使女工织细布献之,以求吴王之心,于子何如?」羣臣曰:「善。」乃使国中男女入山采葛,以作黄丝之布,欲献之,未及遣使,吴王闻越王尽心自守,食不重味,衣不重防,虽有五台之游,未尝一日登翫,因赐之以书,増封东至于句甬,西至于檇李,南至于姑末【即姑蔑,今衢州】北至于平原【越絶作武原,今海盐县】纵横八百余里。

译吴王说:“唉!我听说君子一言既出,不能再收回;如今事情已经实行了。越王努力吧。”越王拜了两拜,跪伏在地。吴王于是拉着越王登上车,范蠡为他驾车,便出发了。到了三津之上,越王仰天叹息说:“唉!我处境危困时,谁会想到我还能重新活着渡过这道津口呢?”他对范蠡说:“现在是三月甲辰日,时加日昳,我蒙受上天的命令,返回故乡,难道还会有后患吗?”范蠡说:“大王不要疑虑,只管直视道路前行,越国将有福,吴国将有忧。”到了浙江之上,望见大越的山川重又秀丽,天地再次清明。越王和夫人叹息说:“我已经绝望,永远辞别万民,哪里料到还能再次回来,重新回到故国。”说完便掩面哭泣,泪流不止。此时万民都欢喜,群臣全都祝贺。【盛弘《荆州记》说:兴安县水边有一块平石,石上各有一件石梳和石鞋,民间传说越王渡溪时把鞋和梳子脱下,掉落在这里。】《吴越春秋》记载:越王句践臣服于吴而后返回越国,这是句践七年。百姓在道路上拜见他说:“君王受苦了,如今承受上天的福佑,重新回到越国,成就霸王事业的踪迹,就从此开始了。”越王说:“寡人不谨慎遵从上天的教诲,对百姓没有德行,如今劳累万民,使他们聚集在道路岔口,我将用什么德行教化来报答国人呢?”回头对范蠡说:“现在是十二月己巳日,时加禺中,我想在这一天到达国内,怎么样?”范蠡说:“大王暂且停留,让臣来占卜日期。”于是范蠡进言说:“大王选择日期真奇怪。”大王应当赶快驱车奔驰,人也要奔走。越王策马疾驰车舆,于是回到宫阙。吴国把方圆百里的土地封给越国,东到炭渎,西到周宗,南到山,北面逼近大海。越王对范蠡说:“我连续多年遭受耻辱,形势本来足以使我死去,幸得相国的计策,重新返回南方故乡。如今想安定国家、建立城池,但人民不足,工程无法兴起,该怎么办呢?”范蠡回答说:“唐虞选择土地,夏殷分封国家,古公营建城邑,周在雒地建立威势而折服万里,凭德行达到八方,难道只是想打败强敌、收取邻国吗?”越王说:“寡人不能承继先君的制度,修养德行来自守,带着亡国之众栖居在防稽山中;如今请求恩典,受辱蒙耻,被囚在吴宫,幸而返回本国。吴王又追封百里之地,我将遵循先君的意旨,在防稽山上重新建国,并且应当释放吴国所封的土地。” 范蠡说:“从前公刘离开邰地而德行在夏地彰显,亶父让出土地而声名从岐地兴起。如今大王想建立国家、树立都城,却要和敌国疆域相连,不处在平坦便利的都城,不占据四通八达的地方,将在哪里建立霸王事业呢?”越王说:“寡人的计划还没有决定,想筑城建郭,分设里闾,把一切事务委托给相国。”于是范蠡观察天文,按照紫宫的法式,筑造小城,周长一千一百二十一步,形状一圆三方;西北建立龙飞翼之楼,以象征天门;东南设置伏漏石窦,以象征地户;陵门四面通达,以象征八风。外郭筑城时缺少西北角,用来表示服事吴国,也不敢堵塞内部而夺取吴国,所以故意缺西北角而吴国不知道。城门朝北,称臣于吴,把命运交付给吴国;左右位置相互变换,不合于通常方位,表明臣属关系。城建成后,奇怪的山自行出现,那是琅琊东武海中的山,一夜之间自行来到,所以命名为怪山。范蠡说:“臣筑城的方式,已经与天相应,昆仑山的形象也保存其中。”越王说:“寡人听说昆仑山,是大地的树林,上承皇天之气,吐纳宇宙之内,下处于后土,承受一切而无所遗漏,滋养圣人、产生神灵,孕育养育帝王。所以五帝居住在它的向阳之地,三王居住在它的正中之地。” 我们的国家偏处天地之间的土地,乘着东南方的地维,北斗远离北极;如果不是用粪土筑成的城池,怎么能与王者相比而同样兴盛呢?范蠡说:“大王只看见外表,没有看见内在。臣是承接天门的制度来建城,使气与后土相合,山岳的象征已经设置,昆仑山因此成为越国称霸的缘由。”越王说:“如果确如相国所说,那就是我的命运。”范蠡说:“天地最终以名称昭示,使它显著而符合真实名称。东武在游台上,东南为司马门,在山顶建立重楼,作为灵台;在淮阳建离宫,在高平建中宿台,在成丘建驾台,在乐野建苑,在石室建燕台,在襟山建斋台。句践出游时,就在冰厨的食室中休息进食。”越王于是召见相国范蠡、大夫文种、大夫郢,问道:“寡人想在今天登上明堂,亲临国政,专施恩惠,发布命令来抚恤百姓,哪一天可以?”只有三位圣人维持纲纪。范蠡说:“今天是丙午日,丙是阳将,这一天吉利;又遇上良好时辰,臣愚见认为可以由此开始而有终结,得到天下的中正。”大夫文种说:“前车已经倾覆,后车一定要引以为戒,希望大王深思。” 范蠡说:“先生的意见本来就不是一两次能够看出的。我们的君王如今以丙午日重新开始临政,解救国家的根本,这是第一件适宜之事;金的制约开始,而用火来救其终,这是第二件适宜之事;蓄积金的忧患转而波及水,这是第三件适宜之事;君臣有等级差别,不失其理,这是第四件适宜之事;君王和相国一起兴起,天下的事业就建立了,这是第五件适宜之事。”臣愿意大王立即登上明堂临政。越王在这一天建立政事制度,谨慎小心,出行不敢奢侈,入内不敢铺张。越王思念报吴王之仇,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使身体劳苦、内心忧劳,夜以继日,眼睛一闭就用蓼刺激,脚冷就浸在水里,冬天常抱着冰,夏天反而握着火,忧愁苦志,把胆悬挂在门上,出入都要尝一尝,始终含在口中,夜里暗自哭泣又长声叹息。越王说:“吴王喜欢华美服饰,我想采集葛,让女工织成细布献给他,以求取吴王的欢心,你们看怎么样?”群臣说:“好。”于是让国内男女进入山中采葛,制成黄丝布,想要进献;还没有派使者出发,吴王听说越王尽心自守,饮食不重味,衣服不重叠,虽然有五台之游,却没有一天登临游赏,于是赐给他书信,把封地增加到东至句甬,西至檇李,南至姑末【即姑蔑,今衢州】,北至平原【《越绝》作武原,今海盐县】,纵横八百余里。”

越王乃使大夫种索葛布十万,甘蜜九党,文笥七枚,狐皮五双,晋竹十廋,以复封礼。吴王得之曰:「以越僻狄之国,无珍今举其贡货而以复礼,此越小心念切不忘吴之效也。夫越本国千里,吾虽封之,未尽其国。子胥闻之,退卧于舍,谓侍者曰:「吾君失其石室之囚,纵于南林之中,但因虎豹之野,而与荒外之草,于吾之心,其无损也。」吴王得葛布之献,乃复増越之封,赐羽毛之饰,几杖诸侯之服。越国大悦,采葛之妇伤越王用心之苦,乃作《何苦》之诗曰【一作《若何》之歌】葛不连蔓,▯台台我君心苦,命更之。尝胆不苦,甘如饴。令我采葛以作丝,女工织兮不敢迟,弱于罗兮轻霏霏,号絺素兮将献之。越王悦兮忘罪除【一作辜】吴王欢兮飞尺书,増封益地,赐羽奇【一作旂】几杖茵褥诸侯仪,羣臣拜舞天顔舒。我王何忧,能不移?」于是越王内修其徳,外布其道,君不名教,臣不名谋,民不名使,官不名事,国中荡荡,无有政令。越王内实府库,垦其田畴,民富国强,众安道泰。越王遂师八臣四友,时问政焉。大夫种曰:「爱民而已。」越王曰:「奈何?」种曰:「利之无害,成之无败,生之无杀,与之无夺。」越王曰:「愿闻。」种曰:「无夺民所好,则利之;民不失其时,则成之;省刑去罚,则生之;薄其赋敛,则与之。无多台游,则乐之;静而无苛,则喜之。民失所好,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有罪不赦,则杀之;重赋厚敛,则夺之;多作台游以罢民,则苦之;劳扰民力,则怒之。臣闻善为国者,遇民如父母之爱其子,如兄之爱其弟,闻有饥寒为之哀,见其劳苦为之悲。」越王乃缓刑薄罚,省其赋敛。于是人民殷富,皆有带甲之勇。九年正月,越王召五大夫而告之曰:「昔者越弃宗庙,身为穷虏,耻闻天下,辱流诸侯。今寡人念吴,犹躃者不忘走,盲者不忘视,孤未知策谋,惟大夫诲之。」扶同曰:「昔之亡国,天下莫不闻,今欲有计,不宜前露其辞。臣闻猛兽将击,必弭毛帖伏;鸷鸟将抟,必卑飞戢翼;圣人将动,必顺辞和众。圣人之谋,不可见。」其象不可知,其情临事而伐,故前无剽过之兵,后无伏袭之患。今大王临敌破吴,宜损之辞,无令泄也。臣闻吴王兵彊于齐晋,而怨结于楚。大王宜亲于齐,深结于晋,隂固于楚,而厚事于吴。夫吴之志猛骄而自矜,必轻诸侯而凌邻国。三国还敌,必角势交争。越承其▯,因而伐之,可克也。虽五帝之兵,无以过此。范蠡曰:臣闻谋国破敌,动观其符。孟津之防,诸侯曰可,武王辞之。方今吴楚结仇搆怨不解,齐虽不亲,外为其救;晋虽不附,犹效其义。夫内臣谋而决仇,其策邻国通而不絶其援,斯正吴之兴霸诸侯之上。尊臣闻:峻髙者隤,茂叶者摧,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四时不并盛,五行不俱驰,隂阳更唱,气有盛衰。故溢堤之水不淹其量,熻干之火不复其炽。水静则无沤瀴之怒,火消则无熹毛之热。今吴乗诸侯之威,以号令于天下,不知徳薄而恩浅,道狭而怨广,权悬而智衰,力竭而威折,兵挫而军退,士散而众解。臣请按师整兵,待其壊败,随而袭之,兵不血刃,士不旋踵,吴之君臣为虏矣。臣愿大王匿声,无见其动,以观其静。大夫苦成曰:夫水能浮草木,亦能沈之地;能生万物,亦能杀之。江海能下谿谷,亦能朝之。圣人能从众,亦能使之。今吴承阖闾之军制,子胥之典教,政平未亏,战胜未败。大夫嚭者,狂佞之人,达于策虑,轻于朝事。子胥力于战伐,死于谏议。二人权必有坏。愿王虚心自匿,无示谋计,则吴可灭矣。大夫浩曰:今吴君骄,臣奢,民饱,军勇,外有侵境之敌,内有争臣之震,其可攻也。大夫句如曰:天有四时,人有五胜。昔汤武乗四时之利而制夏殷,桓缪据五胜之便而列六国,此乗其时而胜者也。王曰:未有四时之利,五胜之便,愿各就职也。越絶书【枕中】句践问范子曰:「古之贤主圣王之治,何左何右?何去何取?」范子对曰:「臣闻圣主之治,左道右术,去末取实。」越王曰:「何谓道?何谓术?何谓末?何谓实?」范子对曰:「道者,天地先生不知老,曲成万物不名巧,故谓之道。道生气,气生隂,隂生阳,阳生天地。天地立,然后有寒暑燥湿,日月星辰,四时而万物备。术者,天意也。盛夏之时,万物遂长,圣人縁天心,助天喜乐万物之长,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言其乐与天下同也。当是之时,颂声作。」所谓末者,名也。故名过实,则百姓不附,亲贤士不为用,而外【缺一字】诸侯,圣主不为也。所谓实者,谷富也,得人心,任贤士也。凡此四者,邦之寳也。越王曰:「寡人躬行节俭,下士求贤,不使名过实,此寡人所能行也。

译越王于是派大夫文种索取葛布十万、甘蜜九党、文笥七枚、狐皮五双、晋竹十廋,用来回报增加封地之礼。吴王得到这些东西后说:“越国是偏远的蛮夷之国,本来没有珍宝,如今却拿出贡品货物来回报礼物,这正是越王小心谨慎、深切感念、不忘吴国的表现。”越国原有方圆千里的土地,我虽然封给它土地,却还没有包括它全部的国土。子胥听说后,退回屋中躺下,对侍者说:“我们的君主失去了石室中的囚徒,把他放到南方树林之中;即使让他凭借虎豹出没的荒野、和荒远之地的草木,这对我的心也没有损害。”吴王得到葛布的进献后,于是再次增加越国的封地,赐给羽毛装饰、几杖以及诸侯服饰。越国人大为高兴,采葛的妇女因伤感越王用心的艰苦,于是作《何苦》诗【一作《若何》之歌】说:“葛藤不相连,我的君王心中多苦,命令我们更改它。尝胆并不苦,味道甘甜如饴。命令我们采葛制丝,女工织布不敢迟延;布比罗轻,飘如细雾;呼号着织成絺素,将要把它献上。越王高兴了,忘掉罪过;吴王欢喜,飞速传来尺牍;增加封地、扩充土地,赐予羽饰【一作旂】、几杖、茵褥和诸侯礼仪,群臣拜舞,天颜舒展。” 我们的大王还有什么忧虑,难道还会改变志向吗?”于是越王在内修养德行,在外施行他的道义;君主不以名义教导,臣下不以名义谋划,百姓不以名义驱使,官府不以名义办事,国内一派安定,没有政令纷扰。越王充实府库,开垦田地,百姓富裕,国家强盛,众人安定,道路通泰。越王于是以八臣、四友为师,经常向他们询问政事。大夫文种说:“爱护百姓罢了。”越王说:“怎么做?”文种说:“使百姓获利而不受害,使事情成功而不失败,使人得以生存而不被杀害,给百姓东西而不夺取。”越王说:“愿意听听具体说法。”文种说:“不夺取百姓所喜爱的东西,就是使他们获利;百姓不失去农时,就是使他们成功;减少刑罚,就是使他们得以生存;减轻赋税,就是给予他们。不要修建太多台榭、频繁游乐,就是使他们快乐;政事安静而不苛刻,就是使他们喜悦。百姓失去所喜爱的东西,就是使他们受害;农民失去农时,就是使他们失败;有罪而不赦免,就是使他们死亡;赋税沉重、征敛厚重,就是夺取他们的财物;多修台榭、游乐以使百姓疲惫,就是使他们痛苦;劳扰民力,就是使他们愤怒。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待百姓如同父母疼爱子女、兄长疼爱弟弟;听到百姓饥寒便为之哀伤,看到百姓劳苦便为之悲痛。”越王于是放宽刑法、减轻处罚,减少赋税征敛。这样一来,人民富足充实,都具备披甲作战的勇气。九年正月,越王召见五位大夫,对他们说:“从前越国丢弃了宗庙,我自身沦为困厄的俘虏,耻于听闻天下人的议论,屈辱地流落于诸侯之间。如今我思念吴国,就像跛脚的人不会忘记行走、盲人不会忘记看见一样;只是我还不知道计策,请诸位大夫教导我。”扶同说:“从前越国亡国,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如果想要制定计策,不应当事先把话说出来。我听说猛兽将要扑击时,一定收敛毛发,贴伏在地;猛禽将要搏击时,一定低飞并收拢翅膀;圣人将要行动时,一定顺从言辞、和合众人。圣人的谋略,是不能让人看见的。”这样一来,敌人无法察知其迹象,也无法知道其真实意图,到了事情临近时才突然发动,因此前面没有遭受突袭的军队,后面也没有遭到伏击的忧患。如今大王将要面对敌人、击破吴国,应当减少言辞,不要让计划泄露。我听说吴王的军力强于齐、晋,而怨恨又与楚国结下。大王应当亲近齐国,同晋国深深结交,暗中巩固与楚国的关系,同时厚待吴国。吴国的志向强猛而骄傲,自以为是,必定轻视诸侯、欺凌邻国。三国轮番成为敌手,必然彼此争斗、较量势力。越国趁着他们的弊病,因势攻打吴国,就可以取胜。即使是五帝的军队,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范蠡说:“我听说谋划国家、攻破敌人,行动时要观察征兆。孟津会盟时,诸侯都说可以出兵,周武王却辞谢了。如今吴、楚结下仇怨,矛盾无法解开;齐国虽然不亲近楚国,表面上仍会出兵救援它;晋国虽然没有归附楚国,却仍然会按照义理帮助它。若在国内谋划并决定对吴国的仇战,同时使邻国之间往来畅通而不断绝它们的援助,这正是吴国兴起并称霸于诸侯之上的条件。尊臣闻【原文“尊臣闻”疑有讹误】:“高峻的山会崩塌,枝叶茂盛的树会摧折,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移,月亮满盈就会亏缺;四时不会同时兴盛,五行不会一同运行,阴阳交替更迭,气势有盛有衰。所以,溢出堤岸的水不能永远保持原有的水量,干燥燃烧的火也不能始终保持原有的旺盛。水面平静时,就没有【“沤瀴”词义不明】的怒势;火势消退时,就没有炽热如烧灼毛发般的热力。如今吴国凭借诸侯的威势向天下发号施令,却不知道自己德行浅薄、恩惠微薄,道路狭窄而怨恨广泛,权势悬空而智谋衰退,力量耗尽而威势折损,军队受挫而退却,士卒离散、众人瓦解。我请求暂且按兵整顿军队,等待吴国自行败坏,随后乘势袭击它;这样兵器不用染血,士卒不用转身退走,吴国的君臣就会成为俘虏了。我希望大王隐藏声势,不显露行动,以观察吴国的静态。大夫苦成说:“水能够浮起草木,也能够使它们沉入水底;能够使万物生长,也能够使万物死亡。江海能够处在溪谷之下,也能够使溪谷来朝见。圣人能够顺从众人,也能够役使众人。如今吴国承袭阖闾的军制、伍子胥的典章教化,政治平稳而没有亏损,作战取胜而没有失败。大夫嚭是个狂妄奸佞的人,善于谋划,却轻视朝廷政事。” 伍子胥在战事上竭尽力量,最终死于进谏。这样两个人的权势一定会发生败坏。希望大王虚心自守、隐藏自己,不要显露谋略和计策,那么吴国就可以灭亡了。大夫浩说:“如今吴王骄傲,臣下奢侈,百姓饱足,军队勇猛;外部有侵犯国境的敌人,内部有争谏之臣引起的震动,这正是可以进攻的时候。大夫句如说:“上天有四时,人有五种胜势。从前商汤、周武王凭借四时的有利条件制服夏、殷,齐桓公、晋文公凭借五种胜势的便利使六国排列其间;这就是利用时机而取胜的情形。”越王说:“现在还没有四时的有利条件,也没有五种胜势的便利,希望你们各自去履行职责吧。” 《越绝书·枕中》记载:句践问范子说:“古代贤明君主、圣王治理国家,什么应当放在左边,什么应当放在右边?什么应当舍弃,什么应当采取?”范子回答:“臣听说圣明君主治理国家,把道放在左边,把术放在右边;舍弃末节,采取实际。”越王说:“什么叫道?什么叫术?什么叫末?什么叫实?”范子回答:“道,是天地先于万物而生,却不知衰老;曲折地成就万物,却不以巧自名,所以称为道。道产生气,气产生阴,阴产生阳,阳产生天地。天地确立以后,才有寒暑燥湿、日月星辰、四时,于是万物完备。术,是天意。盛夏时节,万物于是生长,圣人顺应天心,助天同万物生长而喜乐,所以舜弹奏五弦琴,歌唱《南风》诗,于是天下得到治理;这是说他的欢乐与天下人相同。在这个时候,歌颂之声兴起。”所谓末,是名声。因此名声超过实际,百姓就不归附,亲近贤士也不会被任用,并且在外面【缺一字】诸侯,圣明君主不会这样做。所谓实,是粮食富足、获得人心、任用贤士。这四项,都是国家的宝物。”越王说:“寡人亲自实行节俭,礼敬士人、寻求贤才,不使名声超过实际,这是寡人能够做到的。”

