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让王第二十八
舜让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疏〕舜之事迹,具在《内篇》。支伯,犹支父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疏〕夫帝王之位,重大之器也,而不以此贵易夺其生,自非有道,孰能如是。故异於流俗之行也。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於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疏〕姓善,名卷,隐者也。处於六合,顺於四时,自得天地之间,逍遥尘垢之外,道在其中,故不用天下。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疏〕古人淳朴,唤帝为子。恨舜不识野清#1,所以悲叹。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疏〕户#2字亦有作户者,随字读之。石户,地名也。农,人也,今江南唤人作农。此则舜之友人也。葆,牢固也。言舜心志坚固,力动苦,腰背卷卷,不得归休,以此勤劳,翻来见让,故不受也。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海,终身不反也。〔疏〕古人荷物,多用头戴,如今高丽犹有此风。以舜德化,未为至极,故携妻子,不践其土#3,入於大海州岛之中,往而不反也。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疏〕亶父,王季之父,文王之祖也。那,地名。狄人,猃狁也。国邻戎虏,故为狄人攻伐。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直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疏〕事,奉也。勉,励也。奚,何。狄人贪残,意在土地,我不忍伤杀,汝勉力居之。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疏〕用养,土地也。所养,百姓也。本用地以养人,今杀人以存地,故不可也。因柱杖而去,民相连续,遂有国於岐阳。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疏〕夫乱世浇伪,人心浮浅,狥於轩冕以丧其身,逐於财利以殒其命,不知轻重,深成迷惑也。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4君,求王子搜只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玉#5舆。〔疏〕搜,王子名也。丹穴,南山洞也。玉舆,君之车辇也。亦有作王字者,随字读之,所谓玉辂也。越国之人,频弒君主,王子怖惧,逃之洞穴,呼召不出,以艾熏之。既请为君,故乘以玉辂。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疏〕援#6,引也。绥,车上绳也。辞不获免,长叹登车,非恶为君,恐为祸患。以其重生轻位,故可屈而为君也。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疏〕僖侯,韩国之君也。华子,魏之贤人也。韩魏相邻,争侵境土,干戈既动,胜负未知,怵惕居怀,故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於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7攫之乎?〔疏〕铭,书记也。攫,捉取也。废,斩去之也。假且书一铭记投之於前,左手取铭则斩去右手,右手取铭则斩去左手,然取铭者必得天下,君取之不?以取譬谕,借问韩侯也。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疏〕答云:不能斩两臂而取六合也。子华子曰:甚善。〔疏〕叹君之言,甚当於理。有是观之,两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两臂。韩之轻於天下亦远矣,〔疏〕自,从也。於此言而观察之,则一身重於两臂,两臂重於天下,天下又重於韩,韩之与天下,轻重之#8远矣。今之所争者,其轻於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疏〕所争者疆畔之间,故於韩轻重远矣,而必固忧愁,伤形损性,恐其不得,岂不惑哉。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疏〕顿悟其言,叹之奇妙也。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疏〕鲁侯,鲁哀公,或云鲁定公也。姓颜,名阖,鲁人,隐者也。币,帛也。闻颜阖得清廉之道,欲召之为相,故遣使人赍持币帛,先通其意。颜阖守陋闾,直布之衣而自饭牛。〔疏〕苴布,子麻布也。饭,饲#9也。居疏陋之闾巷,着粗恶之布衣,身自饭牛,足明贫俭。
译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有深重忧劳的病,正在调治,暂时没有空闲治理天下。” 〔疏〕舜的事迹,详细记载在《内篇》中。“支伯”和“支父”是同一类称呼。所以,天下是最大的器物,却不能用它来交换生命;这就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疏〕帝王之位,是重大无比的器物,却不能因为它尊贵就改变、夺取人的生命;如果不是有道之人,谁能做到这样?所以这与世俗流行的行为不同。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生活在天地四方之中,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和细葛布;春天耕种,身体足以因劳动而充实;秋天收获,身体足以休息并获得食物;太阳出来就劳动,太阳落山就休息,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心意自然满足。我为什么要把天下当回事呢?” 〔疏〕他姓善,名卷,是隐士。他居处于六合之中,顺应四时,在天地之间自得逍遥,超然于尘垢之外,道就在其中,所以不需要天下。“可悲啊,您不了解我。”