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春秋战国异辞四十三

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五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92–399 段

荘子公孙龙问魏牟曰:「龙少学先生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己。今吾闻荘子之言,茫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公子牟隐几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鼈曰:『吾乐与吾跳梁乎井榦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頥,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蠏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鼈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廵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逺,不足以举其大;千仭之髙,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荘子之言,是犹使蚉负山,啇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闚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夀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忘子之故,失子之业。」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汉书道家公子牟四篇】魏王问人主所以为患【魏安厘王】子高对曰:「建大臣而不与谋,嬖幸者言用,则知士以踈自疑【自疑上之踈已也】嬖臣以遇徼幸者,内则射合主心,外则挺主之非。此最人主之大患也【孔丛子中】子髙谓魏王曰:「臣入魏国,见君之二计,臣焉。张叔谋有余,范威智不逮,然其功一也。」王曰:「叔也有余,威也不逮,何同乎?」答曰:「驽骥同辕,伯乐为之咨嗟;玉石相揉,和氏为之叹息。故贤愚共贯,则能士匿谋;真伪相错,则正士结舌。叔虽有余,犹威不逮也【孔丛子·中】魏王问:“何如可谓大臣?”子高答曰:“大臣则必取众人之选,能犯顔谏争,公正无私者。计陈事成,主裁其赏;事败臣执其咎。主任之而无疑,臣当之而弗避。君縂其美,臣行其义。然则君不猜于臣,臣不隐于君。故动无过计,举无败事。是以臣主并各有得也【孔丛子·中】赵使人谓魏王【安厘王】曰:为我杀范痤,吾请献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诺。使吏捕之,围而未杀。痤因上屋骑危【国防无上屋骑危事】谓使者曰:与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赵不与王地,则王将奈何?故不若与先定割地,然后杀痤。魏王曰:善。痤因上书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赵以地杀痤而魏王聼之。有如强秦亦将袭赵之欲,则君且奈何?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史魏世家详战国策又説苑善説】魏王遣使者奉黄金束帛聘子顺【孔武后名斌,字子顺,子髙之子】为相【安厘王十八年】子顺谓使者曰:若王信能用吾道,吾道固为治世也,虽防食饮水,吾犹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禄,吾犹一夫尔,则魏王不少于一夫。子度魏王之心以告我。使者曰:魏国狭小,乏于圣贤,寡君久闻下风,愿委国先生,亲受教训。如肯降节,岂惟魏国君臣是赖,其亦社稷之神祗实永受庆。于是乃之魏。魏王郊迎,谓子顺曰:寡人不肖,嗣先君之业,先生圣人之后,道徳懿邵,幸见顾临,愿图国政。对曰:臣覊旅之臣,慕君髙义,是以戾此。君辱贶而问以政事,敢不敬受君之明令【孔丛子中】子顺相魏,改嬖宠之官以事贤才,夺无任之禄以赐有功。诸丧职秩者不悦,乃造谤言。文咨【魏人】以告,且曰:夫不害前政而有成,孰与变之而起谤哉?子顺曰:民不可与虑始久矣。古之善为政者,其初不能无谤。子产相郑三年而后谤止,吾先君之相鲁三月而后谤止。今吾为政日新,虽不能及圣贤,庸知谤止独无时乎?文咨曰:子产之谤甞亦闻之,未识先君之谤何也?子顺曰:先君初相鲁,鲁人谤诵曰:麛裘而芾,投之无戾;芾之麛裘,投之无邮。及三年政成,化既行,民又作诵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恵我无私。文咨喜曰:乃知先生亦不异乎圣贤矣【孔丛子中史记子髙生子慎,年五十七,甞为魏相。慎当作顺】

译《庄子》记载: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生的道术,长大后明白仁义的实践;使同异相合,离析坚白,论证‘这样’并非这样、‘可以’并非可以,使百家之智困窘,使众人的辩说穷尽,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高明的境界。如今我听到庄子的言论,茫然惊异,不知道是我的辩论赶不上他,还是我的智慧不如他?现在我竟无从张口,请问其中的方法。”公子牟倚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的鳖说:‘我快乐啊,可以在井栏上跳跃,在破砖井壁边休息;跳进水里,就能托住腋下、抬起下巴;踩进泥里,就能没过脚、埋住脚背。环顾虾蟆、螃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而且独占一洼水,在浅井中踞立取乐,这也是极致了。您为什么不时常来我这里看看呢?’东海的鳖左脚还没踏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了。于是它迟疑着退了出来,把大海告诉它说:‘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出大海的广大;千仞之高,不足以达到大海的深度。禹在位时,十年有九年水灾,海水却没有因此增加;商汤时,八年有七年旱灾,海岸却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长短而改变,也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这就是东海最大的快乐。’ 井里的青蛙听了这些话,惊恐失色,茫然自失。况且,庄子已经知道或不知道是非的边界,却还想窥探庄子的言论,这就像让蚊子背山、让螳螂奔跑渡河,必定无法胜任。况且,知道或不知道那些极其精妙的论说,却只满足于一时的利益,这难道不是井里的青蛙吗?庄子正要深入黄泉,又要登上太皇;无所谓南北,豁然四方通达,沉入不可测的境界;无所谓东西,从玄冥开始,返回大通。您却拘谨地想靠观察去考察它,靠辩说去索求它,这简直是用竹管窥天、用锥子指地,不也太狭小了吗?您走吧!您难道没有听说寿陵的少年到邯郸学习走路吗?还没有学会邯郸的技巧,却把自己原来的走法也丢掉了,只好爬着回去。如今您还不离开,将会忘掉自己原有的东西,丧失自己所学的本领。”公孙龙张着嘴合不拢,舌头抬起放不下来,于是逃跑了【《汉书》所载道家公子牟四篇】。魏王询问君主成为祸患的原因【魏安厘王】。子高回答:“任用大臣却不与他们谋议,宠幸之臣的话反而被采纳,那么有才智的人就会因被疏远而怀疑自己【‘自疑’是指怀疑君主疏远自己】;宠幸之臣因得到宠遇而侥幸得志,对内迎合君主的心意,对外则为君主掩饰过错。这是君主最大的祸患【《孔丛子·中》】。” 子高对魏王说:“臣进入魏国,见到您所用的两位谋臣。张叔的谋略有余,范威的智慧不足,但他们所造成的结果却相同。”魏王说:“张叔有余,范威不足,为什么结果相同?”子高回答:“劣马和骏马同套在一辆车上,伯乐都会为此叹息;玉和石混杂在一起,卞和都会因此悲叹。所以贤者和愚者混在一起,有才能的人就会隐藏谋略;真假混杂,正直之士就会闭口不言。张叔虽然有余,处在这种环境中,也仍然同范威一样不足【《孔丛子·中》】。” 魏王问:“怎样的人可以称为大臣?”子高回答:“大臣一定是众人所推选的人,能够冒犯君主的威严直言劝谏、公正无私。谋划提出后事情成功,君主裁定赏赐;事情失败,大臣承担过失。君主任用他而不怀疑,他承担责任而不逃避。君主总揽功绩中的美善,大臣实行臣子的义务。这样,君主不会猜疑大臣,大臣也不会对君主隐瞒。因此,行动不会有错误的谋划,举措不会导致失败的事情;君主和大臣双方都能各有所得【《孔丛子·中》】。” 赵国派人对魏王【安厘王】说:“替我杀掉范痤,我请求献给您七十里土地。”魏王说:“好。”便派官吏逮捕范痤,把他包围却没有杀掉。范痤于是登上屋顶,骑在危险的屋脊上【《国策》没有‘登屋骑危’的记载】,对使者说:“与其拿我的死来换土地,不如拿我的活来换土地。假如我死了,赵国却不给大王土地,大王将怎么办?因此不如先让赵国确定割地,然后再杀我。”魏王说:“好。”范痤于是上书信陵君说:“我本来是魏国被免职的相国,赵国想用土地换我的死,魏王也听从了。假如强大的秦国也要借袭击赵国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您将怎么办?”信陵君向魏王进言,魏王便释放了范痤【《史记·魏世家》记载详细,《战国策》和《说苑》也有此事】。魏王派使者带着黄金一束、帛一束,聘请子顺【孔武,死后名斌,字子顺;子高之子】担任相国【安厘王十八年】。子顺对使者说:“如果大王确实能采用我的道,我的道本来就是治理天下的,即使只能吃粗食、饮水,我也仍然愿意做。如果只是想制服我的身体,把厚禄交给我,那么我仍不过是一个普通人;那样的话,魏王也不比普通人高明多少。您估量魏王的心意,告诉我。”使者说:“魏国狭小,缺少圣贤之士;寡君久已听闻先生的德行,愿意把国家托付给先生,亲自接受您的教诲。” 如果先生肯降低身份前来,哪里只是魏国君臣要依赖您,连国家社稷的神灵也确实将永远享受福庆。于是子顺前往魏国。魏王在郊外迎接他,对子顺说:“寡人没有才德,继承先君的事业;先生是圣人的后代,道德美善高尚,幸蒙您光临,希望您谋划国政。”子顺回答:“臣是羁旅在外的臣子,仰慕大王的高义,因此来到这里。如今承蒙君王厚赐,又以政事询问臣,岂敢不恭敬接受君王的明令【《孔丛子·中》】。”子顺任魏相后,改掉宠幸之臣所任的官职,改用来任用贤才;削夺无功之人的俸禄,赏给有功之人。那些丧失官职俸禄的人不高兴,于是制造诽谤。文咨【魏国人】把这件事告诉子顺,并且说:“既不损害先前的政事而又能取得成效,和改变它而招来诽谤相比,哪一个更好呢?”子顺说:“民众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端,已经很久了。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开始时也不能没有诽谤。子产任郑相三年以后诽谤才停止,我的先君担任鲁相三个月以后诽谤才停止。如今我的政事天天更新,虽然不能赶上圣贤,怎么知道诽谤不会有停止的时候呢?”文咨说:“子产的诽谤我曾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先君受到的诽谤是什么。”子顺说:“先君刚任鲁相时,鲁人作歌谣诽谤说:‘穿着麛裘,系着蔽膝,把他扔掉也无妨;脱下蔽膝和麛裘,把他扔掉也没有罪过。’等到三年政事成功、教化已经施行,百姓又作歌谣说:‘穿衮衣、戴章甫,确实找到了我们的归宿;’ ‘戴章甫、穿衮衣,以无私之德惠及我们。’文咨高兴地说:“这才知道先生也并不不同于圣贤【《孔丛子·中》。按《史记》记载,子高生子慎,五十七岁时曾任魏相;‘慎’当作‘顺’】。”