多贮谷富百姓,此乃天时水旱,宁在一人耶?何以备之?」范子曰:「百里之神,千里之君,汤执其中和,举伊尹,收天下雄隽之士,练卒兵,率诸侯伐桀,为天下除残去贼,万民皆歌而归之,是所谓执其中和者。」越王曰:「善哉!中和所致也。寡人虽不及贤主圣王,欲执其中和而行之。今诸侯之地或多或少,彊弱不相当,兵革暴起,何以应之?」范子曰:「知保人之身者,可以王天下;不知保人之身,失天下者也。」越王曰:「何谓保人之身?」范子曰:「天生万物而教之,而生人,得谷即不死,谷能生人,能杀人,故谓人身。」越王曰:「善哉!今寡人欲保谷,为之奈何?」范子曰:「欲保,必亲于野,覩诸所多少为备。」越王曰:「所少可得为?因其贵贱,亦有应乎?」范子曰:「夫八谷贵贱之法,必察天之三表,即决矣。」越王曰:「请问三表。」范子曰:「水之势胜金,隂气蓄积大盛,水据金而死,故金中有水,如此者嵗大败,八谷皆贵。金之势胜木,阳气蓄积大盛,金据木而死,故木中有火,如此者嵗大美,八谷皆贱。金木水火更相胜,此天之三表者。」也不可不察能知三表,可为邦宝;不知三表之君,千里之神,万里之君。故天下之君发号施令,必顺于四时。四时不正,则隂阳不调,寒暑失常。如此则嵗恶,五谷不登。圣王施令,必审于四时,此至禁也。越王曰:「此寡人所能行也,愿欲知图谷上下贵贱,欲与他货之内,以自实为之,奈何?」范子曰:「夫八谷之贱也,如宿谷之登。其明也,谛审察隂阳消息,观市之反覆,雌雄之相逐,天道乃毕。」越王曰:「何执而昌?何行而亡?」范子曰:「执其中则昌,行奢侈则亡。」越王曰:「寡人欲闻其説。」范子曰:「臣闻古之贤主圣君,执中和而原其终始,即位安而万物定矣。不执其中和,不原其终始,即尊位倾,万物散文武之业。桀纣之迹可知矣。古者天子及至诸侯,自灭至亡,渐渍乎滋味之费,没溺于声色之类,牵挛于珍怪贵重之器,故其邦空虚,困其士民,以为须防之乐,百姓皆有悲心,瓦解而倍畔者,桀纣是也。身死邦亡,为天下笑,此谓行奢侈而亡也。汤有七十里地,务执三表,可谓邦宝;不知三表,身死弃道。又越王问于范子曰:「春肃,夏寒,秋荣,冬泄,人治使然乎?将道也?」范子曰:「天道三千五百嵗一治一乱,终而复始,如环之无端,此天之常道也。四时易次,寒暑失常,治民然也。故天生万物之时,圣人命之曰春。春不生遂者,故天不重为春。春者,夏之父也。故春生之,夏长之,秋成而杀之,冬受而藏之。春肃而不生者,王徳不究也;夏寒而不长者,臣下不奉主命也;秋顺而复荣者,百官刑不防也;冬温而泄者,发府库赏无功也。此所谓四时者,邦之禁也。」越王曰:「寒暑不时,治在于人,可知也。愿闻嵗之美恶,谷之贵贱,何以纪之?」范子曰:「夫隂阳错缪,即为恶嵗;人生失治,即为乱世。夫一乱一治,天道自然。八谷亦一贱一贵,极而复反。言乱三千嵗,必有圣王也。八谷贵贱更相胜,故死凌生者逆,大贵;生凌死者顺,大贱。」越王曰:「善。」越王苦防稽之耻,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于吴。身不安枕席,口不甘厚味,目不视靡曼,耳不听钟鼓。三年苦身劳力,焦唇干肺。内亲羣臣,下养百姓,以求其心。有甘脆不足分,弗敢食;有酒流之江,与民同之。身亲耕而食,妻亲织而衣。味禁珍,衣禁袭,包禁二时出行路,从车载食,以视孤寡老弱之渍病【公羊传曰:大渍者,大病也】困穷顔色,愁悴不赡者,必身自食之。于是属诸大夫而告之曰:「愿一与吴徼天下之衷。」今吴越之国相与俱残,士大夫履肝肺,同日而死。孤与吴王接颈交臂而偾,此孤之大愿也。若此而不可得也,内量吾国不足以伤吴,外事之诸侯不能害之,则孤将弃国家,释羣臣,服劔臂刅,变容貌,易名姓,执箕箒而臣事之,以与吴王争一旦之死。孤虽知要领不属,首足异处,四支布裂,为天下笑,孤之志必将出焉【吕览顺民】

译多储存粮食、使百姓富足,这取决于天时水旱,难道在于一个人吗?怎样防备呢?”范子说:“百里之内的神明,千里之内的君主;汤掌握中和之道,举用伊尹,收罗天下雄杰俊士,训练士卒,率领诸侯讨伐桀,为天下除去残暴、铲除贼害,万民都歌颂并归附他;这就叫掌握中和。”越王说:“好啊!这就是中和所造成的。寡人虽然比不上贤主圣王,却想掌握中和而实行它。如今诸侯的土地有的多有的少,强弱不相称,战争突然发生,应当怎样应对?”范子说:“懂得保全人的生命,就可以称王天下;不懂得保全人的生命,就是会失去天下的人。”越王说:“什么叫保全人的生命?”范子说:“上天生养万物并教导它们;又生养人,人得到粮食就不会死。粮食能够使人生存,也能够使人死亡,所以称为人的生命。”越王说:“好啊!如今寡人想保全粮食,应当怎么办?”范子说:“想要保全粮食,必须亲自到田野,观察各种粮食的多寡来作准备。”越王说:“短缺的粮食可以预先取得吗?随着价格贵贱,也有相应的办法吗?”范子说:“八种谷物价格贵贱的规律,必须察看上天的三种表征,这样就可以决定了。” 越王说:“请问三种表征。”范子说:“水势胜过金,阴气蓄积得非常旺盛,水凭借金而使金衰败,所以金中有水;出现这种情形,年成大坏,八种谷物都昂贵。金势胜过木,阳气蓄积得非常旺盛,金凭借木而使木衰败,所以木中有火;出现这种情形,年成大好,八种谷物都低贱。金、木、水、火相互更替、彼此胜负,这就是上天的三种表征。”也不能不察知三表。懂得三表的人,可以成为国家的宝物;不懂得三表的君主,即使是千里之神、万里之君,也不能治理好国家。因此天下的君主发号施令,必须顺应四时。四时不正常,阴阳就不调和,寒暑就失常。这样年成就坏,五谷不能成熟。圣王发布命令,必须审察四时,这是最重要的禁忌。越王说:“这些是寡人能够实行的。我想知道如何判断谷物涨跌贵贱,并把它同其他货物一起经营,使自己充实,应当怎么办?”范子说:“八种谷物低贱时,就像储存的谷物获得丰收。第二天,要仔细审察阴阳的消长,观察市场的反复变化,看雌雄相互追逐,天道就完全显现了。”越王说:“掌握什么就能昌盛?实行什么就会灭亡?”范子说:“掌握中和就昌盛,实行奢侈就灭亡。”越王说:“寡人想听听其中的道理。” 范子说:“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圣王,掌握中和并推究事情的始终;这样即使登上王位也能安定,万物也就安定了。不掌握中和,不推究事情的始终,即使尊居高位也会倾覆,文武的功业和万物都会离散。桀、纣的事迹可以看清。古代从天子直到诸侯,从衰败走向灭亡,逐渐沉溺于滋味享受的耗费,淹没在声色之中,被珍奇贵重的器物牵引束缚;所以国家空虚,士民困苦,只为满足声色享乐,百姓都怀有悲痛之心,最终瓦解反叛;桀、纣就是这样。自身死亡、国家灭亡,被天下人耻笑,这就叫实行奢侈而灭亡。商汤只有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却致力于掌握三表,可以说是国家的宝物;不懂三表,便会身死而背弃正道。” 越王又问范子说:“春天肃杀,夏天寒冷,秋天繁荣,冬天泄散,这是人的治理造成的吗?还是道造成的?”范子说:“天道每三千五百年治理一次、混乱一次,终结后重新开始,如同圆环没有起点,这是上天的常道。四时更换次序,寒暑失常,是治理百姓造成的。所以天生万物的时节,圣人称它为春。春天不能使万物生长完成,所以上天不会再次把它作为春。春是夏的父亲:春天使万物萌生,夏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成熟并使其衰杀,冬天承受并收藏它们。春天肃杀而万物不生,是君王的德行没有推究到底;夏天寒冷而万物不长,是臣下不奉行君主的命令;秋天顺和却又繁荣,是百官的刑罚没有防止邪恶;冬天温暖而万物泄散,是打开府库赏赐无功之人。这就是所谓四时,是国家的禁忌。”越王说:“寒暑不合时令,治理在于人,这一点可以知道了。希望听听年成好坏、谷物贵贱,怎样记载和判断?”范子说:“阴阳错乱,就是坏年成;人失去治理,就是乱世。一乱一治,是天道的自然规律。八种谷物也是一贱一贵,到了极点就反转。说到混乱三千年,必定会有圣王出现。八种谷物的贵贱相互胜负,所以死气压过生气就是逆,谷价大贵;生气压过死气就是顺,谷价大贱。”越王说:“好。” 越王苦于防稽的耻辱,想深深取得民心,以至于决心死在吴国。他身体不得安睡在枕席上,口中不甘于享用美味,眼睛不看奢靡柔美之物,耳朵不听钟鼓之声。三年中劳苦身体、操劳心力,嘴唇焦裂,肺气枯竭;对内亲近群臣,对下养育百姓,以求得他们的心。有甘甜脆美的食物而不足以分给大家,就不敢独自食用;有酒就倒入江中,与百姓共同享用。他亲自耕种来供自己食用,妻子亲自织布来供他穿衣。饮食禁绝珍味,衣服禁绝重叠;出行时禁止在二时【原文如此】携带车载食物,去查看孤儿、寡妇、老人、弱者以及病困之人的污浊病容;凡是忧愁憔悴、生活不能自给的人,越王一定亲自给他们食物。于是召集各位大夫告诉他们说:“希望有一天能同吴国一决天下的真正胜负。如今吴、越两国一同残败,士大夫们踏着肝肺,同一天死去;我与吴王颈项相接、手臂相交而死,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如果这样仍不能实现,向内估量我国不足以伤害吴国,向外事奉诸侯又不能伤害吴国,那么寡人将抛弃国家,放开群臣,佩剑刺臂,改变容貌,更换姓名,拿着簸箕扫帚去臣服侍奉吴王,以便同吴王争取一朝死亡。寡人即使知道最终会腰首分离、头脚异处、四肢撕裂,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个志向也一定要实现。”

越絶书【枕中】越王问于范子曰:「寡人闻人失其魂魄者死,得其魂魄者生物皆有之,将人也?」范子曰:「人有之,万物亦然。天地之间,人最为贵;物之生,谷为贵。以生人与魂魄无异,可得豫知也。」越王曰:「其善恶可得闻乎?」范子曰:「欲知八谷之贵贱上下衰极,必察其魂魄,视其动静,观其所舍,万不失一。」问曰:「何谓魂魄?」对曰:「魂者,槖也;魄者,生气之源也。故神生者,出入无门,上下无根,见所而功自存,故名之曰神。神主生气之精,魂主元气之舍也。魄者主贱,魂者主贵。故当安静而不动,魂者方盛;夏而行,故万物得以自昌。神者主气之精,主贵而云行,故方盛夏之时不行,即神气槁而不成物矣。故死凌生者,嵗大败;生凌死者,嵗大美。故观其魂魄,即知嵗之善恶矣。」越王问曰:「寡人闻隂阳之治不同,力而功成不同,气而物生,可得而知乎?愿闻其説。」范子曰:「臣闻隂阳不同处,万物生焉。冬三月之时,草木既死,万物各异藏,故阳气避之下藏伏壮于内,使隂阳得成功于外。夏三月,盛暑之时,万物遂长,隂气避下藏伏壮于内,然而万物亲而信之,是所谓也。阳者主生,万物方夏三月之时,大热不至,则万物不能成;隂气主杀,方冬三月之时,地不内藏,则根荄不成,即春无生。故一时失度,即四序为不行。」越王曰:「善。」寡人已闻隂阳之事,谷之贵贱可得而知乎?」范子曰:「阳者主贵,隂者主贱。故当寒而不寒者,谷为之暴贵;当温而不温者,谷为之暴贱。譬犹形影声响相闻,岂得不复哉?故曰:秋冬贵阳,气施于隂,隂极而复贵;春夏贱,隂气施于阳,阳极而不复。」越王曰:「善哉!」以丹书帛置之枕中,以为国宝。越絶书【枕中】越五日困于吴,请于范子曰:“寡人守国无术,负于万物,几危社稷,为旁邦所议,无定足而立,欲捐躯出死以报吴仇,为之奈何?”范子曰:“臣闻圣主为不可为之行,不恶人之谤己;为足举之徳,不徳人之称已。舜循之歴山,而天下从风。使舜释其所循,而求天下之利,则恐不全其身。昔者神农之治天下,务利之而已矣,不望其报,不贪天下之财,而天下共富。之所以其智能自贵于人,而天下共尊之。故曰:富贵者天下所置,不可夺也。今王利地贪财,接兵血刅,僵尸流血,欲以显于世,不亦谬乎?”越王曰:“上不逮于神农,下不及于尧舜,今子以至圣之道説寡人,诚非所及也。且吾闻之也,父辱则子死,君辱则臣死。今寡人亲已辱于吴矣,欲行一切之变以复吾仇,愿子更为寡人图之。”范子曰:“君辱则死,固其义也。立死下士人,而求成邦者,上圣之计也。且夫广天下,尊万乗之主,使百姓安其居,乐其业者,唯兵。兵之要在于人,人之要在于谷。故民众则主安,谷多则兵彊。王而备此二者,然后可以图之也。”越王曰:“吾欲富邦彊兵,地狭民少,奈何为之?”范子曰:“夫阳动于上,以成天文;隂动于下,以成地理。审察开置之要,可以为富。凡欲先知天门开及地戸闭其术,天髙五寸,减天寸六分,以成地。谨司八谷初见出于天者,是谓天门开,地戸闭,阳气不得下入地戸,故气转动而上下,隂阳俱絶,八谷不成,大贵不应其嵗而起,此天变见符也。谨司八谷初见入于地者,是谓地戸闭,隂阳俱防,八谷大成,其嵗大贱,来年大饥,此地变见端也。谨司八谷初见半于人者,籴平熟无灾害,故天倡而见符,地应而见瑞。圣人上知天,下知地,中知人,此之谓天平地平,以此为天图【汉书兵权谋范蠡二篇大夫种二篇】吴越春秋》越王句践十年二月,王深念侵辱于吴,防天祉福,得返越国。羣臣教诲,各画一策,辞合意同,句践敬从。其国已富,反越五年,未闻敢死之友。或谓诸大夫爱身惜躯者,乃登渐台,观其羣臣有忧与否。相国大夫种、句如之属,俨然列坐,虽懐忧患,不形顔色。越王即鸣钟惊▯,而召羣臣与之盟曰:「寡人获辱受耻,上愧周王,下惭晋楚。幸防诸大夫之策,得返国修政,富民养士,而五年未闻敢死之士、雪仇之臣,奈何而有功乎?」羣臣黙然莫对者。越王仰天叹曰:「孤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孤亲被奴虏之厄,受囚破之耻,不能自辅,须贤任仁,然后讨吴,重负诸臣。大夫何易见而难使也?」于是计▯年少官卑,列坐于后,乃举手而趋,蹈席而前进曰:「谬哉君王之言也!非大夫易见而难使,君王之不能使也。」