于是他没有接受,便离去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疏〕古人质朴,把帝王称为“子”。善卷怨恨舜不了解野外的贤人,所以发出悲叹。[1]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后王做人真是忙碌劳苦,是个把力量耗尽的人。” 〔疏〕“户”字也有版本作“户”,按字面读即可。石户是地名;“农”指人,如今江南还把人称作“农”。这里指舜的朋友。“葆”,是牢固的意思。意思是说,舜的心志坚固,劳力过度,腰背疲倦,不能回去休息;他如此勤劳,却反过来接受天下的禅让,所以不肯接受。[2]他认为舜的德行还没有达到最高境界,于是丈夫背着东西、妻子顶着东西,带着孩子进入大海,终身不再回来。〔疏〕古人搬运东西,多用头顶着,现今高丽还有这种风俗。因为认为舜的德化还没有达到极致,所以他带着妻子儿女,不再踏上舜的土地,进入大海中的州岛,去了就不再回来。[3]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来攻打他。〔疏〕亶父是王季的父亲、文王的祖父。“邠”是地名。狄人就是猃狁。由于国家邻近戎狄,所以遭到狄人攻伐。他用皮帛奉送给狄人,狄人不接受;用犬马奉送,狄人也不接受;用珠玉奉送,狄人仍不接受。狄人所求的是土地。大王亶父说:“和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杀死别人的弟弟;和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死别人的儿子,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努力留在这里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呢?” 〔疏〕“事”,就是奉送、侍奉;“勉”,就是努力;“奚”,就是为什么。狄人贪婪残暴,意图在于土地;我不忍心让人受伤被杀,你们努力留在这里吧。“况且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不能拿用来养人的东西去伤害所养的人。”于是他拄着杖离开了那里。百姓接连跟随他,最终在岐山脚下建立了国家。〔疏〕“用来养人的东西”,指土地;“所养的人”,指百姓。本来应当用土地来养活人,如今却为了保全土地而杀人,所以不能这样做。于是他拄杖离去,百姓接连跟随,最终在岐山南面建立了国家。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的人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因奉养之物而伤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因利益而拖累形体。如今世上那些身居高官、享有尊贵爵位的人,都看重失去它们的忧患;一见利益就轻易丧失自身,难道不是迷惑吗?〔疏〕乱世风俗浇薄虚伪,人心浮浅;有人追逐车服冠冕而丧失自身,有人追逐财利而丧命,不知道什么轻、什么重,实在是深深陷入迷惑。越人连续三代弑杀自己的君主,王子搜为此忧惧,逃到丹穴。越国没有君主,寻找王子搜,终于找到他,便跟随他到了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来,越人就用艾草熏他,并用玉舆载他。〔疏〕搜是王子的名字。丹穴是南山的洞穴。玉舆是君主乘坐的车辇。也有版本作“王”字,按字面读;所谓玉辂,就是这种车。越国人屡次弑杀君主,王子害怕,逃进洞穴;召唤他也不出来,于是用艾草熏他。既然请他做君主,所以用玉辂载他。王子搜拉着绥登上车,仰天呼喊说:“君主啊,君主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君主,而是厌恶做君主所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国家而伤害生命;这正是越人希望得到并让他做君主的原因。〔疏〕“援”,就是拉;“绥”,是车上的绳子。推辞而不能免除,只好长叹着登车。他不是厌恶做君主,而是害怕由此招来祸患。因为他重视生命而轻视君位,所以最终可以屈身做君主。[6]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侵占土地。子华子拜见昭僖侯,昭僖侯面带忧色。〔疏〕僖侯是韩国的君主。华子是魏国的贤人。韩、魏相邻,争夺侵占边境土地,战争已经发生,胜负尚未确定,昭僖侯心中恐惧忧虑,所以面带忧色。子华子说:“现在假如有人把一篇铭文写在君王面前,铭文说:用左手抓取它,右手就会被废掉;用右手抓取它,左手就会被废掉;然而抓取它的人一定能得到天下。君王能够抓取它吗?”[7]〔疏〕“铭”,就是书写的文字;“攫”,就是抓取;“废”,就是砍掉。假设有人写下一篇铭文放在面前:用左手取铭文,就砍去右手;用右手取铭文,就砍去左手;但是取到铭文的人一定能得到天下。君王会取它吗?这是借取舍作比喻,来询问韩侯。昭僖侯说:“寡人不抓取。” 〔疏〕他回答说:不能砍掉两条手臂来取得天下四方。子华子说:“很好。” 〔疏〕这是赞叹君王的话很合乎道理。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更重要,身体又比两条手臂更重要。韩国比天下轻得多了。〔疏〕“自”,就是从。由这番话观察,那么一个身体比两条手臂重要,两条手臂比天下重要,天下又比韩国重要;韩国和天下相比,轻重相差很远。[8]如今所争夺的土地,比韩国还要轻得多。君王却为此固执忧愁,损伤身体、伤害生命,担心不能得到它,难道不是迷惑吗?〔疏〕所争的只是边界之间的土地,所以和韩国相比,轻重相差很远;却偏偏忧愁不已,损伤形体、耗损性命,害怕得不到它,这难道不是迷惑吗?僖侯说:“说得好!教导寡人的人很多,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道理。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的人了。” 〔疏〕顿然领悟了这番话,赞叹它的奇妙。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便派人先送上礼帛。〔疏〕鲁侯就是鲁哀公,也有人说是鲁定公。姓颜,名阖,是鲁国人,属于隐士。币,就是帛。听说颜阖得到了清廉之道,想召他来做相,所以派使者携带帛礼,先去表达自己的意思。颜阖住在简陋的里巷里,只穿粗布衣服,亲自喂牛。〔疏〕苴布,就是用子麻织成的布。饭,是喂养的意思。居住在偏僻简陋的里巷,穿着粗劣的布衣,亲自喂牛,足以说明他贫穷俭朴。
