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
〔注〕此三子虽求明於彼,彼竟不明,所以终身无成。若三子而可谓成,则虽我之不成亦可谓成也。〔疏〕我,众人也。若三子异於众人,遂自以为成,而众人异於三子,亦可谓之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注〕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谓不成,则万物皆相与无成矣。故圣人不显此以耀彼,不挂己而逐物,从而任之,各宜#3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遗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於彼,不亦妄乎。〔疏〕若三子之与众物相与而不谓之成乎?故知众人之与三子,彼此共无成矣。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注〕夫圣人无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则图而域之;恢愧懦怪,则通而一之;使群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己不用於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认荡之变,屈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虽万殊,历然自明o〔疏〕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故能晦逵同地#4,韬光接物,终不眩耀群品,乱惑苍生,亦不矜己以率人,而各域限於分内,怠怀大顺於万物,为优寄於#5於群才,而此运心,可圣明真知也。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注〕今以言无是非,则不知其与言有者类乎不类乎?欲谓之类,则我以无为是,而彼以无为非,斯不类矣。然此虽是非不伺,亦固未免於有是非也,则与彼类矣。故日类与不类又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也。然则将大不类,莫若无心,既遣#6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无遣,然后无遣无不遣而是非自去矣。〔疏〕类者,辈徒相似之类也。但群生愚迷,滞是滞非。今论乃欲反彼世情,破兹迷执,故假且说无是无非,则用为真道。是故复言相与为类,此则遣於无是无非也。既而遣之又遣,方至重玄也。虽然,请尝言之。〔注〕至理无言,言则与类,故试寄#7言之。〔疏〕尝,试也。夫至理难复无言,而非言无以诠理,故试寄言,彷象其义。有始也者,〔注〕有始则有终。〔疏〕此假设疑问,以明至道无始无终,此遣於始终也。有未始有始也者,〔注〕谓无终始而一死生。〔疏〕未始,犹未曾也。此又假问,有未曾有始终不。此遣於无始终也。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注〕夫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齐,斯又忘其一也。〔疏〕此又假问,有未曾有始也者。斯则遣於无始无终也。有有也者,〔注〕有有则美恶是非具也。〔疏〕夫万象森罗,悉皆虚幻,故标此有,明即以有体空。此句遣有也。有无也者,〔注〕有无而未知无无,则是非好恶犹未离怀。〔疏〕假问有此无不。今明非但有即不有,亦乃无即不无。此句遣於无也。有未始有无也者,〔注〕知无无矣,而犹未能无知。〔疏〕假问有未曾有无不。此句遣非。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疏〕假问有未曾未曾有无不。此句遣非非无也。而自浅之深,从赢#8入妙,始乎有有,终乎非无。是知离百非,超四句,明矣。前言始终,此则明时;今言有无,此则辩法;唯时与法,皆虚静者也。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注〕此都忘其知也,尔乃俄然始了无耳。了无,则天地万物,彼我是非,豁然确斯也。〔疏〕前后有无之逵入非非有无之本,今后非非有无之体出有无之用。而言俄者,明即体即用,俄尔之问,盖非赊远也。夫玄道窈冥,真宗微妙。故俄而用,则非有无而有无,用而体,则有无非有无也。是以有无不定,体用无怛,谁能次定无耶?谁能次定有耶?此又就有无之用明非有无之体者也。今我则已有谓矣,〔注〕谓无是非,即复有谓。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注〕又不知谓之有无,尔乃荡然无纤芥於胸中也。〔疏〕谓,言也。庄生复无言也。理出有言之教,即前请尝言之类是也。既寄此言以诠於理,未知斯言定有言耶,定无言耶。欲明理家非默非言,教亦非无非有。恐学者滞於文字,故致此辞。天下莫大於秋豪#9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译〔注〕这三个人虽然想从他人那里求得明白,但他人终究没有明白,所以终身没有成就。如果这三个人也可以称为有所成就,那么即使我没有成就,也同样可以说是有所成就。〔疏〕“我”指众人。如果三人不同于众人,便自以为有所成就;那么众人不同于三人,也同样可以称为有所成就。如果这样不能称为有所成就,那么万物和我就都没有成就了。〔注〕万物都各自明白自己的道理,却不能明白他人;如果因为他人没有明白,就说他没有成就,那么万物便彼此都没有成就了。因此圣人不显扬自己的这一套去炫耀于他人,不拘系自身而追逐万物,只是顺应万物、任其自然,使各自适合于自己的能力,所以能够曲尽成全而不遗漏任何事物。如今三人想把自己所喜好的东西强行显示给他人,难道不是妄为吗?〔疏〕三人同众物相处,难道还不能称为有所成就吗?所以知道众人与三人彼此全都没有成就。所以,混杂疑惑的光耀,正是圣人所要谋划处理的。针对这种情形,圣人不用自己的成见,而把它寄托于日常平庸之中;这就叫作以明察待之。〔注〕圣人是没有自我的人。因此,对于混杂疑惑的光耀,就加以谋划并限定其范围;对于恢弘、惭愧、柔弱、奇怪等不同情状,就加以贯通而归于一体;使各种差异各自安于所安,使众人不失去他们所认为正确的东西。这样,自己不被万物所役使,而万物的作用都能发挥出来。万物各自发挥作用,那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呢?所以即使面对放纵变异、屈曲奇异的事物,也曲意顺从,把它们寄托于各自的作用;作用虽然有万种不同,却都清楚地自行显现。〔疏〕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所以能够收敛光芒,和大地同其幽晦,隐藏光辉而接纳万物,始终不炫耀自己来扰乱万类、迷惑众生,也不自我夸耀来率领别人,而是让各自限定在本分之内,以大顺之心安处万物,优容并寄托于众人的才能。这样的用心,才可以说是真正圣明的智慧。如今姑且在这里说几句话,不知道它和这一类相同呢,还是和这一类不同呢?相同与不同彼此又成为一类,那么它和前面所说的就没有什么不同了。〔注〕如今说没有是非,不知道它和主张有是非的说法相同还是不同。若想说它相同,那么我把“无”当作正确,而他把“无”当作错误,这就不同了。然而,虽然这里的 是非不同,却仍然没有免除是非本身,因此又和他相同了。所以说,相同与不同彼此又成为相同,也就和他没有区别了。既然如此,要想达到完全不同,不如无心;既遣除是非,又遣除这种遣除。这样反复遣除,直到没有可遣除的东西,然后既无所谓遣除,也无所谓不遣除,是非自然就消失了。〔疏〕“类”就是同辈、相似的一类。只是众生愚昧迷惑,滞执于“是”和“非”。如今这篇论说想反转世俗情见,破除这种迷惑和执著,所以暂且假说无是无非,把它当作真正的道。