译《越绝书·枕中》记载:越王问范子说:“寡人听说人失去魂魄就会死亡,得到魂魄就能生存;万物都有魂魄,还是只有人有呢?”范子说:“人有,万物也一样有。天地之间,人最为尊贵;万物的生长,以粮食最为重要。粮食使人生存,同魂魄没有差别,因此可以预先知道它的情况。”越王说:“它的好坏能够讲给我听吗?”范子说:“想知道八种谷物价格贵贱、涨跌和盛衰极点,必须察看它们的魂魄,观察它们的动静,看它们所处的位置,万无一失。”越王问:“什么叫魂魄?”范子回答:“魂,是袋囊;魄,是生气的根源。所以神产生万物,出入没有门户,上下没有根基,显现于所到之处而功效自然存在,所以称为神。神主管生气的精华,魂主管元气的居所。魄主管低贱,魂主管尊贵。因此应当安静而不动时,魂才旺盛;到了夏天运行,所以万物能够自行昌盛。神主管气的精华,主管尊贵而运行;所以正当盛夏时不运行,神气就会枯槁,不能成就万物。因此死气胜过生气,年成就大坏;生气胜过死气,年成就大好。所以观察魂魄,就知道年成的好坏。”越王问:“寡人听说阴阳的治理不同,力量和功效的成就也不同,气使万物生长,这些可以知道吗?” 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范子说:“臣听说阴阳处所不同,万物由此生长。冬季三个月,草木已经死亡,万物各自收藏;所以阳气避开外面,向下藏伏,在内部壮盛,使阴阳能够在外部共同成就功效。夏季三个月,盛暑之时,万物于是生长;阴气避开外面,向下藏伏,在内部壮盛,然而万物亲近并信赖它,这就是所说的道理。阳主管生长,万物正处在夏季三个月时,如果大热不至,万物就不能成熟;阴气主管杀伐,正处在冬季三个月时,如果大地不能向内收藏,根荄就不能成就,到了春天也就不能生长。所以一个时令失去分寸,四季的次序就不能运行。”越王说:“好。寡人已经听到了阴阳的事情,那么谷物的贵贱可以知道吗?”范子说:“阳主管贵,阴主管贱。所以应当寒冷时却不寒冷,谷物就会突然昂贵;应当温暖时却不温暖,谷物就会突然低贱。这好比形体和影子、声音和回响彼此相应,怎么会不相随呢?所以说:秋冬时阳气贵,阳气施行于阴,阴达到极点后又转为贵;春夏时谷物贱,阴气施行于阳,阳达到极点后不再转回。”越王说:“好啊!”于是把它写在丹书帛上,放在枕中,作为国家的宝物。《越绝书·枕中》记载:越国在吴国困顿五日后,向范子请教说:“寡人守护国家没有方法,辜负万物,几乎危及社稷,受到邻国议论;没有稳定立足之处,想要舍弃生命、出死力来报吴国之仇,该怎么办?”范子说:“臣听说圣明君主实行常人做不到的行为,不厌恶别人诽谤自己;建立足以举世的德行,却不把别人称赞自己看作德行。舜在历山遵循自己的道路,天下人便像风一样跟从他。假如舜放弃所遵循的道路,转而寻求天下的利益,恐怕不能保全自身。从前神农治理天下,只致力于使天下获利,不希望得到回报,不贪图天下的财物,而天下共同富足;他之所以使自己的智慧才能在人上显贵,是因为天下共同尊崇他。所以说,富贵是天下所安置的,不可以夺取。如今大王贪图土地和财物,交战而使兵刃染血,尸体僵卧、鲜血流淌,想凭此在世上显名,不也荒谬吗?”越王说:“向上比不上神农,向下也比不上尧舜,如今先生拿至圣之道来劝说寡人,确实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况且我听说,父亲受辱,儿子就应死;君主受辱,臣子就应死。如今寡人亲自已经在吴国受辱,想采取一切变化来报我的仇,希望先生重新为寡人谋划。”范子说:“君主受辱而臣下去死,本来就是义。” 立即为死而效命于下士,却谋求成就国家,是上圣的计策。况且使天下广大,尊崇万乘之主,使百姓安居乐业,只有军队能够做到。军队的关键在于人,人的关键在于粮食。所以百姓多,君主就安定;粮食多,军队就强大。大王先准备好这两项,然后才可以谋划报仇。”越王说:“我想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但土地狭小、人民稀少,该怎样做呢?”范子说:“阳气在上面运行,形成天文;阴气在下面运行,形成地理。审察开闭设置的关键,就可以使国家富足。凡是想预先知道天门开启、地户关闭的方法:天的高度为五寸,减去天的一寸六分,以形成地。谨慎观察八种谷物最初从天上显现出来的情形,这叫天门开、地户闭;阳气不能向下进入地户,所以气上下转动,阴阳都断绝,八种谷物不能成熟,价格大贵而不应合当年的年成,这是天变显现的征兆。谨慎观察八种谷物最初显现为进入地下的情形,这叫地户闭,阴阳都受到阻隔,八种谷物大丰收,当年价格大贱,第二年大饥荒,这是地变显现的端倪。谨慎观察八种谷物最初在人的方面显现的情形,买卖价格平稳,收成成熟而没有灾害;所以天先倡导而显现征兆,地随后响应而显现祥瑞。圣人上知天、下知地、中知人,这就叫天平地平;以此作为天图。【《汉书》:兵权谋范蠡二篇、大夫种二篇。】《吴越春秋》记载:越王句践十年二月,越王深深思念在吴国所受的侵辱,感念上天的福佑,得以返回越国。群臣各自教导劝诫,各自谋划一策,言辞相合、意见相同,句践恭敬地听从。越国已经富足,返回越国五年,却还没有听说有敢于赴死的朋友。有人说大夫们爱惜自身、珍惜性命,于是越王登上渐台,观察群臣是否有忧虑。相国大夫文种、句如之类,庄严地列坐在那里,虽然心怀忧患,脸色却不显露。越王随即鸣钟惊动众人,召集群臣与他们盟誓说:“寡人遭受侮辱、承受耻辱,对上愧对周王,对下惭愧于晋、楚。幸亏依靠各位大夫的计策,才得以返回国家,修整政事,使百姓富足、养育士卒;可是五年了,还没有听说有敢死之士、雪仇之臣,这样怎么能够建立功业呢?”群臣默然,没有人回答。越王仰天叹息说:“寡人听说君主忧虑,臣下便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下便应去死。如今寡人亲自遭受奴役俘虏的困厄,承受被囚禁、国破的耻辱,不能自行辅佐自己,必须等待贤者、任用仁人,然后讨伐吴国,因此又加重了各位臣下的负担。大夫们为什么容易被看见,却难以使用呢?”这时,计然年少、官职卑微,列坐在后面,于是举手快步走出,踏着席子向前说:“君王这话错了!不是大夫们容易被看见而难以使用,而是君王不能使用他们。”

越王曰:「何谓计▯?」曰:「夫官位财币金赏者,君之所轻也;操锋履刅,艾命投死者,士之所重也。今王易财之所轻【易宜作吝】而责士之所重,何其殆哉!」于是越王默然不悦,面有愧色,即辞羣臣,进计▯而问曰:「孤之所得士心者,何等?」计▯对曰:「夫君人尊其仁义者,治之门也;士民者,君之根也。开门固根,莫如正身。正身之道,谨左右;左右者,君之所以盛衰者也。愿王明选左右,得贤而已。昔太公九声而足【足字误】磻溪之饿人也,西伯任之而王;管仲鲁之亡囚,有贪分之毁,齐桓得之而霸。故传曰:『失士者亡,得士者昌』。愿王审于左右,何患羣臣之不使也?」越王曰:「吾使贤任能,各殊其事,孤虚心髙望,冀闻报复之谋,今咸匿声隠形,不闻其语,厥咎安在?」计▯曰:「选贤实士,各有一等:逺使以难以效其诚,内告以匿以知其信;与之论事以观其智,饮之以酒以视其乱;指之以使以察其能,示之以色以别其态。五色以设,士尽其实,人竭其智,知其竭智尽。实则君臣何忧?越王曰:吾以谋士效实,人尽其智,而士有未尽;进辞有益寡人也。计▯曰:范蠡明而知内,文种逺以见外,愿王请大夫种与深议,则霸王之术在矣。越王乃请大夫种而问曰:吾昔日受夫子之言,自免于穷厄之地,今欲奉不覊之计,以雪吾之宿仇,何行而功乎?大夫种曰:臣闻髙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欲伐吴,必前求其所好,参其所愿,然后能得其实。越王曰:人之所好,虽其愿,何以定而制之死乎?大夫种曰:夫欲报怨复仇,破吴灭敌者,有九术,君王察焉。越王曰:寡人被辱,怀忧内慙,朝臣外愧诸侯,中心迷惑,精神空虚,虽有九术,安能知之?大夫种曰:夫九术者,汤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其攻城取邑,易于脱屣,愿大王览之:一曰尊天事▯,以求其福;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三曰贵籴粟稾,以虚其国,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遗美女以惑其心,而乱其谋;五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之起宫室,以尽其财;六曰遗之谀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谏臣,使之自杀;八曰君王国富而备利器;九曰利甲兵以承其弊。凡此九术,君王闭口无传,守之以神,取天下不难,而况于吴乎?越王曰:善。乃行第一术,立东郊以祭阳,名曰东皇公;立西郊以祭隂,名曰西王母。祭陵山于防稽,祀水泽于江州。事▯神一年,国不被灾。越王曰:善哉,大夫之术,愿论其余。种曰:吴王好起宫室,用工不辍,王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越王乃使木工千余人入山伐木,一年师无所幸,作士思归,皆有怨望之心,而歌木客之吟。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隂为楩柟。巧工施校,制以规绳,雕治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伏类龙蛇,文采生光。乃使大夫种献之于吴王曰:东海役臣,臣孤句践,使臣种敢因下吏闻于左右,赖大王之力,窃为小殿有余材,谨再拜献之。吴王大悦,子胥谏曰:「王勿受也。昔者桀起灵台,纣起鹿台,隂阳不和,寒暑不时,五谷不熟,天与其灾,民虚国变,遂取灭亡。大王受之,必为越王所戮。」吴王不听,遂受而起姑蘓之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髙见二百里。行路之人,道死巷哭不絶,嗟嘻之声,民疲士苦,人不聊生。越王曰:「善哉,第二术也。」十一年,越王欲伐吴,乃问计▯曰:「吾欲伐吴,恐不能破,惟问于子。」计▯对曰:「夫兴师举兵,必且内蓄五谷,实其金银,满其府库,励其甲兵。凡此四者,必察天地之气,原于隂阳,明于孤虚,审于存亡,乃可量敌。」越王曰:「天地存亡,其要奈何?」计▯曰:「天地之气,物有死生。原隂阳者,物贵贱也;明孤虚者,知防际也;审存亡者,别真伪也。」越王曰:「何谓死生真伪乎?」计▯曰:「春种八谷,夏长而养,秋成而聚,冬蓄而藏。夫天时有生而不救种,是一死也;夏长无苗,二死也;秋成无聚,三死也;冬藏无蓄,四死也。虽有尧舜之徳,无如之何。夫天时有生劝者老,作者少,反气应数,不失厥理,一生也;留意省察,谨除苗秽,秽除苗盛,二生也;前时设备,物至则收,国无逋税,民无失穗,三生也;仓已封涂,除陈入新,君乐臣欢,男女及信,四生也。夫隂阳者,太阳所居之嵗,留息三年,贵贱见矣。夫孤虚者,谓天门地戸也;存亡者,君之道徳也。」越王曰:「何子之年少于物之长也?」计▯曰:「有美之士,不拘长少。」

译越王问:“计然说的是什么?”计然说:“官位、财物、金钱和赏赐,是君主所轻视的;手持锋刃、冒死作战、舍生忘死,是士人所看重的。如今大王把自己所轻视的财物看得更重,却要求士人放弃他们所看重的东西,这不是太危险了吗!”于是越王默然不悦,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便辞退群臣,请计然进来问道:“我获得士人之心的办法,究竟怎样?”计然回答:“作为君主,尊崇仁义,是治理国家的门径;士人和百姓,是君主的根本。要打开治理之门、巩固国家根本,没有比端正自身更重要的。端正自身的办法,在于谨慎选择左右近臣;左右近臣,是君主兴衰的关键。希望大王明察选择左右近臣,只任用贤能者。过去太公仅凭九声应答就足以取信于磻溪的饥饿之人,西伯任用他而成就王业;管仲是鲁国的逃亡囚徒,又有贪图分利的毁谤,齐桓公得到他却成就霸业。所以古书说:‘失去士人就会灭亡,得到士人就会昌盛。’希望大王审慎选择左右近臣,还忧虑什么群臣不能任用呢?”越王说:“我让贤者、能者各自负责不同事务,自己虚心而高瞻远望,希望听到报仇雪恨的谋略;如今他们都隐藏声迹,听不到他们的意见,这过错究竟在哪里?”计然说:“选拔贤者、充实士人,各有不同的方法:把人派到远方去办理困难的事情,以考验他的忠诚;在内部把事情告诉他而有所隐瞒,以了解他的信用;与他讨论政事,以观察他的才智;给他饮酒,以察看他酒后的失态;交给他事务,以考察他的能力;用女色试探他,以辨别他的操守。把这五种考验都施行,士人就会竭尽实情,人也会用尽才智,便能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竭尽才智。这样君主和臣下还有什么忧虑呢?” 和他讨论政事来观察他的才智,给他饮酒来察看他酒后的失态;交给他事务来考察他的能力,用女色试探他来辨别他的操守。五种考验都施行后,士人便会说出全部实情,人也会竭尽才智,便能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用尽才智。既然情况真实,君臣还有什么忧虑呢?越王说:“我用谋士来考察实情,人人都用尽才智,但士人仍有未尽之处;请进来陈说,对寡人很有益处。”计然说:“范蠡明察而熟悉内政,文种远见卓识而通晓外事,希望大王请大夫文种深入谋议,那么成就霸王之业的办法就有了。”越王于是请大夫文种来问道:“我过去接受您的意见,才使自己免于困厄之境。如今想奉行无拘束的计策,洗雪过去的仇恨,应当怎样做才能成功?”大夫文种说:“臣听说,高飞的鸟会因美食而死,深水里的鱼会因香饵而死。如今想攻打吴国,必须先投其所好,满足它的欲望,然后才能取得实际效果。”越王说:“人的爱好,即使是他的愿望,怎么能确定并利用它使他走向灭亡呢?”大夫文种说:“想要报怨复仇、攻破吴国、消灭敌人的办法有九种,请君王明察。”越王说:“寡人受辱,内心忧愁惭愧,面对朝臣感到羞惭,在诸侯面前也感到惭愧,心中迷乱,精神空虚;即使有九种办法,哪里能够知道呢?”大夫文种说:“这九种办法,商汤、周文王凭它们成就王业,齐桓公、秦穆公凭它们成就霸业;用它们攻城取邑,容易得如同脱掉鞋子。请大王阅览:第一,尊奉上天、侍奉鬼神,以求得福佑;第二,重视财物金钱送给吴王,用大量货物贿赂吴国群臣,使他们高兴;第三,抬高粮食、禾秆的价格,使吴国国库空虚,满足吴人所欲,以使百姓疲敝;第四,赠送美女,使吴王心志迷乱,破坏他的谋划;第五,赠送巧匠和优良木材,使吴王兴建宫室,耗尽他的财力;第六,赠送谄媚的臣子,使吴国更容易受到攻伐;第七,强化吴王身边敢于进谏的臣子,使他们自杀;第八,使君王的国家富足,并准备锋利的兵器;第九,整治铠甲兵器,等待吴国衰败时进攻。以上九种办法,君王要闭口不传,像守护神灵一样守住它们。取得天下并不困难,更何况吴国呢?”越王说:“好。”于是施行第一种办法:在东郊设坛祭祀阳神,称为东皇公;在西郊设坛祭祀阴神,称为西王母;在防稽祭祀陵山,在江州祭祀水泽。侍奉鬼神一年,越国没有遭受灾害。越王说:“大夫的办法真好,希望再谈谈其余的。”文种说:“吴王喜欢兴建宫室,用工不停。大王选取名山中的神异木材,奉送给他。”越王于是派一千多名木工进山伐木。一年之中,军队没有得到休息,役夫思念归家,人人都有怨恨之心,于是唱起《木客吟》。一天夜里,天降下一对神木,粗二十围,长五十寻;阳面是文梓,阴面是楩柟。巧匠用规矩绳墨加工,制作成圆转的形状,雕刻、削磨、剖治,用丹青交错绘成纹饰,以白璧镶嵌,以黄金雕镂,俯伏时像龙蛇,纹彩闪耀生光。于是派大夫文种把它们献给吴王,说:“东海的役臣、臣下孤陋的越王句践,派臣文种冒昧借下级官吏之口向您的左右陈说。承蒙大王威力,私下建造小殿还剩下一些材料,谨此拜谢献给大王。”吴王非常高兴。伍子胥进谏说:“大王不要接受。过去夏桀兴建灵台,商纣兴建鹿台,阴阳失调,寒暑失时,五谷不熟;上天降下灾害,百姓贫困,国家发生变乱,终于灭亡。大王接受这些木材,必定会被越王所杀。”吴王不听,于是接受木材并兴建姑苏台。三年聚集材料,五年才建成,高达二百里。从道路上经过的人,有的死在路旁,有的在巷中哭泣不止;叹息之声不断,百姓疲惫、士卒困苦,人人无法安生。越王说:“好,这就是第二种办法。”十一年,越王想攻打吴国,于是问计然:“我想攻打吴国,恐怕不能攻破,只能请教您。”计然回答:“兴师动兵,必须先在国内储积五谷,充实金银,装满府库,整治铠甲兵器。这四件事,都必须察考天地之气,推究阴阳,明辨孤虚,审察存亡,然后才可以估量敌情。” 越王问:“天地存亡的关键是什么?”计然说:“天地之气变化,万物都有死生。推究阴阳,是为了知道万物的贵贱;明辨孤虚,是为了知道防备和交接的时机;审察存亡,是为了辨别真假。”越王问:“什么叫死生、真假呢?”计然说:“春天播种八种谷物,夏天生长培育,秋天成熟收聚,冬天储蓄收藏。天时已经促使万物生长,却不能救助播种,这是第一种死;夏天生长却没有苗,是第二种死;秋天成熟却没有收聚,是第三种死;冬天收藏却没有积蓄,是第四种死。即使有尧舜的德行,也无法挽救。天时生长,劝导老年人休息而让年轻人劳作,阴阳反气与节数相应而不失其规律,这是第一种生;预先留心省察,谨慎清除禾苗中的杂秽,杂秽除去而禾苗茂盛,是第二种生;在农时之前做好准备,物资到来就收取,国家没有拖欠的税赋,百姓没有遗失的谷穗,是第三种生;粮仓已经封闭涂固,除去陈粮而换入新粮,君主快乐、臣下欢喜,男女都能相亲相爱而守信,是第四种生。所谓阴阳,是指太阳所在的年份;阴阳停息三年,贵贱就显现出来了。所谓孤虚,是指天门、地户;所谓存亡,是指君主的道德。”越王问:“为什么您的年纪比万物的生长年限还小呢?”计然说:“有才美的士人,不在于年长年少。”

