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德充符第五
〔疏〕弟子虽多,曾无讲说,立不教授,坐无议论,请益则虚心而往,得理则实腹而归。又解:未学无德,亦为虚往之#2。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注〕怪其残形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遗身形,忘五藏,忽然独往,而天下莫能离。〔疏〕教授门人,曾不言议。残兀如是,无复形容,而玄道至德,内心成满。铃固有此,众乃从之也。是何人也?〔疏〕常季怪其残兀而聚众极多。欲显德充之美,故发斯问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疏〕宣尼呼王聆为夫子,答常季云:王胎是体道圣人也,汝自不识人,所以政疑。丘直为参差在后,未得往事。丘将尊为师傅,谘询问道,何况晚学之类,不如丘者乎。请益服膺,固其宜矣。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注〕夫神全心具,则体与物冥。与物冥者,天下之所不能远,奚但一国而已哉。〔疏〕奚,何也。何但假藉鲁之一邦耶。丘将诱引宇内,禀承盛德,犹恐未尽其道也。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疏〕王,盛也。庸,常也。先生,孔子也。彼王聆者,是残兀之人,门徒侍从,於尼父。以斯疑怪,应异常流,与凡常之人固当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疏〕然,犹如是也。王驰盛德如是,为物所归,未审运智用心,独若何衍?常季不委#3,发此疑也。仲尼曰:死生亦大矣,〔注〕人虽曰变,然死生之变,变之大也。而不得与之变;〔注〕彼与变俱,故死生不变於彼。〔疏〕夫山舟潜遁,薪指迁流,虽复万境皆然,而死生最大。但王驰心冥造物,与变化而迁移,述混人间,将死生而俱往,故变所不能变者也。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注〕斯须之也。〔疏〕遗,失也。虽复圆天颠覆,方地坠陷,既冥於安危,故未尝丧我也。审乎无假,〔注〕明性命之固当。而不与物迁,〔注〕任物之自迁。〔疏〕灵心安审,妙体真元,既与道相应,故不为物所迁变者也。命物之化〔注〕以化为命,而无怪#4迂。而守其宗#5也。〔注〕不离至当之极。〔疏〕达於分命,冥於外物,唯命唯物,与化俱行,动不乖寂,故怛住其宗本者也。常季曰:何谓也?〔疏〕方深难悟,更请次疑。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注〕恬苦之性殊,则美恶之情背。〔疏〕夫#6物云云,悉归空寂。倒置之类,妄执是非,於重玄道中,横起分别。何异乎胆附肝生,本同一体也,楚越迢递,相去数千,而於一体之中,起数千之异#7,异见之徒,例皆如是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注〕虽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则万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则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异而异之,则天下莫不异。而浩然大观者,官天地,府万物,知异之不足异,故因其所同而同之,则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无而无之,则是非美恶,莫不皆无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己而恶人,自中知以下,至于昆虫,莫不皆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彼者尔。若夫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无日我非也,即明天下之无非;无日彼是也,即明天下之无是。无是无非,混而为一,故能乘变任化,迎物而不折。〔疏〕若夫玄通之士,浩然大观,二仪万物,一指一马;故能忘怀任物,大顺群生,然同者见其同,异者见其异,至论众妙之境,非异亦非同。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注〕宜生於不宜者也。无美无恶,则无不宜。无不宜,故忘#8其宜也。〔疏〕耳目之宜,宜於声色者也。且几情分别,耽滞声色,故有宜与不宜,可与不可。而王驰混同万物,冥一死生,岂於根尘之问而怀美恶之见耶。而游心乎德之和;〔注〕都忘宜,故#9无不任也。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无不得而不和者,亦未闻也。故放心於道德之问,荡然无不当,而旷#10然无不适也。〔疏〕既而混同万物,不知耳目之宜,故能游道德之乡,放任乎至道之境者也。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注〕体夫极数之妙心,故能无物而不同,无物而不同,则死生变化,无往而非我矣。故生为我时,死为我顺;时为我聚,顺为我散。聚散虽异,而我皆我之,则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也,未始有丧。夫死生之变,犹以为一,既睹其一,则说#11然无系,玄同彼我,以死生为寤寐,以形骸为逆旅,去生如脱展,断足如遗土,吾未见足以缨第其心也。〔疏〕物视,犹视物也。王驰一於死生,物与彼我。生为我时,不见其得;死为我顺,不见其丧;观视万物,混而一之。故虽兀足,视之如遗土者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注〕嫌王驰未能忘知而自存。
译弟子虽然很多,却从来没有讲说;站着时不教导,坐着时不议论。请教时便虚心而来,得到道理后便满载而归。又一种解释是:没有学问、没有德行的人,也是空着心来求教的。难道确实存在这种不通过言语施教、没有外在形迹却能在内心成就的教化吗?这是奇怪他的形体残缺,而内心却充实。内心完整的人,遗弃身形,忘掉五脏,忽然独自前行,却没有天下任何事物能够离开他。他教导门人,却从不言说议论;形体残缺成这样,已经没有完整的形貌了,可玄妙之道和最高的德行却在内心成就圆满。确实有这样的人,所以众人都跟随他。这是什么人呢?常季奇怪他形体残缺,却聚集了极多的众人。为了显示他德行充实的美好,所以提出这个问题。仲尼说:这位先生是圣人,我孔丘只是远远落在后面,还没有前往求学罢了。我将要把他当作老师,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呢?宣尼称王骀为先生,回答常季说:王骀是体悟大道的圣人,是你自己不识人,所以才感到疑惑。我只是资质参差、落在后面,还没有前去侍奉罢了。我将尊他为老师,向他咨询、问道,何况那些后学之人、比我更不如的呢?他们请教并衷心奉行,本来就是应该的。哪里只是借助鲁国呢?我还要引导天下人都来跟随他。精神完整、内心具足,就能使自身与万物冥合。与万物冥合的人,是天下不能远离的,哪里只是一个鲁国而已呢?奚,就是‘何’的意思。哪里只是借助鲁国这一邦呢?我将引导天下之内的人来承受他的盛德,只怕还不能完全领会他的道。常季说:那个人是个残废者,却比王先生还盛大,他与普通人相差也太远了。王,是盛大的意思;庸,是平常的意思;先生,指孔子。那王骀是个形体残缺的人,门徒侍从却超过了孔夫子。正因为对此感到疑怪,才认为他必定异于常人,与普通人相差很远。既然如此,他用心的方式究竟独特在哪里呢?然,仍是如此的意思。王骀的盛德到了这种地步,万物都归向他,却不知道他究竟怎样运用智慧、专一用心。常季不能明白,所以提出这个疑问。仲尼说:死和生也是大事啊,人虽然说是在变化,但死生的变化,是变化中最大的。却不能使他随之变化;他与变化一同运行,所以死生的变化不能使他发生变化。山在潜移,舟在暗中行进,薪柴不断更替,手指也在迁流,虽然一切境界都是这样,但死生的变化最大。只是王骀的心神与造化冥合,随变化而迁移,混同于人间,和死生一同往来,所以是变化也不能改变的人。即使天地翻覆坠落,他也不会同它们一起丧失。这是说极短暂的变化。遗,就是丧失。即使圆形的天翻覆,方形的大地陷落,因为他已经与安危冥合,所以从未丧失自身。明白生命本性是无须借助外物的,明白性命本来就应当如此坚固。却不随外物迁移,任凭万物自行迁变。灵妙的心神安定而明察,精妙的形体合于真元;既然与道相应,就不会被外物迁变。把万物的变化视为命运,把变化当作命运,对它不感到奇怪,也不认为迂曲。并且守住它的根本。不离开最恰当的极致。通达自己的命分,与外物冥合;既顺应命,也顺应物,随着变化一同行进,行动却不违背寂静,所以始终守住根本。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前面的道理深奥难悟,所以再次请问。仲尼说:从事物相异的一面看,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一样相隔遥远;安适与困苦的性质不同,于是对美丑的感受也彼此相反。万物纷纭,全都归于空寂。颠倒错乱的一类人,妄自执著于是非,在重玄之道中横生分别。这不就像胆附着在肝旁生长,本来同属一个身体,却像楚越相隔数千里一样,在一个整体中生起数千种差异吗?持这种异见的人,都是如此。从事物相同的一面看,万物都是一体。虽然各自所赞美的不同,但都同样有所赞美;各自认为自己所认为的是对的,于是天下便只有一个‘对’。如果按照事物的差异而分别它们,天下没有不相异的。可是具有浩大眼光的人,把天地视为官府,把万物视为府库,知道差异并没有什么值得差异的,所以按照它们相同的一面而视为相同,天下就没有不相同的;又知道所谓相同本来无可执有,所以按照它们的无而视为无,于是是非、美丑都无所谓了。认为自己对而别人错,赞美自己而厌恶别人,从有一般认识的人直到昆虫,没有不是这样的。但这只是明白自己而不明白别人。至于玄妙通达、泯除分别而合一的人,则借天下来明白天下。天下没有一天说我错,这就明白天下没有错误;天下没有一天说他对,这就明白天下没有所谓正确。无所谓对,也无所谓错,混同而成为一体,所以能够乘顺变化、任凭造化,迎接外物而不受挫折。至于玄妙通达的人,具有浩大的观照,天地万物都看作一指、一马;所以能够忘却成见,任凭万物,自然顺应众生。不过,看见相同的就说相同,看见不同的就说不同;到了最高的论说和众妙境界,既不是不同,也不是相同。像这样的人,甚至不知道耳目所适宜的是什么。所谓适宜,是从不适宜中产生的。没有美,也没有丑,就没有什么不适宜;没有什么不适宜,所以也就忘了何者适宜。耳目所适宜的,是适宜于声色。一般人拘泥于情感分别,沉溺于声色,所以才有适宜与不适宜、可以与不可以。可是王骀混同万物、把死生看成一体,哪里还会在耳目与外境之间存有美丑的成见呢?而使心神游于德的和谐之中;彻底忘掉所谓适宜,所以没有什么不能任受。凡是完全任受它却仍然有所不得的,从未有过;没有什么不得,却又不和谐的,也从未听说过。因此,把心放任在道德之中,广大无边而无所不当,旷达舒展而无所不适。既然混同万物,不知道耳目所适宜的是什么,所以能够游于道德的境界,任心于至道之中。从万物归一之处来看它们,而不看见其中的丧失;看待失去双足,就像丢弃泥土一样。体悟到穷尽数理的妙心,所以能够对任何事物都不产生分别;既然对任何事物都不分别,那么死生变化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是自身的。生是我所处的时位,死是我所顺应的状态;时位使我聚合,顺应使我离散。聚散虽然不同,但都是我的自身;因此生是我,却从未有所获得,死也是我,却从未有所丧失。死生的变化尚且被视为一体,既然看见它们是一体,就欣然无所系恋,以玄妙的一体看待彼我,把死生看作醒梦,把形骸看作旅舍;离弃生命如同脱掉鞋子,断去双足如同丢弃泥土。我没有见过还有什么足以扰乱他的心。‘物视’,就是观察万物。王骀把死生看成一体,把万物与彼我混同;生是我所处的时位时,不见有什么获得;死是我所顺应的状态时,不见有什么丧失;观察万物,把它们混同为一。因此即使双足残缺,也把它看得像丢弃泥土一样。常季说:他是凭借自己的智识来修养自己,担心王骀还没有忘掉智识、仍然自我保存。