魏安厘王问子顺曰:「马囘之为人,虽少才,梗梗亮直【梗一作缏】有大丈夫之节,吾欲以为相,可乎?」答曰:「知臣莫若君,何有不可?至于亮直之节,臣未明也。」王曰:「何故?」答曰:「闻诸孙卿云:「其为人也,长目而豕视者,必体方而心圎,每以其法相人,千百不失。」臣见囘非不伟其体干也,然甚疑其目。」王卒用之,三月果以谄得罪【孔丛子中】魏王谓子顺曰:「吾欲致天下之士,奈何?」子顺对曰:「昔周穆王问祭公谋父曰:『吾欲得天下贤才』,对曰:『去其帝王之色,则防乎得贤才矣。』今臣亦请君去其尊贵之色而已。」王曰:「吾欲得无欲之士为臣,何如?」子顺曰:「人之可使以有欲也,故欲多者,其所得用亦多;欲少者,其所得用亦少。夫夷齐无欲,虽文武不能制,君安得而臣之【孔丛子·中】魏安厘王问天下髙士,子顺曰:「世无其人也,抑可以为次,其鲁仲连乎?」王曰:「鲁仲连强作之者,非体自然也。」答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文武欲作尭舜而至焉,昔我先君夫子欲作文武而至焉。作之不变,习与体成,『习与体成,则自然矣【孔丛子·中】魏王问子顺曰:「寡人闻昔者上天神异后稷而为之下嘉谷,周以遂兴。往中山之地,无故有谷,非人所为,云天雨之。反亡国,何故也?」答曰:「天虽至神,自古及今,未闻下谷与人也。《诗》美后稷能大教民种嘉谷以利天下,故《诗》曰:『诞降嘉种』,犹《书》所谓「稷降播种,农殖嘉谷」,皆説种之,其义一也。若中山之谷,妖怪之事,非所谓天祥也【孔丛子中】魏王朝羣臣,问理国之所先,季文对曰:「唯在知人。」王未之应。子顺进曰:「知人则哲,帝尭所病。故四岳在朝,鲧任无功,夫岂乐然哉?人难知故也。」今文之对不称吾君之所能行,而乃欲强吾君以圣人所难,此不可行之説也。王曰:「先生言之。」对曰:「当今所急,在修仁尚义,崇徳敦礼,以接隣国而已。昔舜命众官,羣臣竞让,徳礼之致也。茍使朝臣皆有推贤之心,主虽不知人,则臣位必当。若皆以知人为治,则人主宜未过尭,且其目所不见者,亦必漏矣。」王曰:「善矣【孔丛子中】魏王曰:「吾闻道士登华山则长生,吾意亦愿之。」对曰:「古无是道,非所愿也。」王曰:「吾闻信之。」对曰:「未审君之所闻,亲闻之于不死者耶?闻之于传闻者耶?君闻之于传闻者,妄也;若闻之于不死者,今安在者?君学之勿疑,不在者君勿学,无疑【孔丛子·中】魏王问相国曰:“今秦负强以无道陵天下,天下莫不患。寡人欲割地之半以亲诸侯,求从事于秦,可乎?”子顺对曰:“以臣观之,殆无益也。今天下诸侯畏秦之日乆矣,数被其毒,无欲复之之志,心无所计,委国于游説之士。游説之士挟强秦以为资,卖其国以收利,义手服从,曽不能制。如君之谋,未获其利,而祗为名,适足以速秦之首诛,则无以得之。不如守常以须其变也。”王曰:“秦其遂有天下乎?”对曰:“必然焉。虽然,取不以道,得不以道,自古以来未有能终之者。”五国西诛秦,子顺防之,秦未入境而还。诸侯留兵于成臯,子顺谓市丘子曰:“此师,楚为之主。今兵罢而不▯,殆有异意。君其备之。”市丘子曰:“先生幸而教之,愿以国寄先生。”子顺许诺,遂见楚王曰:“王约五国而西伐秦,事既不集,又乆师于市丘。谤君者或以君欲攻市丘以偿兵费,天下之士且以是轻君而重秦,又且不义君之为矣。王可不卜交乎?”楚王曰:“奈何?”子顺曰:“王出令使五国勿攻市丘,五国重王则聼王之令矣,不重王则且反王之令而攻市丘,以此卜五国交王之轻重,必明矣。”楚王敬诺,而五国▯【孔丛子中】宫他【魏人】见子顺曰:「他困贫贱,将欲自托富贵之门,庶克免乎?」子顺曰:「夫富而可以托贫,贵而可以寄贱者,天下寡矣。非信义君子、明识穷达则不可。今子所欲托者谁也?」宫他曰:「将适赵公子。」子顺曰:「非其人矣。虽好飬士,自奉而已,终弗能称也。」宫他曰:「将适燕相国。」子顺曰:「彼徒兄弟甥舅,各济其私,无求贤之志,不足归也。」宫他曰:「将适齐田氏。」子顺曰:「齐大国也,其士大夫皆有自多之心,不能容子也。」他曰:「然则何向而可?」子顺曰:「吾勿识也。」宫他曰:「唯先生知人,愿告所择,将往庇焉。」子顺曰:「济子之欲,则宜若郈成子者也。昔郈成子自鲁聘晋,过乎卫,右宰谷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作,送以寳璧。反过而不辞,其仆曰:「日者右宰之觞吾子甚欢也,今过而不辞,何也?」