越王曰:「善哉,子之道也。」乃仰观天文,集察纬宿,歴象四时,以下者上虚,设八仓从隂收着,望阳出粜,防其极,计三年五倍,越国炽富。句践叹曰:「吾之霸矣,善计▯之谋也。」十二年,越王谓大夫种曰:「孤闻吴王淫而好色,惑乱沉湎,不领政事,因此而谋可乎?」种曰:「可破。夫吴王淫而好色,宰嚭佞以曳心,往献美女,其必受之。惟王选择美女二人而进。」之越王曰:“善。”乃使相者国中,得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苎萝山在诸暨县南山下,有西施浣沙石孔皋《防稽记》:“诸暨县北界有罗山,越时西施、郑旦本处名苎萝村,所在有方石,是西施晒纱处,今名苎萝山】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乃使相国范蠡进曰:“越王句践窃有二遗女,越国洿下,困迫不敢稽留,谨使臣蠡献之大王。不以鄙陋寝容,愿纳以供箕帚之用。”吴王大悦曰:“越贡二女,乃句践尽忠于吴之证也。”子胥谏曰:“不可,王勿受也。臣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昔桀易汤而灭,纣易文王而亡。大王受之后,必有殃。臣闻越王朝昼不倦,晦诵竟夜,且聚敢死之士数万,是人不死,必得其愿。越王服诚行仁,听谏进贤,是人不死,必成其名。越王夏被毛裘,冬御絺绤,是人不死,必为对隙。臣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吴王不听,遂受其女。越王曰:“善哉,第三术也。”史记》西施,越之美女。越王句践以献之吴王夫差,幸之。每入市,人愿见者,先输金钱一文。《孟子注疏》引今本无。越絶书丘土城,句践所习教美女西施、郑旦,宫台也。女出于苎萝山,欲献于吴自谓东垂僻陋,恐女朴鄙,故近大道居。述异记》:香水溪,俗云西施浴处,人呼为脂粉瑭。吴王宫人濯妆于此,溪上源至今馨香。吴王夫差筑姑苏之台,三年乃成,周旋佶屈,横亘五里,崇饰土木,殚耗人力。宫妓数千人,上别立春宵宫,为长夜之饮,造千石酒钟。夫差作天池,池中造青龙舟,舟中盛陈妓乐,日与西施为水嬉。吴王于宫中作海灵馆,馆娃阁,铜沟玉槛,宫之楹槛珠玉饰之。梧桐园在吴宫,本吴王夫差旧园也,一名鸣琴川。十三年,越王谓大夫种曰:“孤▯子之术,所图者吉,未尝有不合也。今欲复谋吴,奈何?”种曰:“君王自陈越国微鄙,年谷不登,愿王请籴,以卜其意。天若弃吴,必许王矣。”越乃使大夫种于吴,因宰嚭求见吴王,辞曰:“越国洿下,水旱不调,年谷不登,人民饥乏,道荐饥馁,愿从大王请籴,来嵗即复太仓,惟大王救其穷窘。”吴王曰:“越王信诚守道,不懐二心,今穷归愬吾,岂爱惜财宝,夺其所愿?”子胥谏曰:“不可,非吴有越,越必有吴。吉往则凶来,是养生冦而破国家者也。与之不为亲,不与未成寃。且越有圣臣范蠡,勇以善谋,将有修饰攻战,以伺吾间。观越王之使来请籴者,非国贫民困而请籴也,以入吾国伺吾王间也。”吴王曰:“寡人卑服越王,而有其众,壊其社稷,以愧句践。句践气服,为驾车却行,马前诸侯莫不闻知。今吾使之归国,奉其宗庙,复其社稷,岂有反吾之心乎?”子胥曰:“臣闻士穷非难,抑心下人,其后有激人之色。越国饥饿,民之困穷,可因而破也。今不用天之道,顺地之理,而反输之食,固狐雉之相戏也。夫狐卑体而雉信之,故狐得其志而雉死,可不慎哉?”吴王曰:“句践国忧,而寡人给之以粟,恩往义来,亦何忧乎?”子胥曰:“臣闻狼子有野心,仇雠不可亲,虎不可餧以食,蝮蛇不恣其意。今大王损国家之福,以饶无益之雠,弃忠臣之言,而顺敌人之欲,臣必见越。之破吴,豸鹿游于姑苏之台,荆榛蔓于宫阙,愿王览武王伐纣之事。太宰嚭从旁对曰:「武王非纣王臣耶?率诸侯以伐其君,虽胜,可谓义乎?」子胥曰:「武王即成其名。」太宰嚭曰:「亲戮主以为名,吾不忍也。」子胥曰:「盗国者封侯,盗金者诛。令使武王失其理,则周何为三家之表【谓箕子、比干、商容】太宰嚭曰:「子胥为人臣,徒欲干君之好,咈君之心,以自称满,君何不知过乎?」子胥曰:「太宰嚭前纵石室之囚,受其宝女之遗,外交敌国,内惑于君,大王察之,无为羣小所侮。譬若浴婴儿,虽啼,无听宰嚭之言。」吴王曰:「宰嚭,子无乃闻寡人言,非忠臣之道,类佞谄之人。」

译越王说:“您的道理真好。”于是仰观天文,集中观察纬星宿次,推历四时;把低价收购的粮食储存在上等仓中,等到价格上涨时出售,防止价格达到极端,计算三年五倍的收益,越国因而富盛。句践叹道:“我成就霸业了,真是计然谋划得好。”十二年,越王对大夫文种说:“我听说吴王荒淫而好色,沉溺迷乱,不理政事,能否利用这一点谋划?”文种说:“可以攻破。吴王荒淫好色,宰嚭又谄媚奉承以牵引他的心意;送美女过去,他一定会接受。只希望大王选择两名美女进献。”越王说:“好。”于是派人遍访国内,找到苎萝山卖柴的女子西施、郑旦,用罗縠装饰她们,教她们容貌举止,在土城中学习,到都城街巷中训练。三年后,她们学成礼服仪态,便献给吴国。于是派相国范蠡进言说:“越王句践私下有两个遗留的女儿。越国地势低洼卑下,困厄逼迫,不敢把她们留在国内,谨派臣范蠡把她们献给大王。”(苎萝山在诸暨县南山下;那里有西施浣纱的石孔。皋石《会稽记》说:“诸暨县北界有罗山,越国时西施、郑旦的本籍是苎萝村,那里有方石,是西施晒纱的地方,如今称为苎萝山。”) 并不是因为她们出身鄙陋、容貌不佳而把她们藏起来,希望大王接纳她们,让她们供洒扫之用。”吴王非常高兴,说:“越国进献两名女子,是句践对吴国竭尽忠诚的证明。”伍子胥进谏说:“不可以,大王不要接受。我听说五色使人眼睛昏乱,五音使人耳朵失聪。过去夏桀轻视商汤而灭亡,商纣轻视周文王而灭亡。大王接受她们之后,必定有灾祸。我听说越王早晨白天都不懈怠,天黑后诵读到整夜;又聚集了数万敢死之士。这个人不死,必定会实现他的愿望。越王穿着朴实,施行仁政,听取进谏,任用贤能;这个人不死,必定会成就他的名声。越王夏天披毛裘,冬天穿葛布衣;这个人不死,必定会成为我们的隐患。我听说贤士是国家的宝物,美女是国家的祸患。夏朝因妹喜而灭亡,殷朝因妲己而灭亡,周朝因褒姒而灭亡。”吴王不听,最终接受了这两个女子。越王说:“好,这就是第三种办法。” 《史记》说:西施,是越国的美女。越王句践把她献给吴王夫差,夫差宠幸她。她每次进入市场,愿意观看她的人,都要先缴纳一文钱。《孟子注疏》所引的今本没有这段话。《越绝书》说:丘土城,是句践教导美女西施、郑旦的宫台。两位女子出自苎萝山,想献给吴国时,自认为越国在东方边远偏僻之处,担心女子质朴鄙陋,所以让她们住在靠近大道的地方。《述异记》说:香水溪,民间传说是西施沐浴的地方,人们称为脂粉塘。吴王宫中的女子在这里洗濯妆饰,溪流上游至今仍有香气。吴王夫差修筑姑苏台,三年才建成,台体周回曲折,横贯五里,大肆装饰土木,耗尽人力。宫女数千人,又在台上另建春宵宫,作为通宵饮酒之处,造了能容千石酒的钟。夫差开凿天池,在池中建造青龙舟,船中陈设歌妓音乐,天天和西施在水上嬉游。吴王又在宫中建造海灵馆、馆娃阁,设置铜沟玉栏,宫殿的楹柱栏槛都用珠玉装饰。梧桐园在吴宫中,原是吴王夫差的旧园,又名鸣琴川。十三年,越王对大夫文种说:“我承蒙您的计策,所谋划的事情都吉利,从来没有不应验的。如今想再次谋划吴国,应当怎么办?”文种说:“请君王自己陈说越国微小鄙陋、年成不好,希望大王请求买粮,以此试探吴王的心意。上天如果要抛弃吴国,他一定会答应大王。”越国于是派大夫文种到吴国,借宰嚭求见吴王,说:“越国地势低洼,水旱失调,年成不好,人民饥饿困乏,道路上接连发生饥馑。希望依从大王,请求买粮,来年收成后立即归还太仓的粮食,只希望大王救助越国的穷困。” 吴王说:“越王确实守道诚信,没有怀有二心;如今困穷而来向我申诉,难道我要吝惜财宝,夺去他的愿望吗?”伍子胥进谏说:“不可以。吴国如果不占有越国,越国一定会占有吴国。吉利的事情过去,凶险就会到来;这是养育活寇、毁坏国家啊。给粮并不能使我们和越国亲近,不给粮也不会形成仇怨。况且越国有贤臣范蠡,勇敢而善于谋划,将会修治军备、谋划攻战,等待我们的空隙。看越王派使者来请求买粮,并不是因为国家贫困、百姓困苦,而是想进入我国来窥伺吴王的空隙。”吴王说:“寡人曾使越王卑服于我,又占有他的民众,毁坏他的社稷,使句践感到羞耻。句践气势屈服,为我驾车倒退而行,诸侯都听说了这件事。如今我让他回国,奉守祖庙、恢复社稷,难道他还会反过来图谋我吗?”伍子胥说:“我听说士人处于穷困并不可怕,压抑内心、屈身待人,后来反而会激起人的怨恨。越国饥饿,百姓困穷,正可以趁机攻破它。如今不利用天时地利,反而输送粮食给它,实在像狐狸和雉鸡互相戏弄。狐狸低伏身体,使雉鸡相信它,所以狐狸得志而雉鸡死亡,能不谨慎吗?”吴王说:“句践忧虑国家,寡人给他粮食,恩惠往来、道义相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伍子胥说:“我听说狼崽有野心,仇敌不可亲近;老虎不能用食物喂养,毒蛇不能任其放纵。如今大王损害国家的福祉,来饶恕没有益处的仇敌,抛弃忠臣的意见,顺从敌人的愿望,臣一定会看见越国攻破吴国,獐鹿游走在姑苏台上,荆棘蔓延到宫阙之中。希望大王看看周武王讨伐商纣的事。”太宰嚭在旁边说:“武王难道不是纣王的臣子吗?率领诸侯讨伐自己的君主,即使胜利,能说是合乎道义吗?”伍子胥说:“武王因此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太宰嚭说:“亲手杀死君主来成就名声,我不能忍受。”伍子胥说:“盗取国家的人可以封侯,盗取金钱的人却要被诛杀。假使武王失去道理,那么周朝为什么把箕子、比干、商容列为三位表率呢?”太宰嚭说:“伍子胥做人臣,只想干预君主的爱好,违背君主的心意,以满足自己的意气,君主为什么还不知道他的过错呢?”伍子胥说:“太宰嚭过去放纵石室中的囚徒,接受他送来的宝物和美女;对外勾结敌国,对内迷惑君主。大王应当察看这些事,不要被群小侮弄。譬如给婴儿洗澡,他即使哭泣,也不要听从宰嚭的话。”吴王说:“宰嚭,你莫非听见寡人的话了?这不是忠臣的道理,而像谄媚的佞人。”

太宰嚭曰:「臣闻邻国有急,千里驰救,是乃王者封亡国之后,五霸辅絶灭之末者也。」吴王乃与越粟万石而令之曰:「寡人逆羣臣之议而输于越,年丰而归寡人。」大夫种曰:「臣奉使返越,嵗登,诚还吴贷。」大夫种归越,越国羣臣皆称万嵗,即以粟赏赐羣臣及于万民。二年,越稔,择精粟而蒸还于吴,复斗斛之数,使大夫种归之。吴王王得越粟,长太息谓太宰嚭曰:「越地肥沃,其种甚嘉,可留使吾民植之。」于是吴种越粟,粟种无生者,吴民大饥。越王曰:「彼穷可攻也。」大夫种曰:「未可,国始贫耳,忠臣尚在,天气未见,须俟其时。」越王又问相国范蠡曰:「孤有报复之谋,水战则乗舟,陆行则乗舆,舆舟之利顿于兵弩,今子为寡人谋事,莫不谬者乎?」范蠡对曰:「臣闻古之圣人,莫不习战用兵,然行阵队伍、军鼓之事,吉凶决在其工。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国人称善,愿王请之,立可见。」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劔防之术。处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自称曰:「袁公。」问于处女曰:「吾闻子善劔,愿一见之。」女曰:「妾不敢有所隠,惟公试之。」于是袁公即杖箖箊竹,竹枝上颉桥未堕地,女即捷末【艺文类聚引《吴越春秋》云:袁公即挽林之竹】似枯槁,未折,堕地女接取其未。按此未当作末,捷当作接】袁公则飞上树,变为白猿,遂别去【劔侠传云:袁公即挽林杪之竹,似桔槔,末折,地女接取其末,公操其本而刺女,女因举杖击之,公即飞上树,化为白猿】见越王,越王问曰:「夫劔之道,如之何?」女曰:「妾生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无道不习,不达诸侯,窃好击劔之道,诵之不休,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越王曰:「其道如何?」女曰:「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戸,亦有隂阳,开门闭戸,隂衰阳兴。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兎,追形逐影,光若彷佛,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王欲试之,其验即见。越王即加女号,号曰越女,乃命五板之堕,长髙习之【堕当作队,髙是人名】教军士,当世莫胜越女之劔。于是范蠡复进善射者陈音,音楚人也。越王请音而问曰:「孤闻子善射,道何所生?」音曰:「臣楚之鄙人,尝步于射术,未能悉知其道。」越王曰:「然,愿子一二其辞。」音曰:「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起古之孝子。」越王曰:「孝子弹者奈何?」音曰:「古者人民朴质,饥食鸟兽,渴饮雾露,死则裹以白茅,投于中野。孝子不忍见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絶鸟兽之害,故歌曰:『断竹续竹,飞土逐害』之谓也。」于是神农、黄帝,▯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四方。黄帝之后,楚有弧父,弧父者生于楚之荆山,生不见父母为儿之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羿传逄▯,逄防传于楚琴氏。琴氏以为弓矢不足以威天下,当是之时,诸侯相伐,兵刃交错,弓矢之威不能制服。琴氏乃横弓着臂【弩柄曰臂】施机设枢,加之以力,然后诸侯可服。琴氏传之楚三侯【文选注引此云琴氏传大魏大魏传楚三侯】所谓句亶鄂章人号麋侯翼侯魏侯也【熊渠三子长子康为句亶王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三侯者未僣王号时所称也】自楚之三侯传之灵王累世以桃弓棘矢而备邻国自灵王之后射道分流百家能人用莫得其正臣前人受之于楚五世于臣矣臣虽不明其道惟王试之越王曰弩之状何法焉陈音曰郭为方城守臣子也牙为执法守吏卒也牛为中将主内裹也闗为守御检去止也锜为侍从听人主也臂为道路通所使也弓为将军主重负也▯为军师御战士也矢为飞客主教使也卫为副使正道里也乂为受教知可否也缥为都尉执左右也敌为百死不得骇也鸟不及飞兽不暇走弩之所向无不死也臣之愚劣道悉如此越王曰愿闻正射之道音曰臣闻正射之道道众而微古之圣人射弩未发而前名其所中臣未能如古之圣人请悉其要夫射之道身若戴板头若激卯左足蹉右足横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翕心咽烟与气俱发得其和平神定思去去止分离右手发机左手不知一身异教岂况雄雌此正射持弩之道也越王曰愿闻望敌仪表投分飞矢之道音曰夫射之道从分望敌合以参连弩有斗石矢有轻重石取一两其数乃平逺近髙下求之铢分道具在斯无有遗言越王曰善尽子之道愿子悉以教吾国人音曰道出于天事在于人人之所习无有不神于是乃使陈音教士习射于北郊之外三月军士皆能用弓弩之巧陈音死越王伤之▯于国西号其▯所曰陈音山【在山隂县 越絶书麻林山句践欲伐吴种麻为弓▯使齐人守之】