〔疏〕彼,王驰也。谓王驰修身修己,犹用心知。嫌其未能忘知而任独之#12者也。得其心以其心。〔注〕嫌未能遗心而自得。〔疏〕嫌王驰不能忘怀任致,犹用心以得心也。夫得心者,无思无虑,忘知忘觉,死灰槁木,泊□尔无情,措之於方寸之问,起之於视听之表,同二仪之覆载,顺三光以照烛,混尘秽而不挠其神,履穷塞而不作其虑,不得为得,而得在於无得,斯得之矣。若以心知之卫而得之者非真得也。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注〕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能平往而与物过#13,常故使物就之。〔疏〕最,聚也。若能虚忘平淡,得真常之心者,固当和光匿耀,不殊於俗。岂可独异於物,使众归之者也。仲尼曰:人莫鉴於流水而鉴於止水,〔注〕夫止水之致鉴者,非为止以求鉴也。故王驰之聚众,众自归之,岂引物使从己。〔疏〕鉴,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鉴者,为其澄清故也;王驰所以聚众者,为其凝寂故也。止水本无情於鉴物,物自照之;王驰岂有意於招携,而众自来归奏者也。唯止能止众止。〔注〕动而为之,则不能居众物之止。〔疏〕唯,独也。唯止是水本凝湛,能止是留停生#14人,众止是物来临照。亦犹王驰独怀虚寂,故能容止群生,由是功能,所以为众归聚也。受命於地,唯松相独也#15在冬夏青青;〔注〕夫松相特禀自然之锺#16气,故能为众木之杰耳,非能为而得之也。〔疏〕几厥草木,皆资厚地。至於禀质坚劲,隆冬不凋者,在松相通年四季#17,常保青全,受气自尔,非关指意。王驰聚众,其义亦然也。受命於天,唯舜独也正#18,〔注〕言特受自然之正气者至希也,下首则唯有松相,上首则唯有圣人,故几不正者皆来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则无贵於松相;人各自正,则无羡於大圣而趣之。〔疏〕人禀三才,命受苍昊,圆首方足,其类至多。至如挺气正真,独有虞舜。岂由役意,直置自然。王胎合道,其义亦尔。郭注云#19上首唯有圣人者,但人头在上,去上则死,木头在下,去下则死,是以呼人为上首,呼木为下首。故上首食傍首,傍首食下首。下首,草木也,傍首,虫兽也。幸能正生,以正众生。〔注〕幸自能正耳,非为正以正之。〔疏〕受气上玄,能正生道也,非由用意,幸悉自然,既非正己,复能正物。正己正物,自利之#20他,内外行圆,名为大圣。虞舜既尔,王驰亦然。而舜受让人,故为标的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於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注〕非能遗名而无不任。〔疏〕征,成也,信也。天子六军,诸侯三军,故九军也。或有一人,禀气勇武,保守善始之心,信成令终之节,内怀不惧之志,外显雄猛之姿。既而直入九军,以求名位,尚能伏心要誉,忘死忘生。何况王驰。体道之状,列在下文也。而况官#21天地,府万物,〔注〕冥然无不体也。〔疏〕纲维二仪日官天地,包藏宇宙日府万物。夫勇士入军,直要名位,犹能不顾身命,忘於生死。而况官府两仪,混同万物,视死如生,不亦宜乎。直寓六骇,〔注〕所谓逆旅。〔疏〕寓,寄也。六骸,谓身首四肢也。王聆体一身非实,达万有皆真,故能混尘秽於俗中,寄精神於形内,直置暂遇而已,岂系之耶。象耳目,〔注〕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须耳目o〔疏〕象,似也。和光同尘,似用耳目,非须也。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注〕知与变化俱,则无往而不冥,此知之一者也。心与死生顺,则无时而非生,此心之未尝死也。〔疏〕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境冥会,能无所差,故知与不知,通而为一。虽复逵理物化,而心未尝见死者也,岂容有全兀於其问哉。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注〕以不失会为择耳,斯人无择也,任其天行而时动者也。故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疏〕彼王驰者,岂复简择良日而登升玄道?盖不然乎,直置虚淡忘怀而会之也。君#22人无心,止水留鉴,而世问虚假之人,由是而从之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注〕其恬莫故全也。〔疏〕唯彼王胎,冥真合道,虚假之物自来归之,彼且何曾以为己务。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於伯昏无人。〔疏〕姓申徒,名嘉,郑之贤人,兀者也。姓公孙,名侨,字子产,郑之贤大夫也。伯昏无人师者之嘉号也#23,伯,长也。昏,合也。德居物长,韬光若合,洞忘物我,故日伯昏无人。子产申徒,俱学玄道,虽复出处殊隔,而同师伯昏,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义也。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注〕羞与刖者并行。
译‘彼’,指王骀。意思是说,王骀修养自身,仍然使用心智;这是怀疑他还不能忘掉智识、任凭独自运行。又凭借他的心来得到他的心。担心他还没有遗弃心念、只是靠自己取得所得。这是怀疑王骀还不能忘怀任性、自然获得,仍然是用心来取得心。所谓得到心,就是无思无虑,忘掉智识和知觉,如死灰、槁木一般,淡泊无情;把它安置在方寸之间,使它超出视听之外;与天地覆盖承载万物相同,顺应日月星辰的光明;混杂于尘垢污秽之中而不扰乱精神,处在穷困闭塞之境而不起忧虑;以无所得为所得,而所得正在于无所得,这才是真正的得到。若靠心智的防卫而得到它,就不是真正的得到。如果得到平常的心,万物为什么还要聚集到他那里呢?得到平常之心,就是平等地应对一切。担心他不能平等应对万物,而是与外物发生过分的纠葛,所以反而使万物都来趋附他。‘最’是聚集的意思。如果能够虚静、忘怀、平淡,得到真实恒常的心,就应当收敛光芒、隐藏锋芒,与世俗没有不同,哪里可以独自异于万物,使众人归附自己呢?仲尼说:人们不在流动的水中照见自己,却在静止的水中照见自己,静水能够成为镜鉴,并不是因为它有意停住来求人照见。所以王骀聚集众人,是众人自行归附,哪里是他有意引导外物来跟随自己呢?‘鉴’就是照见。静水之所以能够留作镜鉴,是因为它清澄;王骀之所以能够聚集众人,是因为他凝静寂然。静水本来无意照见万物,是万物自行在其中显现;王骀哪里有意招引众人,而众人自然前来归附。只有静止,才能使众物静止。如果主动有所作为,就不能处在众物的静止状态中。‘唯’是独有的意思。所谓‘止’,是水独自凝静澄湛;所谓‘能止’,是它能停留而生出照见;所谓‘众止’,是万物来到它面前显现。这也如同王骀独自怀有虚静寂然之心,所以能容纳、安顿众生;正因为具有这种功用,众人便归附聚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4人〕 承受地的禀赋,只有松相独自在冬夏都保持青翠;松相特别禀受了自然凝聚的精气,所以能够成为众木中的杰出者,并不是凭借有意作为才得到的。大凡草木都依靠厚实的大地。至于禀受坚硬刚劲的形质、隆冬也不凋零的,在松相一物,全年四季都保持青翠完整;这是自然禀气所致,并不关乎有意安排。王骀聚集众人,道理也是这样。承受天的禀赋,只有舜独自端正;特别禀受自然正气的人极其稀少。下首之中只有松相,上首之中只有圣人,所以凡是不正的人都来求取端正。若万物都有青翠完整的性质,松相就不显得尊贵;若人人都能自正,也就不会羡慕大圣而趋附他。人禀受天地人三才,生命承受苍天,圆头方足,同类极多。至于禀气挺拔而正真的,只有虞舜一人。这哪里是有意作为,只是自然如此。王骀合于道,情形也是这样。郭注说:上首中只有圣人,只是因为人的头在上,离开上部就会死亡;树木的根部在下,离开下部就会死亡,所以称人为上首,称木为下首。因此,上首以旁首为食,旁首以下首为食。下首就是草木,旁首就是虫兽。幸而能够端正地生存,又使众生端正。只是自然能够端正自身,并不是有意端正自己以后再去端正别人。禀受最高的玄妙之气,能够端正生命之道;并非由于有意运用心力,只是完全出于自然。既能端正自己,又能端正万物;端正自己、端正万物,自己和他者都得到利益,内外修行圆满,才称为大圣。虞舜如此,王骀也如此。而舜接受他人的禅让,所以被用作示范。守住善始的征验,成就不畏惧的实质。勇士一人,雄猛地冲入九军之中。即使是为了求取名声而能够自我约束的人,尚且能够这样,并不是因为他能够遗弃名声而无所不任。‘征’是成就、真实的意思。天子有六军,诸侯有三军,所以说九军。有人禀赋勇武,守住善始之心,真实成就善始善终的节操,内心怀有无所畏惧的意志,外在显出雄猛的姿态;于是径直冲入九军,为了求取名位,尚且能够克制内心、追求声誉,忘掉生死。何况王骀体悟大道的情形呢?下文将列述他的情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何况把天地当作官府,把万物当作府库,自然而然地无不与之相合。以纲纪维系天地,包藏宇宙、收纳万物。勇士进入军阵,只求名位,尚且能够不顾身体性命、忘掉生死;何况把天地两仪视为官府、把万物视为府库,混同万物、把死看作生,岂不是应该如此吗?只把六骸看作暂时寄居之处,所谓旅舍。‘寓’是寄居的意思。六骸,指头颅和四肢。王骀体悟一身并非实有,通达万物都是真实的,所以能把自己混迹于尘俗之中,把精神寄托在形体之内,只当作暂时遇合而已,哪里会被它系缚呢?只是仿佛使用耳目,人使用耳目,他也使用耳目,但并不是非要依赖耳目。‘象’是相似的意思。他和光同尘,好像使用耳目,其实并不依赖耳目。以一心的知觉来认识万物,而心却从未死亡吗?智识与变化一同运行,就无论到哪里都能与道冥合;这就是所谓‘一知’。心顺应死生,就没有哪个时候不是生;这就是心从未死亡。‘一知’,就是智识;‘所知’,就是认识的境界。能知的智识照见所知的境界,彼此冥合而没有差错,所以知与不知通融为一。即使通达道理、随万物变化,内心也从未感到死亡,哪里还会容有完整或残缺的分别呢?他还会选择日期来登临玄道,而人们便因此跟随他吗?所谓选择,只是选择不失去会通之道罢了;这种人其实无所谓选择,只是任凭天道运行,随着时机行动。因此,世间那些虚假之人,便因此聚集归附他。那个王骀,难道还会选择良辰吉日来登升玄道吗?当然不是,只是安于虚静淡泊、忘却成见而与道会通罢了。君子无心,如同静水能够留作镜鉴;世间那些虚假之人,因此而跟随、聚集到他那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22人〕 他又哪里肯把外物当作自己的事务呢?正因为恬淡无为,所以能够保全自身。只有那王骀,冥合真实、契合大道,虚假之物自然前来归附;他哪里曾把这些当作自己的事务呢?申徒嘉是个断足者,却与郑国的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姓申徒,名嘉,是郑国的贤人,也是个断足者。姓公孙,名侨,字子产,是郑国的贤能大夫。伯昏无人是那位老师的尊号。‘伯’是长的意思,‘昏’是合的意思。他的德行居于万物之长,收敛光芒而仿佛与万物合一,彻底忘掉物我分别,所以叫作伯昏无人。子产和申徒嘉都学习玄妙之道,虽然出仕与退隐不同、处境相隔,却共同以伯昏无人为师,所以借这三个人来彰显德行充实的道理。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停留;你先出去,我就停留。他以和断足者一同走路为耻。