译魏安厘王问子顺说:“马回这个人,虽然才干不多,却刚强正直【‘梗’一作‘缏’】,很有大丈夫的气节。我想任命他为相,可以吗?”子顺回答:“最了解臣下的莫过于君主,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至于他是否有正直的气节,臣还没有看明白。”魏王说:“为什么?”子顺回答:“我听孙卿说:‘一个人的相貌,眼睛狭长而像猪一样斜视的,必定身材方正而内心圆滑;用这种相法来观察人,千百次也不会错。’臣见马回的体格并非不伟岸,却很怀疑他的眼睛。”魏王最终还是任用了他,三个月后,马回果然因谄媚获罪【《孔丛子·中》】。魏王对子顺说:“我想招致天下的士人,有什么办法?”子顺回答:“从前周穆王问祭公谋父:‘我想得到天下的贤才。’祭公谋父回答:‘去掉帝王尊贵的神色,大概就能得到贤才了。’如今臣也只是请求大王去掉尊贵自矜的神色。”魏王说:“我想得到没有欲望的人来做臣子,怎么样?”子顺回答:“人是可以利用他的欲望来役使的,所以欲望多的人,可以被任用的地方也多;欲望少的人,可以被任用的地方也少。伯夷、叔齐没有欲望,即使周文王、周武王也不能控制他们,君王又怎么能让他们做臣子呢【《孔丛子·中》】?”魏安厘王询问天下的高士,子顺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退一步说,可以算作次一等的,或许是鲁仲连吧?”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做出来的,并不是出于本性。”子顺回答:“人人都是靠后天造就的;不断造就自己,才成为君子。周文王、周武王想努力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最终做到了;过去我的先君孔夫子也想努力成为文王、武王那样的人,最终做到了。不断努力而不改变,习惯便同本性融为一体;习惯同本性融为一体,就成为自然了【《孔丛子·中》】。” 魏王问子顺:“我听说从前上天神异后稷,为他降下优良谷种,周朝于是兴盛起来。从前中山之地无缘无故出现谷子,不是人所种植的,说是上天降下的;可是中山仍然亡国,这是什么原因?”子顺回答:“上天即使极其神妙,自古至今,也没有听说过上天降谷种给人的事。《诗经》赞美后稷能够大力教导百姓种植优良谷物,使天下获利,所以《诗经》说‘降下优良种子’,正如《尚书》所说‘后稷降下种子,农民种植优良谷物’,说的都是播种,意义相同。至于中山的谷子,那是妖怪之事,不是所谓上天的祥瑞【《孔丛子·中》】。”魏王上朝接见群臣,询问治理国家应当先做什么。季文回答:“只在于识别人。”魏王没有回应。子顺进言说:“识别人,才称得上明智,这是帝尧都感到困难的事。所以四岳在朝廷,鲧被任用却没有功效,难道尧是乐意这样做的吗?只是因为人难以识别罢了。如今季文的回答不能称说大王所能实行的事情,却想强求大王去做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事,这是不可实行的说法。”魏王说:“先生请继续说。”子顺回答:“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在于修养仁德、崇尚义理、尊崇德行、敦厚礼法,用这些来交接邻国而已。从前舜任命百官,群臣争相谦让,这是德礼所达到的结果。” “假如朝廷大臣都有推举贤人的心,即使君主不能识别人,臣子的职位也一定会安排得当。如果都把识别人作为治理国家的方法,那么君主恐怕还不会超过尧;况且君主目光所看不见的人,也一定会被遗漏。”魏王说:“说得好【《孔丛子·中》】。” 魏王说:“我听说道士登上华山就能长生,我心里也希望这样。”子顺回答:“古代没有这种道术,不是应当希望的事。”魏王说:“我听说确实如此。”子顺回答:“不知道君王所听到的,是亲自从不死之人那里听到的,还是从传闻中听到的?如果是从传闻中听到的,就是妄说;如果是从不死之人那里听到的,那么这个人如今在哪里?君王学习确实存在而不必怀疑的道术;对于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就不要学习,不要无端相信【《孔丛子·中》】。” 魏王问相国说:“如今秦国凭借强大而不讲道义,欺凌天下,天下没有不忧患的。寡人想割出一半土地来亲近诸侯,请求同秦国和解,可以吗?”子顺回答:“依臣看来,恐怕没有什么益处。如今天下诸侯畏惧秦国已经很久,多次受到秦国的毒害,心里不再有报复的打算,自己又无计可施,只好把国家托付给游说之士。游说之士以强秦为资本,出卖自己的国家来收取利益,合掌服从秦国,连一点制约也做不到。按照君王的谋划,尚未得到割地的利益,却只得到割地的名声,正好足以招致秦国首先诛伐,那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不如遵守常规,等待秦国发生变化。”魏王说:“秦国难道终究会得到天下吗?”子顺回答:“一定会这样。虽然如此,它取得天下不合道义,得到天下也不合道义,自古以来没有不合道义而能长久维持天下的。五国向西讨伐秦国,子顺随军同行,秦军尚未进入边境,五国军队就撤回了。诸侯把军队留在成臯,子顺对市丘子说:“这支军队,楚国是盟主。如今军队停止进攻却不解散,恐怕另有意图。您还是要防备。”市丘子说:“幸蒙先生教诲,我愿意把国家托付给先生。”子顺答应了,于是拜见楚王说:“大王约合五国向西攻打秦国,事情既然没有成功,却又长久驻军于市丘。” “有人诽谤大王,说大王想攻打市丘来补偿军费。天下士人将因此轻视大王而敬重秦国,又会认为大王的行为不合义。大王难道不可以借此占卜诸侯是否与您交好、以及交情深浅吗?”楚王说:“怎么办?”子顺说:“大王发布命令,让五国不要攻打市丘。五国重视大王,就会听从大王的命令;不重视大王,就会违背大王的命令而攻打市丘。用这种办法来试探五国同大王交往的轻重,必定清楚了。”楚王恭敬地答应了,于是五国解散军队【《孔丛子·中》】。宫他【魏国人】拜见子顺说:“我困于贫贱,想要把自己托付给富贵之家,希望能够免除困境,可以吗?”子顺说:“富有而能够接纳贫穷之人、尊贵而能够容纳卑贱之人的,天下很少。不是讲信守义的君子、明辨穷达之理的人,就不能托付。如今您想托付给谁?”宫他说:“我将去投奔赵国的公子。”子顺说:“不是合适的人。他虽然喜欢养士,只是为了供养自己,最终不能使您得到发挥。”宫他说:“那我将去投奔燕国的相国。”子顺说:“那人只是让兄弟、外甥和舅父各自满足私利,没有求贤的志向,不值得归附。”宫他说:“那么我该投奔哪里才可以?”子顺说:“我不知道。”宫他说:“只有先生懂得识人,希望您告诉我应当选择谁,我将前去依附。”子顺说:“要满足您的愿望,应当像郈成子那样的人。过去郈成子从鲁国出使晋国,经过卫国,右宰谷臣留他饮酒,陈设音乐却不演奏,送给他宝玉。后来郈成子返回时又经过那里,却没有辞谢;他的仆人说:‘前些日子右宰设宴款待您,非常欢乐;如今经过这里却不辞谢,为什么?’”

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作,告我哀也;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此观之,卫其有乱乎?背卫三十里,闻▯喜作难,右宰死之。还车而临,三举而归,反命于君,乃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居之,分禄而食之。其子长而反其璧。夫子闻之曰:「智可与徴谋,仁可与托孤,亷可以寄财者,其郈成子之谓乎!」今子求若人之比庇焉,可也。」宫他曰:「循先生之言,舎先生将安之?请从执事。」子顺辞,不得已,乃言之魏王,而升诸朝【孔丛子中】李由之母少寡,与李音窃相好而生由。由有才艺,仕于魏王,甚爱之。或曰:“李由母奸,不知其父,不足贵也。”王以告由,且曰:“吾不以此贱子也。虽然,古之圣贤亦有似子者乎?吾将举以折毁子者。”李由对曰:“今人不通于逺,在臣欲言,谁尔?且孔子少孤,则亦不知其父者也。孔子母死,殡于五父之衢,人见之,皆以为孤。▯问鄹曼父之母,得合▯于防。此则圣人与臣同者也。”王笑曰:“善。”子顺闻之,问魏王曰:“李由安得斯言?”王曰:“假以自显,无伤也。”对曰:“虚造谤言,以诬圣人,非无伤也。且夫明主之于臣,唯徳所在,不以小疵妨大行也。昔鬭子文生于淫,而不害其为令尹。李由可则宠之,何患于人之言,而使横生不然之説?若欺有知,则有知不受;若欺凡人,则凡人无知,必亦问臣,则臣亦不为君之故,诬祖以显由也。如此,羣臣更知由恶,此必聚矣。所谓求白洁而益其垢,犹抱石以救溺,愈不济矣【孔丛子中】秦王得西戎利刀,以之割玉,如割木焉。以示东方诸侯。魏王问子顺曰:“古亦有之乎?”对曰:“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鋘之劔,火浣之布。其劔长尺有咫,链铜赤劔,用之切玉如泥焉。是则古亦有也。”王曰:“火浣之布若何?”对曰:“《周书》火浣布垢,必投诸火,布则火色,垢乃灰色。出火振之,皜然疑乎雪焉。”王曰:“今何以独无?”对曰:“秦贪而多求,求欲无厌,是故西戎闭而不致此。以素防絶之也。然则人主贪欲,乃异物所以不至,不可不慎也【孔丛子·中】秦兵攻赵,魏大夫以为于魏便。子顺曰:“何谓?”曰:“胜赵则吾因而服焉,不胜赵则可乘▯而击之。”子顺曰:“不然,秦自孝公以来,战未甞屈,今皆良将,何▯之乘?”大夫曰:“纵其胜赵于我,何损?隣之不修,国之福也。”子顺曰:“秦,贪暴之国也。胜赵必复他求,吾恐于时受其师也。先人有言:‘燕雀处屋,子母相哺,呴呴然其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炎上,栋宇将焚,燕雀顔不变,不知祸之及己也。’今子不悟,赵破患将及己,可以人而同于燕雀乎【孔丛子·中】信陵君问曰:“古之善为国,至于无讼,其道何由?”答曰:“由乎政善也。上下勤徳而无私,徳无不化,俗无不移。众之所誉,政之所是也;众之所毁,政之所非也。毁誉是非与政相应,所以无讼也【孔丛子·中】魏安厘王观翔鹄而乐之,曰:“寡人得如鹄之飞,视天下如芥也。”客有隐游者闻之,作木鹄而献王。王曰:“此有形无用者也。夫作无用之噐,世之奸民也。”召游欲加刑焉。游曰:“大王知有用之用,未寤无用之用也。”今臣请为大王翔之,乃取而乘焉,遂翻然飞去,莫知所之【异苑】魏公子无忌方食,有鸠飞入案下,公子使人顾,望见一鹞在屋上飞去,公子乃纵鸠,鹞逐而杀之。公子暮而不食,曰:“鸠避患归无忌,竟为鹞所得,吾负之。”为吾捕得此鹞者,无忌无所爱。于是左右宣公子慈声,旁国左右捕得鹞二百余头以奉公子。公子欲尽杀之,恐有辜,乃自按剑至其笼上曰:“谁获罪无忌者耶?”一鹞独低头不敢仰视,乃取杀之,尽放其余。名声流布天下,归焉【烈士传】魏安厘王三十四年,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徳行。茍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徳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于仇讐之国乎?