译太宰嚭说:“臣听说邻国有急难,千里奔驰前去救援,这正是王者封立亡国后裔、五霸辅助将要灭亡的国家的做法。”吴王于是给越国一万石粮食,并命令说:“寡人违背群臣的意见,把粮食输送给越国;来年丰收后要归还寡人。”大夫文种说:“臣奉命返回越国,年成丰收后,一定归还吴国借粮。”文种回到越国,越国群臣都高呼万岁,越王随即把粮食赏赐给群臣和百姓。第二年,越国丰收,便挑选精良粮食蒸熟后归还吴国,连同斗斛的数量也一并补足,派大夫文种送还。吴王得到越国的粮食,长长叹息,对太宰嚭说:“越地肥沃,种子非常好,可以留下来让我的百姓种植。”于是吴国种下越国的粮种,却没有一粒发芽,吴国百姓大为饥荒。越王说:“吴国困穷了,可以攻打。”大夫文种说:“还不可以,国家只是刚刚贫困,忠臣还在,天时还没有显现,应当等待时机。”越王又问相国范蠡:“寡人有报仇的谋划,水战就乘船,陆战就乘车;车船的便利胜过兵器弓弩。如今您为寡人谋划事务,难道没有一点错误吗?”范蠡回答:“臣听说古代圣人没有不学习战争、使用兵器的;然而行军布阵、军鼓进退等事情,吉凶最终取决于掌握这些技艺的人。” 如今听说越国南林有一位处女,国人都称赞她,希望大王请她来,马上就可以见到。”越王于是派使者聘请她,向她询问剑术。处女向北去见越王,路上遇到一位老人,自称“袁公”。老人问处女:“我听说你擅长剑术,希望见识一下。”女子说:“妾不敢有所隐瞒,只请老先生试试。”于是袁公拿着箖箊竹杖,竹枝向上弹起,尚未落地,女子立即接住竹梢;竹梢像枯槁一样,没有折断,落地时女子接住了它的末端。(《艺文类聚》引《吴越春秋》说:袁公当即拉下林中的竹子。)袁公便飞上树,变成白猿,随后离去。(《剑侠传》说:袁公当即拉下树林梢头的竹子,竹子像轭杆一样,末端折断,女子从地上接住竹梢;袁公握住竹根刺向女子,女子于是举杖击打他,袁公立即飞上树,化为白猿。)女子见到越王,越王问:“剑术的道理是什么?”女子说:“妾生长在深林之中,长大于没有人的荒野,不曾学习其他技艺,也没有到过诸侯之国,只是私下喜好击剑之术,不停诵习。我并不是从别人那里接受的,而是忽然自己就懂得了。”越王说:“那种道理究竟怎样?” 女子说:“这种道理非常微妙而又容易掌握,意义深奥而又深远。道有门户,也有阴阳;门户一开一闭,阴气衰退而阳气兴盛。凡是徒手搏斗的道理,内在要充实精神,外表要显出安定的仪态;看起来像柔顺的妇人,夺取机会时却像害怕的猛虎。布置形势,等待气机,精神和行动一起前进;幽微时像太阳隐现,偏转时像腾跃的兔子;追逐形势和影子,光彩若有若无;呼吸往来,使对手来不及遵循规则,纵横逆顺,变化直接而又无法察觉。掌握这种道理,一个人可以抵挡一百人,一百人可以抵挡一万人。”越王想试验她,效果立即显现。越王于是给她加封名号,称为越女,又命令五板之队的队长高习之(“堕”应作“队”,“高”是人名)训练军士;当时没有人能胜过越女的剑术。于是范蠡又推荐善于射箭的陈音。陈音是楚国人。越王请陈音来问道:“寡人听说您善于射箭,射术的道理从哪里产生?”陈音说:“臣是楚国的鄙陋之人,曾经学习射术,但还不能完全知道其中的道理。”越王说:“既然如此,希望您略说一二。”陈音说:“臣听说弩产生于弓,弓产生于弹弓,弹弓起源于古代孝子。”越王说:“孝子使用弹弓,究竟是怎么回事?”陈音说:“古代人民质朴,饥饿时吃鸟兽,口渴时饮雾露;死后就用白茅裹住,丢弃在荒野中。” 孝子不忍心看见父母被禽兽吃掉,所以制作弹弓来守护尸体,断绝鸟兽侵害。因此歌中说:“折断竹子,连接竹子;飞射泥丸,追逐鸟兽之害。”说的就是这件事。”于是神农、黄帝把木头弯成弓,把木头削成箭;弓箭的威力用来威服四方。黄帝以后,楚国有位弧父。弧父出生在楚国荆山,在还是孩子时就失去了父母;他学习使用弓箭,射出的箭没有不中的,于是把这种技艺传给羿,羿传给逢蒙,逢蒙传给楚琴氏。琴氏认为弓箭不足以威服天下。当时诸侯互相攻伐,兵刃交错,弓箭的威力不能使他们屈服。琴氏于是把弓横放在臂上(弩的柄叫作“臂”),设置发射机关和转轴,增加力量,这样以后诸侯才可以被制服。琴氏把这种技艺传给楚国三侯(《文选注》引此文作“琴氏传给大魏,大魏传给楚国三侯”)。所谓三侯,就是句亶、鄂章,人们称为麋侯、翼侯、魏侯。(熊渠的三个儿子中,长子康为句亶王,次子红为鄂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所谓三侯,是他们尚未僭越称王时的称号。)楚国三侯又传给楚灵王。历代都用桃木弓、棘木箭来防备邻国。灵王以后,射箭之道分成许多流派,百家各有能人,却没有人掌握真正的正道。臣的前代从楚国传承此术,到臣已经第五代了。臣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全部道理,请大王试用它。”越王说:“弩的形制依据什么法则?”陈音说:“郭,是方城,主管防守的臣子;牙,是执掌法令、守卫的吏卒;牛,是居中的将领,主管内部包裹;关,是守御、检查出入之处;锜,是侍从,听候君主差遣;臂,是道路,负责沟通调遣;弓,是将军,主管沉重负担;弦,是军师,统御作战士卒;箭,是飞行的使者,主管教令传达;卫,是副使,端正道路里程;又,是接受教令、辨知可否的人;缥,是都尉,执掌左右;敌,是面对百死也不惊惧。鸟来不及飞,兽来不及逃,弩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不死的。臣这浅陋的道理全都如此。越王说:“希望听听真正射箭的道理。”陈音说:“臣听说,真正射箭的道理,内容很多而又微妙。古代圣人弩还没有发射,就先判断箭将射中的位置。臣不能达到古代圣人的境界,只能把其中的要领全部说出。射箭的姿势,身体像顶着木板,头如同受激的卵;左脚斜踏,右脚横放;左手像攀附树枝,右手像抱着孩子;举弩瞄准敌人,收敛心神,咽下烟气,与气息一同发射,保持平和,精神安定,思虑专一;该去则去,该停则停,分离清楚;右手发射机关,左手却不能察觉。全身各部分各有职责,何况弩的阴阳两面呢?这就是正确射箭、持弩的方法。越王说:“希望听听观察敌情的仪表、掌握发射时机和飞箭的方法。”陈音说:“射箭的道理,从掌握分寸、观察敌情开始,以相互配合、连续发射为准。弩有斗石之力,箭有轻重;石弩取一两的比例,数量才算均衡。远近高下都要寻求合宜,细微分寸都要掌握;道理全在这里,没有遗漏的话。”越王说:“好。您已经把道理讲尽了,希望您把它全部教给我国人。”陈音说:“道理出于上天,事情成在人为;人所学习的,没有不能达到神妙境界的。”于是越王让陈音在北郊之外教士卒学习射箭,三个月后军士都能熟练使用弓弩。陈音死后,越王为之悲伤,把他葬在国都西面,并把他的葬地称为陈音山。(在山阴县。《越绝书》说:麻林山,句践想攻伐吴国时种植麻来制作弓弦,并派齐人守在那里。)

拾遗记【周灵王】越谋灭吴,蓄天下奇宝、美人、异味,进于吴。杀三牲以祈天地,杀龙蛇以祠川岳。矫以江南亿万戸民输吴为佣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即西施、郑旦之别名】以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当轩并坐,理镜靓妆于珠幌之内,窃窥者莫不动心惊魂,谓之神人。吴王妖惑忘政,及越兵入国,乃抱二女以逃吴苑。越军乱入,见二女在树下,皆言神女,望而不敢侵。今吴城虵门内有朽株,尚为祠神女之处。初,越王入国,有丹乌夹王而飞,故句践入国,起望乌台,言丹乌之异也。范蠡相越,日致千金,家童闲算术者万人,收四海难得之货,盈积于越都,以为器,铜鐡之类积如山之阜,或藏之井堑,谓之宝井;奇容丽色溢于闺房,谓之逰宫。歴古以来,未之有也。越王句践一决狱不辜,援龙渊而切其股,血流至足,以自罚也,而战士必其死【淮南子·人间】墨子昔越王句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王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曰:“士闻鼓音,破碎乱行,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余。”越王击金而退之。越王将复吴,而试其教。燔台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赏;临江而鼓之,使民赴水者赏。一日,句践见怒鼃而式之。御者曰:“何为式?”王曰:“鼃有气如此,可无式乎?”士人闻之曰:“鼃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有勇者乎?”是嵗,人有自刭死,以其头献者【韩子·内储上】吴越春秋》越王念吴欲复雠,愁心苦志,中夜抱柱而哭,承之以啸。羣臣闻之曰:「君王何愁心之甚也?」夫复雠谋敌,非君王之忧,自臣下之急务也【艺文引】越絶书【计▯】句践胁诸臣而与之盟曰:「吾欲伐吴,奈何有功?」羣臣黙然无对。王曰:「夫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何大夫易见而难使也?」计▯官卑年少,其居在后,举首而起曰:「殆哉,非大夫易见难使是大王不能使臣也。」王曰:「何谓也?」计▯对曰:「夫官位财币,王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王爱所轻,责士所重,岂不艰哉?」王自揖进计▯而问焉。计▯对曰:「夫仁义者,治之门;士民者,君之根本也。闿门固根,莫如正身。正身之道,谨选左右。左右选则孔主日益上,不选则孔主日益下。二者贵质,浸之渐也。愿君王公选于众,精链左右,非君子至诚之人无与居,使邪僻之气无渐以生。仁义之行有阶,人知其能,官知其治,爵赏刑罚一由君出,则臣下不敢毁誉以言,无功者不敢干治。故明主用人不由所从,不问其先説,取一焉。是故周文齐桓躬于任贤,太公管仲明于知人。今则不然,臣故曰殆哉。」越王勃然曰:「孤闻齐威淫佚,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盖管仲之力也。寡人虽愚,惟在大夫。」计▯对曰:「齐桓除管仲罪大责,任之至易,此故南阳苍句,太公九十而不伐磻溪之饿人也。圣人不计其辱,以为贤者一乎?仲二乎?仲斯可致。王但霸何足道?桓称仲父,文称太公。计此二人曽无跬步之劳,大呼之功,乃忘弓矢之怨,授以上卿。传曰:直能三公。今置臣而不尊,使贤而不用,譬如门戸像设,倚而相欺,盖智士所耻,贤者所羞。君王察之。」越王曰:「诚者不能匿其辞,大夫既在,何须言哉?」计▯曰:「臣闻智者不妄言以成其劳,贤者始于难动,终于有成。传曰:易之谦逊对过问,抑威权势利器不可示人,言赏罚由君,此之谓也。故贤。君用臣畧,责于絶施之职,而成其功。逺使以效其诚,内告以匿,以知其信。与之讲事,以观其智。饮之以酒,以观其态。选士以备,不肖者无所置。越王大愧,乃壊池填堑,开仓谷贷贫乏。使羣臣身问疾病,躬视死丧,不厄穷僻,尊有徳,与民同苦乐。激河井泉,示不独食。行之六年,士民一心,不谋同辞,不呼自来,皆欲伐吴。越絶书【内经】句践既得返国,欲隂图吴,乃召计▯而问焉曰:「吾欲伐吴,恐未能取。山林幽冥,不知利害所在。西则迫江,东则薄海,水属苍天,下不知所止,交错相过,波涛濬流,沈而复起,动作若惊骇,声音若雷霆。船失不能救,不知命之所维。念楼船之苦,涕泣不可止。非不欲为也,谋不成而息,恐为天下咎。以敌攻敌,未知谁负。吾闻先生明于时交,察于道理,恐动而无功,故问其道。」计▯曰:「是固不可兴师者,必须先蓄积食钱布帛。不先蓄积,则士卒数饥,饥则易伤,重迟不可战。战则耳目不聪明,什部之不能使,退之不能解,进之不能行。饥馑不可以动,神气去而万里,伏弩而乳郅,头而皇皇。彊弩不彀,发不能当,旁军见弱,走之如犬逐羊,伏地而死,前顿后僵。与人同战,独受天殃,未必天之罪也,亦在其将。

译《拾遗记》(记周灵王)说:越国谋划灭掉吴国,积蓄天下奇珍、美人和异味,进献给吴国;宰杀三牲来祈求天地,杀死龙蛇来祭祀山川。又假称江南亿万户百姓输送给吴国做佣工。越国还有两个美女,一个叫夷光,一个叫修明(就是西施、郑旦的别名),把她们进献给吴国。吴国把她们安置在椒华房,用细珠串成帘幕;早晨放下帘幕遮蔽日光,晚上卷起帘幕等待月亮。两人并坐在窗前,在珠帘里面对镜梳妆。偷偷窥看她们的人,没有不心动神惊的,都说她们是神人。吴王被妖艳美色迷惑而忘记政事,等到越兵攻入吴国,便抱着两名女子逃到吴苑。越军混乱闯入,见两名女子在树下,都说是神女,只远远望着,不敢侵犯。如今吴城蛇门内还有一株朽树,仍是祭祀神女的地方。当初越王进入吴国时,有一只丹乌夹在越王身旁飞翔,所以句践进入吴国后,筑起望乌台,以说明丹乌出现的奇异。范蠡辅佐越国,每天取得千金;家中童仆有闲暇学习算术的达万人,收集四海难得的货物,满满积聚在越都,用来制成器物。铜铁之类堆积如山,有的藏在井和壕沟中,称为宝井;奇异姿容和美丽女子充满闺房,称为游宫。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越王句践有一次审判案件,误判了无罪的人,便拔出龙渊剑割伤自己的大腿,鲜血流到脚上,以此自我惩罚;而战士们一定要拼死作战。【《淮南子·人间》】《墨子》说:从前越王句践喜爱勇士,教练、驯服并团结他的臣下。有一次焚烧船只引发大火,用来试验士卒,说:“越王的宝物全在这里。”越王亲自击鼓指挥士卒前进,说:“士卒听到鼓声,冲破队列、奔入火中而死的,左右两边有一百多人。”越王敲击金器,下令他们退下。越王将要重新攻打吴国,便检验他的教化效果。他焚烧高台并击鼓,规定百姓冲入火中者有赏;来到江边击鼓,规定跳入水中者有赏。有一天,句践看见一只发怒的青蛙,便俯身向它行礼。驾车人问:“为什么要行礼?”越王说:“青蛙有这样的气势,难道可以不向它行礼吗?”士人听见后说:“青蛙有气势,君王尚且向它行礼,何况有勇气的士人呢?”这一年,有人自行割颈而死,把自己的头献上。【《韩子·内储上》】《吴越春秋》说:越王句践思念吴国,想要报仇,忧心苦志,半夜抱着柱子哭泣,哭后又长啸。群臣听见后说:“君王为什么忧愁得这样厉害?”报仇谋敌,并不是君王个人的忧虑,而是臣下的急务。【《艺文类聚》引文】《越绝书·计然》说:句践胁迫群臣与他盟誓,说:“我想攻打吴国,怎样才能成功?”群臣默然,没有人回答。越王说:“君主忧愁,臣下就感到羞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为什么大夫们这么容易被召见,却难以任用呢?”计然官位卑微、年纪年轻,居于后面,抬头起身说:“危险啊!不是大夫容易被召见而难以任用,而是大王不能任用臣下。”越王说:“这是什么意思?”计然回答:“官位和财物,是君王所轻视的;死亡,是士人所看重的。君王珍爱自己所轻视的东西,却要求士人承担他们所看重的死亡,难道不是很艰难吗?”越王亲自作揖,请计然上前问话。计然回答:“仁义,是治理国家的门径;士人和百姓,是君主的根本。打开治理之门、巩固国家根本,没有比端正自身更重要的。端正自身的办法,在于谨慎选择左右近臣。左右选择得当,君主的地位每天更加尊贵;选择不当,君主的地位每天更加卑下。这两种变化都重在质地,并且是逐渐发生的。希望君王公开从众人中选拔,精心简练左右近臣;不是君子、不是至诚之人,不要让他共处,使邪僻之气没有逐渐滋生的机会。” 仁义的施行有等级:百姓知道他的能力,官吏知道他的治理;爵位、赏赐和刑罚全都由君主发出,那么臣下就不敢用言语毁谤或赞誉,无功之人也不敢干预政事。所以明智的君主任用人,不根据他的来路,也不追问他先前的言说,只取其中一项才能。因此周文王、齐桓公亲自任用贤能,太公、管仲明于知人。如今却不是这样,所以臣说危险啊。”越王勃然变色说:“寡人听说齐威王荒淫放纵,却能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这大概是管仲的力量。寡人虽然愚昧,只希望依靠大夫。”计然回答:“齐桓公赦免管仲罪大责重的过错,任用他非常容易。这就是南阳苍句所说的,太公九十岁时也不以磻溪的饥饿之人为可鄙。圣人不计较他的羞辱,只看他是否贤能:仲是第一等还是第二等?只要管仲能够招致即可。大王只求成就霸业,还有什么可说的?齐桓公称管仲为仲父,周文王称太公为太公。考察这两个人,既没有短距离步行的劳苦,也没有大声呼喊的功劳,却能忘掉弓箭之仇,授予上卿之位。古书说:正直有才可以位列三公。如今安置臣下却不尊重,得到贤能却不任用,就像门上设置偶像,倚靠它来互相欺骗,这是有才智的士人所耻辱、贤者所羞愧的。君王请明察。”越王说:“真诚的人不能隐藏自己的言辞。大夫既然在这里,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呢?” 计然说:“臣听说,智者不妄发言,以成就自己的功劳;贤者开始时难以行动,最终却能够成功。古书说:《易》中的谦逊之道,是回答过失、接受询问;压抑威权和势力,不把锐利的器具显露给人;赏罚都由君主决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贤能的君主使用臣下的谋略,把职责交给他,即使职责难以施行,也要求他完成功业。把人派往远方以考验忠诚,在内部告诉他而有所隐瞒,以了解他的信用;与他讲论政事,以观察才智;给他饮酒,以观察他的仪态;选拔士人加以储备,使不贤者没有安置之处。”越王非常惭愧,于是毁坏池塘、填平壕沟,打开粮仓把粮食借给贫困者;派群臣亲自询问疾病,亲自察看死丧,不使穷困偏僻之人受困;尊重有德之人,与百姓同甘共苦;疏通河流、水井和泉源,表明不独自享用。这样施行六年,士人和百姓同心,不约而同地说出同样的话,不用召唤就自行前来,都想攻打吴国。《越绝书·内经》说:句践既然得以返回越国,想暗中谋划吴国,于是召见计然问道:“我想攻打吴国,恐怕还不能取胜。山林幽暗深远,不知道利害所在。西面逼近长江,东面靠近大海;水势连接苍天,下面不知道尽头,水流交错相通,波涛深急,沉下又涌起,运动像受到惊吓,声音像雷霆。船只失事便无法救援,不知道性命系于何处。想到楼船作战的艰苦,眼泪就止不住。我不是不想做,而是谋划不能成功便停止,恐怕成为天下人的罪过。以敌攻敌,也不知道谁会失败。我听说先生明白时势和交往,洞察道理;恐怕贸然行动而没有功效,所以请问其中的办法。”计然说:“这样确实不能兴师,必须先储积粮食、钱币和布帛。不先储积,士卒就会多次饥饿;饥饿便容易受伤,行动迟重而不能作战。作战时耳目不聪明,十人一部不能使令,退却不能解脱,前进不能行动。饥荒时不能出兵,精神气力离散到万里之外;伏弩难以发射,乳汁凝滞,头脑惶惶。强弩不能拉满,发射不能命中;旁军见到军势衰弱,就像犬追赶羊一样逃走,伏地而死,前军跌倒、后军僵毙。与人共同作战而独自承受天灾,未必只是上天的罪过,也在于将领。”