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北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10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疏〕遗,与也。不欲授币,致此矫辞以欺使者。使者还,返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疏〕绪,残也。土,粪也。苴,草也。夫用真道以持身者,必以国家为残余之事,将天下同於草土者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疏〕殉,逐也。察世人之所适往,观黎庶之所云为,然后动作而应之也。今且#11有人於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疏〕随国近濮水,濮水出宝珠,即是灵蛇所街以报恩,随侯所得者,故谓之随侯之珠也。夫雀高千仞,以珠弹之,所求者轻,所用者重,伤生徇物,其义亦然也。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疏〕子阳,郑相也。御寇,郑人也,有道而穷。子阳不好贤士,远辞之客讥刺子阳。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疏〕命召主仓之官,令与之粟。御寇清高,辞谢不受也。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若过得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12。〔疏〕与粟不受,天命贫穷,嗟悦拊心,责夫罪过。故知御寇之妻,不及老莱之妇远矣。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疏〕子阳严酷,人多怒之。左右有误折子阳弓者,恐必得罪,因国人逐猘狗,遂杀子阳也。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於昭王。〔疏〕昭王,名轸,平王之子也。伍奢伍尚遭平王诛戮,子胥奔吴而耕於野,后至吴王阖闾之世,请兵伐楚,遂破楚入郢以雪父之雠。其时昭王窘急,弃走奔随,又奔於郑。有屠羊贱人名说,从王奔走。奔走之由,置在下文。昭王反国,将赏从者,乃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於天下也。正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疏〕三旌,三公也。亦有作珪字者,谓三卿皆执珪,故谓三卿为珪也。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於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一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13。〔疏〕原宪,孔子弟子,姓原,名思,字宪也。周环各一堵,谓之环堵,犹方丈之室也。以草盖屋,谓之茨也。褐,粗衣也。匡,正也。原宪家贫,室唯环堵,仍以草覆合,桑条为枢,蓬作门扉,破瓮为牖。夫妻二人各居一室,逢雨湿而弦歌自娱,知命安贫,所以然也。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疏〕子贡,孔子弟子,名赐,能言语,好荣华。其轩盖是白素,裹为绀色,车马高大,故巷道不容也。原宪华冠纵履,杖藜而应门。〔疏〕纵,蹑也。以华皮为冠,用藜藿为杖,贫无仆使,故自应门也。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边巡而有愧色。〔疏〕嘻,笑声也。逡巡,却退貌也。以俭系奢,故怀惭愧之色。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疏〕慝,奸恶也。饰,庄严也。夫趋世侯时,希望富贵,周旋亲比,以结朋党,自求名誉,学以为人,多觅束修,教以为己,托仁义以为奸慝,饰车马以衒矜夸,君子耻之,不忍为之也。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疏〕以麻缊袍絮,复无表裹也。肿哙,犹剥错也。每自力作,故生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屡而种决。
译鲁国国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他。使者说:“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说:“这里就是我的家。”使者送上礼帛,颜阖回答说:“恐怕听话的人把事情听错,反而给使者带来罪过,不如仔细查问清楚。” 〔疏〕遗,是给予的意思。他不想接受礼帛,所以用这番假话来欺骗使者。使者回去后,再返回来仔细查问,重新来寻找颜阖,却已经找不到了。像颜阖这样的人,确实厌恶富贵。所以说,道的精华用来修治自身,剩余部分用来治理国家,连草芥泥土一样的糟粕也可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治理天下的功业,不过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使自身完备、保养生命的。〔疏〕绪,是残余的意思。土,是粪土。苴,是草。用真正的道来持守自身的人,一定会把治理国家看作残余之事,把治理天下看作草土一样的事情。如今世俗中的君子,大多危害自身、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凡是圣人的行动,都一定会考察他所要前往的方向以及他所要做的事情。〔疏〕殉,是追逐的意思。要考察世人所趋向的方向,观察百姓所说所做的事情,然后再行动,以此来应合他们。现在假设有这样一个人,用随侯之珠去弹射高达千仞的鸟雀,世人一定会嘲笑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太贵重,而所要得到的东西太轻微。生命这种东西,难道只是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吗?〔疏〕随国靠近濮水,濮水出产宝珠,就是灵蛇衔来报恩的宝珠,后来为随侯所得,所以称为随侯之珠。鸟雀飞在千仞高处,用宝珠去弹它,所求的东西轻微,所使用的东西贵重;伤害生命而追逐外物,也是这个道理。列子生活贫困,面容带有饥色。