〔疏〕子产执政当涂,荣华富贵;申徒禀形残兀,无复容仪。子产虽学伯昏,未能忘遣,犹存宠辱,耻见形残,故预相检约,今其叉不并己也。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财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注〕质而问之,欲使铃不并己。〔疏〕子产存荣辱之意,申徒忘贵贱之心,前虽有言,都不采领,所以居则共堂,坐还同席。公孙见其如此,是故质而问之。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注〕当以执政自多,故直云子齐执政,便谓足以明其不逊#24。〔疏〕违,避也。夫出处异涂,贵贱殊政。我秉执朝政,便为贵人;汝乃卑贱形残,应殊敬我。不能逊让,翻欲齐己也。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注〕此论德之处,非计位也。〔疏〕先生,伯昏也。先生道门,深明众妙,混同荣辱,齐一死生,定以执政自多,叉如此耶?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注〕笑其矜悦在位,欲处物先。〔疏〕汝犹悦爱荣华,矜夸政事,推人於后,欲处物先。意见如斯,何名学道?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注〕事明师而鄙吝之心犹未去,乃真过也。〔疏〕鉴,镜也。夫境明则尘垢不止,止则非明照,亦犹久与贤人居则无过,若有过则非贤哲。今子之所取,可重可大者,先生之道也。而先生之道,退己虚忘,子乃自矜,深乖妙旨,而出言如是,岂非过者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注〕若是形残。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25足以自反邪?〔注〕言不自顾省,而欲轻蔑在位,与有德者并。计子之德,固不足以补形残之过。〔疏〕反,犹复也。言申徒形残如是而不自知,乃欲将我并驱,可谓与尧争善。子虽有德,何足#26言。以德补残,犹未平复也。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注〕多自陈其过状,以己为不当亡者众也。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注〕默然为过,自以为应死者少也。〔疏〕夫自显其状,推罪於他,谓己无愆,不合当犯#27,如此之人,世问甚众。不显过状,将罪归己,谓己之过,不久#28存生,如此之人,世问寡少。郑子产奢侈矜伐,於义亦然者也。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疏〕若,顺也。夫素质形残,禀之天命,虽有知计,无如之何,唯当安而顺之,则所造皆适。自非盛德,其孰能然。游於羿之壳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注〕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为毂中。夫利害相攻,则天下皆羿也。自不遗身忘知与物同波者,皆游於羿之般中耳。虽张毅之出,单豹之处,犹未免於中地,则中与不中,唯在命耳。而区区者各有所遇,而不知#29命之自尔。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为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则自恨其谬而志伤神辱,斯未能达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则一生之内,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动静趣舍,情性知能,几所有者,凡所无、者,几所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尔耳。而横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30。〔疏〕羿,尧时善射者也。其矢所及,谓之般中。言羿善射,矢不虚发,般中之地,铃被残伤,无问乌兽,罕获免者。偶然得免,乃关天命,免与不免,非由工拙,自不遗形忘智,皆游於羿之般中。是知申徒兀足,忽遭羿之一箭;子产形全,中地偶然获免;既非人事,故不足自多矣。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注〕皆不知命而有斯笑#31。我怫然而怒;〔注〕见其不知命而怒,斯又不知命也。〔疏〕怫然,暴戾之心也。人不知天命,妄计亏全,况己形好,嗤彼之#32兀,如此之人,其流甚众。忿其无知,怫然暴怒,瞋忿他人,斯又未知命也。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注〕见至人之知命遗形,故废向者之怒而复常。〔疏〕在伯昏之所,禀不言之教,则废向者之怒而复於常性也。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注〕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邪?我为能自反邪?斯自忘形而遣累#33。〔疏〕既适师门,入於虚室,废弃忿怒,反复寻常。不知师以善水洗涤我心?为是我之性情#34自反复?进退寻责,莫测所由。斯又忘於学心,遣其系累。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35,而未尝知吾兀者也。〔注〕忘形故也。〔疏〕我与伯昏游於道德,故能穷阴阳之妙要,极至理之精微。既其遣智忘形,岂觉我之残兀。今子与我游於形骸之内,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过乎。〔注〕形骸外矣,其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非与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岂不过哉。
译子产执掌政权、身居要位,享有荣华富贵;申徒嘉形体残缺,再没有完整的容貌仪表。子产虽然学习伯昏无人,却还不能忘掉这些分别,仍然在意荣辱,耻于见到形体残缺的人,所以事先约束他,不让他与自己并行。第二天,两人又在同一厅堂、同一席位上坐着。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停留;你先出去,我就停留。现在我要出去,你可以停留吗,还是不可以?直接质问他,是想让申徒嘉不要和自己一同出去。子产心存荣辱之意,申徒嘉却忘掉贵贱之别;前面虽然有过约定,他完全不予理会,所以居住时仍共处一堂,坐下时仍同席。公孙子产见他这样,因此直接质问。况且你见到执政者却不回避,难道你和执政者平等吗?他自以为身居执政之位、足以自我夸耀,所以直说‘你和执政者平等吗’,借此表明申徒嘉不谦逊。‘违’是回避的意思。出仕与退处道路不同,贵贱身份也有差别。我掌握朝政,就是贵人;你却是卑贱的残疾人,理应特别尊敬我。你不能谦让退避,反而想和我相提并论。申徒嘉说:先生的门下,难道真有像你这样的执政者吗?这里谈论的是德行所处的位置,不是计较官位。先生,指伯昏无人。先生的道门深明众妙,把荣辱混同,把死生看成一体;你却以自己执掌政权而自我夸耀,难道真应当这样吗?你还在为自己掌权而感到得意,并且把别人排在后面吗?讥笑他以身居官位为得意,想处处占先。你还贪恋荣华,以政事自我夸耀,把别人推到后面,想在万物之中居于前列。见识像这样,怎么能说是学道呢?我听说: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尘垢停留,就不明亮了。长久和贤人相处,就不应当有过错。如今你所看重、所取法的,是先生;可是你还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过错吗?侍奉明师学习,而鄙陋吝惜的心念仍未除去,这才是真正的过错。‘鉴’就是镜子。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尘垢停留,就不能明照,这也如同长久与贤人相处便不应有过错;若还有过错,就不能算贤明。如今你所取法的,是可尊重、可推重的先生之道。而先生之道在于退让自己、虚静忘怀,你却自我夸耀,深深违背了玄妙旨趣,还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过错吗?子产说:你既然是这样,像这样形体残缺。却还要和尧争论谁更善,你估量自己的德行,难道还不足以使自己反省吗?〔注〕说的是不知反省自己,却想轻视在位者,和有德之人并列。估量你的德行,本来不足以弥补形体残缺的过错。〔疏〕“反”就是返回、恢复。说申徒嘉形体残缺到这种地步,却自己还不知道,竟想同我并驾齐驱,真可以说是要和尧争论谁更善良了。你即使有德,又哪里值得一提呢?用德行来弥补残缺,也还没有完全恢复。申徒嘉说:“为自己陈述过错,以说明自己本来不该死的人很多,〔注〕很多人自我陈述过错的情状,认为自己本来不该死。不陈述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本来不该活着的人却很少。” 〔注〕默默承认过错,认为自己应该死的人很少。〔疏〕把自己的情状显露出来,把罪过推给别人,说自己没有过错、不应当获罪,这样的人世间很多。不显露自己的过错,把罪责归到自己身上,说自己的过错使自己不能长久活着,这样的人世间很少。郑子产奢侈而自我夸耀,在道义上也是如此。知道无可奈何,却安然顺受,像顺应命运一样,只有有德之人能够做到。〔疏〕“若”是顺从的意思。人的资质和形体本来如此,是禀受于天命的;即使有智谋,也无法改变它,只有安然顺从它,这样所作所为才能都合于适宜。若不是大德之人,谁能做到这样呢?在羿的箭矢射程之内游走。中央,就是正中;然而能否射中并不在于位置,取决于命运。〔注〕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弓箭所能射到的地方叫作箭矢的正中范围。利害彼此攻伐,那么天下人都像羿一样。凡是不遗弃形体、忘掉智巧而与万物同流的人,都只是在羿的箭矢范围中游走罢了。即使是张毅出行、单豹隐居,也仍不能免于落在射程之内;能否射中,只有命运决定。可是那些拘泥琐细的人各自有所遭遇,却不知道命运本来如此。所以,躲过弓箭伤害的人便自以为聪明,欣喜而自我夸耀;等到终于没有躲过,便悔恨自己的错误,意志受挫,精神受辱,这就是还没有通达命运实情的人。我的生命并不是由我自己产生的,那么在一生之内、百年之中,我的坐起行止、动静取舍、情性、智力和才能,凡是我拥有的、没有的、所作为的、所遭遇的,哪一样是由我自己决定的呢?都只是道理自然如此罢了。却偏偏在其中产生忧喜,这又是违逆自然、失去本真的表现。〔疏〕羿是尧时代善于射箭的人。他的箭所能射到的地方,叫作箭矢的射程。羿善于射箭,箭不虚发,落在射程之内的地方必然遭受伤害,无论鸟兽,很少有能逃脱的。偶然得以逃脱,只是由于天命;逃脱与否,不由技艺高下决定。凡是不遗弃形体、忘掉智巧的人,都在羿的箭矢射程之内。由此可知,申徒嘉的脚忽然遭到羿的一箭,子产形体完整只是偶然逃过;既然并非人为努力所决定,就没有什么值得自我夸耀的。世人因为自己的双脚完整,就嘲笑我双脚不全,这样的人很多;〔注〕他们都是不知道命运,才发出这种嘲笑。我顿时愤怒起来;〔注〕因为看见他们不知道命运而发怒,这又是不知道命运了。〔疏〕“怫然”是暴戾的心情。人不知道天命,妄自计较形体的残缺与完整,何况自己形体完好,便嘲笑别人足有残缺,这种人很多。我因他们无知而愤怒,暴怒地斥责别人,这又是没有认识命运。可是到了先生那里,便消除了愤怒,恢复了常态。〔注〕看见至人知道命运而遗忘形体,于是消除了先前的愤怒,恢复正常。〔疏〕在伯昏先生那里,接受了不言之教,于是消除了先前的愤怒,恢复了本来的性情。我不知道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注〕不知道是不是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还是我自己能够反省?这就是自己忘掉形体而排遣牵累。〔疏〕到了老师门下,进入虚静之室,抛弃愤怒,恢复平常。我不知道是老师用善水洗涤了我的心,还是我的性情自己恢复了?反复思量,也无法测知原因。这又是忘掉求学的意识,排遣了自己的牵累。我和先生交游十九年了,可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的脚是残缺的。〔注〕因为忘掉了形体。〔疏〕我和伯昏先生一起游于道德之中,所以能够穷尽阴阳的奥妙,探究至理的精微。既然排遣智巧、忘掉形体,哪里还会察觉我的残足呢?现在你和我交游,只局限于形体之内,却要在形体之外寻找我,不是太过分了吗?