因此又说彼此相互成为一类,这就是遣除“无是无非”。随后再加以遣除,进而又遣除这种遣除,才达到重玄。虽然如此,请允许我姑且说一说。〔注〕最高的道理本来没有言语,一旦用言语表达,便会落入类别,所以姑且借助言语来说明。〔疏〕“尝”就是试。最高的道理本来难以说出、归于无言;但若不用言语,便无法说明道理,所以姑且借助言语,大略表现它的意义。有开始的情况,〔注〕有开始就有终结。〔疏〕这是假设疑问,用来说明最高的道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这是遣除对始终的执著。有从未有过开始的情况,〔注〕是说没有始终,并把生死看作一体。〔疏〕“未始”就如同“未曾”。这是又假设发问:有没有从未有过始终的情况呢?这是遣除对“无始无终”的执著。有从未有过“从未有过开始”的情况。〔注〕把万物看作一体,还不如不强行把它们看作一体而让它们自然齐同;这样又把“一”忘掉了。〔疏〕这是又假设发问:有没有从未有过开始的情况呢?这就是遣除“无始无终”的观念。有“有”的情况,〔注〕有了“有”,美丑、是非就都具备了。〔疏〕万象纷然罗列,全都是虚幻的,所以标举这个“有”,说明有的本体就是空。这一句是遣除“有”。有“无”的情况,〔注〕虽然有了“无”,却还不知道“无无”,那么是非好恶仍然没有从心中脱离。〔疏〕这是假设发问:有没有这个“无”呢?如今说明,不只是有即是不有,也还是无即是不无。这一句是遣除“无”。有从未有过“无”的情况,〔注〕已经知道“无无”了,却仍然不能做到无知。〔疏〕这是假设发问:有没有从未有过“无”的情况呢?这一句是遣除“非”。有从未有过“从未有过无”的情况。〔疏〕这是假设发问:有没有从未有过从未有过“无”的情况呢?这一句是遣除对“非无”的执著。从浅入深,从有进入妙,开始于“有有”,最终达到“非无”。由此可知,离开一切否定,超越四句,已经很清楚了。前面说始终,这是说明时间;现在说有无,这是辨析法理。只是时间和法理,都是虚静的。不久便有了有和无,却还不知道有无究竟哪个是有、哪个是无。〔注〕这时把自己的知见全都忘掉,然后才突然明白“无”。明白了“无”,天地万物、彼我、是非便豁然确然地显现出来。〔疏〕前面所说的有无,进入“非非有无”的本体;后面所说的“非非有无”的本体,又显现为有无的作用。这里说“不久”,是说明本体就是作用,本体和作用之间并不遥远。玄妙之道幽深冥寂,真正的宗旨微妙难测。因此,从作用上说,便是非有非无而又有无;从本体上说,有无又都不是有无。由此可知,有无并不固定,本体和作用也没有常定,谁能断定它是无?谁又能断定它是有?这也是从有无的作用来说明非有无的本体。如今我已经有所说了,〔注〕说没有是非,本身就又形成了一种说法。却不知道我所说的,究竟是有所说呢,还是无所说呢?〔注〕又不知道这种说法究竟是有还是无,这样胸中才会荡然无物,不留丝毫执著。〔疏〕“谓”就是言说。庄子又说自己无言。道理通过有言的教法显现出来,就是前面所说“请姑且说一说”之类的话。既然借助这些言语来说明道理,却不知道这些言语究竟是有言,还是无言。这里是想说明,体道之人既不沉默也不言说,教法也既不是全无言说,也不是执著于言说。恐怕学习的人滞执于文字,所以说出这番话。天下没有比秋天兽毛的末端更大的东西,而泰山却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人,而彭祖却是夭折的。天地与我一同生成,万物与我合为一体。
〔注〕夫以形相对,则太山大於秋豪也。若各据其性分,物冥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苟各足#10於其性,则秋豪不独小其小而太山不独大其大矣。若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足未有过於秋豪也;若#11性足者非#12大,则虽太山亦可称小矣。故日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矣;秋豪为大,则天下无小也。无小无大,无寿无二夭,是以媳蛄不羡大桩而欣然自得,斥鹊不贵天池而荣愿以足。苟足於天然而安其性命,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则天地之生又何不并,万物之得又何不一哉。〔疏〕秋时兽生豪毛,其末至微,故谓秋豪之末也。人生在於根褓而亡,谓之殇子。太,大也。夫物之生也,形气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寿,若以性分言之,无不自足。是故以性之为大,天下莫大於豪末;无余为小,天下莫小於太山。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豪末为大j则天下无小。小大既尔,夭寿亦然。是以两仪虽大,各足之性乃均;万物虽多,自得之义唯一。前明不终不始,非有非无;此明非小非大,无夭无寿耳。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注〕万物万形,同於自得,其得一也。已自一矣,理无所言。既己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注〕夫名谓生於不明者也。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谓一以正之。既谓之一,即是有言矣。〔疏〕夫玄道冥寂,理绝形声,诱引迷途,称谓斯起。故一虽玄统,而犹是名教。既谓之一,岂日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注〕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则一与#13言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之,犹乃成三,况寻其支流,几物殊称,虽有善数,莫之能纪也。故一之者与彼未殊,而忘#14一者,无言而自一。疏夫妙一之理,理非所言,是知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且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覆将后时之二名,对前时之妙一,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从三以往,假有善巧算历之人,亦不能纪得其数,而况凡夫之类乎。故自无适有以至於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注〕夫一,无言也,而有言则至三。况寻其末数,其可穷乎。〔疏〕自,从也。适,往也。夫至理无言,言则名起。故从无言以往有言,才言则至乎三。况从有言往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穷乎。此明一切方法,本无名字,从无生有,遂至於斯矣。无适焉,因是已。〔注〕各止於其所能,乃最是也。〔疏〕夫诸法空幻,何独名言。是知无即非无,有即非有,有无名数,当体皆寂。既不从无以适有,岂复自有以适有耶。故无所措意於往来,因循物性而已矣。夫道未始有封,〔注〕冥然无不在也。〔疏〕夫道无不在,所在皆无,荡然无际,有何封域也。言未始有常,〔注〕彼此言之,故是非无定。〔疏〕道理虚通,既无限域,故言教随物,亦无常定也。为是而有吵也,〔注〕道无封,故万物得恣其分域。〔疏〕吵,界畔也。理无崖域,教随物变,是为义故,吵分不同。请言其吵:〔疏〕吵假设问旨,发起后文也。有左,有右,〔注〕各异便也。〔疏〕左,阳也。右,阴也。理虽凝寂,教铃随机。吵域不同,升况各-异,故有束西左右,春秋生杀。有伦,有义,〔注〕物物有理,事事有宜。〔疏〕伦,理也。义,宜也。群物纠纷,有理存焉,万事参差,各随宜便者也。有分,有辩,〔注〕群分而类别也。〔疏〕辩,别也。飞走虽众,各有群分;物性万殊,自随类别矣。有竞,有争,〔注〕并逐日竞,对辩日争。〔疏〕夫物性昏愚,彼我封执,既而并逐胜负,对辨是非也。