有个门客对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吧!他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贫困,君主恐怕是不喜欢贤士吧?” 〔疏〕子阳,是郑国的相。御寇,是郑国人,有道却很贫困。子阳不喜欢贤士,门客用这种话来讥刺他。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送给列子粮食。列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推辞不受。〔疏〕他命令掌管粮仓的官员,叫他给列子粮食。列御寇清高自守,辞谢而不接受。使者离开后,列子进了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拍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带饥色。好不容易有人送粮食给先生,先生却不接受,难道这不是命运吗?” 〔疏〕送来的粮食不接受,说明这是天命使他贫穷;妻子叹息、拍胸,责怪丈夫的过错。因此可知,列御寇的妻子远远比不上老莱子的妻子。列子笑着对她说:“您并不是自己了解我,而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粮给我;等到要治我的罪时,也还会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粮食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发动变乱,杀死了子阳。〔疏〕子阳严酷,很多人都怨恨他。他的近臣中有人不慎折断了子阳的弓,害怕一定获罪,正好借着国人驱逐疯狗的机会,于是杀死了子阳。楚昭王失去国家时,屠羊说逃走,跟随昭王。〔疏〕昭王名轸,是楚平王的儿子。伍奢、伍尚遭到平王诛杀,伍子胥逃到吴国,在野外耕作。后来到了吴王阖闾时,请求出兵攻楚,于是攻破楚国,进入郢都,为父亲报仇。当时昭王处境危急,弃国逃到随国,后来又逃到郑国。有个地位卑贱的屠羊人,名叫说,跟随昭王逃亡。逃亡的缘由,放在下文说明。昭王返回楚国后,准备赏赐跟随他的人,也想赏赐屠羊说。屠羊说说:“大王失去国家,我失去了屠羊的工作;大王返回国家,我也返回屠羊的工作。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赐的呢?”昭王说:“一定要接受。”屠羊说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敢接受诛罚;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敢承受赏赐。”昭王说:“把他召来见我。”屠羊说说:“按照楚国的法令,必须有重大功劳并得到厚赏,然后才可以求见君王。如今我的智谋不足以保全国家,勇力也不足以为抵御敌寇而死。吴军进入郢都时,我因为害怕祸难而躲避敌寇,并不是特意跟随大王。现在大王想废弃法令、破坏约定来召见我,这不是我愿意让天下人听闻的事。”昭王于是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身处卑贱地位,却能陈述极高的道理。你替我请他担任三旌之位。” 〔疏〕三旌,就是三公。也有版本作“三珪”,意思是三卿都执珪,所以称三卿为三珪。屠羊说说:“三旌的职位,我知道它比屠羊的摊铺尊贵;万钟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羊所得的利润丰厚。然而,难道可以贪图爵禄,使我的君主蒙上滥施恩赏的名声吗?我不敢接受,请允许我重新回到屠羊的摊铺。”于是他最终没有接受。原宪住在鲁国,房屋四周各只有一堵墙,屋顶用新草覆盖;蓬草编的门已经破损,便用桑枝做门轴;用破瓮作窗,拿粗布堵住。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端正地坐着弹琴。〔疏〕原宪是孔子的弟子,姓原,名思,字宪。四周各有一堵墙,所以称为“环堵”,就像一丈见方的房屋。用草盖屋叫作茨。褐,是粗布衣。匡,是端正的意思。原宪家中贫穷,房屋只有环堵大小,又用草覆盖屋顶,用桑枝作门轴,用蓬草编成门扉,用破瓮作窗。夫妻二人各住一室,遇到下雨屋里就潮湿,却仍弹琴唱歌来自娱,因为知命安贫,能够如此。子贡骑着高大的马,车帷里面用绀色、外面用白色;车子太宽大,巷子容不下,于是前往拜见原宪。〔疏〕子贡是孔子的弟子,名赐,善于言辞,喜爱荣华。他的车盖用白色的素绢包裹成绀色,车马高大,所以巷道容纳不下。原宪戴着华皮制成的帽子,脚穿木屐,拄着藜杖出来应门。〔疏〕纵,是踏的意思。他用华皮做帽子,用藜草作手杖;家里贫穷,没有仆人,所以亲自出来应门。子贡说:“唉,先生怎么病成这样?”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钱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作疾病。如今我原宪只是贫穷,并不是有病。”子贡退后徘徊,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疏〕嘻,是笑声。逡巡,是退后徘徊的样子。因为自己的俭朴对照子贡的奢侈,所以心中感到惭愧。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看时势行事,结党交友;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施教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利益;把仁义当作奸邪的工具,装饰车马来炫耀,这些事情我不忍心去做。” 〔疏〕慝,是奸邪恶行。饰,是装饰庄严。迎合世俗、迎合时势以求富贵,周旋亲近以结成朋党,求取名誉;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教人是为了给自己谋利;假托仁义来行奸邪,装饰车马来炫耀夸示,君子以此为耻,不忍去做。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外层的乱麻袍,脸色浮肿粗糙,手脚都长满了老茧。〔疏〕用乱麻絮成袍子,外面没有再加表层。肿哙,就像皮肤剥落错裂。经常亲自劳动,所以生出了老茧。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缝制新衣;整理帽子时帽带断了,提起衣襟时手肘露了出来,鞋子破了,补过之后鞋跟又裂开。