〔注〕形体在外,德行在内。现在你同我交游的是我的德行,并不是同我的形体交往,却要在外表上寻找美好,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疏〕郭注云:形骸外矣,其德内也。今子与我德游耳,非与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岂不过也。此注意更不劳别释也。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注〕己吾则厌其多言也。〔疏〕蹴然,惊惭貌也。子产未能忘怀遣欲,多在物先。既被识嫌,方怀惊悚,‘改矜夸之貌,更丑恶之容,悟知己至,不用称说者也。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注〕踵,频也。〔疏〕叔山,字也。踵,频也。残兀之人,居於鲁国,虽遭刖足,犹有学心,所以接踵颇来,寻师访道。既无足趾,因以为其名也。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疏〕子之修身,不能馑慎,犯於宪纲,前已遭官,息难艰辛,形残若此。今来请益,何所逮耶。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注〕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为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务者也。若乃忘其自生,馑而矜之,斯轻用其身而不知务也,故五藏相攻於内而手足残伤於外也。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注〕刖一足未足以亏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吾是以务全之也。〔注〕去其矜馑,任其自生,斯务全也。〔疏〕无趾交游恭谨,重德轻身,唯歌务借声名,不知务全生道,所以触犯宪章,遭斯残兀。形虽亏损,其德犹存,是故频烦追讨,务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存者,在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注〕天不为覆,故能常覆;地不为载,故能常载。使天地而为覆载,则有时而息矣;使舟能沉而为人浮,则有时而没矣。故物为焉则未足以终其生也。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注〕责其不谨,不及天地也。〔疏〕夫天地亭毒,覆载无偏,而圣人德合二仪,固当弘普不弃,宁知夫子尚不拾形残?善救之心,岂其如是也?孔子曰:丘则陋矣。〔疏〕仲尼所陈,不过圣边;无趾请学,务其全生。答#36浅问深,足成鄙陋也。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注〕闻所闻而出,全其无为也。〔疏〕夫子,无趾也。胡,何也。仲尼自觉鄙陋,情实多惭,故屈无趾,今其入室,语说所闻方内之道。既而连庐久处,刍狗再陈,无趾恶闻,故默然而出也。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注〕全德者生便忘生。〔疏〕勉,聂厉也。夫无趾残兀,尚全#37生,补其亏残,悔其前行。况贤人君子,形德两全,便忘死生,德充於内者也。门人之类,宜勖之焉。无趾语老聘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注〕怪其方复学於老耻。〔疏〕宾宾,恭动貌也。夫玄德之人,穷理极妙,忘言绝学,率性生知。而仲尼执滞文字,专行圣进,宾宾勤敬,问礼老君。以汝格量,故知其未如至人也,学子何为者也?彼且薪以识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栓桔邪?〔注〕夫无心者,人学亦学。然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其弊也遂至乎为人之所为矣。夫师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也;舍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名,乃常之所生也。故学者非为幻怪也,幻怪之生叉由於学;礼者非为华藻也,而华藻之兴铃由於礼。斯叉然之理,至人之所无奈何,故以为己之桂桔。〔疏〕薪,求也。诙诡,犹奇谲也。在手日桂,在足日桔,即今之租械也。彼之仲尼,行於圣进,所学奇谲怪异之事,唯求虚妄幻化之名。不知方外体道至人,用此声教为己物锁也。老聪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栓桔,可乎?〔注〕欲以直理冥之,冀其无进。〔疏〕无趾前见仲尼谈讲之日,何不使孔丘忘#38於仁义,混同生死,齐一是非?条贯既融,则是帝之县解,岂非释其物锁,解其扭械也。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注〕今仲尼非不冥也。顾自然之理,行则影从,言则响随。夫顺物则名进斯立,而顺物者非为名也。非为名则至矣,而终不免乎名,则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响也,影响者形声之桂桔也。明斯理也,则名进可遗;名述可遗,则尚彼可绝;尚彼可绝,则性命可全矣。〔疏〕仲尼宪章文武,祖迷尧舜,删《诗》《书》,定礼乐,穷陈蔡,围商周,执於仁义,遭斯戮耻。亦犹行则影从,言则响随,自然之势,铃至之宜也。是以陈迸既兴,疵衅斯起,欲不困弊,其可得乎。故天然刑戮,不可解也。鲁哀公问於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一及驸它。〔注〕恶,丑也。〔疏〕恶,丑也。言卫国有人,形容丑陋,内德充满,为俗#39所归。而哀聆是丑貌,因以为名。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於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
译〔疏〕郭象注说:“形体在外,德行在内。现在你同我交游的是我的德行,并不是同我的形体交往,却要在外表上寻找美好,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段注意已经不必另加解释了。子产惊惭地改变神色、换了容貌,说:“请您不要再说了。” 〔注〕我已经厌烦了他那些多余的话。〔疏〕“蹴然”是惊惧惭愧的样子。子产还不能忘怀外物、排遣欲望,处处把外物放在前面。被指出并遭到嫌弃后,才感到惊惧惭愧,改变了自我夸耀的神色,换成惭愧的容貌,明白自己已经理亏,不必再说什么了。鲁国有一个双脚残缺的人,名叫叔山无趾,接连来拜见仲尼。〔注〕“踵”是接连、频繁的意思。〔疏〕叔山是字。“踵”是频繁的意思。叔山无趾是形体残缺的人,住在鲁国;虽然遭受刖足,仍然有求学之心,所以接连前来寻访老师、求问道理。因为没有脚趾,便以此作为他的名字。仲尼说:“你做事不谨慎,先前已经像这样遭遇祸患了。现在即使来了,又哪里还来得及呢?” 〔疏〕你修养自身不能谨慎小心,触犯了法令,先前已经遭受官府惩罚,经历艰难困苦,形体残缺到这种地步。现在来请求教益,又哪里还来得及呢?无趾说:“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当务之急,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失去了脚。〔注〕人的生命本来依循自然规律而产生,只要不强行作为,而任其自然生长,这才是珍重身体、懂得当务之急。若忘掉自然生长的本性,谨慎约束它而又自我矜夸,就是轻率使用身体而不知当务之急,所以五脏在内相互攻伐,手脚在外遭受残伤。现在我来这里,仍然有值得尊重的脚存在,〔注〕被刖去一只脚,还不足以损害他的德行;由此可知,形体不过是暂时寄居之所。所以我要努力保全它。” 〔注〕去掉自我矜夸和过度约束,任其自然生长,这就是努力保全。〔疏〕无趾交游往来恭敬谨慎,重视德行而轻视身体,只顾追求借助声名,却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保全生命之道,所以触犯法令,遭受这种残足之刑。形体虽然受损,德行仍然存在,因此频繁前来追求保全道德。把德行和形体相比,所以说还有值得尊重的脚存在。“存”就是存在。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没有不承载的,〔注〕天并不有意去覆盖,所以能够永远覆盖;地并不有意去承载,所以能够永远承载。假如天地是有意去覆盖、承载的,就会有停止的时候;假如船能够下沉,却让人浮在水面,也会有沉没的时候。所以事物一旦是有意作为的,就不足以终其一生。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竟然还这样呢?” 〔注〕责备他不谨慎,认为他还不如天地。〔疏〕天地均匀养育万物,覆盖承载而没有偏私;圣人的德行合于天地,本来应当广大普遍而不遗弃任何人,哪里知道先生还不能舍弃对形体残缺者的成见呢?善于救助人的心,难道能这样吗?孔子说:“我实在浅陋。” 〔疏〕仲尼所说的不过是圣人边际上的道理;无趾请求学习,是要致力于保全生命。以浅显的话回答深刻的问题,确实显得鄙陋。“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请让我讲讲我所听到的道理。”无趾于是出去了。〔注〕听到了所要听的道理便离开,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无为。〔疏〕“夫子”指无趾。“胡”是为什么的意思。仲尼自己觉得浅陋,内心实在惭愧,所以请无趾进屋,向他讲说自己所听到的方术之内的道理。既然长期相处,反复陈说同样的话,无趾厌恶再听,于是默然离开了。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无趾是脚有残缺的人,尚且还努力求学,以弥补、挽回从前行为的过错,何况德行完备的人呢?” 〔注〕德行完备的人,一出生便忘掉生命本身。〔疏〕“勉”是勉励、督促。无趾已经残足,尚且还努力保全生命,弥补自己的残缺,悔恨过去的行为;何况贤人君子形体和德行都完备,能够忘掉生死,德行充满内心呢?弟子们应当受到勉励。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来说,恐怕还没有达到吧?他为什么恭敬勤勉地把求学当作自己的事业呢?” 〔注〕奇怪他现在还要向老聃学习。〔疏〕“宾宾”是恭敬勤勉的样子。玄德之人穷尽道理、探极玄妙,忘掉言语、断绝求学,顺应本性而生知。可是仲尼拘泥文字,专门推行圣人事业,恭敬勤勉地向老君请教礼法。按照这个标准衡量,就知道他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为什么还要学习这些呢?他还要竭力追求那些奇异诡谲、虚幻怪异的名声,却不知道至人正是把这些当作束缚自己的刑具吗?〔注〕无心之人,别人学习什么,他也随之学习。然而古代求学是为了自身,今天求学是为了给别人看;弊端发展到后来,竟变成了专门做别人所做的事。以别人为老师而使自己有所获得,是顺应常情;舍弃自己去仿效别人、在外物中追逐,是为了求取非常的名声。非常的名声,正是由通常之事产生的。所以求学本来不是为了追求虚幻怪异,但虚幻怪异又由求学产生;礼本来不是为了追求华丽文饰,但华丽文饰又必然由礼兴起。这又是自然的道理,是至人也无法避免的,所以把它看作束缚自己的刑具。〔疏〕“薪”是求取的意思。“诙诡”就是奇异诡谲。在手上的叫作桎,在脚上的叫作梏,就是今天所说的刑具。那位仲尼推行圣人事业,所学习的是奇异怪诞的事情,只求虚妄幻化的名声,却不知道方外体道的至人把这些声名教化之事看作锁住自己的刑具。老聃说:“为什么不直接使他把生死看作同一条理,把可与不可看作一以贯之,从而解开他的刑具,这样可以吗?” 〔注〕想用直接的道理使他与道冥合,希望他不再追逐圣人事业。〔疏〕无趾先前看见仲尼讲说时,心想:为什么不使孔丘忘掉仁义,把生死混同起来,把是非齐一起来?条理和贯通之处既然融合,岂不是解开了他的刑具、释放了他的束缚吗?无趾说:“这是天刑他,怎么可以解脱呢?” 〔注〕现在仲尼并不是不能与道冥合,只是自然的道理是:行动就有影子相随,说话就有回声相应。顺应外物,名声功业便随之建立;但顺应外物并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名声就达到了极致,可最终仍不能免于名声,又有谁能解脱呢?所以名声如同影子和回声,影子和回声就是形体与声音的刑具。明白这个道理,名声功业就可以遗弃;名声功业可以遗弃,对它们的崇尚就可以断绝;对它们的崇尚断绝,性命就可以保全。〔疏〕仲尼遵循文王、武王的法度,以尧、舜为祖述对象,删定《诗》《书》,制定礼乐,困于陈、蔡,受围于商、周,拘执于仁义,因此遭受这些杀戮和耻辱。这就像行动有影子相随、说话有回声相应,是自然的趋势,也是必然的结果。因此,陈述圣人事业既然兴起,过失和祸患就随之发生;想不困顿疲惫,怎么可能呢?所以这是天然的刑戮,不可解脱。鲁哀公问仲尼说:“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 〔注〕“恶”是丑陋的意思。〔疏〕“恶”是丑陋的意思。说卫国有这样一个人,容貌丑陋,但内在德行充实,众人都归附他。哀骀它因为相貌丑陋,便以此为名。和他相处的男子,思念他而不能离开;妇女见到他,便向父母请求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宁愿做他的妾。”这样的人有十多个,而且还没有停止。