译郈成子说:“他挽留我饮酒,是要同我欢乐;陈设音乐却不演奏,是在告诉我他心中的悲哀;送我玉璧,是把它托付给我。”由此看来,卫国大概发生祸乱了吧?郈成子离开卫国三十里,听说宁喜发动变乱,右宰谷臣为此而死。他立即调转车头前去吊唁,行三次礼后回来,向卫君报告此事;又派人接来右宰的妻子儿女,隔开宅院让他们居住,分给他们俸禄供养。右宰的儿子长大后,把玉璧归还。孔子听说这件事,说:“他的智慧,可以同他商量谋略;他的仁德,可以把孤儿托付给他;他的廉洁,可以把财物托付给他。说的不就是郈成子吗!”如今您想求得像这样的人来庇护自己,是可以的。”宫他说:“既然遵循先生的教导,除了先生这里我还能到哪里去?请让我跟随您办事。”子顺推辞不得,便把他推荐给魏王,让他进入朝廷【《孔丛子·中》】。李由的母亲年轻时守寡,曾同李音私下相好而生下李由。李由有才艺,在魏王手下做官,魏王非常喜爱他。有人说:“李由的母亲淫乱,李由不知道父亲是谁,不值得尊重。”魏王把这些话告诉李由,并且说:“我并不因此轻视你。虽然如此,古代的圣贤中难道也有像你这样的人吗?我将举出一个例子来驳倒诋毁你的人。”李由回答:“如今人们不能通晓久远之事。依臣看来,您要说的是谁呢?孔子年幼时父亲就去世了,那么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孔子的母亲去世后,停灵在五父之衢,人们见到他,都以为他是孤儿。后来询问鄹曼父的母亲,才得以把孔子的母亲合葬在防地。这就是圣人与臣相同的地方。”魏王笑着说:“说得好。”子顺听说后,问魏王:“李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魏王说:“他不过是假借这个故事来显扬自己,没有什么妨害。”子顺回答:“凭空编造诽谤之辞,诬陷圣人,并不是没有妨害。况且明主对待臣下,只看他的德行所在,不因小的瑕疵妨碍大的品行。从前鬭子文出生于淫乱关系,却不妨碍他担任令尹。李由如果有才德,就应当宠用他,何必担忧别人的议论,反而使不实的说法横生?如果要欺骗有知识的人,有知识的人不会接受;如果要欺骗普通人,普通人没有知识,却一定会来询问臣,那么臣也不会为了君王的缘故诬蔑祖先来显扬李由。” 这样一来,群臣反而更加知道李由的恶行,这些话一定会聚集传播。所谓想求得清白,反而增加污垢;就像抱着石头去救溺水的人,只会更加无法救济【《孔丛子·中》】。秦王得到一把西戎的利刀,用它切割玉石,就像切木头一样容易,便把它拿给东方诸侯看。魏王问子顺:“古代也有这样的东西吗?”子顺回答:“周穆王大规模征伐西戎时,西戎献上锟鋘剑和火浣布。那把剑长一尺又八寸,是炼制的赤色铜剑,用它切玉如同切泥一样。这种东西古代确实也有。”魏王说:“火浣布是什么样的?”子顺回答:“《周书》说,火浣布脏了,必须投入火中;布会呈火的颜色,污垢却呈灰色。取出后抖动它,洁白得像雪一样。”魏王说:“如今为什么只有秦国没有了?”子顺回答:“秦国贪婪而索求很多,欲望没有止境,所以西戎闭关不再进献这些东西,只用白布断绝关系。因此君主贪婪多欲,正是奇异物品不能到来的原因,不可不谨慎【《孔丛子·中》】。秦军攻打赵国,魏国大夫认为这对魏国有利。子顺问:“为什么?”大夫说:“秦军如果战胜赵国,我们就趁机使赵国服从;如果不能战胜赵国,我们就可以乘秦军疲敝进攻它。”子顺说:“不是这样。秦国自孝公以来,作战从未屈服,如今又都是良将,哪里有什么疲敝可以利用?”大夫说:“即使秦国战胜赵国,对我们有什么损失?邻国不和睦,是国家的福气。” 子顺说:“秦国是贪婪残暴的国家。战胜赵国后一定还会向别国索求,我担心到那时我们反而要承受它的兵祸。前人有句话说:‘燕雀住在屋里,母子互相喂食,啾啾地彼此欢悦,自以为安全。灶上的烟囱火焰向上燃烧,屋梁房屋将要焚毁,燕雀脸色不变,不知道灾祸已经临近自己。’如今您还不醒悟,赵国一旦灭亡,祸患将会殃及自身,难道可以做人却同燕雀一样吗【《孔丛子·中》】?”信陵君问:“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能够达到没有争讼的境地,他们是凭借什么办法做到的?”子顺回答:“凭借政治清明。上下都勤于修德而没有私心,德行没有不能感化的人,风俗没有不能改变的地方。众人所称誉的,就是政治所肯定的;众人所毁谤的,就是政治所反对的。毁誉、是非同政治相应,所以没有争讼【《孔丛子·中》】。” 魏安厘王观看飞翔的天鹅,感到快乐,说:“寡人如果能像天鹅一样飞翔,就能把天下看得像草芥一样。”有个隐居游士听说后,制作了一只木天鹅献给魏王。魏王说:“这只是有形状而没有用处的东西。制造无用器物,是世上的奸民。”便召见游士,想要给他加刑。游士说:“大王只知道有用之物的用途,还没有明白无用之物的用途。现在臣请为大王演示它飞翔。”于是他取来木天鹅,骑在上面,木天鹅忽然翻转飞去,没有人知道它飞到了哪里【《异苑》】。魏公子无忌正在吃饭,有只鸠鸟飞到案几下面,公子派人回头查看,看见一只鹞在屋顶上,鹞便飞走了。公子于是放开鸠鸟,鹞追上去把它杀死。公子到晚上也不吃饭,说:“鸠鸟躲避灾祸归附无忌,最终却还是被鹞捕杀,是我辜负了它。谁能替我捕获这只鹞,无忌绝不吝惜奖赏。”于是左右近臣宣扬公子的仁慈声名,邻国以及各国近臣捕获了二百多只鹞,献给公子。公子想把它们全部杀掉,又担心其中有无罪的,于是亲自按剑走到鸟笼前说:“是谁得罪了无忌?”其中一只鹞独自低下头,不敢抬头仰视,公子便取出杀掉它,其余全部释放。公子的名声传遍天下,众人都归附他【《烈士传》】。魏安厘王三十四年,因为秦国曾救过魏国,魏王想亲近秦国而攻打韩国,以求取原来的土地。无忌对魏王说:“秦国同戎、翟风俗相同,怀有虎狼之心,贪婪暴虐而好利,没有信用,不懂礼义德行。只要有利益,它连亲戚兄弟也不顾,像禽兽一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并不是因为它施行厚德积累恩德。所以太后是秦王的母亲,却因忧愁而死;穰侯是秦王的舅舅,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最终却被驱逐;两个弟弟没有罪过,却两次被剥夺封国。它对亲戚尚且如此,更何况对仇敌之国呢?”

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羣臣莫以闻,则不忠。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彊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隣,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彊秦之亲,王以为利乎?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絶韩上党而攻彊赵,是复阏与之事,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絶漳滏水,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山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阨之塞,所行甚逺,所攻甚难,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蔡,左召陵,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已。秦固有懐茅、邢丘、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必危。有郑地,得垣雍,决荥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昆阳与武阳隣聼使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绕武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国无害己。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防,文防堕,垂都焚,林木伐,糜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平监,所亡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有郑地,无河山而防之,无周韩而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也。今韩受兵三年,秦桡之以讲,识亡不聼投质于赵,请为天下鴈行顿刃,楚赵必集兵,皆识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赵挟韩之质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又与彊秦隣之祸也。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于共▯,使道安成出入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徳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卫大梁河水必安矣。今不存韩,二周安陵必危,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久矣【史魏世家】二十年,秦围邯郸,信陵君无忌矫夺将军晋鄙兵以救赵,赵得全,无忌因留赵【史魏世家】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安厘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雎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为人仁而下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举▯言赵防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防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防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探得赵王隂事者,赵王所为客輙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以国政】初,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防賔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防察公子。公子顔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賔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赞賔客,賔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夀,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阕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