此之谓八德。〔注〕略而判之,有此八德。〔硫〕德者,功用之名也。群至#15功用,转变无穷,略而陈之,有此八种。斯则释前有吵之义也。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注〕夫六合之外,谓万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虽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内,则未尝以感圣人也,故圣人未尝论之。若论之,#16则是引万物使学其所不能也。故不论其外,而八吵同於自得也。〔疏〕六合者,谓天地四方也。六合之外,谓众生性分之表,重玄至道之乡也。夫玄宗罔象,出四句之端;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既非神口所辩,所以存而不论也。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注〕陈其性而安之。〔疏〕六合之内,谓苍生所禀之性分。夫云云取拾,皆起妄情,寻责根源,并同虚有。圣人随其机感,陈而应之。既日冯虚,亦无可详议,故下文云,我亦妄说之。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注〕顺其成迩而凝乎至当之极,不执其所是以非众人也。
译〔注〕如果从形体相对的角度看,泰山当然比秋毫大。如果各自依据自身的性分,万物都冥合于自身的极致,那么形体大也不算有余,形体小也不算不足。假如各自都满足于自己的性分,那么秋毫不只是小到它自身的小,泰山也不只是大到它自身的大。若把性分自足看作大,那么天下没有什么比秋毫的末端更大;若认为性分自足不算大,那么即使泰山也可以称为小。因此说,天下没有比秋毫之末更大的东西,而泰山是小的。泰山既然是小的,天下便没有大;秋毫既然是大的,天下便没有小。没有小也没有大,没有长寿也没有夭折,所以蟪蛄不羡慕大椿而安然自得,斥鹊不以天池为贵而欣然满足。只要满足于天然本性,安于自己的性命,即使天地也不能算比我长寿,却可以与我一同生成;万物也不能算与我不同,而是与我共同获得存在。这样,天地的生成又有什么不能与我并生,万物的获得又有什么不能与我为一呢?〔疏〕秋天的兽类生有细密的毛,它的末端极其微小,所以称为“秋毫之末”。人刚出生于襁褓之中便死亡,称为“殇子”。“太”就是大。万物生成时,形体和气质各不相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寿;如果从各自的性分来说,没有不自足的。因此,以性分自足为大,天下没有比毫毛末端更大的;以没有剩余为小,天下没有比泰山更小。泰山为小,天下就没有大;毫毛末端为大,天下就没有小。小大既然如此,夭寿也是这样。天地阴阳虽然广大,各自满足于本性的情形却是平等的;万物虽然众多,自得的道理却只有一个。前面说明没有终结也没有开始、不是有也不是 不是无;这里说明不是小也不是大、没有夭折也没有长寿。既然已经成为一体了,难道还可以有所言说吗?〔注〕万物万形,都同于各自的自得;它们所得的道理是同一个。既然本来已经是一体,道理便无须言说。既然已经把它说成“一”了,难道还可以说是无言吗?〔注〕名号和称谓产生于不明白。万物有时不能自己明白其一体性,反而以此追逐彼此,所以用“一”来称说它,以纠正这种偏差。既然称为“一”,就是已经有言说了。〔疏〕玄妙之道幽深寂静,道理超越形体和声音;为了诱导迷途之人,称谓才由此产生。因此,“一”虽然是玄妙的总纲,仍然属于名教。既然已经称为“一”,怎么能说是无言呢?“一”和言说合起来就是二,二和一合起来就是三。从三继续推演下去,即使善于计算和推历,也无法穷尽,更何况普通人呢?〔注〕用言语来谈论“一”,而“一”并不是言语,于是“一”和言语就成为二。“一”本来是一,言语又把它分成二;有一有二,难道不能称为三吗?用一句话说“一”,尚且形成三,何况继续追究其支流,事物各有不同名称,即使有善于计算的人,也无法记数穷尽。所以,把万物说成“一”,它与其他事物还没有差别;忘掉这个“一”,才是无言而自然归于一。〔疏〕玄妙“一”的道理,本来不是言语所能说的,所以知道,用言语谈论“一”,而“一”又不是言语。“一”既然已经是一,言语又来谈论它;有“一”又有言语,两个名称于是产生。再把后来的两个名称与先前的玄妙“一”相对,有一有二,难道不是三吗?从三继续下去,即使有善于算数和推历的人,也不能记尽其数,更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从无言走向有言,尚且达到三;何况从有言继续走向有言呢?〔注〕“一”本来无言,一旦有了言语就达到三。何况继续追究末流的数目,难道能够穷尽吗?〔疏〕“自”是从;“适”是前往。最高的道理本来没有言语,一有言语便产生名称。所以从无言走向有言,刚一开口就达到三。何况从有言继续走向有言,支流分派,怎么能够穷尽呢?这里说明一切方法本来没有名称,从无中产生有,最终发展到这种程度。不要再有所趋往,顺其自然就是了。〔注〕各自止于自己的能力范围,这才是最正确的。〔疏〕各种法都是空幻的,哪里只是名称和言语如此呢?由此可知,无即不是无,有即不是有,有和无的名目、数目,本体全都寂静。既然不从无走向有,难道还会从有走向有吗?所以不必在往来变化上用心,只是顺应万物的本性罢了。道从来没有界限,〔注〕幽深冥然,无所不在。〔疏〕道无所不在,所在之处都没有固定边界,空旷无际,哪里会有什么界限呢?言说从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常规,〔注〕由于彼此各自言说,所以是非没有固定标准。〔疏〕道理虚通,既然没有界限,所以言语教法也随顺万物而变化,没有固定不变的形式。正因为这样,才有各种界限,〔注〕道没有界限,所以万物能够任意施展各自的分域。〔疏〕“吵”是界限、边界。道理没有边际,教法随万物而变化,因此由于意义各不相同,界限也各不相同。请让我说说这些界限:〔疏〕这是假设发问,提出后文的主旨。有左,有右,〔注〕各自有不同的便利。〔疏〕左属阳,右属阴。道理虽然凝寂,教法却必须随机应变。界限不同,升降等情形也各有差异,所以有东西左右,也有春秋、生杀。有伦理,有义理,〔注〕每一物都有其道理,每一件事都有其适宜之处。〔疏〕“伦”是道理;“义”是适宜。众物纷杂交错,其中自有道理;万事参差不齐,各自随着适宜而行。有分别,有辨析,〔注〕众物各有群体,彼此各有类别。〔疏〕“辩”是区别。飞禽走兽虽然众多,各有自己的群体;万物的性质千差万别,也各自随着类别而分。有竞争,有争辩,〔注〕一同追逐便日日竞争,面对面辨析便日日争论。〔疏〕万物本性昏昧愚钝,又执著于彼我之分,于是相互追逐以争胜负,面对面辨析以争论是非。这就叫作八种德性。〔注〕大略加以分别,有这八种德性。〔疏〕“德”是功用的名称。各种事物的功用变化无穷,概略陈述起来,有这八种。这就是解释前面所说“有界限”的意义。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注〕“六合之外”,是指万物性分之外的境域。万物性分之外虽然也有道理存在,但既然不属于性分以内,就不曾感动圣人,所以圣人从来不谈论它。若加以谈论,就是引导万物去学习它们所不能做到的。因此不谈论性分之外的事,而让八种界限都归于各自的自得。〔疏〕六合,是指天地四方。六合之外,是指众生性分之外,也就是重玄至道的境界。玄妙宗旨无形无象,超出四句的范围;妙理幽微,超越六合之外。既然不是言语神识所能辨说,所以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有所论说,却不加以评议。〔注〕陈述万物的性分,使它们安于自身。〔疏〕六合之内,是指众生所禀受的性分。世间种种取舍,都起于妄情;追究其根源,全都只是虚有。圣人随着众生的机缘和感应加以陈述、应答。既然知道它们本来依凭虚妄,也就没有什么可详细评议的,所以后文说“我也只是妄说”。《春秋》用来治理世事,记载先王的志意;圣人有所议论,却不加以争辩。〔注〕顺应事情已经形成的迹象,使其凝定于最恰当的极致;不执著于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东西来非难众人。