〔疏〕守分清虚,家业穷窭,三日不营熟食,十年不制新衣,绳斓正冠而缨断,袖破捉衿而肘见,履败纳之而根#14后决也。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疏〕歌《商颂》响,韵吁突商,察其辞理,雅符天地,声气清虚,又谐金石,风调高素,超绝人伦,故不与天子为臣,不与诸侯为友也。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疏〕夫君子贤人,不以形挫志;摄卫之士,不以利伤生;得道之人,忘心知之术也。孔子谓颜回曰:回#15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16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於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於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疏〕饘,麋也。怍,羞也。夫自得之士,不以得丧骇心;内修之人,岂复羞惭无位。孔子诵之,其来已久,今劝回仕,岂非失言。因回反照,故言丘得之矣。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疏〕瞻子,魏之贤人也。魏公子名牟,封中山,故曰中山公子牟也。公子有嘉遁之情而无高蹈之德,故身在江海上而隐遁,心思魏阙之下荣华,既见贤人,借问其术也。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疏〕重於生道则轻於荣利,荣利既轻则不思魏阙。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17胜也。〔疏〕虽知重於生道,未能胜於情欲。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疏〕若不胜於情欲,则宜从顺心神,亦不劳忘生嫌恶也。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18之人,无寿类矣。〔疏〕情既不胜,强生抑挫,情欲已损#19,抑又乖心,故名重伤也。如此之人,自然夭折,故不得与寿考者为侪类也。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於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疏〕夫大国王孙,生而荣贵,遂能岩栖谷隐,身履艰辛,虽未阶乎玄道,而有清高之志,足以激贪励俗也。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於室。〔疏〕陈蔡之事,《外篇》已解。既遭饥馁,营无火食,藜菜之羹,不加米糁,颜色衰惫而歌乐自娱,达道圣人,不以为事也。颜回择#20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穷於商周,围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疏〕仕於鲁而被放,游於卫而削迹,讲於宋树下而司马桓魋欲杀夫子,憎其坐处,遂伐其树。故欲杀夫子,当无罪咎,凌藉之者,应无禁忌。由赐未达,故发斯言。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疏〕喟然,嗟叹貌。由与赐,细碎之人也。命召将来,告之善道。如斯困苦,岂不穷乎。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谓通,穷於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21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陈蔡之隘,於丘其幸乎。〔疏〕夫岁寒别木,处穷知士,因难显德,可谓幸矣。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疏〕削然,取琴声也。扢然,奋勇貌也。既师资领悟,彼此欢娱也。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22於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疏〕夫阴阳天地有四序寒温,人处其中,何能无穷通否泰邪。故得道之人,处穷通而常乐,譬之风雨,何足介怀乎。故许由娱#23於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疏〕共伯,名和,周王之孙也,怀道抱德,食封於共。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知共伯贤,请立为王,共伯不听,辞不获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生火,卜曰:厉王为祟。遂废共伯而立宣王。共伯退归#24,还食本邑,立之不喜,废之不怨,逍遥於丘首之山。丘首山,今在河内。颖阳#25,地名,在襄阳,未为定地是也。故许由娱乐於颖水,共伯得志於首山也。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注〕孔子曰:士志於仁者,有杀身以成化,无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夫贪利没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