译“如今大王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却使自己更加接近秦国的祸患,臣对此非常疑惑。大王如果没有看清,就是不明智;群臣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大王,就是不忠。如今韩国只凭一个女子侍奉一个弱主,国内有大乱,国外又面对秦、魏两国的强兵,大王认为韩国不会灭亡吗?韩国灭亡后,秦国得到郑地,同大梁相邻,大王认为还能安宁吗?大王想得到原来的土地,如今却凭借强秦的亲近关系,大王认为这是利益吗?秦国不是一个无事可做的国家。韩国灭亡后,它一定会另找事情。它另找事情,一定选择容易而有利的;选择容易而有利的,就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这是为什么?越过山岭、渡过河流,隔断韩国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这是重演阏与之战,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若从河内进军,背靠邺、朝歌,截断漳水、滏水,在邯郸郊外同赵军决战,这是知伯覆亡的祸患,秦国又不敢这样做。若经过山谷,行军三千里去攻打冥阨关,路途太远,攻取太难,秦国也不会这样做。若从河外进军,背靠大梁,右边是蔡地,左边是召陵,在陈地郊外同楚军决战,秦国又不敢这样做。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也不会进攻卫国和齐国。韩国灭亡后,秦军出动的那一天,不攻打魏国是不可能的。秦国本来就有怀茅、邢丘、城垝津,可以据此逼近河内;河内的共、汲两地必定危险。” “秦国拥有郑地,取得垣雍,就会决开荥泽的水灌入大梁,大梁必定灭亡。大王的使者出使秦国,途中诋毁安陵氏于秦王面前,秦国想诛杀安陵氏已经很久了。秦国的叶阳、昆阳同武阳相邻,听到使者诋毁安陵氏,就会跟随秦国灭亡安陵氏,再绕到武阳北面向东,逼近许地南面,魏国必定危险,国家也将没有能够避免灾祸的地方。厌恶韩国而不爱护安陵氏,尚且可以;不担心秦国不爱护南方诸国,却不对,这就错了。从前秦国还在河西,晋国距离大梁一千里,中间有河山阻隔,又有周、韩两国相隔;自从林乡之战以来直到今天,秦国七次攻打魏国,五次进入魏国境内,边城全部被攻取,文台被毁,垂都被焚烧,林木被砍伐,麋鹿被捕尽,国家接着又被包围;秦军还长驱直入大梁北部,向东到达陶、卫两国郊外,向北到达平监。魏国被秦国夺去的土地,包括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有几十个,名都达几百座。那时秦国还在河西,晋国距离大梁一千里,祸患已经如此;何况如今让秦国没有韩国作为屏障,拥有郑地,又没有河山阻挡,没有周、韩两国从中隔开,距离大梁只有一百里,祸患一定由此而来。从前合纵没有成功,是因为楚、魏互相怀疑,韩国也不能取得。如今韩国已经遭受秦军进攻三年,秦国暂时用讲和来安抚它;韩国知道将亡,仍不肯听从,反而把人质送到赵国,请求让天下诸侯像雁群一样排列、暂时收刀不战。楚、赵一定会集结军队,都将看清秦国的欲望没有穷尽;秦国如果不把天下各国全部灭亡、使海内臣服,就一定不会停止。” “因此臣愿意替大王从事合纵,大王赶快接受楚、赵的约定。赵国挟持韩国的人质来保存韩国,并索求原来的土地,韩国一定会把土地交出。这样士民不劳苦而原有土地便可取得,其功劳大于同秦国共同攻打韩国、又同强大的秦国相邻所带来的祸患。保存韩国,可以使魏国安定,使天下得利,这也是大王顺应天时的机会已经到来。韩国把上党交给共、宁,使道路从安成出入并征收赋税,这是魏国以韩国上党作为重要人质。如今魏国得到这些赋税,足以使国家富裕;韩国一定感激魏国、爱护魏国、重视魏国、畏惧魏国,必定不敢反叛魏国。这样韩国就等于魏国的县。魏国得到韩国作为县,卫国以及大梁一带的河水就会安定。如今如果不保存韩国,东、西二周和安陵必定危险,楚、赵将遭受大败,卫、齐非常畏惧,天下向西奔向秦国,秦国入朝而使诸侯称臣,也不会很久了【《史记·魏世家》】。二十年,秦军包围邯郸,信陵君无忌假传命令,夺取将军晋鄙的军队去救赵,赵国因此得以保全,无忌便留在赵国【《史记·魏世家》】。”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也是安厘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昭王去世后,安厘王封公子为信陵君。当时范雎逃离魏国,成为秦国的相国,因为怨恨魏齐,所以秦军包围大梁,在华阳城下击败魏军,击退芒卯。魏王和公子都为此忧虑【公子为人仁厚而礼贤下士,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之人,他都谦恭有礼地同他们交往,不敢因富贵而傲慢对待士人。士人因此从方圆数千里争相前来归附,公子招致食客三千人。当时诸侯因为公子贤能且宾客众多,十多年不敢加兵谋害魏国。公子同魏王下棋时,北方边境传来消息说赵王正在发兵,且将进入魏国边界。魏王放下棋局,想召集大臣商议。公子制止魏王说:“赵王只是在打猎,不是发兵。”于是又像原来一样下棋。魏王害怕,心思已不在棋局上。过了一会儿,北方又传来消息说:“赵王只是在打猎,不是发兵。”魏王大惊,说:“公子怎么知道的?”公子说:“我的门客中有能够探听赵王隐秘事情的人,赵王有什么举动,门客就立即报告我,我因此知道。”从此以后,魏王畏惧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政交给他】起初,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年七十岁,家境贫寒,在大梁夷门担任守门人。公子听说后,前去拜访,想厚重地赠送他财物,侯嬴不肯接受,说:“臣修养品德、保持操守几十年,最终不会因为守门贫困的缘故而接受公子的财物。”公子于是大摆酒宴,宴请宾客。宾客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随从,空出车的左边座位,亲自到夷门迎接侯生。侯生整理好破旧的衣帽,径直登车坐到公子的上座,毫不谦让,是想借此观察公子。公子手握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生又对公子说:“臣在市场的屠户中有一个朋友,希望委屈您的车马经过那里。”公子便把车赶进市场。侯生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看公子,故意长时间站着同朋友说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当时魏国的将军、相国、宗室和宾客坐满厅堂,等待公子举杯;市场上的人都在观看,公子手执缰绳,随从们都暗中辱骂侯生。侯生看到公子的脸色始终没有改变,这才辞别朋友登车回家。公子请侯生坐在上座,向宾客们一一介绍他,宾客都十分惊讶。酒喝得尽兴时,公子起身向宾客祝酒,侯生走上前来。侯生于是对公子说:“今天我替公子做的事情也算足够了。我本来只是夷门的守门人,而公子却亲自屈尊带着车马,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迎接我;本来不应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今天公子却特意经过市场。然而我想成就公子的名声,所以故意让您车马停在市场中,借往来宾客来观察公子。”

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恵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防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防姻者,以公子之髙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賔客辩士説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聼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曽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问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姫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姫父为人所杀,如姫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姫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姫,如姫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姫,如姫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覇之伐也。」公子从其许,请如姫。如姫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聼,大善;不聼,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耶?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聼,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効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聼。”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飬。”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徳公子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有自功之色。客有説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徳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徳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沭邑,魏亦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史信陵君传汉书兵形势魏公子二十一篇图十卷】

译“公子更加恭敬,市场上的人都认为我是小人,而认为公子是长者,能够谦下礼待士人。”于是酒宴结束,侯生便成为公子的上客。侯生对公子说:“臣刚才经过的那个屠户朱亥,是个贤能的人,世人都不知道他,所以隐藏在屠户中。”公子多次前去请他,朱亥故意不答谢。公子对此感到奇怪。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在长平击败赵军,又进兵包围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请求魏国救援赵国。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人救赵。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将要攻下;诸侯中如果有谁敢救赵,等我攻下赵国,一定调兵先攻打他。”魏王害怕,派人阻止晋鄙,命他把军队留在邺地扎营;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两面观望。平原君的使者车马接连不断地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赵胜之所以自愿依附您,结为姻亲,是因为仰慕公子的高尚义气,认为您能够急人之困。如今邯郸早晚要向秦国投降,而魏国的救兵不到,公子能够急人之困的表现在哪里呢?况且,公子即使轻视我赵胜、任由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怜惜公子的姐姐吗?”公子对此十分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又让宾客和辩士用各种办法劝说魏王;魏王畏惧秦国,最终没有听从公子。公子估计最终也不可能从魏王那里得到赵国,于是打算不独自求生而让赵国灭亡,便请求宾客约集车骑一百多辆,想带着宾客前往秦军,与赵国一同战死。他们经过夷门时,见到侯生,公子把自己想赴秦军战死的情况全都告诉了他,辞别后便出发。走了几里路,公子心里很不痛快,说:“我用来礼待侯生的礼数已经很周全了,天下没有谁不知道。如今我将要赴死,侯生竟然连一句话、半句送行的话都没有说,难道是我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吗?”于是又调转车子回来,询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公子问为什么,侯生说:“公子喜爱贤士,名声传遍天下。如今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却想前往秦军,这就好比把肉投给饥饿的老虎,能有什么功效呢?还要宾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待我深厚,公子出发而我没有送行,凭这一点我就知道公子会因怨恨我而返回。公子拜了两拜,于是询问侯生,便屏退旁人,私下说道:“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魏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受魏王宠爱,能够出入魏王卧室,完全有能力偷出兵符。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为此积恨了三年,从魏王以下,想替她报父仇的人都没能做到。如姬曾为此向公子哭泣,公子派宾客砍下仇人的头,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即使为公子献出生命也没有什么推辞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 公子如果亲自开口请求如姬,如姬一定会答应,那么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就是五霸那样的功业。”公子听从了他的建议,请求如姬帮忙。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公子出发时,侯生说:“将在外,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以便于国家。”公子立即与晋鄙验合兵符,但晋鄙不把军队交给公子,反而再次请求验看兵符,事情必然危险。我有一个门客,是屠夫朱亥,可以和公子一同前往;这个人是大力士。晋鄙如果听从,当然最好;如果不听,就可以让朱亥击杀他。”于是公子哭了。侯生说:“公子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声名显赫、久经战阵的老将,我此去恐怕他不听命,那就一定要杀他,所以哭罢了,难道是害怕死吗?”于是公子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是市井中击刀杀猪的屠夫,而公子曾多次亲自慰问我。我之所以没有报答,是认为寻常小礼没有什么用处。如今公子有急难,这正是我献出生命的时候。”于是便和公子一同前往。公子经过侯生那里向他告别,侯生说:“我本来应当跟随公子,只是年老不能同行。请告诉我公子出发的日期,等到公子到达晋鄙军中的那一天,我面向北方自刎,以此为公子送行。”公子于是出发,到达邺地,假传魏王命令取代晋鄙。晋鄙合验兵符后仍然怀疑,举手看着公子说:“我统率十万军队驻扎在边境,这是国家的重大责任。如今只凭一辆车来取代我,怎么回事?我不想听从。”朱亥从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椎,击杀了晋鄙。公子于是统率晋鄙的军队,整顿军队并向军中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选得精兵八万人,进军攻打秦军。秦军解围撤去,于是救援邯郸,使赵国得以保存。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界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袋,拿着箭,为公子在前面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能比得上公子的。”在这个时候,平原君也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公子同侯生诀别后到达军中,侯生果然面向北方自刎。魏王因公子偷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而恼怒,公子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击退秦军、保存赵国后,公子让将领率领军队回魏,自己却只和宾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保存赵国,于是和平原君商议,打算用五座城封给公子。公子听说后,脸上露出自夸功劳的神色。有个宾客劝公子说:“有些事情不能忘记,有些事情却不能不忘。别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可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希望公子忘掉它。况且公子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对赵国来说是有功,对魏国来说却还算不上忠臣。”公子于是自以为骄傲并夸耀功劳,我私下认为公子这样做是不应该的。于是公子立即自我责备,好像无地自容。赵王清扫道路亲自迎接,按主人之礼相待,引公子走向西阶;公子侧身行走,推辞谦让,从东阶上去,并亲口说自己有罪,对不起魏国,算不上有功。对赵国来说,赵王陪他饮酒直到傍晚,实在不忍心在公子谦让时把五座城献给他。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作为公子的沐浴食邑,魏国也把信陵作为公子的封邑。公子留在赵国。【史信陵君传;《汉书·兵形势魏公子二十一篇》《图十卷》】