〔疏〕春秋者,时代也。经者,典诰也。先王者,三皇五帝也。志,记也。夫祖迷轩顼,宪章尧舜,记录时代,以为典谟,轨辙苍生,流传人世。而圣人议论,利益当时,终不执是辩非,滞於陈逵。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注〕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已以分别之者,不见彼之自别也。〔疏〕夫理无分别,而物有是非。故於无封无域之中,而起有分有辫之见者,此乃一曲之士,偏滞之人,亦何能剖析於精微,分辫於事物者也。曰:何也?〔疏〕假问质疑,发生义旨。圣人怀之,〔注〕以不辫为怀耳,圣人无怀。〔疏〕夫达理圣人,冥心会道,故能怀藏物我,包括是非,桔木死灰,曾无分别矣。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日辩也者有不见也。〔注〕不见彼之自辫,故辫己所知以示之。〔疏〕众多之人,即众生之别称也。凡庸迷执,未解虚妄,故辫所知,示见於物,岂唯不见彼之自别,亦乃不鉴已之妙道,故云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注〕付之自称,无所称谓。〔疏〕大道虚廓,妙绝形名,既非色声,故不可称。谓体道之人,消声亦尔也。大辩不言,〔注〕已自别也。〔疏〕妙悟真宗,无可称说,故辫雕万物,而言无所言。大仁不仁,〔注〕无爱而自存也。〔疏〕亭毒群品,泛爱无心,譬彼青春,非为七也。大廉不赚,〔注〕夫至足者,物之去来非我也,放无所容其赚盈。〔疏〕夫玄悟之人,鉴达空有,知万境虚幻,无一可责,物我俱空,何所逊让。大勇不仗。〔注〕无往而不顺,故能无险而不往。〔疏〕快,逆也。内蕴慈悲,外弘接物,故能俯顺尘俗,惠救苍生,虚己逗机,终无迎逆。道昭而不道,〔注〕以此明彼,彼此俱失矣。〔疏〕明己功名,炫耀於物,此乃淫伪,不是真道。言辩而不及,〔注〕不能及其自分。〔疏〕不能玄默,唯滞名言,华词浮辫,不达深理。仁常而不成#17,〔注〕物无常爱,而常爱铃不周。〔疏〕不能忘爱释知,玄同彼我,而恒怀恩惠,每挟亲情,欲效成功,无时可见。廉清而不信,〔注〕缴然康清,食名者耳,非真康也。〔疏〕校然异俗,卓尔不群,意在声名,非实康也。勇技而不成。〔注〕技逆之勇,天下共疾之,无敢举足之地也。〔疏〕拾慈而勇,快逆物情,众共疾之,叉无成遂也。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注〕此五者,皆以有为伤当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无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乌耳。虽希翼鸾凤,拟规日月,此愈近彼,愈远实,学弥得而性弥失。故齐物而偏尚之累去矣。〔疏〕园,圆也。几,近也。五者,即已前道昭等也。夫学道之人,直须韬晦;而乃矜炫己之能,显耀於物其於道也,不亦远乎。犹如慕方而学园圆,爱飞而好游泳,虽希翼鸾凤,终无骞当之能,拟规日月,诅有几方,之效故也。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注〕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於所知之内而至也。〔疏〕夫境有大小,智有明合,智不逮者,不须强知。故知止其分,学之造极也。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浩然都任之也。〔疏〕孰,谁也。天,自然也。谁知言不言之言,道不道之道?以此积辩,用兹通物者,可谓合於自然之府藏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注〕至人之心若镜,应而不藏,故旷然无盈虚之变也。而不知其所由来,〔注〕至理之来,自然无边。〔疏〕夫巨海深宏,莫测涯际,百川注之而不满,尾闲泄之而不竭。体道大圣,其义亦然。万机顿起而不挠其神,千难殊对而不怖其虑,故能囊括群有,府藏含灵。又譬悬镜高堂,物来斯照。能照之智,不知其所由来,可谓即照而忘,忘而能照者也。此之谓葆光。〔注〕任其自明,故其光不弊也。〔疏〕葆,蔽也。至忘而照,即照而忘,故能韬蔽其光,其光弥朗。此结以前天府之义。故昔者尧问於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注〕於安任之道未弘,故听朝而不怡也。将寄明齐一之理於大圣,故发自怪之问以起对也。〔疏〕释然,怡悦貌也。宗、脍、胥敖,是尧时小蕃三国号也。南面,君位也。舜者,颛顼六世孙也。父日瞽晚,母日握登,感大虹而生舜。生於姚墟,因即姓姚,住於伪水,亦日伪氏,目有重瞳子,因字重华。以仁孝着於乡党,尧闻其贤,妻以二女,封邑於虞。年三十,总百揆,三十三,受尧禅。即位之后,都於蒲圾。在位四十年,让禹。后崩,葬於苍梧之野。而三国贡赋既愆,所以应须问罪,谋事未定,故听朝不怡。欲明齐物之一理,故寄问答於二圣。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问。〔注〕大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也。若不释然,何哉?
译〔疏〕“春秋”指时代;“经”指典诰;“先王”指三皇五帝;“志”是记载。古代承继轩辕、颛顼,效法尧、舜,记录时代,形成典章谋略,作为众生遵循的轨迹,流传于人世。圣人发表议论,是为了有益于当时,始终不执著于一是而争辩是非,不拘泥于旧有的轨迹。所以,所谓分别,其中也有不分别;所谓辨析,其中也有不辨析。〔注〕万物各自分别,事情各自不同;如果想凭借自己的标准来分别它们,就看不见它们自身的分别了。〔疏〕道理本来没有分别,万物却有是非。所以在没有界限、没有疆域之中,生起有分别、有辨析的见解,这只是见识片面、执著偏滞的人;他们又怎么能够剖析精微、分别辨明事物呢?有人问:为什么呢?〔疏〕这是假设发问、提出疑难,以引出其中的义理。圣人把它包藏在心中,〔注〕是说圣人以不争辩为怀;其实圣人本来无所怀藏。〔疏〕通达道理的圣人,心神幽寂而与道相合,所以能够包容并藏纳物我,兼收是非,心如枯木死灰,丝毫没有分别。众人却加以辨析,用来向彼此显示。所以说,所谓辨析,就是有所看不见。〔注〕因为看不见对方自身的分别,所以把自己所知道的加以辨析,显示给对方。〔疏〕“众人”是众生的别称。凡庸之人迷惑执著,不明白万物的虚妄,所以辨析自己所知的东西,显示给万物看。他们不但看不见万物自身的分别,也不能体察自己的妙道,因此说“有所看不见”。大道不可称说,〔注〕任凭它自然自称,本来没有可称说的名号。〔疏〕大道空旷广大,妙绝于形体和名称;既然不是色相和声音,所以不可称说。能够体道的人消除言声,也是如此。大辩是不言说,〔注〕自身已经各自显明了。〔疏〕真正领悟玄妙宗旨,便没有什么可以称说的,所以虽然辨析万物,却无所言说。大仁是不施仁爱,〔注〕没有偏爱,却能使万物自然生存。〔疏〕养育万类,广泛施爱而不存偏私,就像春天的生长,并不是专门为了某一类事物。大廉是不谦让,〔注〕真正充足的人,万物的来去都与我无关,因此没有什么可以容纳其增益或损耗。〔疏〕玄妙觉悟的人,洞察空与有,知道万境都是虚幻,没有一物值得责求;物我都空,还有什么可谦让的呢?最大的勇气不凭借外物。〔注〕无论到哪里都能顺应,所以能够无险不往。〔疏〕“快”是违逆的意思。内心蕴含慈悲,外在广泛接纳万物,所以能够俯身顺应尘俗,施惠救助苍生,虚己以迎合时机,始终不会有所违逆。道显明了,却反而不是道。〔注〕想用这个来说明那个,结果这个和那个都丧失了。〔疏〕显扬自己的功名,在万物面前炫耀,这只是放纵虚伪,并不是真道。言语辩说,却达不到。〔注〕不能达到自己本分所应达到的境界。〔疏〕不能保持玄默,只停滞在名言之中,辞藻华丽而辩说浮夸,不能通达深奥的道理。仁爱恒常,却不能成就。〔注〕对万物没有恒常的偏爱;恒常偏爱某一对象,就不能周遍。