〔疏〕妻者,齐也,言其位齐於夫。妾者,接也,适可接事君子。哀驰才全德满,为物归依,大顺群生,物忘其丑。遂使丈夫与#40同处,恋仰不能拾去;妇人美其才德,竞请为其胜妾。十数未止,明其慕义者多;不为人妻,彰其道能感物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疏〕灭逵匿端,谦居物后,直置应和而已,未尝诱引先唱。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注〕明物不由权势而往。〔疏〕夫人君者,铃能赦过宥罪,恤死护生。耻它穷为匹夫,位非南面,无权无势,可以济人。明其怀人不由威力。无聚禄以望人之腹。〔注〕明非求食而往。〔疏〕夫储积仓库,招迎士众归奏,本希饱腹。而贻它既无聚禄,何以政人。明其慕义非由食往也。又以恶骇天下,〔注〕明不以形美故往。〔疏〕耻它容形,异常鄙陋,论其丑恶,惊骇天下,明其聚众,非由色往。和而不唱,〔注〕非招而政之。〔疏〕譬幽谷之响,直而无心,既不以言说招担,非由先物而唱者也。知不出乎四域,〔注〕不役思於分外。〔疏〕域,分也。志心遣智,率性任真,未曾役思运怀,绿於四方分外也。且而雌雄合乎前。〔注〕夫才全者与物无害,故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而为万物之林薮。〔疏〕雌雄,禽兽之类也。夫才全之士,与物同波,人无害物之心,物无畏人之虑,故鸟与兽且群聚於前也。是必有异乎人者也。〔疏〕一无权势,二无利禄,三无色貌,四无言说,五无知虑。夫聚集人物,叉不从然,今驰它为众归依,不由前之五事,以此而验,固异於常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注〕未经月已觉其有远处。〔疏〕既闻有异,故命召看之。形容丑陋,果惊骇於天下。共其同处,不过二旬,观其为人,察其意趣,心神凝淡,以觉深远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注〕委之以国政。〔疏〕日月既久,渍炼弥深,是以共处一年,情相委信。而国无良宰,治道未弘,庶屈贤人,传於国政者也。闷然而后应,〔注〕宠辱不足以惊其神。〔疏〕闷然而后应,不觉之容,亦是虚淡之貌。既无情於利禄,岂有意於荣华,故何彼世人,问然而应之也。泛若而#41辞。〔注〕人辞亦辞。〔疏〕泛若者,是无的当不系之貌也。虽无惊於宠辱,亦乃同尘以逊让,故泛然常人辞亦辞也。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疏〕愧,惹也。卒,终也。几何,俄顷也。恤,忧也。寡人是五等之谦称也。既见良人,泛然虚淡,中心愧丑,恋慕殷动,终欲与之国政,屈为卿辅。俄顷之问,逃遁而去,丧失贤宰,实怀忧恤,情之恍惚,若有遗亡,虽君鲁邦,鲁无欢乐。来喜去忧,感动如此,何人何卫,一至於斯?仲尼曰:丘也尝使於楚矣,适见豚子食於其死母者,〔注〕食乳也。少焉胸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注〕夫生者以才德为类,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类而走也。故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无往而不为之赤子也。则天下莫之害,斯得类而明己故也。情苟类焉,则虽形不与同而物无害心;情类苟亡,虽则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疏〕哀公陈己心述以问孔子,孔子以豚子为譬,以答哀公:丘曾领门徒,游行楚地,适见豚子饮其死母之乳,昀目之顷,少时之间,弃其死母,皆散而走。不见己类,所以为然。故郭注云,生者以才德为类,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类而走也。以况哀公素无才德,非是己类,弃拾而去。驰它才德既全,於#42赤子,物之亲爱,固是其宜矣。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注〕使形者,才德也。〔疏〕郭注云,使形者才德也。而才德者,精神也。豚子爱母,爱其精神;民之慕君,慕其才德者也。战而#43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婴资;〔注〕婴者,武所资也。战而死者无武也,婴将安施。刖者之屦无为爱之;〔注〕所爱屦者,为足故耳。皆无其本矣。〔注〕婴屦者以足武为本。〔疏〕婴者,武饰之具,武王为之,或云周公作也。其形似方扇,饰#44车两边。军将行师,陷阵而死,及其葬日,不用婴资。是知婴者武之所资,屦者足之所使#45用;形者神之所使;无足#46屦无所用,无武则婴无所资,无神则形无所爱#47。然婴屦峡足武为本,形貌以才德为原,二者无本,故并无用也。为天子之诸御,不爪万,不穿耳;〔注〕全其形也。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复使。〔注〕恐伤其形。〔疏〕夫帝王官闱,拣择御女,穿耳万爪,恐伤其形。匹夫娶妻,惇於外务,使役驱驰,虑亏其色。比重举譬以况全才也。形全犹足以为尔,
译〔疏〕妻就是齐,意思是地位与丈夫相齐;妾就是接,意思是只适合接近并侍奉君子。哀骀它才性完备、德行充满,众人都归依他,能够极大地顺应众生,众物便忘记了他的丑陋。于是男子同他相处,爱慕仰赖他而不能离开;妇女爱慕他的才德,争相请求做他的妾。十多人而没有停止,说明仰慕道义的人很多;不愿做人妻,说明他的道能够感化万物。从来没有听说他主动倡导什么,只是经常应和别人罢了。〔疏〕收敛锋芒,隐藏端绪,谦逊地处在众人之后,只是随事应和而已,从来没有主动诱导、首先倡言。他没有君主的地位来救助人们脱离死亡,〔注〕说明众人并不是因为权势才归附他。〔疏〕君主一定能够赦免过错、宽宥罪行,救济死者、保护生者。哀骀它穷困而只是平民,地位不是面南而王,既无权也无势,却可以救助别人。这说明众人怀慕他并不是由于威力。他没有积聚俸禄来满足人们的口腹,〔注〕说明众人并不是为了求得食物才归附他。〔疏〕积聚仓库财物、招揽士人来归附,本来是希望满足口腹。可是哀骀它既没有积聚俸禄,又凭什么供养别人呢?这说明人们仰慕道义,并不是为了食物而来。又以丑陋的相貌惊骇天下,〔注〕说明众人并不是因为他的容貌美丽才归附。〔疏〕哀骀它的容貌异常丑陋,论说他的丑恶,足以惊骇天下;这说明众人聚集于他,并不是由于美色。他只是应和而不主动倡导,〔注〕不是靠招揽来使人归附。〔疏〕这就像幽谷中的回声,顺其自然而没有用心;既不靠言语招揽,也不是主动在万物之前倡导。他的心智不超出四方分内,〔注〕不在分外之事上劳费心思。〔疏〕“域”是分界的意思。他专心遣除智巧,顺应本性、任其真实,从来没有劳费心思、运用情怀去谋求四方分外之事。而且雌雄禽兽都聚集在他面前。〔注〕才性完备的人与万物没有伤害关系,所以进入兽群不会扰乱兽群,进入鸟群不会扰乱鸟行,反而成为万物聚集的林薮。〔疏〕雌雄是禽兽的统称。才性完备的人与万物同流,心中没有伤害万物的念头,万物也没有畏惧人的忧虑,所以鸟兽都聚集在他面前。这一定是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疏〕他一没有权势,二没有利禄,三没有美貌,四没有言说,五没有机心思虑。聚集人物本来不可能不依靠这些,而今哀骀它却成为众人的归依,不凭借前面五件事;由此验证,他确实不同于常人。我召他来观看,果然相貌丑陋,足以惊骇天下。他同我相处,还不到一个月,我便对他的为人产生了敬意;〔注〕不到一个月,已经察觉他有深远之处。〔疏〕我听说他与众不同,所以命人召来观看。他容貌丑陋,果然使天下人惊骇。和他共同相处,不过二十多天;观察他的为人、体察他的意趣,只觉得心神凝静淡泊而深远。还不到一年,我便信任他。国内没有贤能的宰相,我就把国家托付给他。〔注〕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疏〕相处的日月既久,受到的熏陶越来越深,因此共同生活一年,彼此情意相投而互相信任。国家没有贤能的宰相,治理之道没有得到弘扬,于是希望屈请贤人,把国政托付给他。他茫然若无所觉,过后才答应,〔注〕宠爱和耻辱都不足以惊动他的精神。〔疏〕“闷然而后应”是没有觉察、神情迟钝的样子,也是虚静淡泊的形貌。他既然不把利禄放在心上,哪里会有意于荣华?所以对世俗之事漠然无动,过后才答应。淡然自若地推辞。〔注〕别人怎样推辞,他也怎样推辞。〔疏〕“泛若”是没有明确取舍、不受拘系的样子。他虽然不因宠辱而惊动,也还是混同尘俗,谦逊退让,所以淡然地像普通人一样推辞。我感到惭愧,最终还是把国家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离开我远行,我忧虑得好像失去了什么;好像没有他,我就无法享有这个国家的快乐。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疏〕“丑”是惭愧的意思。“卒”是最终的意思。“几何”是不久、片刻的意思。“恤”是忧虑的意思。“寡人”是诸侯的谦称。既见到贤人,他淡然虚静,我内心惭愧,深深恋慕,最终想把国政交给他,使他屈居卿辅。没过多久,他逃遁而去,我失去了贤能的宰相,实在忧虑悲伤,心情恍惚,好像有所遗失;虽然统治着鲁国,鲁国却没有快乐。他来便欢喜,离去便忧愁,感动竟然如此,他究竟是什么人,怎会使我达到这种地步呢?仲尼说:“我曾经出使楚国,恰好看见小猪在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注〕“食”是吃奶的意思。不一会儿,小猪们好像都舍弃了死去的母猪,四散奔逃。因为已经看不见母亲的生命,也不能再与母亲同类了。〔注〕活着的动物以才性和德行为同类的依据;死后才性和德行消失了,所以活着的动物因为失去了同类而逃走。因此,内含深厚德行的人,就像初生婴儿一样,无论到哪里都能使万物把他当作婴儿。这样天下就没有什么能伤害他,这是因为万物认同他的同类本性,也就认清了他的真实。感情如果同类,即使形体并不相同,万物也没有伤害之心;感情如果失去同类,即使形体像母子一样相同,也不足以稳固它们的心志。〔疏〕哀公陈述自己的心情,向孔子发问;孔子以小猪作比喻来回答哀公:我曾经带领弟子在楚地游历,恰好看见小猪在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只过了片刻,便舍弃死去的母猪,纷纷逃散。因为看不见自己的同类,所以才这样。郭象注说:活着的动物以才性和德行为同类依据;死后才性和德行消失了,所以活着的动物因失去同类而逃走。借此比喻哀公一向没有才德,并不是哀骀它的同类,所以哀骀它舍弃他而离去。哀骀它才德完备,接近婴儿,受到万物亲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小猪所爱的母亲,并不是爱她的形体,而是爱那使她具有这个形体的东西。〔注〕使形体成为形体的,是才德。〔疏〕郭象注说,使形体成为形体的是才德。而才德就是精神。小猪爱母亲,是爱她的精神;百姓仰慕君主,是仰慕他的才德。战斗中死去的人,给他下葬时,不用战甲和兵器陪葬;〔注〕婴是武力所凭借的东西。战斗而死的人已经没有武力了,婴又将用在什么地方呢?被刖去脚的人,他的鞋也没有必要爱惜。” 所爱惜鞋子的原因,只是因为它供脚穿罢了。这些东西全都没有自己的根本了。婴是以武器装备为根本的。婴,是武饰的器具,由武王制作,也有人说是周公制作的。它的形状像方扇,装饰在战车两侧。军队将要出征时,如果将领陷入敌阵而死,到下葬那天,就不用婴作陪葬品。由此可知,婴是武事所凭借的;鞋是脚所使用的;形体是精神所役使的。没有脚,鞋就无从使用;没有武事,婴就无所凭借;没有精神,形体也就无所爱惜。然而婴和鞋都是以武事、脚为根本,形貌以才德为根源;二者没有根本,所以都没有用处。给天子掌管车舆的侍从,不剪指甲,也不穿耳洞;这是为了保全他们的形体。娶妻的人,婚后就止于外务,不得再让她服役。这是担心损伤她的形体。帝王的宫闱之中,挑选侍御的女子,不剪指甲、不穿耳洞,是怕损伤她们的形体。普通男子娶妻后,却让她专事外务,使她奔走服役,是担心损害她的容色。这是反复举例作比,以说明保全才德的道理。形体完整尚且足以使人如此,