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闲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史信陵君传】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靣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防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史信陵君传】三十年,无忌归魏,率五国兵攻秦,败之河内,走蒙骜。魏太子增质于秦,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为增谓秦王曰:「公孙喜固谓魏相曰:『请以魏疾击秦。』秦王怒,必囚増。魏王又怒击秦,秦必伤。今王囚增,是喜之计中也。故不若贵増而合魏,以疑之于齐、韩。」秦乃止増【史·魏世家】秦召魏公子无忌,无忌不行。使朱亥奉璧一双,秦王大怒,将朱亥着猛兽圈中。亥瞠目视之,眦裂血出,溅猛兽。猛兽终不敢动【烈士传】秦王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靣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嵗,竟病酒而卒。其嵗安厘王亦薨。秦闻公子死,使▯骜攻魏【景湣王元年事史信陵君传】三十四年,安厘王卒,太子増立,是为景湣王【史魏世家】魏公子无忌死,韩君将亲吊焉。其子荣之以告子顺,子顺曰:“必辞之。礼隣国君吊,君主之。今君不命子,则子无所受其君也。”其子辞韩,韩君乃止【孔丛子中】景湣王景湣王元年,秦防我二十城,以为秦东郡【史·魏世家】二年,秦防我朝歌,卫徒野王【史·魏世家】三年秦防我汲【史魏世家】五年,秦防我垣、蒲阳衍【史·魏世家】秦急攻魏,王恐。或谓子顺曰:“如之何?”答曰:“吾私有计,然岂能贤于执政,故无言焉。”魏王闻之,驾如孔氏,亲问焉曰:“国亡矣,如之何?”对曰:“夫弃之不如用之之易也,死之不如弃之之易也。人能弃之,弗能用也;能死之,不能弃也。今王亡地数百里,亡城数十,而患不解,是王弃之非用之也。秦之强,天下无敌;魏之弱甚矣。而王是以质秦【景闵王为太子时尝质于秦】此王能死不能弃之也,是重过也。若能用臣之计,则亏地不足伤国,卑体不足苦身,行见患除怨报矣。今秦四境之内,执政以下固曰:‘与嫪氏乎?与吕氏乎?’门闾之下,廊庙之上,犹皆如是。今王诚能割地赂秦,以为嫪毐功,卑身尊秦,以固嫪毐,王是以国赞嫪毐也,则嫪毐胜矣。于是太后之徳王也,深如骨肉,王之交最为天下之上矣。孰不弃吕氏而从嫪毐?天下皆然,则王怨必报矣【按此防甚踈,必非子顺语孔丛子中】

译赵国有两位处士:毛公隐居在赌徒中,薛公隐居在卖酒浆的人家。公子想见这两个人,两人都自行藏匿,不肯见公子。公子听说他们住在哪里,便悄悄步行前往,和两人交游,十分欢喜。平原君听说后,对他的夫人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天下无双,如今听说他竟然随从赌徒、卖浆者交游,公子真是个荒唐的人。”夫人把这话告诉了公子,公子于是向夫人辞别,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背弃魏王来救赵国,以成全平原君的名声。平原君交游的那些人,只是喜欢豪举,并不是真正求取贤士。无忌在大梁时,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担心见不到他们,因此主动同他们交游,还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如今平原君竟把这看作羞耻,那么他不值得交游了,我要收拾行装离开。”夫人把这些话全部告诉平原君,平原君于是摘下帽子谢罪,坚决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到这件事,有一半离开平原君而归附公子,天下的士人又纷纷前往归附公子。公子使平原君的宾客几乎全都离去了。【史信陵君传】公子留在赵国十年没有回去。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为此忧虑,派使者前往请公子回国。公子害怕魏王恼怒自己,于是告诫门下:“有谁敢替魏王的使者通报,就处死。”宾客都背弃魏国而到了赵国,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去。毛公、薛公一同去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受到赵国重视,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如今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不加怜恤,假如让秦国攻破大梁、铲平先王的宗庙,公子将凭什么面目立于天下呢?”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的脸色立刻变了,便告诉车夫赶快驾车回去救魏国。魏王见到公子,彼此哭泣,并把上将军的印交给公子。公子于是统率军队。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听说公子将要统兵,各自派将领率军救援魏国。公子率领五国军队,在河外击破秦军,赶走蒙骜。于是乘胜追击秦军直到函谷关,压制秦军。秦军不敢出战。当时公子的威势震动天下,诸侯的宾客献上兵法,公子都给它们命名。所以世俗称之为《魏公子兵法》。【史信陵君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三十年,无忌回到魏国,率领五国军队攻打秦国,在河内击败秦军,赶走蒙骜。魏太子增作为人质在秦国,秦王恼怒,想囚禁魏太子增。有人替增对秦王说:“公孙喜本来就对魏相说:‘请趁魏国危急之时猛烈攻打秦国。’秦王如果恼怒,必然囚禁增。魏王又会因而恼怒而攻秦,秦国必然受损。如今大王囚禁增,正中了公孙喜的计策。所以不如尊重增而与魏国和好,用此使齐、韩对魏国心生疑惧。”秦王于是停止囚禁增。【史·魏世家】秦王召魏公子无忌,无忌不肯前往。秦王派朱亥带着一双玉璧前去,秦王大怒,准备把朱亥放进猛兽圈中。朱亥瞪大眼睛看着猛兽,眼眶裂开流血,血溅到猛兽身上。猛兽始终不敢动。【烈士传】秦王拿出万斤黄金在魏国活动,寻找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向魏王诋毁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已经十年,如今做了魏国的将军,诸侯的将领都归属于诸侯,只听说魏公子,不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时机面向南方称王。”诸侯害怕公子的威势,正想共同拥立他。秦国多次派人使用反间计,假装祝贺公子已经被拥立为魏王。魏王天天听到对公子的诋毁,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派人取代公子统兵。公子知道自己又因诋毁而被罢免,于是称病不朝见,和宾客通宵饮酒,饮用醇酒,常常接近妇女,日夜寻欢作乐。这样饮酒过了四年,最终因酒致病而死。这一年安厘王也去世了。秦国听说公子死了,便派蒙骜攻打魏国。【景湣王元年事,见史信陵君传】三十四年,安厘王去世,太子增即位,这就是景湣王。【史·魏世家】魏公子无忌去世,韩君准备亲自前往吊丧。他的儿子荣把这件事告诉子顺,子顺说:“一定要辞谢。按照礼制,邻国国君来吊丧,应由国君亲自主持。如今韩君没有命令你父亲去,那么你父亲就没有什么身份可以接受韩君的吊丧。”荣于是替父亲辞谢韩国,韩君便停止前往。【孔丛子·中】景湣王 景湣王元年,秦国侵夺我国二十座城,把它们设置为秦国的东郡。【史·魏世家】二年,秦国侵夺我国朝歌,卫国迁往野王。【史·魏世家】三年,秦国侵夺我国汲地。【史·魏世家】五年,秦国侵夺我国垣地、蒲阳衍地。【史·魏世家】秦国急切地攻打魏国,魏王恐惧。有人问子顺:“这该怎么办?”子顺回答:“我私下有个计策,但哪里能比执政者贤明,所以没有说。”魏王听说后,驾车到孔氏家,亲自询问他:“国家要灭亡了,怎么办?”子顺回答:“放弃土地比利用土地容易,死守土地比放弃土地容易。人能够放弃土地,却不能利用土地;能够为土地而死,却不能放弃土地。如今大王丧失了几百里土地,丧失了几十座城池,祸患却没有解除,这是大王只会放弃土地而不会利用土地。秦国强大,天下无敌;魏国极其衰弱。而大王因此把自己作为人质送到秦国【景闵王为太子时曾在秦国做人质】,这说明大王只能为土地而死,不能放弃土地,这是加重过错。假如能采用我的计策,损失土地并不足以伤害国家,降低身份也不足以使自身痛苦,很快就能看到祸患消除、怨恨得到报复。如今秦国四境以内,从执政者以下都在说:‘是支持嫪氏,还是支持吕氏?’街巷之中、朝廷之上,仍然都这样说。现在大王如果确实能割地贿赂秦国,把这说成是替嫪毐建立功劳;降低自身身份而尊崇秦国,以巩固嫪毐的势力,那么大王就是用国家来帮助嫪毐,嫪毐就胜利了。这样一来,太后对大王的恩德便会深厚得如同骨肉亲情,大王的交往关系就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了。” 谁会不放弃吕氏而跟从嫪毐呢?天下人都会这样,那么大王的怨恨一定能够得到报复了。【按:这段话的论证很粗疏,必定不是子顺所说。《孔丛子·中》】