王兴师以年数,恐一旦而亡,筋骨为野。」越王曰:「善。请问其方。吾闻先生明于治嵗,万物尽长,子明以告我,寡人弗敢忘。」计▯曰:「凡人生,或老或弱,或彊或怯,不早备,生不能相葬。王其审之,必先省赋敛,劝农桑,饥馑在问,或水或塘,因熟积以备四方。师出无时,未知所当,应变而动,随物常羊【常羊犹徜徉】卒然有师,彼日以弱,我日以彊,得世之和,擅世之阳。王无忽忘,慎无如防稽之饥,不可再更。尝言息货,王不聴,臣故退而不言,处于吴楚越之间,以鱼三邦之利,乃知天下之易反也。臣闻君自耕,夫人自织,此竭于用力,而不防时与智也。时防则循智,防则备知,此二者形于体,万物之情,短长逆顺,可观而已。臣闻炎帝有天下,以传黄帝,黄帝上事天下治地,故少昊治西方,蚩尤佐之,使主金;▯冥治北方,白辩佐之,使主水;太皥治东方,袁何佐之,使主木;祝融治南方,仆程佐之,使主火;后土治中央,后稷佐之,使主土,并有五方以为纲纪,是为易地。而辅万物之常,王审用臣之议,大则可王,小则可霸,于何有哉?越王曰:“请问其要。”计▯曰:“太隂三嵗处金,则穰;三嵗处水,则毁;三嵗处木,则康;三嵗处火,则旱。故散有时,积籴有时,领则决,万物不过三嵗而发矣。以智论之,以决防之,以道佐之,防长续短,一嵗再倍,其次一倍,其次而反。水则资车,旱则资舟,物之理也。天下六嵗一穰,六嵗一康,凡十二嵗一饥,是以民相离也。故圣人早知天地之反,为之预备。故汤之时,比七年旱,而民不饥;禹之时,比九年水,而民不流。其主能通习源流,以任贤使能,则转毂乎千里,外货可来也。不习则百里之内不可致也。人主所求,其价十倍,其所择者则无价矣。夫人主利源流,非必身为之也,视民所不足,及其有余,为之命,以利之而来诸侯。守法度,任贤使能,偿其成事,传其验而已。如此则邦富兵彊而不衰矣。羣臣无空恭之礼,淫佚之行,务于有道术,不习源流,又不任贤使能,谏者则诛,则邦贫兵弱,刑繁则羣臣多空恭之礼,淫佚之行矣。夫防者反有徳,忠者反有刑,去刑就徳,人之情也。邦贫兵弱致乱,虽有圣臣亦不諌也,务在防主而已矣。今夫民有明父母,亦如邦有明主,父母利源流,明其法术,以任贤子,徼成其事而已,则家富而不衰。不能利源流,又不任贤子,贤子有谏者憎之,如此者不习于道术也。愈信其意而行其言,后虽有败,不自过也。夫父子之为亲也,非得不谏,谏而不听,家贫致乱,虽有圣子亦不治也,务在于防之而已。父子不和,兄弟不调,虽欲富也,必贫而日衰。”越王曰:“善。”子何年少于物之长也?计▯曰:“人固不同,慧种生圣,痴种生狂,桂实生桂,桐实生桐。先生者未必能知,后生者未必不能明。是故圣王置臣不以少长,有道者进,无道者退,愚者日以退,圣者日以长。人主无私赏者有功。”越王曰:“善。”论事若是其审也,物有妖祥乎?计▯曰:有隂阳,万物各有纪纲。日月星辰,刑徳变为吉凶。金木水火土更胜,月朔更建,莫主其常。顺之有徳,逆之有殃。是故圣人能明其刑而处其郷,从其徳而避其衡。凡举百事,必顺天地四时,参以隂阳。用之不审,举事有殃。人主不如卧之顷也。欲变天地之常数,发无道,故贫而命不长。是以圣人并包而隂行之,以感愚夫众人。容容尽欲富贵,莫知其郷。越王曰:善!请问其方。计▯曰:从寅至未,阳也。太隂在阳,嵗徳在隂,嵗美在是。圣人动而应之,制其收发,当以太隂在隂而发。隂且尽之嵗,亟卖六畜货财,以益收五谷,以应阳之至也。阳且尽之嵗,亟发籴以收田宅牛马,积敛货财,聚棺木,以应隂之至也。此皆十倍者也。其次五倍。天有时而散。是故圣人反其刑,顺其衡,收敛而不散。越王曰:善!今嵗比熟,尚有贫乞者,何也?计▯曰:是故不等,犹同母之人,异父之子,动作不同术,贫富故不等。如此者,积负于人,不能救其前后,志意侵下,作务日给,非有道术,又无上赐,贫乞故久长。越王曰:善!大夫佚同若成【若当作苦】尝与孤议于防稽石室,孤非其言也。今大夫言独与孤比,请遂受教焉。计▯曰:籴石二十则伤农,九十则病末。农伤则草木不辟,末病则货不出。故籴髙不过八十,下不过三十,农末俱利矣。

译君王年年兴师,恐怕一旦失败,筋骨便暴尸荒野。”越王说:“好。请问具体办法。我听说先生明于治理年成,使万物都得到生长,请您明白地告诉我,寡人不敢忘记。”计然说:“凡人的一生,有老有弱,有强有怯;如果不早作准备,活着时甚至不能互相埋葬。君王应当审慎处理:必须先减省赋税,鼓励农桑,询问饥荒情况;有水灾或有旱灾,就因应丰收之年积储物资,以防备四方。军队出动没有固定时日,不知道应当攻向哪里,就随着事物从容徘徊,突然有军队出现时,敌人一天比一天弱,我军一天比一天强;得到世间的和气,占有天下的阳气。大王不要忽略忘记,千万不要再像防稽发生饥荒时那样,不能再重复了。我曾说过要停止流通货物,大王不听,所以臣退下不再进言,居处在吴、楚、越之间,以鱼来观察三国的利益,于是知道天下形势很容易反转。臣听说君主亲自耕作,夫人亲自纺织,这只是把力量用尽了,却没有防备时机和运用智慧。掌握时机就能依循智慧,做好防备就能明白准备;这两件事会表现在实际行动中,万物的情势、长短、逆顺,都可以观察出来。臣听说炎帝拥有天下,把它传给黄帝;黄帝向上侍奉上天、向下治理土地,所以少昊治理西方,蚩尤辅佐他,主管金;玄冥治理北方,白辩辅佐他,主管水;太皞治理东方,袁何辅佐他,主管木;祝融治理南方,仆程辅佐他,主管火;后土治理中央,后稷辅佐他,主管土。五方合在一起成为纲纪,这就是改变土地的安排,并且辅助万物的常道。大王如果审慎采用臣的意见,大则可以成就王业,小则可以成就霸业,还有什么做不到呢?”越王说:“请问其中的要点。”计然说:“太阴星三年处在金位,年成就丰收;三年处在水位,年成就毁坏;三年处在木位,年成就安康;三年处在火位,年成就干旱。因此散发货物有时机,积储粮食也有时机;掌握纲领便能决断,万物不过三年就会发生变化。用智慧判断,用决断防备,用道理辅助;弥补长处、补足短处,一年可以增加一倍,次一等增加五倍,再次则返回原状。水灾时就准备车辆,旱灾时就准备船只,这是事物的规律。天下六年有一次丰收,六年有一次安康,大约十二年有一次饥荒,因此百姓彼此离散。所以圣人早知天地会反复变化,预先为之准备。商汤时,接连七年旱灾,百姓却没有饥饿;大禹时,接连九年水灾,百姓却没有流离。君主如果能够通晓事物的源流,任用贤者、使用能人,就能像转动车轮行千里一样,使外来的货物运来。” 如果不熟悉事物源流,即使百里之内的货物也无法运来。君主所寻求的东西,价格会涨到十倍;他所选择的东西,就无法用价格衡量。君主掌握货物流通的源头和去向,并不一定要亲自去做,只要看百姓缺少什么、有什么多余,替他们发布命令,以利益吸引诸侯即可。遵守法度,任用贤者、使用能人,奖赏他们完成的事业,传布并验证他们的成效,如此而已。这样国家就会富足,军队强大而不会衰败。群臣如果没有实事,只行空洞恭敬的礼节和荒淫放纵的行为,不致力于有道的办法,又不熟悉事物源流,也不任用贤者能人;进谏的人反而被诛杀,那么国家就会贫困,军队就会衰弱。刑罚繁多,群臣便更多地行空洞恭敬的礼节和荒淫放纵的行为。原本应当以防备为善德的,反而受到刑罚;原本忠诚的,反而遭受惩罚。舍弃刑罚而趋向德政,是人的常情。国家贫困、军队衰弱而导致混乱,即使有圣明的臣子也不敢进谏,只会致力于防备君主。如今百姓有明智的父母,也如同国家有明智的君主;父母掌握家庭事务的源流,明白治家方法,任用贤能的儿子,促成他的事业而已,这样家庭就会富足而不衰败。如果不能掌握事务源流,又不任用贤能的儿子,贤子进谏便憎恨他,这就是不熟悉治家的道术。越是相信自己的意愿并实行自己的话,后来即使失败,也不认为自己有过错。父子之间亲近,并不是可以不进谏;进谏而不听,家庭贫困而导致混乱,即使有圣明的儿子也无法治理,只能致力于防备父亲。” 父子不和,兄弟不协调,即使想要富足,也必定贫困而日益衰败。”越王说:“好。为什么您的年纪比万物的成长还短呢?”计然说:“人的本性本来就不同,聪慧的种子生出圣人,愚痴的种子生出狂人;桂树的果实生出桂树,桐树的果实生出桐树。先出生的人未必有知识,后出生的人未必不能明察。所以圣王安置臣子,不以年少年长为标准;有道的人进用,无道的人退处;愚者日益退步,圣者日益成长。君主不偏私地赏赐有功者。”越王说:“好。您论说事情如此审慎,那么万物有妖异和祥瑞吗?”计然说:“有阴阳变化,万物各有纲纪。日月星辰的刑、德发生变化,就形成吉凶。金、木、水、火、土彼此更替胜负,月初更换建位,没有谁能永远主宰常态。顺应它就有德,违逆它就有灾。因此圣人能够明察其刑势而处在相应的位置,顺从其德而避开其冲克。凡是兴办各种事情,必定顺应天地四时,并参照阴阳。使用这些规律而不审慎,举事就会遭灾。君主行事不谨慎,还不如卧倒片刻。想改变天地的常数,发动无道之事,所以贫困而且寿命不长。因此圣人兼容万物而暗中施行,使愚夫众人受到感化。众人都糊里糊涂地想求富贵,却不知道它们的来处。”越王说:“好!请问具体办法。” 计然说:“从寅到未属阳。太阴在阳位,岁德在阴位,年成就美好。圣人行动而顺应它,控制粮食的收取和发放,应当在太阴处于阴位时发放。阴气将尽的年份,赶快卖掉六畜、货物和财物,以增加粮食的收购,来应合阳气到来的时机。阳气将尽的年份,赶快发放粮食,收购田地、住宅和牛马,积聚货物财物,收集棺木,来应合阴气到来的时机。这些都可以获得十倍利益。次一等可以获得五倍。上天有时会使货物散出,所以圣人反转其刑势,顺应其冲克,收敛而不散发。”越王说:“好!今年接连丰收,为什么还有贫困乞讨的人呢?”计然说:“这是因为人各不相同,就像同一个母亲所生却有不同父亲的孩子,行动方式不同,所以贫富本来就不等。有些人长期欠债于人,不能挽救前后的困境,志意日益低下,所做的事情只能勉强糊口;既没有治事的道术,又没有上面的赏赐,所以贫困乞讨长久不止。”越王说:“好!大夫佚同若成(“若”应作“苦”)曾经和寡人在防稽石室中讨论过,寡人没有采纳他的话。如今大夫所说的与寡人相合,请让我完全接受您的教诲。”计然说:“粮价每石二十,就会伤害农民;每石九十,就会使商人受困。农民受伤,草木田地就不能得到开辟;商人受困,货物就无法流通。所以粮价最高不超过八十,最低不低于三十,农民和商人都能获利。”

故古之治邦者,本之货物,官市开而至。越王曰:善!计▯乃传其教而图之,传之后世,以为法治江南。七年而擒吴也。甲货之戸曰:粢为上物,贾七十。乙货之戸曰:黍为中物,石六十。丙货之戸曰:赤豆为下物,石五十。丁货之戸曰:稻粟令为上种,石四十。戊货之戸曰:麦为中物,石三十。己货之戸曰:大豆为下物,石二十。庚货之戸曰:穬比疏食,故无贾。辛货之戸曰:菓比疏食,无贾。壬癸无货。句践困于防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子,其先晋国亡公子也,尝南游于楚,范蠡师事之】计然曰:“知鬭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嵗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嵗穰,六年旱,十二嵗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米斗值二十则病农,值九十则病商贾】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闗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着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无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吴,观兵中国,号称五霸【史货殖传】范子【计然】计然本葵丘濮上人,姓辛名文子,其先晋国公子也。为人有内无外,形状似不及人,少而明学,隂阳见微而知著。其行浩浩,其志泛泛,不肯自显。诸侯隂取所利者七国,天下莫知,故称曰计然。时遨逰海泽,号曰渔父。范蠡请见,越王计然曰:“越王为人,乌喙,不可同利也。”范子问:“何用九宫?”计然曰:“隂阳之道,非独于一物也。圣人之变,如水随形,形平则平,形险则险。”五谷者,万民之命,国之重宝,故无道之君及无道之民,不能积其盛有余之时,以待其衰不足也。徳取象于春夏,刑取象于秋冬。越絶书》独妇山者,句践将伐吴,徙寡妇致独山上,以为死士,示得専一也。后之説者,盖句践所以逰军士也。防坞者,越所以遏吴军也。鸡山豕山者,句践以畜鸡豕,将伐吴以食士也。浙江南路西城者,范蠡敦兵城也,其陵固可守,故谓之固陵。舟室者,句践船宫也。石塘者,越所害军船也,塘广六十五步,长三百五十三步。杭坞者,句践杭也,二百石长员卒七士人度之防夷。巫里,句践所徙巫为一里。巫山者,越▯神巫之官也,死葬其上。江东中巫▯。者,越神巫无杜子孙也。死,句践于中江而▯之。巫神欲使覆祸吴人船。述异记》:句践得范蠡之谋,乃示民以耕桑,延四方之士,作台于外,而馆贤士。今防稽山有越王台。今交州麻林,一名纻林,句践种麻,将以▯弓。交州糠头山,句践贮米于其上,春积糠为山。今防稽之上有越王铸劔洲、箭镞洲,往往有得古箭镞,盖古制也。越絶书》▯山者,句践起怪游台也。东南司马门,因以炤▯。又仰望天气,观天怪也。髙四十六丈五尺二寸,周五百三十二步。一曰怪山。怪山者,往古一夜自来,民怪之,故谓怪山。乐野者,越之弋猎处,大乐,故谓乐野。其山上石室,句践所休谋也。东郭外南小城者,句践冰室,句践之出入也。斋于稷山,往从田里,去从北郭门炤▯,▯山更驾台,驰于离丘,逰于美人宫,兴乐中宿,过歴马丘,射于乐野之衢,走犬若邪,休谋石室,食于冰厨,领功铨土,已作昌土台,藏其形,隠其情。一曰冰室者,所以备膳羞也。北郭外路南溪北城者,句践筑鼓钟宫也。葛山者,句践罢吴,种葛,使越女织治葛布,献于吴王夫差。犬山者,句践罢吴,畜犬猎南山白鹿,欲得献吴神不可得,故曰犬山。其髙为犬亭。六山者,句践铸铜,铸铜不烁,埋之东坂,其上马棰,句践遣使者取于南社,徙种六山,饰治为马棰,献之吴。姑中山者,越铜官之山也。越人谓之铜姑,渎长二百五十里。朱余者,越盐官也。越人谓盐曰余。官渎者,句践工官也。富中大塘者,句践治以为义田,为肥饶,谓之富中。越絶书》越王句践反国六年,皆得士民之众,而欲伐吴,于是乃使之。维甲,维甲者,治甲,系防,修内矛。赤鸡稽繇者也,越人谓人铩也。方舟航买,仪尘者,越人往如江也。治须虑者,越人谓船为须虑。亟怒纷纷者,怒貌也。怒至士击髙文者,跃勇士也。习之于夷夷海也,宿之于莱莱野也,致之于单单者,堵也。