〔疏〕不能忘却偏爱、舍弃成见,使物我玄妙地同一,却总是怀着恩惠之心,常常夹杂亲情,想要建立功业,结果始终不能见到成效。廉洁清白,却不能取信。〔注〕表面上显得廉洁清白,只是贪求名声罢了,并不是真正的廉洁。〔疏〕显然与世俗不同,卓然不群,心意却在声名上,并不是真正的廉洁。勇猛逞技,却不能成事。〔注〕违逆众人的勇猛,天下人都憎恶他,以至于没有敢于迈步的地方。〔疏〕舍弃慈悲而逞勇,违逆万物之情,众人共同憎恶他,因此也不会有任何成就。这五种情形都是圆的,却几乎想要趋向方。〔注〕这五种人,都是用有为之心损伤本真,不能止于自己的本性,而不断向外追求。外在的东西本不可求,却偏要追求它,就好像拿圆去求方、像鱼羡慕鸟一样。即使希望成为鸾凤,想与日月相比,也会越接近那些外在目标,越远离真实;学习得越多,本性失去得越多。所以,齐同万物而偏执崇尚某一方面的弊病就消除了。〔疏〕“园”就是圆,“几”就是近。这五种,就是前面所说的道显明等情形。学习道的人,本应收敛锋芒、韬光养晦,却反而夸耀自己的才能,在万物面前显扬自己,这离道不是很远了吗?这就像羡慕方形却学习圆形,喜爱飞翔却偏好游泳;即使希望成为鸾凤,终究也没有高飞的能力,想与日月相比,哪里会有接近方形的效果呢?所以,知道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止步,就是最高的境界。〔注〕所谓不知道的地方,都是本性分限之外的事。所以止于自己所知的范围之内,就是达到最高境界。〔疏〕境界有大小,智慧有明暗;智慧不能达到的地方,不必勉强去了解。所以知道在自己的分限处止步,就是学习所能达到的极致。谁知道不言的辩说、不显道的道呢?如果有人能够知道,这就叫作天然的府库。〔注〕浩然地任凭万物自然如此。〔疏〕“孰”就是谁,“天”就是自然。谁能知道不言之中的言、无所显道之中的道?用这种辩说来通达万物,可以说是合于自然的府藏了。向其中注入却不会满,用勺舀取却不会枯竭。〔注〕至人的心就像镜子,面对万物而有所感应,却不把它们藏留在心中,所以空旷自如,没有盈亏的变化。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注〕至理的来临出自自然,没有边际。〔疏〕巨海深广,无法测知它的边际;百川流入也不会充满,尾闾排泄也不会枯竭。体悟大道的大圣人,也是这样。万般事务同时兴起,却不能扰乱他的精神;千般艰难各不相同,却不能使他的思虑恐惧。因此能够包罗万有,容纳一切有灵之物。又好比高堂上悬挂的明镜,万物来了便照见它们。能够照见的智慧,却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这可以说是随照随忘、因忘而能照。这就叫作保有光明。〔注〕任凭它自然明亮,所以它的光明不会衰败。〔疏〕“葆”是遮蔽的意思。达到至忘而能照见,照见而又遗忘,所以能够收敛遮蔽自己的光芒,光芒反而更加明亮。这是总结前面所说的“天府”之义。所以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三国,面向南方坐在君位上,却不能释然。这是什么缘故呢?” 〔注〕安然任物之道还没有弘扬,所以临朝听政时不能愉快。将要把明辨齐同万物的道理寄托给大圣人,所以先提出自我疑惑的问题,以引出回答。〔疏〕“释然”是喜悦的样子。宗、脍、胥敖,是尧时三个小藩国的名称。“南面”指君位。舜是颛顼的第六代孙,父亲叫瞽叟,母亲叫握登,因感应大虹而生下舜。舜生于姚墟,因此姓姚;居住在妫水旁,也称妫氏;眼中有重瞳,因此字重华。舜因仁爱孝顺而闻名乡里,尧听说他的贤能,便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封地在虞。三十岁时,总管百官;三十三岁时,接受尧的禅让。即位后,建都于蒲坂。在位四十年,让位给禹。后来去世,葬在苍梧的荒野。由于这三个国家没有按时缴纳贡赋,所以应当问罪;但讨伐之事尚未确定,因此尧临朝听政时不愉快。为了阐明齐同万物的道理,所以把问答寄托在尧、舜二位圣人身上。舜说:“这三个人,还安处在蓬草蒿艾之间。” 〔注〕万物所安处的地方并无卑陋可言,那么蓬草蒿艾就是这三个人的美妙居处。如果你还不能释然,那是什么缘故呢?
〔疏〕三子,即三国之君也。言蓬艾贱草,斥鹦足以逍遥,况蕃国虽卑,三子足以存养,乃不释然,有何意谓也。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注〕夫重明登天,六合具照,无有蓬艾而不光被也。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注〕夫日月虽无私於照,犹有所不及,德则无不得也。而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己,於至道岂弘哉。故不释然神解耳。若乃物畅其性,各安其所安,无远迩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极,则彼无不当而我无不怡也。〔疏〕进,过也。《淮南子》云,昔尧时十汨并出,焦禾稼,杀草木,封稀长蛇,皆为民害。於是尧使羿上射十日,遂落其九;下杀长蛇,以除民害。夫十日登天,六合俱照,覆盆隐处,犹有不明。而圣德所临,无幽不烛,运兹二智,过彼三光,乃欲兴动干戈,伐令从己,於安任之道,岂曰弘通者耶。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疏〕啮缺,许由之师,王倪弟子,并尧时贤人也。托此二人,明其齐一。言物情颠倒,执见不同,悉皆自是非他,颇知此情是否。曰:吾恶乎知之。〔注〕所同未叉是,所异不独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疏〕王倪答啮缺云:彼此各有是非,遂成无主。我若用知知彼,我知还是是非,故我於何知之。言无所用其知也。子知子之所不知邪?〔疏〕子既不知物之同是,颇自知己之不知乎?此从赢入妙,次第穷质,假托师资,以显深趣。曰:吾恶乎知之。〔注〕若自知其所不知,即为有知。有知则不能任群才之自当。〔疏〕若以知知不知,不知还是知。故重言於何知之,还以不知答也。然则物无知邪?〔疏〕重责云:汝既自无知,物岂无知者邪?曰:吾恶乎知之。〔注〕都不知,乃旷然无不任矣。〔疏〕岂独不知我,亦乃不知物。唯物与我,内外都忘,故无所措其知也。虽然,尝试言之。〔注〕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试言之耳。〔疏〕然乎,犹虽然也。既其无知,理无所说,不可的当,故尝试之也。庸诅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注〕鱼游於水,水物所同,咸谓之知。然自乌观之,则向所谓知者,复为不知矣。夫蛄蜕之知在於转九,而笑结蜕者乃以苏合为贵。故所同之知,未可正据。〔疏〕夫物或此知而彼不知,彼知而此不知。鱼乌水陆,即其义也。故知即不知,不知即知。凡庸之人,诅知此理耶。庸诅知吾所谓不知之非不知邪?〔注〕所谓不知者,直是不同耳,亦自一家之知。〔疏〕所谓不知者,彼此不相通耳,非谓不知耳。且吾尝试问乎汝:〔注〕己不知其正,故试问汝。〔疏〕理既无言,不敢正据,聊复反质,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注〕此略举三者,以明万物之异便。〔疏〕惴栗徇惧,是恐迫之别名。然乎哉,谓不如此也。言人湿地辟寝,则病腰跨偏枯而死,泥鳍岂如此乎?人於树上居处,则迫怖不安,猨猴跳踯,曾无所畏。物性不同,便宜各异。故举此三者,以明万物谁知正定处乎。所是知蓬户金闺,荣辱安在。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蛆甘带,鸦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注〕此略举四者,以明美恶之无主。#18〔疏〕刍,草也,是牛羊之类;豢,养也,是犬豕之徒;皆以所食为名也。麋与鹿而食长荐茂草,鸦鸢鸦乌便嗜腐鼠,蜈蚣食蛇。