子顺相魏,凡九月,陈大计,輙不用,乃喟然叹曰:「不见用,是吾言之不当也。言不当于主,而居人之官,食人之禄,是尸利也。尸利素餐,吾罪深矣。」退而以病致事。魏王遣使入其馆谢曰:「寡人昩于政事,不显明是非,以启罪于先生。今知改矣,愿先生为百姓故,幸起而教之。」辞曰:「臣有犬马之疾,不任国事。茍得从四民之列,子弟供魏国之征,乃君恵也。敢辱君命,以速刑书。」人谓子顺曰:「王不用子,子其行乎?」答曰:「吾将行。如之山东,则山东之国将并于秦,秦为不义,义所不入。」遂寝于家【孔丛子中通鉴载于安厘王时】新垣固谓子顺曰:「贤者所在,必兴化致治。今子相魏,未闻异政,而即自退,其有志不得白,何去之速也?」答曰:「以无异政,所以自退也。且死病无良毉,今秦有吞食天下之心,以义事之,固不获安。救亡不暇,何化之兴?昔伊摰在夏,吕望在商,而二国不理,岂伊吕之不欲哉?势不可也。当如今日,山东之国▯而不振,三晋割地以求安,二周折节而入秦,燕齐宋楚已屈服矣。以此观之,不出二十年,天下尽为秦乎【孔丛子中】十五年,景湣王卒,子王假立【史魏世家】王假三年,秦灌大梁,虏王假,遂灭魏,以为郡县【史《魏世家》:太史公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壊,王请降,遂灭魏】秦灭魏,尽杀魏诸公子,独一公子弗得。下令得遗公子者,赐千镒;匿者族。遗公子之乳母,独与公子逃。魏之旧臣见而问曰:「公子安在?汝言之于秦,可以千金自利;不言,昆弟且无类矣。」乳母曰:「吾纵知之,亦不忍言。凡为人飬子者,务生之也,岂可利不义之赏?畏死行逆节,而令公子擒耶?」遂抱公子逃泽中。故臣以告秦,秦军知而追之,争以乱箭射之。乳母以身蔽公子,矢着身数十,尚不忍舎,遂与公子俱死。秦王闻之,▯以卿礼,祠以太牢【列女传】韩诗卷九《秦攻魏破之》少子亡而不得,令魏国曰:“有得公子,赐金千斤;匿者,罪至十族。”公子乳母与俱亡。人谓乳母曰:“得公子者赏甚重,乳母当知公子处而言之。”乳母应之曰:“我不知其处。虽知之,死则死,不可以言也。为人飬子,不能隐而言之,是畔上畏死也。吾闻忠不畔上,勇不畏死。凡飬人子者,生之非务,杀之也。岂可以见利畏诛之故,废义而行诈哉?吾不能生而使公子独死矣。”遂与公子俱逃泽中。秦军见而射之,乳母以身蔽之,着十二矢,遂不令中公子。秦王闻之,享以太牢,且爵其兄为大夫。

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五<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译子顺担任魏国相国,共九个月,陈述重大计策,却总是不被采用,于是叹息说:“我的意见不被采用,是我的话不合适。话不合国君的心意,却占着别人的官位、享用别人的俸禄,这是像尸体一样占有利益。尸位素餐,我的罪过深重了。”于是退居,以有病为由辞去职务。魏王派使者到他的馆舍道歉说:“寡人不明白政事,不能辨明是非,以致对先生造成罪过。如今我知道要改正了,希望先生为了百姓,幸而起身教导他们。”子顺辞谢说:“我有犬马般的疾病,不能任国事。假如能够列身四民之中,让子弟承担魏国的徭役,这就是君王的恩惠了。若胆敢辱没君王的命令,就会招致刑法。”有人对子顺说:“魏王不用你,你大概就要离开了吧?”子顺回答:“我将要离开。如果向山东去,那么山东诸国将会一起并入秦国;秦国行事不合义,义理所不能进入。”于是便闭门居家。【孔丛子·中;《通鉴》记在安厘王时期】新垣固对子顺说:“贤人所在的地方,一定会兴起教化、达到治理。如今你做魏相,没有听说有什么特殊政绩,却立即自行退职;你的志向没有得到申明,为什么离开得这样快?”子顺回答:“正因为没有特殊政绩,所以我自行退职。况且病将要死却没有良医;如今秦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以义来对待它,本来就不能获得安宁。” 连挽救国家灭亡都来不及,哪里还能兴起教化?从前伊尹在夏,吕望在商,而两个国家都没有得到治理,难道是伊尹、吕望不想治理吗?是形势不允许。当今就像这样,山东诸国衰败而不能振兴,三晋割地求安,二周屈节而进入秦国,燕、齐、宋、楚都已经屈服。由此看来,不到二十年,天下难道都会成为秦国的吗?【孔丛子·中】十五年,景湣王去世,子王假即位。【史·魏世家】王假 三年,秦国引水灌魏国大梁,俘虏王假,终于灭掉魏国,把魏国设置为郡县。【史《魏世家》:太史公说:“秦国攻破大梁,引河水灌入大梁,三个月城墙毁坏,王请求投降,于是灭掉魏国。”】秦国灭掉魏国后,把魏国的各位公子全部杀死,唯独有一位公子没有被抓到。秦国下令:抓到逃亡公子的,赏赐千镒;藏匿他的,灭族。公子的乳母带着他独自逃走。魏国旧臣见到乳母,问她:“公子在哪里?你把他告诉秦国,就可以用千金使自己获利;不说,你的兄弟将要一个不剩地死去。”乳母说:“我即使知道,也不忍心说。凡是替人养育孩子的,务必要使他活下去,怎么可以贪图不义的赏赐?害怕死亡而做违背节义的事,使公子被秦人擒获吗?”于是抱着公子逃到泽地中。旧臣把这件事报告给秦国,秦军知道后追赶他们,争相用乱箭射击。乳母用身体遮蔽公子,身上中了几十支箭,仍不忍舍弃公子,于是和公子一同死去。秦王听说后,按卿的礼制安葬乳母,用太牢祭祀她。【列女传】《韩诗》卷九《秦攻魏破之》:小公子逃亡而没有被抓到,秦国向魏国下令说:“抓到公子的,赏赐黄金千斤;藏匿他的,罪及十族。”公子的乳母和他一同逃亡。有人对乳母说:“抓到公子的人赏赐极重,乳母应当知道公子在哪里,应当把这件事说出来。”乳母回答:“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即使知道,死就死了,也不能说。替人养育孩子,却不能隐匿而把他说出来,这是背叛君上、害怕死亡。我听说忠诚的人不背叛君上,勇敢的人不害怕死亡。凡是养育别人的孩子,是为了使他活下来,不是为了杀死他。难道可以因为看见利益、害怕诛罚,就废弃义理而行欺诈吗?我不能自己活着,却让公子独自死去。”于是和公子一同逃到泽地中。秦军看见后射箭,乳母用身体遮蔽公子,身中十二支箭,最终没有让箭射中公子。秦王听说后,用太牢宴享祭祀她,并授予她兄长大夫爵位。《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五 史部,别史类,《春秋战国异辞》