〔注〕探择滨御及燕尔新昏,本以形好为意者也。故形之全也,犹#48以降至尊之情,回贞女之操也。而况全德之人乎。〔注〕德全而物爱之,宜矣。〔疏〕尔,然也。夫形之全具,尚能降真人,感贞女,而况德全乎。此合譬也。故郭注云,德全而物爱之,宜矣哉。今哀贻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疏〕夫亲由绩彰,信藉言显。今驰它未至吉说而己遭委信,本无功绩而付托实亲,遂使鲁侯虚襟授其朝政,卑己逊让,唯恐不受。如是之人,铃当才智全具而推功於物,故德不形见之也。哀公曰:何谓才全?〔疏〕前虽标举,於义未彰,故发此疑,庶希后答。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注〕其理固当,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误生也;生之所有,常有吉也。天地虽大,万物虽多,然吾之所遇适在於是,则虽天地神明,国家圣贤,绝力至知而弗能违也。故凡所不遇,弗能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所不为,弗能为也,其所为,弗能不为也;故付之而自当矣。〔疏〕夫二仪虽大,万物虽多,人生所遇,适在於是。故前之八对,并是事物之变化,天命之流行,而留之不停,推之不去,安排任化。所遇所#49适。自非德充之士,其孰能然。此则仲尼答哀公才全之义。日夜相代乎前,〔注〕夫命行事变,不合昼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随所遇而任之。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注〕夫始非知之所规,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铃行,事之铃变者,岂於终规始,在新恋故哉?虽有至知而弗能规也。逝者之往,吾奈之何哉。〔疏〕夫命行事变,其速如驰;代谢迁流,不合昼夜。一前一后,反覆循环,虽有至知,不能测度,岂复在新恋故,在终规始哉?盖不然也。唯当随变任化,则无往而不逍遥也。故不足以滑和,〔注〕苟知性命之固当,则虽死生穷达,千变万化,淡然自若而和理在身矣。〔疏〕滑,乱也。虽复事变命迁,而随形任化,淡然自若,不乱於中和之道也。不可入於灵府。〔注〕灵府者,精神之宅也。夫至足者,不以忧息经神,若皮外而过去。〔疏〕灵府者,精神之宅,所谓心也。经寒涉#50暑,治乱,千变万化,与物俱往,未当巢意,岂复关心耶。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兑;〔注〕苟使和性不滑,灵府闲豫,则虽涉乎至变,不失其兑然也。〔疏〕兑,褊悦也。体穷通,达生死,遂使所遇和乐,中心逸豫,经涉夷险,兑然自得,不失其适悦也。使日夜无却#51,〔注〕泯#52然常任之。〔疏〕那,问也。驰它流转,日夜不停,心心相系,亦无问断也。而与物为春,〔注〕留群生之所赖也。〔疏〕慈照有生,恩沾动植,与物弁惠,事等青春。是接而生时乎心者也。〔注〕顺四时而俱化。〔疏〕是者,指斥以前事也。才全之人,接济群品,生长万物,应赴顺时,无心之心,逗机而照者也。是之谓才全。〔疏〕总结以前,是才全之义也。何谓德不形?〔疏〕已领才全,未悟德不形义。更相发问,庶闻后旨也。曰:平者,水停之盛也。〔注〕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也。〔疏〕停,止也。而天下均平,莫盛於止水。故上文云人莫鉴於流水而叉鉴於止水。此举为譬,以彰德不形义故也。其可以为法也,〔注〕无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内保之而外不荡也。〔注〕内保其明,外无情伪,玄鉴洞照,与物无私,故能全其平而行其法也。〔疏〕夫水性澄清,鉴照於物,大匠虽巧,非水不平。故能保守其明而不波荡者,可以轨辙#53工人,洞鉴妍丑也。故下文云水平中准,大匠取则焉。况至人冥真合道,和光和#54物,模楷苍生,动而常寂,故云内保之而外不荡者也。德者,成和之修也。〔注〕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谓之德也。〔疏〕夫成於庶事,和於万物者,非盛德孰能之哉。爻也先须修身立行,后始可成事和物。之德以和而我不丧者,方可以谓之德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注〕无事不成,无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疏〕夫明齐日月而归明於昧,功伴造化而归功於物者,此#55德之不形也。是以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天下乐推而不厌,斯而不离之者也。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心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译挑选侍御之女以及新婚燕尔,本来都是把形貌美好作为考虑的根本。因此,形体完整尚且能够降低至尊者的情意,感动贞女的操守。何况德性完备的人呢?德性完备而万物爱护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尔”就是“然”的意思。形体完整具备,尚且能够使真人降意、使贞女感动,何况德性完备的人呢?这里是把前面的比喻合起来说。所以郭象的注说:“德性完备而万物爱护他,当然如此啊。” 现在哀贻它还没有开口说话,鲁君就已经信任他;他没有功劳,鲁君却亲近他,甚至让人把自己的国家交给他,只怕他不肯接受。这一定是才性完备而德性不显露的人。亲近通常由于功绩显著,信任通常凭借言语表现。现在哀贻它还没有来到、还没有说出吉祥的话,鲁君就遭逢了委任和信赖;他本来没有功绩,鲁君却把政权托付给他,亲近信赖他,于是鲁侯虚心地把朝政交给他,谦卑退让,只怕他不肯接受。这样的人,必定是才智完备而把功劳推给万物,所以德性不显露出来。哀公说:“什么叫才性完备?” 前面虽然提出了这个说法,但其中的意义还没有显明,所以哀公发出这个疑问,希望听到后面的回答。仲尼说:“死、生、存、亡,困窘、显达、贫穷、富足,贤能与不肖,毁谤与赞誉,饥饿与口渴,寒冷与暑热,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是命运的运行;这些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无法逃避。因此,人的出生并不是错误的出生;出生后所拥有的一切,也常常自有其吉凶。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众多,但我所遇到的恰好就在这些事情之中;即使是天地、神明、国家、圣贤,竭尽力量、发挥最高智慧,也不能违背它。所以,凡是自己没有遇到的,就不能遇到;所遇到的,就不可能不遇到;不做的事,就不可能去做;所做的事,也不可能不做。因此,把一切交付给它,事情自然会各得其当。” 天地二仪虽然广大,万物虽然众多,但人生所遇到的,恰好就在这些事情之中。前面所说的八对,都是事物的变化、天命的流行;它们留不住,也推不走,只能任其安排、顺其变化。所遇到的事情,就顺其所遇。若不是德性充足的人,谁能做到这样?这就是仲尼回答哀公关于“才全”的含义。白天和黑夜在眼前相互更替,命运运行、事物变化,并不因昼夜而停止;既推不走,也留不住。所以才性完备的人,随着所遇到的事情而任其自然。而人的智慧不能预先谋划它的开端。事情的开端不是智慧所能谋划的,过去的事情也不是感情所能留住的。因此,既然知道命运必然运行、事情必然变化,难道还要在终结时谋划开端,在面对新事物时留恋旧事物吗?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不能谋划这些。过去的事已经逝去,我又能怎么办呢?命运运行、事物变化,速度快得像奔驰;新旧代谢、迁移流转,并不等待昼夜。一件在前,一件在后,反复循环,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不能测度,哪里还能在新事物中留恋旧事物,在终结时谋划开端呢?当然不是这样。只应当随着变化而任其自然,这样无论到哪里都能逍遥自在。所以不足以扰乱内在的和谐,如果知道性命本来就是如此,那么即使经历死生、困达以及千变万化,也能淡然自若,和理自然存在于自身。“滑”是扰乱的意思。即使事情变化、命运迁移,也随着形势任其变化,淡然自若,不会在内心扰乱中和之道。不能进入精神的居所。灵府,是精神的居所。至足的人,不会让忧患损耗精神;忧患就像从皮肤外面经过一样。灵府,是精神的居所,也就是所谓的心。经历寒暑,面对治乱和千变万化,随着万物一同流转,却不曾触动心意,哪里还会放在心上呢?使它保持和谐愉悦,通达而不失去喜悦;只要使和谐的性情不受扰乱,精神的居所安闲愉悦,即使经历最大的变化,也不会失去那种喜悦的状态。“兑”是狭小的喜悦,也就是内心的欣悦。体察穷困与通达,通晓生死,于是无论遇到什么都和乐,内心安逸愉悦;经历平坦和险阻,都能欣然自得,不失去适意和喜悦。使日夜没有间断,始终自然地任其运行。“那”是间隔、断绝的意思。哀贻它流转不息,日夜不停,心心相续,也没有间断。并且与万物共同呈现春意,使众生得到依赖和滋养。以慈爱照临有生命的万物,恩泽沾润动植,与万物共同施惠,所作所为如同春天一样。这就是顺应万物、使生机时时存于心中的人。顺应四时,随着万物一同变化。“是”指前面所说的事情。才性完备的人,接济各类生命,使万物生长,回应时势并顺应时机;这是无心之心,随着时机而发挥照察作用。这就叫作才性完备。这是总结前面的内容,即“才全”的含义。什么叫德性不显露?他已经领会了才性完备,却还没有领悟德性不显露的含义,所以再次发问,希望听到后面的旨意。回答说:“平,是水停留时所达到的极致。” 天下的平,没有比水停下时更为极致的了。“停”就是停止。天下最均平的状态,没有比水停止不动更为极致的了。所以前文说,人不能以流动的水为镜,却可以以静止的水为镜。这里举水作比喻,是为了阐明德性不显露的意义。它可以作为准则,它没有情感而达到极平,所以天下都以它为标准。内在保持这种平静,外在不受摇荡。内在守持明察,外在没有虚情伪饰;以玄妙的鉴照洞察一切,对万物没有偏私,所以能够保持平正,并以此作为准则。水性澄澈清明,能够照见万物;大匠虽然技艺高超,没有水也无法校正平面。所以,能够守住自己的明澈而不被波动摇荡的,就可以作为工匠的准绳,也能洞察美丑。因此下文说,水平面处于中央,成为标准,大匠以它为法则。何况至人幽合于真道,和光同尘、与万物相合,为众生树立楷模;行动而常处寂静,所以说内在保持平静、外在不受摇荡。德,是成就和谐的修养。事情因它而得以成就,万物因它而得以和谐,这就叫作德。成就各种事情,使万物和谐,若不是盛大的德性,谁能做到呢?首先必须修身立行,然后才能成就事情、调和万物。德性能够使万物和谐,而自身又不受损失,这才可以称为德。德性不显露,是因为万物不能离开它。没有一件事不成就,没有一样东西不和谐,这就是德性不显露。因此天下人乐于推尊它而不感到厌倦。光明可以与日月相齐,却把光明归还给昏暗;功劳可以与造化相配,却把功劳归还给万物,这就是德性不显露。因此,德性深厚的人如同初生婴儿,天下人乐于推尊他而不厌弃,这就是万物不能离开他的原因。哀公有一天告诉闵子说:“起初我以南面为君,统治天下,掌握百姓的纲纪,并为他们的死亡忧虑。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最通达的境界。如今我听到至人的言论,担心自己没有真实的德性,轻率地使用自身而亡失国家。我和孔丘,并不是君臣,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