略举四者,定与谁为滋味乎?故知盛撰蔬食,其致一者也。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犹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乌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注〕此略举四者,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则无以知所同之铃是。〔疏〕猨猴狙以为雌雄,麋鹿更相挠,泥鳍与鱼游戏。毛嫱,越王嬖妾;丽姬,晋国之宠嫔。此二人者,妹妍冠世,人谓之美也。然鱼见怖而深入,乌见惊而高飞,麋鹿走而不顾。举此四者,谁知宇内定是美色耶?故知凡夫愚迷,妄生憎爱,以理观察,孰是非哉?次,卒疾貌也。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般乱,吾恶能知其辩。〔注〕夫利於彼者或害於此,而天下之彼我无穷,则是非之境无常。故唯莫之辩而任其自是,然后荡然俱得。〔疏〕夫物乃众而未尝非我,故行仁履义,损益不同,或於我为利,於彼为害,或於彼为是,则於我为非。是以从彼我而互观之,是非之路,仁义之绪,樊乱纠纷,若殽撰之杂乱,既无定法,吾何能知其分别耶。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注〕未能妙其不知,故犹嫌至人当知之。斯悬之未解也。〔疏〕啮缺曰,未悟彼此之不知,更起利害之疑。请云:子是至人,应知利害。铃其不辩,迷合若夜游。重为此难,冀州后答之矣。王倪曰:至人神矣。〔注〕无心而无不顺。
译〔疏〕“三子”就是三个国家的君主。意思是说,蓬草是低贱的草,鸟雀尚且足以在其中逍遥;何况藩国虽然卑小,三位君主也足以在那里保存性命、安养自身,却仍然不能释然,这还有什么用意呢?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万物都被照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注〕众多光明一同升上天空,六合全都被照亮,没有蓬草蒿艾之类不被光照到的。何况德行超过太阳的人呢?〔注〕日月虽然无私地照耀万物,仍有照不到的地方;德行却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如今却想剥夺蓬草蒿艾般小国的愿望,讨伐它们而强令其服从自己,这对于最高的道来说,难道算弘大吗?所以心神才不能释然。若能使万物各自畅遂其本性,各安于自己所安之处,无论远近幽深,都任凭它们自然如此,使它们各自达到极致,那么万物没有不恰当的地方,而我也没有什么不愉悦的了。〔疏〕“进”是超过的意思。《淮南子》说:从前尧时十个太阳一同出现,烧焦禾稼,杀伤草木,封豨和长蛇都成为百姓的祸害。于是尧派羿上天射十个太阳,终于射落其中九个;又在地上杀死长蛇,以消除百姓的灾害。十个太阳升上天空,六合都被照耀,即使是被覆盖的盆底和隐蔽之处,仍有照不到的地方。而圣人的德行所到之处,没有幽暗之地不被照明。运用这两种智慧,超过日月星辰,却想发动战争,讨伐他国以强令其服从自己;对于安然任物之道,这难道能说是弘大通达吗?啮缺问王倪:“您知道万物所共同认定的正确是什么吗?” 〔疏〕啮缺是许由的老师,王倪是啮缺的弟子,都是尧时的贤人。把道理寄托在这两个人身上,是为了说明万物齐同。意思是说,万物的情状颠倒,各自执着不同的见解,都认为自己正确而别人错误;您是否知道这种情形究竟对不对?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 〔注〕彼此共同认定的未必就是正确,彼此不同的也未必单独就是错误,所以彼我之间谁也不能互相纠正,也就无从使用自己的知识。〔疏〕王倪回答啮缺说:彼此各有自己的对错,于是便没有一个固定的主宰标准。我若用自己的知识去判断别人,我的知识本身仍然有是非,那么我怎么能知道呢?就是说,不能运用自己的知识去强作判断。您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吗?〔疏〕您既然不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是否也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呢?这是由粗浅进入玄妙,层层追问,借师徒问答来显明深奥的旨趣。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 〔注〕如果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就已经成为有知了。有知便不能任凭各种才能自行适当发挥。〔疏〕如果用知识去认识“不知”,那“不知”仍然成了知识。所以再次说“我怎么知道呢”,仍用不知来回答。那么,万物就是没有知觉的吗?〔疏〕啮缺再次追问说:你既然自己没有知,那么万物难道也都没有知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 〔注〕完全不执着于知,于是便能空旷自如,无所不能任凭。〔疏〕不只是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万物。物与我之间,内外都忘掉了,所以没有什么可以运用知识去分别。不过,我姑且试着说说看。〔注〕正因为自己不知道,所以不敢作肯定的说明,只是试着说说罢了。〔疏〕“然乎”仍然是“虽然”的意思。既然没有知,按理就无话可说,也不能确定,所以姑且试着说说。怎么知道我所谓的“知”不是“不知”呢?〔注〕鱼在水中游,水中的事物都以水为共同环境,便都说鱼是有知的。然而从鸟的角度看,刚才所说的“知”又成了“不知”。蛤蟆的知觉在于转动跳跃,而嘲笑蛤蟆的人却把苏合香看作珍贵。所以,共同认可的“知”不能作为确定不移的依据。〔疏〕有的事物在这里算作有知,在那里却算作不知;在那里算作有知,在这里却算作不知。鱼与鸟、水中与陆地的差别,就是这个道理。因此,有知就是不知,不知就是有知。凡庸之人哪里知道这种道理呢?怎么知道我所谓的“不知”不是“知”呢?〔注〕所谓“不知”,只不过是彼此不同罢了,也自成一家的知。〔疏〕所谓“不知”,只是彼此不能相通,并不是说真的没有知。而且,我姑且试着问你:〔注〕自己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所以试着询问你。〔疏〕既然道理没有固定言说,就不敢把自己的看法当作确定依据,姑且反过来追问,试着问你。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痛甚至半身不遂而死,泥鳅会这样吗?住在树上就会战栗恐惧,猿猴会这样吗?这三者之中,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居处呢?〔注〕这里略举三种情况,用来说明万物各自适宜的地方不同。〔疏〕“惴栗”“恂惧”都是恐惧逼迫的别称。“然乎哉”是说并不是这样。意思是说,人若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胯患病、半身不遂而死,泥鳅难道也会这样吗?人住在树上,就会感到逼迫恐惧、不得安宁;猿猴在树上跳跃,却从来不害怕。万物的本性不同,适宜之处各异。因此举这三种情形,说明万物之中谁知道固定的正确居处呢?由此可知,无论蓬门还是金屋,荣辱又在哪里呢?人吃牲畜肉,麋鹿吃草,蜈蚣以蛇为美味,乌鸦喜爱老鼠;这四种动物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味道呢?〔注〕这里略举四种情况,用来说明美与丑、美味与恶味并没有固定标准。〔疏〕“刍”是草,指牛羊一类;“豢”是饲养,指狗猪一类;都是以所吃的东西命名。麋和鹿吃茂盛的草,鸦、鸢等鸟喜欢腐鼠,蜈蚣吃蛇。略举这四种,究竟由谁来确定什么才是美味呢?