译〔疏〕他安守本分,清静自守,家业贫困。三天没有做熟食,十年没有缝制新衣;系绳整理帽子时帽带断了,衣袖破了,提起衣襟便露出手肘;鞋子破了,补好后鞋跟又裂开。他拖着破旧的鞋子歌唱《商颂》,声音充满天地,仿佛从金石中发出。天子不能让他做臣子,诸侯不能同他交友。〔疏〕他歌唱《商颂》时声音响亮,声调高亢;考察歌词义理,正与天地相合;声音气息清静虚和,又像金石之声,风格高雅质朴,远远超出常人,所以不做天子的臣子,也不与诸侯交友。所以,修养心志的人会忘掉形体,保养形体的人会忘掉利益,达到道的人连自己的心智也会忘掉。〔疏〕君子贤人,不因形体受挫而损伤志向;善于保养身心的人,不因利益而伤害生命;得道的人,则忘掉运用心智的技巧。孔子对颜回说:“回,过来。家里贫穷,住处卑陋,为什么不出来做官呢?”颜回回答:“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给稀粥;城内有十亩田,足够种植桑麻;弹琴足以自娱,学习先生的道足以自得其乐。我不愿做官。”孔子神色忧伤,改变容貌说:“颜回的志趣真好啊!我听说,知足的人不会因利益而自我牵累,真正自得的人即使失去所有也不害怕,在内心修养自己的人,即使没有官位也不感到羞愧。我诵习这些道理已经很久了,今天在颜回身上才真正看见,这是我的收获。” 〔疏〕饘,是稀粥。怍,是羞惭。真正自得的人,不会因得失而惊扰内心;内在修养的人,哪里还会因没有官位而羞惭?孔子诵习这些道理已经很久,今天却还劝颜回做官,难道不是说错话了吗?由于颜回反过来照见了自己,所以说这是我的收获。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体处在江海之上,心却留在魏阙之下,这该怎么办呢?” 〔疏〕瞻子,是魏国的贤人。魏国公子名牟,受封于中山,所以称为中山公子牟。公子牟虽有喜爱隐遁的情怀,却没有高蹈远引的德行;身体隐居在江海之间,心里却思念魏阙之下的荣华,所以见到贤人,便询问这种心病应如何处理。瞻子说:“看重生命。看重生命,利益就会变得轻微。” 〔疏〕看重生命之道,就会轻视荣华利益;荣华利益既然轻微,也就不会再思念魏阙。中山公子牟说:“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的欲望。” 〔疏〕虽然知道应当看重生命之道,却还不能战胜自己的情欲。瞻子说:“不能战胜自己,就顺从它;这样一来,精神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疏〕如果不能战胜情欲,就应当顺从自己的心神,也不必劳苦地厌弃、忘掉生命。不能战胜自己,却强行不顺从,这就叫作重伤。受到重伤的人,不能与长寿之人同类。〔疏〕情欲既然不能战胜,却强行抑制挫折它,情欲已经受到损伤,又违背自己的内心,所以称为重伤。这样的人自然会夭折,因此不能与长寿的人同列。魏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公子,他却隐居岩穴,这对平民隐士来说很难做到;虽然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却可以说已经有求道的心意了。〔疏〕大国的王孙,生来享有荣华尊贵,却能隐居岩穴、身受艰辛,虽然还没有登上玄妙之道的境界,却有清高的志向,足以激发贪欲、劝勉世俗。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陷于困境,七天没有生火进食,藜菜羹中没有米粒,脸色十分憔悴,却仍在屋中弹琴唱歌。〔疏〕陈蔡之事,《外篇》中已经解释过了。他既然遭遇饥饿,就没有条件生火做饭;藜菜煮成的羹中不加米粒,脸色衰惫,却仍以歌唱为乐来自娱。通达大道的圣人,不把这些当作值得忧患的事情。颜回在择取野菜,子路、子贡相互说道:“先生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树下讲学时遭到伐树,在商、周之间陷于困穷,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要杀先生没有罪,凌辱先生也没有禁忌。弹琴唱歌,声音从未停止,君子竟然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吗?” 〔疏〕在鲁国做官却被放逐,游历卫国却被抹去行迹,在宋国树下讲学时,司马桓魋想杀孔子,因为憎恶他坐的地方,便把树砍掉。因此,想杀先生本应没有罪过,凌辱他也应当没有禁忌。这是因为子贡还没有通达大道,所以才说出这番话。颜回无法回答,便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声叹息说:“仲由和端木赐,都是见识浅薄的人。把他们叫来,我要告诉他们。”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像这样,真可以说是困穷了。” 〔疏〕喟然,是叹息的样子。仲由和端木赐,是见识琐碎浅薄的人。孔子命令把他们召来,要告诉他们正确的道理。处在这样的困苦中,难道不算困穷吗?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作通达;困穷于道,才叫作困穷。如今我抱持仁义之道而遭逢乱世的祸患,这哪里算困穷呢?所以,只要内心反省而没有困穷于道,面临灾难而不丧失自己的德行,天气寒冷到来、霜雪降下以后,我因此才知道松柏的茂盛。陈国、蔡国的困厄,对我来说反而是幸事。” 〔疏〕到了岁寒时节才能辨别树木,处在困穷境地才能识别士人;因遭遇艰难而显出德行,可以说是幸事。孔子发出清越的琴声,转过琴来继续弹琴歌唱;子路奋然拿着盾牌起舞。〔疏〕削然,是发出琴声的样子。扢然,是奋勇的样子。师生都领悟了道理,于是彼此欢娱。子贡说:“我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了。古代得道的人,处在困穷时快乐,处在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快乐的并不是困穷或通达,而是道德在自身得到确立;这样一来,困穷和通达就像寒暑风雨的自然次序一样。” 〔疏〕阴阳天地有寒暖四时,人处在其中,怎么能没有困穷、通达、否塞、顺利呢?所以得道的人无论处于困穷还是通达都常常快乐,就像风雨一样,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呢?所以,许由在颖阳自得其乐,共伯在丘首山实现了自己的志愿。〔疏〕共伯名和,是周王的孙子,心怀道德,食邑在共地。厉王遭难时,天子之位空缺,诸侯知道共伯贤能,请他即王位,共伯不答应,辞让却不能获免,于是登上王位。过了十四年,天下大旱,房屋自行起火,占卜说:“这是厉王作祟。”于是废黜共伯,改立宣王。共伯退回本邑,仍领取原来的食邑;被拥立时不以为喜,被废黜时也不怨恨,逍遥地居住在丘首山。丘首山如今在河内。颖阳是地名,在襄阳一带,但具体地点尚未确定。所以说许由在颖水边自娱,共伯在首山实现了志愿。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后这样的为人真奇怪啊!本来住在田野之间,却到尧的朝廷中游历。不仅如此,还想拿这种受辱的行为来玷污我。我以见到他为羞耻。”于是投身清泠之渊。〔注〕孔子说:“士人立志于仁,可以牺牲生命来成就教化,不能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像这样志向高尚清远、风范超越世人的人,与那些贪图利益而不惜丧命的人相比,真有天地之别。