〔注〕闻德充之风者,虽复哀公,犹欲遗形骸,忘贵贱也。〔疏〕姓闵,名损,字子骞,宣尼门人,在四科之数,甚有孝德,鲁人也。异日,犹它日也。南面,君位也。初始未悟,矜於鲁君,执持纲纪,忧於兆庶,养育教诲,恐其夭死。用斯治衍,为至美至通。今闻尼父言谈,且陈才德之义,鲁侯悟解,方觉前非。至通忧死之言,更成虚幻;执纪南面之大,都无完录;於是廖肢体,黜聪明,遗尊卑,忘爵位,观鲁邦若蜗角,视己形如隙影,友仲尼以全道德,礼司寇以异君臣。故知庄老之谈,其风清远,德充之美,一至於斯。闽歧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悦之#56;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瓷太瘦说齐桓公,桓公悦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注〕偏情#57一往,则丑者更好而好者更丑也。〔疏〕阐,曲也,谓孪曲全肿而行。脤,唇也,谓支体坼裂,偃偿残病,复无唇也。瓷,盆也。脰,颈也。肩肩,细小貌也。而支离残病,企踵而行;瘤痪之病,大如盆瓮。此二人者,穷天地之陋,而俱能忘形建德,体道谈玄。遂使齐卫两君,钦风爱悦,美其盛德,不觉病丑,顾视全人之颈,翻小而似肩肩之者。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注〕其德长於顺物,则物忘其丑;长於逆物,则物忘其好。〔疏〕大#58瘦支离,道德长远,遂使齐侯卫主,忘其形恶。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注〕生则爱之,死则弃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诚忘也。〔疏〕诚,实也。所忘,形不忘,德也;忘形易忘德难也,故谓形为所忘,德为不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此乃真实忘。斯德不形之义也。故圣人有所游,〔注〕游於自得之场,放之而无不至者,才德全也。〔疏〕物我双遣,形德两忘,故放任乎变化之场,遨游於至虚之域也。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注〕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疏〕夫至人道迈三清而神游六合,故蕴智以救妖孽,约束以检散心,树德以接苍生,工巧以利群品。此之四事,凡类有之,大圣慈救,同尘顺物也。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断,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注〕自然已具。故圣人无所用其己也。〔疏〕恶,何也。至人不妖孽谋护,何用智惠?不散乱雕斯,何用胶固?本不丧道,用德何为?不贵难得之货,无劳商贾。只为和光和物,是故有之者也。四者,天斋也。天斋者,天食也。〔注〕言自然而禀之。〔疏〕常,食也。食,察也。天,自然也。以前四事,苍生有之,禀自天然,各率其性,圣人顺之,故无所用己也。既受食於天,又恶用人。〔注〕疏禀之自然,其理己足。则虽沉思以免难,或明戒以避祸,物无妄然,皆天地之会,至理所趣。铃自思之,非我思也;叉自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不思而免之,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为哉?任之而自至也。〔疏〕禀之自然,各有定分。何须分外添足人情。违天任人,故至悔者也。有人之形,〔注〕视其形貌若人。无人之情。〔注〕掘若槁木之技。〔疏〕圣人同尘在世,有生处之形害;体道虚忘,无是非之情虑。有人之形,故群於人,〔注〕类聚群分,自然之道。〔疏〕和光混迸,群聚世间。此解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注〕无情,故付之於物也。〔疏〕譬彼灵真,绝无性识;既忘物我,何有是非。此解无人之情故也。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也。〔注〕形貌若人。〔疏〕属,系也。进闵骂恪#59,形系人群,与物不殊,故称眇小也。此结有人之形耳。警乎大哉,独成其天。〔注〕无情,故浩然无不任。无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无情而独#60成天也。〔疏〕警,高大貌也。警然大教,万境都忘,智德高深,凝照宏远。故欺美大人,独成自然之至。此结无人之情也。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疏〕前文云,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惠施引此语来质疑。庄子所言人者,铃固无情虑乎?然庄惠二贤,并道心方外,故常察而为论端。庄子曰:然。〔疏〕然,如是也。许其所问,故答云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疏〕若无性智,何名为人?此是惠施进责之辞,问於庄子。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
译听到德性充实之人的风范,即使是哀公,也想抛弃形骸、忘掉贵贱。闵姓,名损,字子骞,是宣尼的门人,列在四科之中,极有孝德,是鲁国人。“异日”就是他日、另一天。南面,是君位。哀公起初没有领悟,作为鲁君而自我矜持,掌握国家纲纪,为百姓忧虑,养育教化他们,担心他们夭亡;他把这种治理行为自认为是最美、最通达的。如今听到尼父的言论,又说明才德的道理,鲁侯才觉悟,知道从前是错的。过去自以为最通达、为百姓死亡忧虑的说法,原来更加虚幻;执掌纲纪、居于南面的尊位,也全无可取之处。于是他抛弃形体,摒除聪明,忘掉尊卑,忘掉爵位;看鲁国如蜗牛角一般微小,看自己的形体如同缝隙中的影子,与仲尼交友以保全道德,以礼对待司寇而超出君臣关系。由此可知,庄子、老子的言论,其风格清远;德性充实的美好,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闵歧支离无脤游说卫灵公,灵公喜欢他;但再看形体完整的人,反而觉得他们的颈项细小。瓮瓷太瘦游说齐桓公,桓公喜欢他;但再看形体完整的人,也觉得他们的颈项细小。偏执的感情一旦专注于某一方面,丑的就会变得更美,美的反而变得更丑。“闵”是弯曲的意思,指身体弯曲、全身肿胀而行走;“脤”是嘴唇,指肢体开裂、身体残缺患病,而且没有嘴唇;“瓷”是盆;“脰”是颈;“肩肩”是细小的样子。前一人身体支离残病,只能踮着脚跟行走;后一人的瘤病肿胀得像盆和瓮那么大。这两个人都是天地间形貌最丑陋的,却都能忘掉形体、建立德性,体悟道并谈论玄理。于是齐、卫两国的君主仰慕他们的风范而喜爱他们,赞美他们盛大的德性,竟没有察觉他们的病态和丑陋;回头看形体完整的人的颈项,反而觉得细小得像“肩肩”。所以德性有所长进,形体就有所遗忘;如果德性长于顺应万物,万物就会忘记他的丑陋;如果德性长于违逆万物,万物就会忘记他的美好。大瘦、支离二人道德深厚长远,于是使齐侯、卫君忘记了他们形体的丑陋。人们不忘记本来应该忘记的东西,反而忘记本来不应该忘记的东西,这就叫真正的忘记。活着时就爱惜形体,死后便抛弃形体。因此,德性是世人不应忘记的,形体是按道理本来不应长存的。所以,忘掉形体并不是真正的忘记;不忘形体而忘掉德性,才是真正的忘记。“诚”是真实的意思。应该忘掉的是形体,不应忘掉的是德性;忘掉形体容易,忘掉德性困难,所以说形体是应忘之物,德性是不应忘之物。不忘形体却忘掉德性,这才是真正的忘记。这就是德性不显露的含义。所以圣人有所游处,他游处于自得的境地,放任自身而无所不到,这就是才性和德性都完备。物我一并遣除,形体和德性一并忘却,所以任其自身处在变化的境域中,遨游于至虚之境。于是智慧用来消除灾害,约束用来防止散乱,德性用来接济众生,工巧用来经营财货。这四件事自然相互产生,其中的道理已经具备了。至人之道超越三清,精神遨游于六合,所以蕴蓄智慧来救助妖孽,以约束来检束散乱的心,以树立德性来接济众生,以工巧来使众物获利。这四件事,凡人都有;大圣则以慈悲救助众生,与尘俗相合而顺应万物。圣人不谋划,哪里用得着智慧?不散乱,哪里用得着胶固?本来没有丧失,哪里用得着德?不经营货物,哪里用得着商贾?这些都已经自然具备了,所以圣人没有什么需要运用自己的地方。“恶”是“为什么”的意思。至人不需要谋划去防护妖孽,何必使用智慧?不散乱而需要雕琢,何必使用胶固?本来没有丧失道,使用德做什么?不看重难得的货物,也就不劳烦商贾。只是为了和光同尘、顺应万物,所以才说有这些作用。这四件事,就是天斋。天斋,就是以天为食。意思是说,人从自然中禀受这些东西。“常”是食的意思;“食”又有察知的意思;“天”就是自然。前面所说的四件事,众生都有,是从天然禀受而来,各自遵循自己的本性;圣人顺应它们,所以无须运用自己的作为。既然已经从天那里接受了禀赋,又何必还要运用人为?既然疏通并禀受了自然,所依据的道理已经足够,那么即使沉思来躲避灾难,或明白戒律来避祸,万物也没有什么是妄然发生的,都是天地的会合,是至理所趋。必定是自然在思考,并不是我在思考;又或者自然本来不思考,并不是我不思考。有时思考了而能免祸,有时思考了却不能免祸;有时不思考却能免祸,有时不思考也不能免祸。这一切都不是由我决定的,又何必有所作为呢?任其自然,它就会自行到来。万物禀受于自然,各自有确定的分限,何必在本分之外再增添人为之情?违背天道而任凭人为,所以最终会导致悔恨。具有人的形体,看他的形貌,像一个人。却没有人的情识。他的精神枯槁,如同枯木的枝条。圣人混同于尘俗而处在世间,具有有生之物的形体;但他体悟大道而虚静遗忘,没有是非的情感和思虑。具有人的形体,所以与人类为群,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自然之道。他收敛光明、混同尘俗,与世人群聚。这是解释“具有人的形体”。没有人的情识,所以是非不能进入自身。没有情识,所以把一切交付给万物。譬如那灵妙真实的存在,完全没有分别的性识;既然忘掉了物我之分,又哪里有是非呢?这就是解释“没有人的情识”。多么微小啊,这是因为他属于人类。他的形貌像一个人。“属”是属于、系属的意思。他的形体系属于人群,与万物没有不同,所以说它微小。这是总结“具有人的形体”。多么高大啊,他独自成就了天性。没有情识,所以浩然无所不能任受。无所不能任受,是有情识的人所做不到的;因此,他因无情识而独自成就天性。“警”是高大挺拔的样子。他高大而宏远,忘掉一切境界,智慧和德性高深,凝神照察而广大深远。因此,他超越一般美好的人,独自成就了自然的至极。这是总结“没有人的情识”。惠子对庄子说:“人果真可以没有情识吗?” 前文说“具有人的形体,没有人的情识”,惠施引用这句话来质问。庄子所说的人,难道确实没有情感和思虑吗?不过庄子、惠施二位贤者都已超出世俗、体悟道心,所以常常借此考察问题并展开论说。庄子说:“是的。” “然”就是“如此”的意思。庄子认可惠子的提问,所以回答说“是的”。惠子说:“既然是人却没有情识,凭什么还叫作人?” 如果没有性情和智慧,怎么能称为人呢?这是惠施进一步责问庄子的话。庄子说:“道赋予他面貌,天赋予他形体,怎么能不称为人呢?”