所以知道,丰盛的肉食和蔬食,其实归宿是一样的。猿猴把猵狙当作雌性,麋和鹿彼此交配,猿猴还同鱼一起游玩。毛嫱、丽姬,是人所认为的美人;鱼见了她们便潜入深水,鸟见了她们便高飞,麋鹿见了她们便惊奔。以上四者,谁知道天下什么才是正确的美色呢?〔注〕这里略举四种情况,用来说明天下人的爱好各不相同。既然各不相同,却硬要说其中某些是错误的,那就无法知道所谓共同的“正确”是否真的正确。〔疏〕猿猴把猵狙当作雌雄伴侣,麋鹿彼此交配,泥鳅和鱼一起游玩。毛嫱是越王宠爱的妾,丽姬是晋国受宠的嫔妃。这两个人姿容美艳,天下无双,人们都说她们美丽。然而鱼见了害怕而潜入深处,鸟见了惊惧而高飞,麋鹿见了奔逃而不回头。举出这四种情形,谁能知道天下确定的美色是什么呢?所以可知,凡夫愚昧迷惑,妄自生起爱憎;从道理观察,究竟谁是、谁非呢?“次”是迅速奔跑的样子。从我看来,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途径纷繁错乱,我怎么能够知道它们的分别呢?〔注〕对那一方有利的事,对这一方可能有害;而天下彼我之间没有穷尽,是非的境况也没有固定不变的。所以只有不去强行分别,而任凭万物各自认为正确,然后才能使一切都自在而各得其所。〔疏〕万物虽然众多,却没有一样不是相对于我而存在的。因此实行仁义,所造成的损益各不相同:有的对我有利、对他有害,有的对他是正确的、对我却是错误的。所以从彼我相互的角度观察,是非的道路、仁义的头绪纷繁纠结,就像杂乱的菜肴一样,既没有固定法则,我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分别呢?啮缺说:“您不知道利害,那么至人本来就不知道利害吗?” 〔注〕他还不能领会“不知”的玄妙,所以仍然怀疑至人应当知道利害。这说明心中的疑团还没有解开。〔疏〕啮缺说,他尚未悟到彼此各自有所不知,于是又对利害产生疑问。他说:您既然是至人,就应当知道利害;如果竟然不能分辨,就像夜行一样昏昧迷惘。因此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希望王倪随后回答。王倪说:“至人是神妙莫测的。” 〔注〕心中无所执着,却没有什么不能顺应。
〔疏〕至者,妙极之体;神者,不测之用。夫圣人虚匕,应物无方,知而不知,辩而不辩,岂得以名言心虑亿度至人耶。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19风振海而不能惊。〔注〕夫神全形具而体与物冥者,虽涉至变而未始非我,故荡然`无蔓介於胸中也。〔疏〕冱,冻也。原泽焚燎,河汉水凝,雷霆奋发而破山,飘风涛荡而振海。而至人神凝未兆,体与物冥,水火既不为灾,风雷诅能惊骇。犹如此也,虚淡无心,方之云气,荫篦群品,顺物而行。若然者,乘云气,〔注〕寄物而行,非我动也。骑日月,〔注〕有昼夜而无死生也。〔疏〕昏明代序,有昼夜之可分;处顺安时,无死生之能异。而控驭群物,运载含灵,故有乘骑之名也耳。而游乎四海之外。〔注〕夫唯无其知而任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也。〔疏〕动寂相即,真应一时,端坐寰宇之中,而心道四海之外矣。死生无变於己,〔注〕与变为体,故死生若一。而况利害之端乎。〔注〕况利害於死生,愈不足以介意。〔疏〕夫利害者,生涯之损益耳。既死生为昼夜,乘变化以邀游,况利害於死生,曾何足以介意矣。瞿鹊子问乎长悟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於务,〔注〕务自来而理自应耳,非从而事之也。〔疏〕务,犹事也。诸,於也。瞿鹊是长梧弟子,故谓师为夫子。夫体道圣人,忘怀冥物,虽涉事有而不以为务。混迹尘俗,泊尔无心,岂措意存情,从於事物。瞿鹊既欲请益,是以迷昔之所闻者也。不就利,不违害,〔注〕任而直前,无所避就。〔疏〕违,避也。体穷通之关命,达利害之有时,故推理直前,而无所避就也。不喜求,〔注〕求之不喜,直取不怒。〔疏〕妙悟从远#20也。故物求之而不听喜矣。不缘道;〔注〕独至者也。〔疏〕夫圣智凝湛,照物无情,不将不迎,无生无灭,固不以攀缘之心行乎虚通至道者也。无谓有谓,有谓无谓,〔注〕几有称谓者,皆非吾所谓也,彼各自谓耳,故无彼有谓而有此无谓也。〔疏〕谓,言教也。夫体道至人,虚夷寂绝,从本降迸,感而遂通。故能理而教,无谓而有谓,杀而理,有谓而无谓者也。而游乎尘垢之外。〔注〕凡非真性,皆尘垢也。〔疏〕和光同尘,处染不染,故虽在云俗之中,而心自进於尘垢之外者矣。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疏〕孟浪,犹率略也。奚,何也;若,如也;如何。所谓不缘道等,乃穷理尽性。瞿鹊将为妙道之行,长梧用作率略之谈。未知其理如何,以何为是。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莹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疏〕听莹,疑惑不明之貌也。夫至道深玄,非名官而可究。虽复三皇五帝,乃是圣人,而诠辩至理,不尽其妙,听莹至竟,疑惑.不明。我是何人,犹能晓了。本亦有作黄字者,则是轩辕。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鸦炙。〔注〕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极。循而直往,则冥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闻之者听莹。虽复黄帝,犹不能使万物无怀,而听莹至竟。故圣人付当尘垢之外,而玄合乎视听之表,照之以天而不逆计,放之自尔而不推明也。今瞿鹊子方闻孟浪之言而便以为妙道之行,斯亦无异见卯而责司晨之功,见弹而生鹊炙之实也。夫不能安时处顺而探变求化,当生而虑死,执是以辫非,皆逆计之徒也。〔疏〕鹊,即鹏乌,贾谊之所赋者也。大小如雌鸡,而似斑鸠,青绿色,其肉甚美,堪作羹炙,出江南。然卯有生鸡之用,而卯时未能司晨,弹有得鸰之功,而弹时未堪为炙;亦犹教能诠於妙理,而教时非理,今瞿鹊才闻言说,将为妙道,此计用之太早。予尝为汝妄言之,〔注〕言之则孟浪也,故试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注〕若正听妄言,复为太早计也。故亦妄听之何?〔疏〕予,我也。奚,何也。夫至理无言,言则孟浪。我试为汝妄说,汝亦妄听何如?亦言,奚者即何之声也。旁日月,挟宇宙。〔注〕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喻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譬也。〔疏〕旁,依附也。挟,怀藏也。天地四方日宇,往来古今日宙。契理圣人,忘物忘我,既而囊括万有,冥一死生。故郭注云,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喻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喻也。为其胳合,置其滑愍,以隶相尊。〔注〕以有所贱,故尊卑生焉,而滑愍纷乱,莫之能正,各自是於一方矣。故为脍然自合之道,莫若置之勿言,委之自尔也。脍然,无波际之谓也。〔疏〕胳,无分别之貌也。置,任也。滑,乱也。愍,合也。隶,皂仆之类也,盖贱称也。夫物情颠倒,妄执尊卑。今圣人欲榜此惑,为胳然合同之道者,莫若滑乱昏杂,随而任之,以隶相尊,一於贵贱也。众人役役,〔注〕驰骛於是非之境也。