〔疏〕北方之人,名曰无择,舜之友人也。后,君也。垄上曰亩,下曰畎。清泠渊,在南阳西崿县界。舜耕於历山,长於垄亩,游尧门阙,受尧禅让,其事迹岂不如是乎?又欲将耻辱之行污漫於我。以此羞惭,遂投清泠也。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26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疏〕姓卞,名随,姓务,名光,并怀道之人,隐者也。汤知其贤,因之谋议。既非隐者之务,故答以不知。姓伊,名尹,字贽,佐世之贤人也。忍,耐也。垢,耻辱也。既欲阻兵,应须强力之士;方将弒主,亦藉耐羞之人;他外之能,吾不知也。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27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28水而死。〔疏〕漫,污也。稠水,在颖川郡界。字又作桐。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疏〕享,受也。废上,谓放桀也。杀民,谓征战也。人#29犯其难,谓遭诛戮也。我享其利,谓受禄也。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於庐水。〔注〕旧说曰:如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也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故当付之尧舜汤武耳。淡然无系,故泛然从众,得失无槩於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以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疏〕庐水,在辽西北平郡界也。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於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疏〕孤竹,国名,在辽西。伯夷叔齐,兄弟让位,闻文王有道,故往观之。夷齐事迹,《外篇》已解矣。至於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30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疏〕岐阳是岐山之阳,文王所都之地,今扶风是也。周公名旦,是武王之弟,故曰叔旦也。其时文王已崩,武王登极,将欲伐纣,招慰贤良,故令周公与其盟誓,加禄二级,授官一列,仍牲血衅其盟书,埋之坛下也。二人相#31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32,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疏〕祈,求也。喜,福也。神农之世,淳朴未残,四时祭祀,尽於恭敬,其百姓忠诚信实,缉理而已,无所求焉。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疏〕为政顺事,百姓缉理,从於物情,终不幸人之灾以为己福,愿人之险以为己利也。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疏〕遽,速也。速为治政,彰纣之虐,谋模行货以保兵威,显物行说以化黎庶,可谓推周之乱以易殷之暴也。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间,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絮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於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节也。〔注〕《论语》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而此云死焉,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於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之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亢#33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贪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进,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迹邪?则伊吕之事亦非圣人矣#34。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疏〕涂,污也。若与周并存,恐污吾行,不如逃避,饿死於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近河是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竟#1郭庆藩引文『清』作『情』。#2原作『后』,疑误,今依正文改正,下同。#3原作『大王』,疑讹,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译〔疏〕北方人名叫无择,是舜的朋友。后,就是君主。田垄上叫亩,田沟下叫畎。清泠之渊,在南阳西崿县境内。舜曾在历山耕作,长久生活在田垄之间,后来到尧的宫门朝廷中游历,又接受尧的禅让,他的事迹难道不是这样吗?舜又想把这种受辱的行为来玷污我。北人无择因此羞惭,便投身清泠之渊。商汤将要讨伐夏桀,便借卞随之名谋划此事。卞随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谁可以做呢?”卞随说:“我不知道。”商汤又借务光之名谋划,务光说:“这不是我的事情。”商汤说:“谁可以做呢?”务光说:“我不知道。”商汤说:“伊尹怎么样?”务光说:“他强力能忍受耻辱,其他方面我不知道。” 〔疏〕卞是姓,名随;务是姓,名光,二人都是心怀道德的隐士。商汤知道他们贤能,所以向他们谋划。既然不是隐士所应做的事,所以都回答说不知道。伊尹姓伊,名尹,字贽,是辅佐时世的贤人。忍,是忍耐。垢,是耻辱。既然要用武力阻止暴政,就必须是强有力的人;将要弑杀君主,也需要能够忍受羞耻的人;至于其他才能,我就不知道了。