译所以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以货物为根本;官府和市场一开放,货物就会到来。”越王说:“好!”计然于是传授他的教法并绘图说明,传给后世,作为治理江南的法则。七年后,越国擒获了吴王。甲货之户说:“粢是上等货物,价格每石七十。”乙货之户说:“黍是中等货物,每石六十。”丙货之户说:“赤豆是下等货物,每石五十。”丁货之户说:“稻粟令是上等种子,每石四十。”戊货之户说:“麦是中等货物,每石三十。”己货之户说:“大豆是下等货物,每石二十。”庚货之户说:“穬类似粗劣杂粮,所以没有价格。”辛货之户说:“果实类似粗劣杂粮,没有价格。”壬、癸两户没有货物。句践被困在防稽山上,于是采用范蠡的老师计然的谋略【计然是葵丘濮上的人,姓辛,字文子,他的祖先是晋国逃亡的公子;曾经南游楚国,范蠡拜他为师】。计然说:“知道敌人将要战斗,就应当修治军备;根据时令使用物资,就应当懂得各种物产。掌握这两点,万物货物的情势就可以看清了。”因此,岁星在金位时就丰收,水位时就发生水灾,木位时就歉收,火位时就干旱。干旱时就应当准备船,水灾时就应当准备车,这是物资运行的规律。六年丰收,六年干旱,十二年发生一次大饥荒。米每斗卖二十钱,就会使农民受害;卖到九十钱,就会使商人受害【米斗价格为二十钱,就会使农民受害;价格为九十钱,就会使商贾受害】。商人受害,财货就不会流通;农民受害,土地就不会得到开垦。米价最高不超过八十钱,最低不少于三十钱,那么农民和商人都能获利。平抑粮价,使货物价格齐平,关市不缺乏物资,这是治理国家的方法。积蓄货物的原则,是务必使货物完好,不让钱币停滞不用,用货物相互贸易;将要腐败的货物就赶快食用,不让货物滞留,不敢囤积以等待涨价。考察各物的余缺,就能知道价格的贵贱。价格贵到极点,就会转为便宜;价格低到极点,就会转为昂贵。价格高时要卖出,不能把它当作粪土;价格低时要买进,应当像购取珠玉一样。钱财货币应当使它流通起来,如同流水。这样经营十年,越国富足,优厚地赏赐战士;战士奔赴箭矢和石块之中,如同口渴时得到饮水,终于报复了强大的吴国,在中原展示军威,号称五霸【《史记·货殖列传》】。范子【计然】计然本是葵丘濮上的人,姓辛,名文子,他的祖先是晋国公子。他为人内敛而不外露,外貌似乎不如常人;年少时就聪明好学,能从阴阳变化中见微知著。他的行为广大高远,志趣旷达,不肯自我显扬。诸侯暗中取得他的谋略而获利的有七国,天下却没有人知道,所以称他为计然。他时常在海泽间遨游,号称渔父。范蠡请求拜见他,计然说:“越王的为人,像乌鸟的嘴一样刻薄,不能同他共享利益。”范子问:“九宫有什么用?”计然说:“阴阳的道理,不只适用于一件事。圣人的变化,就像水随着地形而变化;地势平坦,水就平;地势险峻,水就险。”五谷是万民的生命,是国家的重要宝物。因此,没有道的君主和没有道的百姓,不能在五谷丰盛有余时积蓄它,以等待歉收不足之年。德政取法春夏,刑罚取法秋冬。《越绝书》说:独妇山,是句践将要讨伐吴国时,把寡妇迁徙到独山上,作为死士,以表示专心一意。后来的解释者,大概认为这是句践用来游说军士的地方。防坞,是越国用来阻挡吴军的地方。鸡山、豕山,是句践用来畜养鸡和猪,准备讨伐吴国时供军士食用的地方。浙江南路西城,是范蠡训练军队、修筑的城。它的山陵坚固,可以防守,所以称为固陵。舟室,是句践的船宫。石塘,是越国停放军船的地方;塘宽六十五步,长三百五十三步。杭坞,是句践停船的地方;有二百石,长官和普通士卒共七人负责防守夷地。巫里,是句践迁徙巫人而设置的一里。巫山,是越国神巫的官员所在之山,死后葬在那里。江东中巫【原文此处有缺字或乱码】。【上文“江东中巫”后文意不完整】是越国神巫无杜的子孙。无杜死后,句践把他葬在江中。巫神想要使吴人的船翻覆并降下灾祸。《述异记》说:句践得到范蠡的谋略后,就向百姓示范耕田和养蚕,招致四方贤士,在城外筑台,并让贤士居住在馆舍中。现在防稽山上还有越王台。现在交州的麻林,又名纻林,是句践种麻的地方,准备用来制作弓弦。交州的糠头山,是句践把米储藏在山上、春季堆积糠而形成的山。现在防稽山上有越王铸剑洲、箭镞洲,常常有人得到古代的箭镞,大概是古代制作的。《越绝书》说:龟山,是句践所建的怪游台。东南有司马门,借此来照看龟山;又仰望天气,观察天上的怪异现象。台高四十六丈五尺二寸,周长五百三十二步。又称怪山。怪山,是远古时一夜之间自行出现的,百姓觉得奇怪,所以称为怪山。乐野,是越国射猎的地方,因为非常欢乐,所以称为乐野。山上有石室,是句践休息和谋划的地方。东郭外南面的小城,是句践的冰室,是句践出入的地方。句践在稷山斋戒,前往田野,从北郭门出去照看龟山;在龟山重新登台,驰行到离丘,游览美人宫,在兴乐处住宿;经过历马丘,在乐野的道路上射猎;到若邪追逐猎犬,在石室休息谋划,在冰厨进食;考核功劳、丈量土地,已经筑成昌土台,隐藏自己的形迹,掩藏自己的心意。另一说,冰室是用来准备膳食的。北郭外道路的南面、溪流的北面城池,是句践修筑鼓钟宫的地方。葛山,是句践灭吴后种葛的地方,他让越女织治葛布,献给吴王夫差。犬山,是句践灭吴后畜养猎犬、到南山猎取白鹿的地方;他想捕获白鹿献给吴国,却始终不能得到,所以称为犬山。山的高处叫犬亭。六山,是句践铸铜时铜不能熔化,便把它埋在东坡,后来上面生出马棰。句践派使者到南社取来,迁种到六山,修饰加工成马棰,献给吴国。姑中山,是越国铜官所在的山。越人称它为铜姑,水道长二百五十里。朱余,是越国的盐官所在地。越人把盐称为余。官渎,是句践设置工官的地方。富中大塘,是句践治理后用作义田的地方,土地肥沃丰饶,所以称为富中。《越绝书》说:越王句践返回越国六年,已经获得了众多士民,想要讨伐吴国,于是就派人操练他们。维甲,就是整治铠甲、系牢防护、修理内矛。赤鸡稽繇,是越人称呼人铩的说法。方舟航买、仪尘,是越人前往江边的说法。治须虑,是越人称船为须虑。亟怒纷纷,是形容发怒的样子。怒至士击高文,是说勇士跳跃而起。把他们在夷夷海训练,在莱莱野住宿,把他们送到单单;单单,就是堵塞之处。

越国大饥,王恐,召范蠡而谋。范蠡曰:“王何患焉?今之饥,此越之福,而吴之祸也。夫吴国甚富,而财有余。吴王年少,智寡,材轻,好须防之名,不思后患。王若重币卑辞以请籴于吴,则食可得也。食得,其卒越必有吴,而王何患焉?”越王曰:“善。”乃使人请食于吴。吴王将与之,伍子胥进谏曰:“不可与也。夫吴之与越,接土隣境,道易人通,仇雠敌战之国也。非吴丧越,越必丧吴。若燕、秦、齐、晋山处陆居,岂能逾五湖九江越十七阨以有吴哉?故曰:非吴丧越,越必丧吴。今将输之粟与之食,是长吾雠而养吾仇也。财匮而民恐,悔无及也。不若勿与而攻之,固其数也。此昔吾先王之所以霸。”且夫饥,代事也,犹渊之与阪,谁国无有?吴王曰:“不然。吾闻之,义兵不攻服,仁者食饥饿。今服而攻之,非义兵也。饥而不食,非仁体也。不仁不义,虽得十越,吾不为也。”遂与之食。不出三年,而吴亦饥,使人请食于越,越王弗与【吕览·长攻】説苑【权谋】越饥,句践惧,四水进谏曰:「夫饥,越之福也,而吴之祸也。夫吴国甚富,而财有余,其君好名而不思后患。若我卑辞重币以请籴于吴,吴必与我。与我则吴可取也。」越王从之。吴将与之,子胥谏曰:「不可。夫吴越接地,邻境道易通,仇雠敌战之国也。非吴有越,越必有吴矣。夫齐晋不能越三江五湖以亡吴越,不如因而攻之,是吾先王阖庐之所以霸也。且夫饥何哉?亦犹渊也。败伐之事,谁国无有?君若不攻而输之籴,则利去而凶至,财匮而民怨,悔无及也。」吴王曰:「吾闻义兵不服,仁人不以饿饥而攻之,虽得十越,吾不为也。」遂与籴三年。吴亦饥,请籴于越,越王不与而攻之,遂破吴。句践自防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逄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髙天下,实害周室,徳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防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聴,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髙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聴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防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逄同共谋防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欲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劔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防诛我。嗟乎,嗟乎!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史越世家】韩非子越王入宦于吴,而劝之伐齐,以弊吴。吴兵既胜齐人于艾陵,张之于江济,强之于黄池,故可制于五湖。故曰:「将欲噏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吴越春秋》句践十五年谋伐吴【左哀十三年】谓大夫种曰:「孤用夫子之策,免于天虐之诛,还归于国。吾诚已説于国人,国人喜悦。而子昔日云有天气即来陈之,今岂有应乎?」种曰:「吴之所以彊者,为有子胥。今子胥忠谏而死,是天气前见亡国之证也。愿君悉心尽意以説国人。」越王曰【以下畧见国语】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以大国报仇,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诚更其术,于是乃▯死问伤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迎来,除民所害。然后卑事夫差,往宦士三百人于吴。吴封孤数百里之地,因约吴国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寡人不能为政,将率二三子夫妇以为藩辅。令壮者无娶老妻,老者无娶壮妇,女子十七未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娩者以告于孤,令医守之。

译越国发生大饥荒,越王害怕,召见范蠡商议。范蠡说:“大王为什么忧虑呢?现在的饥荒,是越国的福分,却是吴国的灾祸。吴国非常富裕,财物有余;吴王年轻,缺少智慧,才能浅薄,喜欢求取须防之名,却不考虑后患。大王如果带着厚重的财礼、说谦卑的话,向吴国请求买粮,那么粮食就可以得到。得到粮食后,越国最终一定会拥有吴国,大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越王说:“好。”于是派人向吴国请求粮食。吴王准备给粮,伍子胥进谏说:“不能给。吴国和越国土地相接、边境相邻,道路容易通行,人民容易往来,是互相仇恨、敌对交战的国家。不是吴国灭掉越国,就是越国灭掉吴国。像燕、秦、齐、晋那样处在山地、居住在陆地上的国家,哪里能够越过五湖九江和十七处险隘而拥有吴国呢?所以说,不是吴灭越,就是越灭吴。现在要把粮食输送给越国,就是助长我们的仇敌、养大我们的敌人。财物耗尽而百姓恐慌,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不如不给粮而攻打越国,这本来就是应有的计策,也是从前我们先王能够称霸的原因。况且饥荒是各国都会遇到的事情,就像深渊和山坡一样,哪个国家没有呢?”吴王说:“不是这样。我听说,义兵不攻打已经服从的人,仁者应当给饥饿者食物。越国已经服从却去攻打它,就不是义兵了。越国饥荒却不给它粮食,也不是仁者的行为。不仁不义,即使能够得到十个越国,我也不这样做。”于是吴王给了越国粮食。不到三年,吴国也发生饥荒,派人向越国请求粮食,越王却不给【《吕氏春秋·长攻》】。《说苑·权谋》说:越国饥荒,句践害怕,四水进谏说:“饥荒是越国的福分,却是吴国的灾祸。吴国非常富裕,财物有余;吴王喜欢求名,不考虑后患。我们如果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礼向吴国请求买粮,吴国一定会给我们。吴国给我们粮食,吴国就可以被我们攻取。”越王听从了他。吴王准备给粮,伍子胥进谏说:“不能给。吴国和越国土地相接,边境相邻,道路容易相通,是互相仇恨、敌对交战的国家。不是吴国拥有越国,就是越国将拥有吴国。齐、晋尚且不能越过三江五湖来灭亡吴、越,不如趁机攻打越国;这正是我们先王阖庐用来称霸的方法。况且饥荒算什么?也不过像深渊一样。败亡和征伐的事情,哪个国家没有呢?大王如果不攻打越国,反而运粮给它,利益就会离去,凶祸就会到来;财物匮乏,百姓怨恨,到时后悔也来不及。”吴王说:“我听说义兵不攻打服从者,仁人不因对方饥饿而攻打他。即使得到十个越国,我也不这样做。”于是给了越国粮食三年。吴国也发生饥荒,向越国请求粮食,越王不给,反而攻打吴国,于是灭破了吴国。句践从防稽返回后七年,抚慰和安抚他的士民,士民都想借此报复吴国。大夫逄同进谏说:“国家刚刚经历流亡,如今又重新富足,修治军备、整饰兵器,吴国一定会害怕;吴国害怕,灾难必然到来。况且猛禽攻击时,必定先隐藏自己的形迹。现在吴国军力增加,齐、晋对楚国的怨恨很深,越国的名声在天下很高,实际上却危害周室;德行少而功劳多,一定会放纵自大、骄傲自矜。替越国谋划,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以此使吴国强大。吴国志向广大,必定轻率用兵;我们就可以使它的权势彼此牵制,再联合三国攻打它,越国乘其疲弊,就可以战胜。”句践说:“好。”过了两年,吴王准备讨伐齐国,伍子胥进谏说:“还不可以。我听说句践吃饭时不享用多种味道,和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只要不死,必定成为吴国的祸患。吴国拥有越国,就像腹心之疾;齐国与吴国的关系,只像皮肤上的疥癣。希望大王放过齐国,先攻打越国。”吴王不听,于是讨伐齐国,在艾陵打败齐军,俘虏齐国的高国返回,并责让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吴王恼怒伍子胥,伍子胥想要自杀;吴王听说后制止了他。越国大夫文种说:“我观察吴王的政事,已经骄傲了,请允许我试探一下,借粮来预卜事情的发展。”于是请求向吴国借粮。吴王想答应,伍子胥进谏不要给,吴王最终还是给了。越国因此暗自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谏言,三年以后吴国大概就会成为废墟了吧?”太宰嚭听到后,便屡次和伍子胥争论越国之事,并趁机进谗说:“伍员表面忠诚,实际上是残忍的人;连他的父亲和兄长都不顾,怎么能顾念大王?大王以前想要讨伐齐国,伍员强烈进谏,后来齐国战事取得功劳,他反而怨恨大王。大王如果不防备伍员,伍员一定会作乱,并且会和逄同一起谋害大王。”吴王起初不听,后来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听说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鲍氏,吴王于是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寡人,想要谋反!”便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使你的父亲称霸,又扶立了你;当初你想把吴国的一半分给我,我没有接受。如今你反而听信谗言来杀我。唉,唉!人本来就不能独自立身。”他对使者说:“一定要取下我的眼睛,放在吴国东门上,让我看着越军进入吴国【《史记·越世家》】。” 《韩非子》说:越王到吴国做人质,却劝吴王讨伐齐国,以使吴国疲弊。吴军在艾陵打败齐军后,在江、济一带张大声势,在黄池显示强盛,所以后来能够控制五湖。因此说:“将要收缩它,必定先使它扩张;将要削弱它,必定先使它强盛。” 《吴越春秋》说:句践十五年,谋划讨伐吴国【《左传·哀公十三年》】。他对大夫文种说:“我采用您的策略,免除了上天降下的灾祸,返回越国。我确实已经取信于国人,国人都很喜悦。您从前说如果有天时就来告诉我,现在难道已经有应验了吗?”文种说:“吴国强大的原因,是有伍子胥。如今伍子胥因忠谏而死,这是天时预先显现的亡国征兆。希望君王竭尽心意来取信于国人。”越王说【以下大略见《国语》】: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凭借大国来报仇,以致使百姓的尸骨暴露在中原,这是我的罪过。我确实要改变策略。于是埋葬死者,慰问伤者,吊问丧事,有忧患的表示慰问,有喜事的表示祝贺;送行来者,迎接归者;除去百姓所受的祸害。然后谦卑地侍奉夫差,派三百名士人到吴国做人质。吴国封给我数百里土地,我于是召集吴国的父老兄弟和子弟,向他们发誓说:“我听说古代贤君,四方百姓归附他,如同水流归海。我不能治理好政事,将率领你们夫妇二三人作为藩篱和辅佐。命令壮年男子不得娶老年妇女,老年男子不得娶壮年女子;女子十七岁还未出嫁,她的父母有罪;男子二十岁还未娶妻,他的父母有罪。将要分娩的人要报告给我,并命令医生守护她。”