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六右春坊右谕徳陈厚耀撰魏杂録仲尼见梁君,梁君问仲尼曰:「吾欲长有国,吾欲列都之得,吾欲使民安不惑,吾欲使士竭其力,吾欲使日月当时,吾欲使圣人自来,吾欲使官府治,为之奈何?」仲尼对曰:「千乘之君,万乘之主,问于丘者多矣,未甞有如主君问丘之术也。然而尽可得也。丘闻之,两君相亲,则长有国;君恵臣忠,则列都之得;毋杀不辜,毋释罪人,则民不惑;益士禄赏,则竭其力;尊天敬鬼,则日月当时;善为刑罚,则圣人自来;尚贤使能,则官府治。」梁君曰:「岂有不然哉【説苑·政理】戴晋生敝衣冠而往见梁王。梁王曰:“前日寡人以上大夫之禄要先生,先生不留,今过寡人耶?”戴晋生欣然而笑,仰而永叹曰:“嗟乎!君曽不足与游也。君不见大泽中雉乎?五步一噣,终日乃饱,羽毛悦泽,光照于日月,奋翼争鸣,声响于陵泽者,何彼乐其志也?援置之囷仓中,常噣粱粟,不旦时而饱,然犹羽毛憔悴,志气益下,低头不鸣。夫岂食不善哉?彼不得其志故也。今臣不逺千里而从君游者,岂食不足?窃慕君之道耳。臣始以君为好士,天下无双,乃今见君不好士,明矣。”辞而去,终不复往【韩诗卷九】邹子説梁王曰:「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汤立以为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管仲故城隂之狗盗也,天下之庸夫也。齐桓公得之,为仲父。百里奚为媵于他国,卖五羊之皮。秦穆公委之以政。▯戚故将车人也,叩辕行歌于康之衢。桓公任以国。司马喜髌脚于宋,而卒相中山。范睢折胁拉齿于魏,而后为应侯。太公望故老妇之出夫也,朝歌之屠佐也,棘津迎客之舍人也。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齐。故诗曰:『緜緜之葛,在于旷野,良工得之以为絺纻,良工不得,枯死于野。』此七士者,不遇明君圣主,防行乞丐,枯死于中野,譬犹緜緜之葛矣【説苑·尊贤】陈子説梁王,梁王説而疑之曰:「子何为去陈侯之国而教小国之孤于此乎?」陈子曰:「夫善亦有道,而遇亦有时。昔傅説衣褐▯劔而筑于秕傅之城,武丁夕梦旦得之,时王也。▯戚饭牛,康衢击车辐而歌,顾见桓公,得之时覇也。百里奚自卖五羊之皮,为秦人虏,穆公得之,时强也。论若三子之行,未得为孔子骏徒也。今孔子经营天下,南有陈蔡之阨,而北干景公,三坐而五立,未甞离也。孔子之时不行,而景公之时怠也。以孔子之圣,不能以时行説之,怠亦独能如之何乎【説苑·善説按:梁称王,陈灭久矣,萹内云云,未详其故】梁甞有疑狱,羣臣半以为当罪,半以为无罪。梁王疑之,曰:“陶之朱公以布衣富侔国,是必有竒智。”乃召朱公而问曰:“梁有疑狱,狱吏半以为当罪,半以为不当罪,虽寡人亦疑,吾子决是奈何?”朱公曰:“臣鄙民也,不知当狱。虽然,臣之家有二白璧,其色相如也,其径相如也,其泽相如也。然其价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何也?”朱公曰:“侧而视之,一者厚倍,是以千金。”梁王曰:“善。”故狱疑则从去,赏疑则从与。梁国大悦,故施政教者宜厚之而可耳【新序·卷四】梁王出猎,见白鴈羣。梁君下车彀弓,欲射之。道有行者,梁君谓行者:“且止!”行者不止,白鴈羣骇。梁君怒,欲射之。其御公孙袭下车,抚矢曰:“君止!”梁君忿然作色曰:“袭不与其君,而顾与他人何也?”袭对曰:“昔齐景公之时,天大旱三年,卜之曰:‘必以人祠,乃雨。’景公下堂顿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为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乃雨,寡人将自当之。’言未卒,而天大雨方千里。何也?为有徳而恵于民也。今主君以白鴈之故而欲射人,袭谓主君言无异于虎狼。”梁主援其手,与上车,归入庙门,呼曰:“幸哉今日也!他人猎皆得禽兽,吾猎得善言而归【新序卷二》又《荘子】更嬴谓魏王曰:「臣能射,为虚发而下乌。」王曰:「然,可于此乎?」闻有鸟从东来,嬴虚发而下之【博物志】魏田父耕于野而得玉,弗识也。隣人隂欲得之,绐曰:“此怪石也。”田父置玉于室,其光烛夜,果以为怪,弃之于野。隣人从而盗之,以献魏王。玉工望而拜曰:“此无价寳也【续博物志】魏田父有耕于野者,得玉径尺,不知其玉也,以告隣人。隣人诈之曰:“此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田父虽疑,犹豫以归,置于庑下。其玉明照一室,大怖,遽而弃之于逺野。隣人取之,以献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贺曰:“大王得天下之寳,臣所未甞见。”王问其价,玉工曰:“此无价以当也,五城之都,仅可一观。”魏王赐献玉者千金,长食上大夫之禄【尹文子】犀首与张夀为怨,陈需新人不善,犀首因使人防杀张夀。魏王以为犀首也,乃诛之【韩子·内储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春秋战国异辞》卷四十六 右春坊右谕德陈厚耀撰 魏 杂录 仲尼拜见梁君,梁君问仲尼:“我想长久拥有国家,我想使各地都能有所收获,我想使百姓安定而不迷惑,我想使士人竭尽力量,我想使日月运行合乎时令,我想使圣人自行到来,我想使官府得到治理,应当怎么做?”仲尼回答:“千乘之国的君主、万乘之国的君主,向我丘询问的事情很多,却从来没有像君主这样询问治理方法的。然而这些都可以做到。我听说,两国君主彼此亲近,就能长久拥有国家;君主仁惠、臣下忠诚,就能使各地有所收获;不要杀害无罪的人,不要放纵有罪的人,百姓就不会迷惑;增加士人的俸禄和赏赐,他们就会竭尽力量;尊重上天、敬奉鬼神,日月就会按时运行;善于施行刑罚,圣人就会自行到来;尊崇贤人、任用能人,官府就能得到治理。”梁君说:“难道不是这样吗?”【说苑·政理】戴晋生穿着破旧的衣帽前去拜见梁王。梁王说:“前些日子寡人用上大夫的俸禄来招请先生,先生不肯留下;如今反倒来经过寡人这里吗?”戴晋生欣然一笑,仰头长叹说:“唉!君主实在不值得我同他交游。君主没有见过大泽中的野鸡吗?它每走五步就啄食一次,整天才吃饱,羽毛鲜艳润泽,光彩照耀日月,振翅争鸣,声音响彻山陵水泽,那是多么快乐、志意多么满足啊!把它捉来放进粮仓中,让它经常啄食高粱小米,不到一天就吃饱了,但它的羽毛仍然憔悴,志气更加低落,低头不鸣。这难道是吃得不好吗?是因为它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如今我不远千里来追随君主交游,难道是因为食物不足吗?只是私下仰慕君主的道义罢了。我起初以为君主喜爱士人,天下无双,如今才看出君主并不喜爱士人,这已经很明白了。”说完辞别离去,最终再也没有来过。【韩诗卷九】邹子劝说梁王:“伊尹原来是有莘氏的陪嫁臣,商汤任用他为三公,天下因此治理得太平。管仲原来是城阴的盗狗者,是天下的庸人;齐桓公得到他,尊称他为仲父。百里奚曾作为陪嫁臣到别的国家,后来卖五张羊皮,秦穆公把政事交给他。甯戚原来是赶车的人,在康地的道路上敲打车辕唱歌,齐桓公任用他治理国家。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断膝盖,后来最终做了中山国的相。范睢在魏国被折断肋骨、打落牙齿,后来成为应侯。太公望原来是老妇人的弃夫,是朝歌的屠宰助手,也是棘津迎接宾客的舍人;七十岁时做了周的相国,九十岁时被封在齐地。所以《诗》说:‘绵绵的葛藤,生长在旷野;贤能的工匠得到它,就把它制成细葛布;贤能的工匠得不到它,它就枯死在野外。’这七个人,如果遇不到明君圣主,恐怕就会行乞,枯死在荒野之中,正如绵绵的葛藤一样。”【说苑·尊贤】陈子劝说梁王,梁王高兴之余又疑惑地问:“先生为什么离开陈侯的国家,却到这里教导我这个小国的孤王呢?”陈子说:“善于任用人才也有方法,能否遇到明主也有时机。从前傅说穿着粗布衣、背着剑,在秕傅城筑墙,武丁晚上梦见他,早晨便得到他,这是武丁遇到好时机。甯戚替人喂牛,在康地的大路上敲击车辐唱歌,回头被桓公看见并得到任用,这是桓公遇到好时机。百里奚自己出卖五张羊皮,后来被秦人俘获,穆公得到他,这是秦国强盛、时机成熟。论这三个人当时的行为,还不能算是孔子的优秀门徒。如今孔子周游经营天下,向南有陈、蔡之地的困厄,向北又求见景公,三次被安置、五次起用,却始终没有离开。孔子虽然圣明,但时运不济,不能趁时施行自己的学说;景公时运懈怠,又能怎么办呢?”【说苑·善说。按:梁称王时,陈国早已灭亡,篇中所说情况的缘故不详】梁国曾有一桩疑难案件,群臣一半认为应当定罪,一半认为不应定罪。梁王对此疑惑,说:“陶朱公以平民身份致富,财富可与一国相比,他一定有奇特的智慧。”于是召见朱公问道:“梁国有一桩疑难案件,狱吏一半认为应当定罪,一半认为不应定罪,即使寡人也感到疑惑。先生将怎样裁决呢?”朱公说:“我是鄙陋的平民,不懂得如何审判案件。即便如此,我家有两块白璧,颜色相同,直径相同,光泽相同,但其中一块价值千金,另一块价值五百金。”梁王问:“为什么?”朱公说:“把它们侧着看,其中一块厚度是另一块的两倍,所以价值千金。”梁王说:“好。”所以遇到疑难案件,就从宽免除;遇到有疑问的赏赐,就从优给予。梁国上下都非常高兴,因此施行政教,适宜厚待臣民就可以了。【新序·卷四】梁王外出打猎,看见一群白雁。梁君下车张弓,想射白雁。道路上有个行人,梁君对他说:“暂且停下!”行人没有停下,白雁群受惊飞散。梁君大怒,想射杀行人。他的御者公孙袭下车,按住箭说:“君主请停手!”梁君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公孙袭不帮助自己的君主,反而为什么帮助别人?”公孙袭回答:“从前齐景公在位时,天下大旱三年,占卜说:‘一定要用人祭祀,才会下雨。’景公走下殿堂叩头说:‘我之所以求雨,是为了百姓。如今一定要用人祭祀才下雨,那么寡人愿意亲自承担。’话还没说完,方圆千里的地方就下起大雨。为什么?因为他有德行并且爱护百姓。如今主君因为一只白雁就想射杀行人,我认为主君的话与虎狼没有不同。”梁王拉着他的手,和他一同上车,回到宗庙门内,呼喊说:“今天真幸运啊!别人打猎都得到禽兽,我打猎却得到有益的言论而归。”【新序·卷二,又见《庄子》】更嬴对魏王说:“我善于射箭,可以只空放一箭便使鸟坠落。”魏王说:“是吗?可以在这里试试吗?”正好听见一只鸟从东方飞来,更嬴空放一箭,鸟便坠落了。【博物志】魏国有个农夫在野外耕作,得到一块玉,却不认识它。邻人暗中想得到这块玉,欺骗他说:“这是一块怪石。”农夫把玉放在屋里,玉光照亮了夜晚,农夫果然认为它是怪石,便把它扔到野外。邻人随后偷走玉,把它献给魏王。玉工看了一眼便下拜说:“这是无价之宝。”【续博物志】魏国有个农夫在野外耕作,得到一块直径一尺的玉,却不知道是玉,便告诉邻人。邻人欺骗他说:“这是一块怪石,收藏它没有好处。”农夫虽然心里怀疑,还是犹豫着把它带回家,放在廊下。这块玉的光明照亮了整间屋子,农夫非常害怕,立即把它扔到远处的野地。邻人把它取走,献给魏王。魏王召来玉工鉴定,玉工一看,拜了两拜祝贺说:“大王得到了天下的宝物,是我从未见过的。”魏王问它的价值,玉工说:“这东西没有价值可以相当,五座城的都城,也只能用来观赏它。”魏王赏赐献玉的人千金,并让他长期享受上大夫的俸禄。【尹文子】犀首和张寿结怨,陈需这个新人不受宠,犀首于是派人假装杀死张寿。魏王认为是犀首所为,便把他杀了。【韩子·内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