商汤于是与伊尹谋划讨伐夏桀,取得胜利后,便把功劳让给卞随。卞随辞谢说:“君王讨伐夏桀时曾与我谋划,一定会认为我是叛贼;战胜夏桀后又把功劳让给我,一定会认为我是贪图功名的人。我生在乱世,无道之人两次拿这种受辱的行为来玷污我,我不忍心一再听到这些话。”于是投进稠水而死。〔疏〕漫,是污辱的意思。稠水在颖川郡境内,字也作“桐”。商汤又把天下让给务光,说:“有智谋的人谋划,勇武的人完成,仁德的人居有天下,这是古代的道理。您为什么不登上王位呢?”务光辞谢说:“废黜君上,不合仁义;杀戮百姓,不合仁爱;别人遭受祸难,我却享受利益,不合廉洁。” 〔疏〕享,是接受的意思。废上,是指放逐夏桀。杀民,是指征战。人犯其难,是指别人遭受诛杀。享其利,是指自己接受俸禄。我听说:不合乎义的俸禄,不能接受;在无道的时代,不能踏上它的土地。何况还要尊奉我呢?我不忍心长久看见这种事情。”于是背着石头,投身庐水而死。〔注〕旧说认为,像卞随、务光这样的人,看待天下就像看待六合之外的事物,是人所不能察知的。这种说法错了。轻视天下的人,就不会有特别看重的东西;如果没有特别看重的东西,也就没有值得为之赴死的地方。把天下当作六合之外,所以就应当把天下交给尧、舜、汤、武。若淡然无所牵挂,就会随波从众,得失都不能触动内心,为什么还要投水自尽呢?像卞随、务光二人,可以说是为名声而死、仰慕高节,却不能说是超然于天下之外。若把伊尹、吕尚看作圣人的出仕,那么伯夷、叔齐也同样是圣人的行为;若认为伯夷、叔齐不是圣人的行为,那么伊尹、吕尚的作为也不能算圣人之行。圣人顺应万物自行发展,所以不留下固定的行迹。这样说来,所谓圣人,本来没有固定行迹;万物各自显现其行迹,人们看到这些行迹而勉强称其为圣,于是“圣”只是无迹之人的名称。〔疏〕庐水在辽西北平郡境内。从前周朝兴起时,有两个士人居住在孤竹,名叫伯夷、叔齐。二人互相说:“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似乎是有道之人,试着前去看看吧。” 〔疏〕孤竹是国名,在辽西。伯夷、叔齐兄弟二人互相谦让王位,听说文王有道,所以前去拜访。夷、齐的事迹,《外篇》中已经解释过了。他们到了岐山南面,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去见他们,并与他们订盟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授予一个等级的官位。”于是杀牲取血,洒在盟约上,再把它埋起来。〔疏〕岐阳是岐山的南面,是文王建都的地方,今属扶风。周公名旦,是武王的弟弟,所以称为叔旦。当时文王已经去世,武王登上王位,准备讨伐纣王,招揽安抚贤能之士,所以命周公与他们盟誓,增加两级俸禄,授予一个等级的官位,又杀牲取血涂在盟书上,以此告祭盟誓,再把盟书埋在坛下。二人相视而笑,说:“唉,真奇怪啊!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拥有天下时,四时祭祀只尽恭敬而不祈求福报;对于百姓,只尽心使他们忠诚守信、各得治理,并没有向他们求取什么。” 〔疏〕祈,是求取。喜,是福。神农的时代,淳朴之风还没有衰败,四时祭祀只做到恭敬;对百姓,只使他们忠诚信实、得到治理,没有任何额外的要求。以百姓乐于从政的事情来施行政令,以百姓乐于接受的治理来实行治理;不靠别人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不靠别人的卑下来自显高贵,也不因遇到有利时机而谋求私利。〔疏〕施行政令顺应事理,使百姓得到治理,顺从万物的情状;始终不因别人遭灾而把它当成自己的福,也不希望别人遭遇危险来取得自己的利益。如今周朝看见殷朝的混乱,便仓促地着手施政:在上者谋划,在下者行贿;凭借武力、保持威势;杀牲订盟来取得信任;宣扬自己的行为来取悦众人;通过杀伐来谋求利益。这是以推动混乱来取代暴虐。〔疏〕遽,是迅速。迅速施行政令,彰显纣王的暴虐;谋划计谋、施行财货来保持兵力和威势,显扬事物、发表言论来教化百姓,这可以说是把周朝的混乱推行开来,以取代殷朝的暴虐。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治世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会苟且求生。如今天下处在间隙之中,周德已经衰败;如果和周朝并存,恐怕会玷污我的操守,不如躲避它,以保全我的行迹。”二人向北来到首阳山,最终因饥饿而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只要能够推辞,就一定不会依赖它。品行高尚而行为卓异,只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为乐,不为世俗效劳,这就是两位士人的节操。〔注〕《论语》说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挨饿,却没有明说他们死去;这里说“死在那里”,也是为了说明他们守持饥饿直到最后,但未必是饿死的。本篇的大意,是要兴起崇尚谦让、远离退隐的风气。因此,受到这种风气感染的人,即使是贪婪冒进之徒,乘着通天大道、进入紫庭,也还会不时在半路上感慨叹息,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伯夷、许由一类人,足以和稷、契相当,也足以与伊尹、吕尚相对。居住山谷却能弘扬天下之道的人,即使没有全都成为圣人的辅佐,难道不仍然高于蒙受尘埃的人吗?他们的作为虽然难以实行,但这种风气的弊端较少,所以可以流传。有人问:“夷、许的弊端在哪里?”回答说:“许由的风气,使人装饰谦让的姿态来求取进身,最终发展到子州支父那样;伯夷的风气,使暴虐的君主得以肆意施毒,却没有人敢于抗拒;伊尹、吕尚的弊端,使天下贪婪冒进的豪杰敢于实行篡逆。只有圣人不留下固定行迹,所以没有弊端。如果把伊尹、吕尚看作圣人的出仕,那么伯夷、叔齐也同样是圣人的行迹;如果认为伯夷、叔齐不是圣人的行迹,那么伊尹、吕尚的行为也不能算圣人之行。圣人顺应万物自行发展,所以没有固定行迹。因此所谓圣人,本来就是无迹;万物显现出各自的行迹,人们根据行迹勉强称为圣,于是‘圣’只是无迹者的名称。” 〔疏〕涂,是污辱。若与周朝并存,恐怕玷污自己的操守,不如逃避它,饿死在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靠近黄河。《南华真经注疏》卷三十完。#1郭庆藩引用的文字将“清”作“情”。#2原文作“后”,疑为错误,今依正文改正;下同。#3原文作“大王”,疑为讹误,依据上下文及郭庆藩引用文字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