生男二贶之以壶酒一犬,生女二赐之以壶酒一豚【犬阳畜豚隂畜】生子三人,孤与乳母;生子二人,孤与一养。长子死三年释吾政,季子死三月释吾政,必哭泣▯埋之如吾子也。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官其子。欲仕量其居,好其衣,饱其食而简鋭之。凡四方之士来者,必朝而礼之,载饭与羮以游国。中国中僮子戏而遇孤,孤哺而啜之,施以爱,问其名。非孤饭不食,非夫人事不衣。七年不收于国,民家有三年之畜。男即歌乐,女即防笑。今国之父兄日请于孤曰:「昔夫差辱吾君王,长为天下所耻。今越国富饶,君王节俭,请可报耻。」孤辞之曰:「昔者我辱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如寡人者,何敢劳吾国之人以塞吾之宿仇?」父兄又复请曰:「四封之内,尽吾君子。子报父仇,臣复君隙,岂敢有不尽力者乎?臣请复战以除君王之宿仇。」孤悦而许之。大夫种曰:「臣观吴王得志于齐晋,谓当遂渉吾地,以兵临境今」疲师休卒,一年而不试,以忘于我,我不可以怠。臣当卜之于天。吴民既疲于军,困于战鬪,市无赤米之积,国廪空虚,其民必有移徙之心,寒就蒲蠃于东海之滨。夫占兆人事,又见于卜筮。王若起师,以可防之利,犯吴之边鄙,未可往也。吴王虽无伐我之心,亦难动之以怒,不如诠其间以知其意。越王曰:「孤不欲征伐,国人请战者三年矣,吾不得不从民人之欲。」于是乃大防卒,臣而令之曰:「有敢谏伐吴者,罪不赦。」蠡、种相谓曰:「吾谏已不合矣,犹听君王之令。」越王防军列士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甲者十有三万人,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今寡人将助天威,吾不欲匹夫之小勇也,吾欲士卒进则思赏,退则避刑。」于是越民父勉其子,兄劝其弟曰:「吴可伐也【文冗不若国语】越王复召范蠡谓曰:「吴已杀子胥,导防者众,吾国之民又劝孤伐吴,其可伐乎?」范蠡曰:「未可,须明年之春。」王曰:「何也?」范蠡曰:「臣闻吴王北防诸侯于黄池,精兵从,王国中空虚,老弱在后,太子留守,兵出境未逺,闻越掩其空虚,兵还不难也。不如来春。」其夏六月丙子,句践复问范蠡曰:「可伐矣。」乃发习流二千人,俊士四万,君子六千【君子谓君所子养者】诸御千人,以乙酉与吴战,丙戌遂虏杀太子,丁亥入吴,焚姑胥台。吴告急于夫差,夫差方防诸侯于黄池,恐天下闻之,即宻不令泄,已盟乃使人请成于越。句践自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越王问于大夫种曰:「吾欲伐吴,可乎?」对曰:「可矣。吾赏厚而信,罚严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试焚宫室?」于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死者,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北降之罪。」人涂其体,被濡衣而赴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胜之势也【韩子·内储上】

春秋战国异辞卷五十二<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译生男孩的,生两个赏给一壶酒、一条狗;生女孩的,生两个赏给一壶酒、一头猪【狗属阳性牲畜,猪属阴性牲畜】。生三个孩子的,我给他乳母;生两个孩子的,我给他一个抚养人。长子死了,三年后才解除我的政令;幼子死了,三个月后才解除我的政令;一定要像埋葬我的儿子一样为他们哭泣、安葬。命令那些孤儿、寡妇以及患病、贫困的人,把他们的子女收纳到官府。想要做官的,衡量他的居处,改善他的衣服,让他吃饱,再考察、磨炼他的才干。凡是从四方来的士人,一定在朝廷接见并以礼相待,带着饭和羹,让他们游览国都。国中有小孩子嬉戏而遇到我,我就亲自喂他,向他表示慈爱,并询问他的姓名;不是我给的饭就不吃,不是夫人经手的衣服就不穿。七年不向国家征收赋税,百姓家中都有三年的储粮。男子就唱歌欢乐,女子就欢笑。现在国中的父老兄长每天向我请求说:“从前夫差侮辱我们的君王,使我们长久成为天下的耻辱。如今越国富足,君王节俭,请允许我们报仇雪耻。”我推辞说:“从前受辱的是我,不是你们的罪过。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敢劳烦我国百姓来填补我长久以来的仇恨呢?”父老兄长又请求说:“四境之内,都是我国君王的臣民。儿子为父亲报仇,臣子为君主报复旧怨,哪里有不尽力的人呢?请允许我们再次作战,以除去君王的旧仇。” 我高兴地答应了。大夫文种说:“我观察吴王在齐国、晋国那里得志,认为他将要渡过我国土地、用兵临近边境;如今【此处文意疑有讹脱】军队疲惫、士卒休整,一年没有用兵,因而忘记了我们,我们却不能懈怠。我应当向上天占问。吴国百姓已经因军旅疲惫、因战斗困苦,市场上没有储存的赤米,国家粮仓空虚,百姓一定有迁徙的心思,到东海之滨靠近蒲蠃而居。占卜可以显示人的事情,也可以从龟卜和筮法中看到。大王如果起兵,只能凭借防守的利益,侵犯吴国边境,还不能长途进攻。吴王虽然没有讨伐我们的心思,也很难用激怒他的办法使他行动;不如观察其中的间隙,了解他的意图。”越王说:“我本来不想征伐,但国人请求作战已经三年了,我不得不顺从百姓的愿望。”于是大规模征发士卒,并申明命令说:“有敢于劝谏讨伐吴国的人,罪不赦免。”范蠡、文种相互说:“我们的劝谏已经不合君王心意了,只好听从君王的命令。”越王检阅军队,列阵向士卒发誓说:“我听说古代贤君,不担心人数不足,而担心士卒的意志和行为缺少羞耻之心。如今夫差穿着水犀甲的军队有十三万人,我不担心他们志行缺少羞耻,只担心人数不足。现在我要借助上天的威势;我不想要普通人的小勇,而希望士卒前进时想到赏赐,后退时害怕刑罚。” 于是越国百姓的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劝勉弟弟说:“吴国可以讨伐了【此处文字冗余,不如《国语》】。”越王又召见范蠡,对他说:“吴国已经杀死伍子胥,辅佐防守的人很多,我国百姓又劝我讨伐吴国,现在可以讨伐吗?”范蠡说:“还不可以,要等到明年春天。”越王说:“为什么?”范蠡说:“我听说吴王在黄池向北会合诸侯,精锐军队都随从出征,吴国国内空虚,老弱留在后方,太子留下守国;军队出境还不远,如果听说越国袭击它的空虚之处,军队返回并不困难。不如等到明年春天。”这年夏季六月丙子日,句践又问范蠡:“可以讨伐了吧。”于是发兵:习流二千人、俊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君子是指君王所养的人员】、诸御一千人。越军在乙酉日与吴军交战,丙戌日就俘获并杀死太子,丁亥日进入吴国,焚烧姑胥台。吴国向夫差告急,夫差当时正在黄池会合诸侯,害怕天下人听到这个消息,便秘密压下,不让消息泄露。盟会结束后,才派人向越国请求议和。句践估量自己还不能灭掉吴国,于是与吴国讲和。越王向大夫文种问道:“我想讨伐吴国,可以吗?”文种回答:“可以。我们的赏赐优厚而且守信,刑罚严厉而且一定执行。大王想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试着焚烧宫室呢?”于是就焚烧宫室,众人没有人去救。越王便下令说:“有人救火而死,按战死敌人的赏赐对待;救火而没有死,按战胜敌人的赏赐对待;不救火,按战败投降的罪罚处理。”众人涂抹身体,披着湿衣服奔向火场,左边三千人,右边三千人。这就表明了必胜的形势【《韩非子·内储说上》】。《春秋战国异辞》卷五十二 【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五十三右春坊右谕徳陈厚耀撰越句践【下】越与呉平后四年,越复伐呉呉士民罢弊,轻鋭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呉因而留围之三年。呉师败,越遂复栖呉王于姑苏之山。呉王使公孙雄肉胆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防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唯命是听。意者亦欲如防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防稽之事,天以越赐呉呉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早朝晏罢,非为呉耶?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逺。君▯防稽之厄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鼔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呉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呉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呉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呉王而诛太宰嚭【史越世家】越伐呉,乃先宣言曰:「我闻呉王筑如皇之台,掘深池,罢苦百姓,煎靡财货,以尽民力,余为民诛之【韩子外储左】呉越春秋二十一年七月,越王复悉国中士卒伐呉,防楚使申包胥聘于越,越王乃问包胥【问荅见国语】冬十月,越王乃请八大夫【国语作五大夫,其辞少异】曰:「昔呉为不道,残我宗庙,夷我社稷,以为平原,使不血食,吾欲徼天之衷,兵革既具,无所以行之,吾问于申包胥,既已命孤矣,敢告大夫如何?」大夫曳庸曰:「审赏则可战也,审其赏,明其信,无功不及,有功必加,则士卒不怠。」王曰:「圣哉大夫!」苦成曰:「审罚则可战,审罚则士卒望而畏之,不敢违命。」王曰:「勇哉大夫!」文种曰:「审物则可战,审物则别是非,是非明察,人莫能惑。」王曰:「辨哉大夫!」范蠡曰:「审备则可战,审备慎守以待不虞,备设守固,必有应难。」王曰:「慎哉大夫!」臯如曰:「审声则可战,审于声音以别清浊,清浊者谓吾国君名闻于周室,令诸侯不怨于外。」王曰:「得哉大夫!」扶同曰:「广恩知分则可战,广恩以博施,知分而不外。」王曰:「神哉大夫!」计▯曰:「候天察地,叅应其变则可战,天变地应,人道便利,三者前见则可。」王曰:「明哉!」于是句践乃退斋而命国人曰:「吾将有不虞之议,自近及逺,无不闻者。」乃复命有司与国人曰:「承命有赏,皆造国门之期,有不从命者,吾将有显戮。」句践恐民不信,令国中曰:「五日之内,则吾良民也,过五日之外,则非吾之民也,又将加诛。」令既行,乃入命于夫人,王背屏夫人向屏而立,王曰:「自今日之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各守其职,以尽其信,内辱者则子,境外辱者则我也,吾见子于是以为明诫矣。」王出宫,夫人送王不过屛,王因反阖其门,填之以土,夫人去笄,侧席而坐,安心无容,三月不扫。王出则复背垣而立,大夫向垣而敬。王乃令大夫曰:「食士不均,地壤。」不修,使孤有辱于国,是子之罪。临敌不战,军士不死,有辱于诸侯,功隳于天下,是孤之责。自今以徃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吾固诫子大夫,敬受命矣。王乃出,大夫送出垣,反阖外宫之门,填之以土。大夫侧席而坐,不御五味,不答所劝。句践有命于夫人,大夫曰:「国有守御,乃坐露坛之上,列鼔而鸣之。军行成阵,即斩有罪者三人,以徇于军。」令曰:「不从吾令者,如斯。」明日徙军于郊,斩有罪者三人,徇之于军。令曰:「不从吾令者,如斯。」王乃令国中不行者与之诀,而告之曰:「尔安土守职,吾方徃征讨我宗庙之仇,以谢于二三子。」令国人各送其子弟郊境之上,军士各与父兄昆弟取诀。国人悲哀,皆作离别相去之词曰:「跞躁摧长,恧兮擢防驭殳。所离不降兮,以泄我王气。苏三军一飞降兮,所向皆殂。一士判死兮,而当百夫。道祐有徳兮,呉卒自屠。雪我王宿耻兮,威振八都。军伍难更兮,势如貔防。行行各努力兮,于乎于乎!」于是观者莫不凄恻。明日复徙军于境上,斩有罪者三人,狥之于军曰:「有不从令者,如此。」后三日复徙军于檇李,斩有罪者三人,以狥于军曰:「其淫心慝行,不当敌者,如斯。」句践乃命有司大狥军曰:「其有父母无昆弟者,来告我。我有大事,子离父母之养,亲老之爱,赴国家之急。子在军冦之中,父母昆弟疾病,吾视之如吾父母昆弟之疾病也。其有死亡者,吾葬埋殡送之。」明日又狥于军曰:「士有疾病不能随军者,吾与之医药,给其糜粥,与之同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五十三 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写 越 句践【下】越国和吴国讲和四年后,越国再次讨伐吴国。吴国的士民疲惫困敝,精锐士卒又都在与齐、晋的战争中战死;越军大败吴军,乘势围困吴国三年。吴军战败,越国于是又把吴王困在姑苏山上。吴王派公孙雄袒露上身、含着肉,跪行上前,请求讲和。越王说:“孤臣夫差,冒昧陈述内心。从前我曾经在防稽获罪,夫差不敢违抗命令,能够和君王结盟后回去。如今君王抬起尊贵的脚来诛杀孤臣,孤臣只有听从命令。想来君王也希望像当年在防稽那样赦免孤臣的罪过吧?”句践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说:“防稽的事情,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没有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逆天意吗?况且君王早早上朝、很晚才退朝,难道不是为了吴国吗?谋划了二十二年,怎么可以在一天之内放弃呢?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承受灾祸。砍伐木材的人,取法就在眼前。君王难道忘记防稽的困厄了吗?”句践说:“我想听从您的话,只是不忍心对待吴国的使者。”范蠡于是击鼓进兵,说:“大王已经把政事交给执事办理,使者赶快离开,否则将要获罪。”吴国使者哭泣着离去。句践怜悯他,便派人告诉吴王:“我把君王安置在甬东,给您百家,让您在那里终老。” 吴王辞谢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君王,于是就自杀。”临死时遮住脸说:“我没有脸面去见子胥。”越王于是安葬吴王,诛杀太宰嚭【《史记·越世家》】。越国讨伐吴国时,先公开宣称:“我听说吴王修筑如皇台,挖掘深池,使百姓疲惫困苦,耗尽财货,以致民力枯竭;我将替百姓诛讨他【《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吴越春秋》说:二十一年七月,越王再次征集全国士卒讨伐吴国。楚国使者申包胥出使越国,越王于是向申包胥询问【问答见《国语》】。冬季十月,越王于是请来八位大夫【《国语》作“五大夫”,言辞也略有不同】,说:“从前吴国无道,残害我国宗庙,毁灭我国社稷,把那里变成平原,使我不能享受血食。我想求取上天的公正,兵器军队已经齐备,却还没有办法施行。我询问申包胥,他已经给我指明了方向,敢问各位大夫应当怎么办?”大夫曳庸说:“明确赏赐,就可以作战。审定赏赐,彰明信用;没有功劳的不赏,有功劳的一定加赏,那么士卒就不会懈怠。”越王说:“大夫高明!”苦成说:“明确刑罚,就可以作战。刑罚明确,士卒就会仰望而畏惧,不敢违抗命令。”越王说:“大夫勇敢!”文种说:“审察事物,就可以作战。审察事物,就能分辨是非;是非清楚,别人就不能迷惑我们。”越王说:“大夫明辨!”范蠡说:“审慎军备,就可以作战。仔细准备并谨慎防守,以等待意外;军备设置完备、守备牢固,就一定能应对困难。” 越王说:“大夫谨慎!”皋如说:“审察声誉,就可以作战。仔细考察声誉,以辨别清浊;所谓清浊,就是使我国君主的名声传闻于周王室,使诸侯在外面没有怨言。”越王说:“大夫说得对!”扶同说:“广施恩惠、知晓分寸,就可以作战。广施恩惠以广泛施舍,知道分寸而不越出界限。”越王说:“大夫神明!”计倪说:“观察天时、察看地理,参验三者的变化,就可以作战。天有变化,地有应验,人道便利;三者预先显现,就可以行动。”越王说:“大夫明察!”于是句践退下斋戒,并命令国人说:“我将要商议一件意外的大事,从近处到远处,没有听不到的人。”又命令有关官吏和国人说:“接受命令的人有赏,都要在规定日期到国门集合;有不听从命令的,我将公开杀戮。”句践担心百姓不相信,又在国中下令说:“五日之内到来的,才是我的良民;超过五日还不到的,就不是我的百姓了,还要加以诛杀。”命令下达后,句践便进宫向夫人传令。越王背对屏风、夫人面向屏风站立。越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各自守住职责,以尽到信用。宫内受辱由你承担,境外受辱由我承担。我在此告诫你,作为明确的戒令。” 越王走出宫门,夫人送他直到屏风处,越王于是返回,关闭宫门,并用土封堵。夫人摘下发簪,侧着席子坐着,安静而不修饰容貌,三个月不打扫。越王出来时,夫人又背对墙站立;大夫面向墙恭敬站立。越王于是命令大夫说:“供给士卒的食物不均,是土地贫瘠【原文此处疑有脱文】。不加整治,使我在国内蒙受羞辱,这是你们的罪过。临敌而不作战,军士不能战死,使诸侯蒙受耻辱、使功业毁于天下,这是我的责任。从今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我已经郑重告诫你们诸位大夫,你们应当恭敬接受命令。”越王于是出宫,大夫送他出墙,返回关闭外宫的门,并用土封堵。大夫侧着席子坐着,不享用五味食物,也不接受别人劝进的食物。句践向夫人传令,大夫说:“国家有守卫防御的事情。”于是坐在露坛上,列置战鼓并击鼓发令。军队出发列成阵势后,就斩杀三个有罪的人,在军中示众。命令说:“不服从我的命令,就像这些人一样。”第二天把军队移到郊外,斩杀三个有罪的人,在军中示众。命令说:“不服从我的命令,就像这些人一样。”越王于是命令国内没有出征的人与出征者诀别,并告诉他们:“你们安居本土、守住职责;我正要出征讨伐我国宗庙的仇敌,以此向你们诸位谢罪。” 命令国人各自把子弟送到郊外边境,军士各自同父亲、兄长、兄弟诀别。国人悲哀,都作了离别之歌,说:“急行奔驰而摧折长途,惭愧啊,拔起防御、驾驭兵器。我们所离别的,不会降服啊,以此宣泄我王的威势。三军奋起,一举飞驰而降,所向之处都灭亡。一名士卒抱定死志,就能抵挡百名士夫。道路保佑有德之人,吴国士卒将自行屠戮。为我王洗雪旧日耻辱,威势震动八方。军阵难以更改,形势如同貔貅猛兽。前进啊,各自努力!唉,唉!”于是观看的人没有不感到凄恻的。第二天又把军队移到边境,斩杀三个有罪的人,在军中示众说:“有不服从命令的,就这样。”三天后又把军队移到檇李,斩杀三个有罪的人,在军中示众说:“心志放纵、行为邪僻,不能抵敌的,就像这样。”句践于是命令有关官吏在军中大规模传令说:“有父母而没有兄弟的,来告诉我。你们离开父母的养育和亲人的慈爱,来奔赴国家的危急。你们在军队和敌寇之中,如果父母兄弟患病,我看待这件事就像看待我父母兄弟患病一样。有人死亡,我负责安葬和送葬。”第二天又在军中传令说:“士卒有疾病、不能随军的,我给他医药,供给他糜粥,和他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