〔注〕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故有情於为离旷而弗能也,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有情於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矣。岂直贤圣绝远而离旷难慕哉?虽下愚聋瞽及鸡呜狗吠,岂有情於为之亦终不能也。不问远之与近,虽去己一分,颜孔之际,终莫之得也。是以关之万物,反取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政业。故婴儿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岂百骸无定司,形貌无素主,而专由情以制之哉。〔疏〕恶,何也?虚通之道,为之相貌;自然之理,也#61遗其形质。形貌具有,何得不谓之人?且形之将貌,盖亦不殊。道与自然,互其文耳。欲显明斯义,故重言之也。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注〕未解形貌之非情也。〔疏〕既名为人,理怀情虑。若无情矣#62,何得谓之人?此是惠施未解形貌之非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注〕以是非为情,则无是无非无好无恶者,虽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将安寄。〔疏〕吾所言情者,是非彼我好恶憎嫌等也。若无是无非,虽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将安寄。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注〕任当而直前者,非情也。〔疏〕庄子所谓无情者,非木石其怀也,止言不以好恶绿虑分外,遂成性而内理其身者也。亦何则?蕴虚照之智,无情之情也。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注〕止於当也。〔疏〕因任自然之理,以此为常;止於所禀之涯,不知生分。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注〕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疏〕若不资益生道,何得有此身乎?未解生之自生,理之自足者也。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注〕生理已自足於形貌之中,但任之则身存。〔疏〕道与形貌,生理已足,但当任之,无劳措意也。无以好恶内伤其身。〔注〕夫好恶之情,非所以益生,祇足以伤身,以其生之有分也。〔疏〕还将益以酬后问也。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注〕夫神不休於性分之内,则外矣;精不止於自生之极,则劳矣。故行则倚树而吟,坐则据梧而睡,言有情者之自困也。〔疏〕槁梧,夹漆几也。惠子未遣荃蹄,耽常荃#63理,疏外神识,劳苦精灵,故行则倚树而吟咏,坐则隐几而谈说,是以形劳心倦,疲怠而暝者也。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呜。〔注〕言凡子所为,外神劳精,倚树据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谓情也。而云天选,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况他#64哉。故虽万物万形,云为趣舍,皆在无情中来,又何用情於其问哉。〔疏〕选,授也。呜,言说也。自然之道,授与汝形,夭寿妍丑,其理已定,无劳措意,分外益生。而子禀性聪明,辫析明#65理,执持己德,炫耀众人。亦何异乎公孙龙作《白马论》,云白马非马,坚守斯论,以此自多。信有其言而无其实,能伏众人之口,不能伏众人之心。今子分外夸谈,即是斯之类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六竟#1郭庆藩引文『同』作『之』字。#2郭庆藩引文『之』作『也』字。#3郭庆藩引文『委』作『妄』。#4郭庆藩引文『怪』作『乖』。#5《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宗』下有『者』字。#6郭庆藩引文『夫』作『万』。#7郭庆藩引文『异』作『远』。#8世德堂本『忘』作『亡』,下同。#9原作『放』,今依四库本及郭庆藩引文改正。#10世德堂本『旷』作『扩』。#11四库本『说』作『脱』,郭庆藩引文『说』作『蜕』。#12郭庆藩引文无『之』字。#13郭庆藩引文『过』作『遇』。#14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生』疑误,当作『鉴』。#15《阙误》引张君房本『也』下有『正』字。#16赵本『锺』作门种』。#17郭庆藩引文『季』作『序』。#18《阙误》引张君房本此句作『尧舜独也正』,『正』下有『在万物之首』五字。#19郭庆藩引文『云』作『日』,并有『下首唯有松柏』六字,与下句『上首唯有圣人』对应。#20郭庆藩引文『之』作『利』。#21唐写本『官』作『官』。#22郭庆藩引文『君』作『至』。#23『师者之嘉号也』六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足。#24赵本『逊』下有『也』字。#25《阙误》引文成李张诸本无『不』字。#26郭庆藩引文『足』下有在『字』。#27郭庆藩引文『犯』作『亡』。#28郭庆藩引文『久』作『合』。#29赵本『知』下有『我』字。#30赵本无『也』字。#31『矣』字依四库本和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作『笑』。#32郭庆藩引文『之』作『残』字。#33郭庆藩引文『累』下有『也』字,世德堂本无。#34王孝鱼依注文『情』下补『能』字。
译人的出生,并不是由情识造成的;出生后所具有的知觉,难道也是由情识造成的吗?有些人想成为离旷那样的聪明人,却做不到;然而离旷正是因为没有情识,才具有聪明。有些人想成为贤圣,却做不到;然而贤圣正是因为没有情识,才成为贤圣。难道只有贤圣遥远难及、离旷难以仰慕吗?即使是最愚昧的人、聋人、盲人,以及鸡鸣狗吠之类,若有意想成为它们,也终究不能做到。不论距离远近,即使只离开自己一分,在颜回、孔子之间,终究也没有谁能靠情识获得这种境界。因此,考察万物,还是要反观自身。耳目不能互相替代而完成各自的职任,手足也不能代替各自掌管的事务。所以婴儿刚出生时,不会用眼睛寻找乳汁,不会用耳朵朝向光明,不会用脚拿取物品,也不会用手寻求行走。难道百骸没有各自固定的职司,形貌没有平素的主宰,只能专靠情识来支配吗?“恶”是“为什么”的意思。虚通之道赋予他相貌,自然之理赋予他形质;既然形貌已经具备,怎么能不称为人呢?况且形体和相貌,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同。“道”和“自然”只是互换文辞而已。为了显明这个道理,所以反复说了两遍。惠子说:“既然称为人,怎么能没有情识?” 他还没有理解形貌并不等同于情识。既然称为人,按理就应当具有情感和思虑;如果没有情识,怎么能称为人呢?这是惠施还没有理解形貌并不等同于情识。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识。” 如果把是非看作情识,那么一个既无是非、又无好恶的人,虽然具有人的形貌,也只是一个人罢了;情识又将寄托在哪里呢?我所说的情识,是指对是非、彼我、好恶、憎嫌等的分别。如果没有是非,虽然有人的形貌,也只是一个人罢了;情识又将寄托在哪里呢?我所说的“无情”,是说人不因好恶之情从内在损伤自己的身体。〔注〕任凭事物各当其分而径直前行,不是通常所说的情感。〔疏〕庄子所说的“无情”,并不是心如木石,而是说不因好恶和思虑而超越本分,顺遂本性,从内在调理自身。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蕴含着虚静明照的智慧,这就是无情之情。总是顺应自然,而不额外增益生命。〔注〕止于合宜的分寸。〔疏〕顺应自然之理,把这作为常道;止于自身所禀受的界限,不妄求延长生命。惠子说:“不增益生命,凭什么能保有自己的身体?” 〔注〕他还没有明白生命自然而生,道理自然完足。〔疏〕如果不借助增益生命的方法,怎么能拥有这个身体呢?这是还没有理解生命自然而生、道理自然完足。庄子说:“道赋予你容貌,天赋予你形体。〔注〕生命之理在形貌之中本来就已经完足,只要顺任它,身体就能存在。〔疏〕道赋予形体和容貌,生命之理已经完足,只应顺任它,不必劳心措意。不要因为好恶而从内在损伤自己的身体。〔注〕好恶之情并不能用来增益生命,只足以损伤身体,因为人的生命自有一定的分限。〔疏〕这是接着用来回答后面的问题。如今你把精神放在本性之外,使精气劳苦,走路时倚着树吟咏,坐下时靠着枯桐几案昏昏欲睡。〔注〕精神不能安止于本性所分之内,就是向外驰逐;精气不能止于自然生命的极限,就是劳苦。所以行走时便倚树吟咏,坐下时便靠着梧桐几案睡觉,说的是有情之人自找困苦。〔疏〕槁梧,是夹漆的几案。惠子还没有放下言筌和蹄筌,沉溺于通常的言理,疏远外在的精神意识,使精灵劳苦,所以行走时倚树吟咏,坐下时靠着几案谈说,因此形体劳累、心神疲倦,困怠而昏睡。天授予你这样的形体,你却凭借坚白之辩争鸣。” 〔注〕意思是说,你所做的一切,把精神驰于外,使精气劳苦,倚树靠几案,又吟咏又睡眠,这就是世人所谓的有情。然而说是“天授予”,正说明情并不是由情本身产生的,何况其他事物呢?所以即使有万物万形,说到取舍趋向,也都从无情中产生,又何必在那里运用情意呢?〔疏〕“选”是授予的意思;“鸣”是言说的意思。自然之道授予你形体,夭寿、美丑,其道理已经确定,不必劳心措意,在本分之外增益生命。可是你禀性聪明,辨析并阐明名理,执持自己的才能,在众人面前炫耀。这同公孙龙作《白马论》,说“白马不是马”,坚守这种论说并以此自夸,有什么不同呢?虽然言辞上确实能说得通,却没有实际内容;能够使众人的口服,却不能使众人的心服。如今你在本分之外夸夸其谈,正是这一类。《南华真经注疏》卷第六完。#1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同”作“之”。#2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之”作“也”。#3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委”作“妄”。#4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怪”作“乖”。#5 《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宗”字下面有“者”字。#6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夫”作“万”。#7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异”作“远”。#8 世德堂本“忘”作“亡”,下文同。#9 原文作“放”,今据四库本及郭庆藩引用的文字改正。#10 世德堂本“旷”作“扩”。#11 四库本“说”作“脱”,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说”作“蜕”。#12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没有“之”字。#13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过”作“遇”。#14 依郭庆藩引用的文字及正文看,“生”疑为误字,应作“鉴”。#15 《阙误》引用张君房本,“也”字下面有“正”字。#16 赵本“锺”作“门种”。#17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季”作“序”。#18 《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此句作“尧舜独也正”,“正”字下面有“在万物之首”五字。#19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云”作“日”,并有“下首唯有松柏”六字,与下句“上首唯有圣人”相对应。#20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之”作“利”。#21 唐写本作“官”。#22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君”作“至”。#23 “师者之嘉号也”六字,依据郭庆藩引用的文字及上下文补足。#24 赵本“逊”字下面有“也”字。#25 《阙误》所引成、李、张诸本没有“不”字。#26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足”字下面补有“在”字。#27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犯”作“亡”。#28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久”作“合”。#29 赵本“知”字下面有“我”字。#30 赵本没有“也”字。#31 “矣”字依据四库本、郭庆藩引用的文字及正文改作“笑”。#32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之”作“残”。#33 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累”字下面有“也”字,世德堂本没有。#34 王孝鱼依据注文,在“情”字下面补“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