译〔疏〕“至”是妙极的本体,“神”是不可测度的作用。圣人虚静无为,顺应万物而没有固定方式;既有知又如同无知,能辩说又如同不辩说,哪里能用名称、言语和心中的推测来揣度至人呢?大泽焚烧却不能使他感到炎热,黄河、汉水冻结却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猛烈的雷霆劈裂山岳、狂风震撼大海,却不能使他惊惧。〔注〕神气完整、形体具备而本体与万物相冥合的人,即使经历极大的变化,也始终没有什么不是自己;所以胸中空荡,不存丝毫隔碍。〔疏〕“冱”是冻结的意思。原野大泽被焚烧,河汉之水凝结,雷霆奋发而劈裂山岳,狂风掀动而震撼大海;但至人的精神凝定而不显露征兆,形体与万物相冥合,水火既不能成为灾害,风雷又怎么能够使他惊骇呢?他就是这样虚淡无心;比作云气,能够荫蔽群物,顺应万物而运行。像这样的人,就能乘驾云气。〔注〕寄托于万物而运行,并不是自己在发动。骑乘日月。〔注〕有昼夜的变化,却没有死生的差别。〔疏〕昏暗与光明依次交替,所以有昼夜可以区分;处处顺应、安于时运,所以没有死生可以造成差异。他能够驾驭万物、运载有灵之物,所以才有“乘”“骑”这样的说法。在四海之外遨游。〔注〕正因为不执着于自己的知见,任凭天下万物自行运行,所以能够驰骋于万物之间而不穷尽。〔疏〕动与寂相即,真实与应化同时存在;身体端坐在天地之中,而心神却遨游于四海之外。死与生对他自身都没有变化。〔注〕与变化合为一体,所以死生看起来是同一的。更何况利害的端绪呢?〔注〕与死生相比,利害更不足以放在心上。〔疏〕所谓利害,不过是人生得失而已。既然把死生看作昼夜,乘着变化而遨游,那么利害相对于死生来说,又哪里值得介意呢?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圣人不把事务当作自己的职责。” 〔注〕事务自行到来,道理自然回应,并不是主动追随事务去从事它。〔疏〕“务”仍然是事务的意思;“诸”是“于”的意思。瞿鹊是长梧子的弟子,所以称老师为夫子。体悟大道的圣人忘却成见,与万物冥合;虽然身处事务和现实之中,却不把它们当作职责。混迹尘俗之中,淡泊而无心,哪里会用心存意去追逐事务呢?瞿鹊既想进一步请教,所以对过去听闻的道理产生了疑惑。不趋附利益,也不躲避祸害。〔注〕任凭事物而径直向前,对任何事都不刻意逃避或趋就。〔疏〕“违”是躲避的意思。体悟穷困与通达由命运决定,明白利害各有时运,所以顺着道理径直前行,不刻意趋就或躲避。不以追求为喜。〔注〕即使有人来求取也不因此欢喜,直接取得也不因此恼怒。〔疏〕这是从玄妙的觉悟中自然流露出来的。所以万物来求取他,他也不因此欢喜。不依附于道。〔注〕这是独自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圣人的智慧凝定澄湛,照察万物而不夹杂情感;不主动追逐,也不拒绝来临;无所谓产生,也无所谓消灭,本来就不会凭借攀缘的心去实行那虚通的至道。无所谓称谓,却又有所称谓;有所称谓,却又无所谓称谓。凡是有所称谓的,都不是我所说的称谓;那只是他们各自这样称说罢了。所以,不是有那个“有谓”,而是有这个“无谓”。“谓”,就是言教。体悟大道的至人,虚静平夷,寂然绝迹;从根本上下应化,受到感应便随即通达。因此能够治理万物并施行教化,以无谓而有谓,以无为而治理,以有谓而归于无谓。却能遨游于尘垢之外。凡是不合乎真实本性的,都叫作尘垢。与光同尘,身处染污之中而不被染污,所以虽然处在世俗之内,心却自然超出尘垢之外。先生认为这是轻率疏略的话,而我却认为这是妙道的实行。您认为怎么样呢?“孟浪”,就是率直疏略的意思。“奚”是“什么”,“若”是“如何”的意思。所谓不凭借外物而合于道等,正是穷尽事理、尽显本性的境界。瞿鹊把它看成妙道的实行,长梧却把它当作率略之谈。究竟其中的道理怎样、什么才是正确的,还不知道。长梧子说:“这是连黄帝所听到的都疑惑不明的事情,孔丘又哪里足以知道呢?” “听莹”,是疑惑不明的样子。大道深远玄妙,不是凭借名言官守就能穷究的。即使三皇五帝本是圣人,说明辨析至理,也不能穷尽它的妙处,终究还是疑惑不明。我是什么人,哪里还能明白呢?“黄帝”本来也有写作“黄”字的版本,这里就是轩辕。况且你也未免打算得太早了:看见了蛋就想得到报晓的鸡,见到弹丸就想得到烤好的鸦肉。万物各有其自然本性,事理也有其最高极限。顺着它自然的趋势一直走下去,就会在冥然之中自行契合,这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所以说的人显得率略,听的人也疑惑不明。即使是黄帝,也不能使万物没有执著之心,仍然要疑惑到底。因此,圣人处在尘垢之外而与视听之外的玄理相合,用天然之明来照察万物而不作逆势的推测,任其自然,不强行推求明白。如今瞿鹊子刚听到率略之言,便把它当作妙道的实行,这也无异于看见鸡蛋就要求它承担报晓的功劳,见到弹丸就立即产生鸦肉可烤的实际结果。不能安于时运、顺应自然,却探求变化、追逐造化;在活着时就忧虑死亡,执着于此来辨别彼非,这些都是逆势推测的人。“鹊”就是鹏乌,是贾谊所作赋中说的鸟。它大小像母鸡,形似斑鸠,呈青绿色,肉很鲜美,可以做羹或烧烤,产于江南。然而鸡蛋虽有孵化小鸡的作用,在还是蛋的时候却不能报晓;弹丸虽有射取鹊鸟的作用,在还是弹丸的时候却不能拿来烧烤。这也如同言教能够诠释妙理,但在言教本身还不是妙理。如今瞿鹊刚听到言说,就要把它当作妙道,这种打算实在太早了。”},{ 我姑且为你随意说说。既然说出来就显得率略,所以姑且试着随意说说。你也姑且随意听听,怎么样?如果把率略的话当作正经话来听,也还是打算得太早了。所以也姑且随意听听,怎么样呢?“予”就是“我”,“奚”就是“什么”。大道至理本来无言,一经言说就显得率略。我姑且为你随意讲说,你也姑且随意听听,怎么样?“奚”也是“何”的语音。依傍着日月,怀抱着宇宙。把生死看作昼夜,是依傍日月的比喻;把万物看作一体,是怀抱宇宙的譬喻。“旁”是依傍,“挟”是怀藏。天地四方叫作“宇”,古往今来叫作“宙”。契合道理的圣人,忘掉外物,也忘掉自我,于是包容万有,把生死冥合为一。所以郭象注说:把生死看作昼夜,这是依傍日月的比喻;把万物看作一体,这是怀抱宇宙的比喻。使它们无分别地相合,任由混乱纷杂,以卑贱者相互尊重。因为有所轻贱,所以产生了尊卑;又因为纷乱混杂,没有谁能够使它归于正确,各自都只认为自己这一方面是对的。因此,要达到平坦无碍、自然而然相合的道路,不如把这些分别放下而不再言说,任其自然。“脍然”,是没有波澜边际的意思。“胳”是没有分别的样子;“置”是任凭;“滑”是混乱;“愍”是相合;“隶”是奴仆一类,是对卑贱者的称呼。人情颠倒,妄自执著尊卑。如今圣人要破除这种迷惑,寻求无分别而相合的道路,不如任凭混乱、昏杂的状态,使一切顺其自然,以卑贱者相互尊重,使贵贱归于一体。众人都忙忙碌碌。这是说他们奔走于是非的境地。
圣人愚庵#21,〔注〕电然无知而直往之貌。〔疏〕役役,驰动之容也。愚电,无知之貌。几俗之人,驰逐前境,劳役而不息,体道之士,忘知废照,奄然而若愚也。参万岁而一成纯。〔注〕纯者,不维者也。夫举万岁而参其变,而众人谓之杂矣,故役役然劳形休心而去彼就此。唯大圣无执,故庵然直往而与变化为一,一变化而常游於独者也。故虽参揉亿载,千殊万异,道行之而成,则古今一成也;物谓之而然,则万物一然也。无物不然,无时不成;斯可谓纯也。〔疏〕夫圣人者,与二仪合其德,万物同其体,故能随变任化,与世相宜。虽复代历古今,时经夷险,参杂尘俗,千殊万异,而淡然自若,不以介怀,抱一精纯,而常居妙极也。万物尽然,〔注〕无物不然。而以是相蕴。〔注〕蕴,积也。积是於万岁,则万岁一是也;积然於万物,则万物尽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彼我胜负之所如也。〔疏〕蕴,积也。夫物情封执,为日已久。是以横论万物,莫不我然彼不然;坚说古今,悉皆自是他不是。虽复万物之多,古今之远,是非蕴积,未有休时。圣人顺世污#22隆,动而常寂,参揉亿载而纯一凝然也。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注〕死生一也,而独悦生,欲与变化相背,故未知其非惑也。〔疏〕夫炉锤万物,未始不均;变化死生,其理唯一。而独悦生恶死,非惑如何。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注〕少而失其故居,名为弱丧。夫弱丧者,遂安於所在而不知#23归於故乡也。焉知生之非夫弱丧,焉知死之非夫还归而恶之#24哉。〔疏〕弱者,弱龄,丧之言失。谓少年遭乱,丧失桑梓,遂安他土而不知归,谓之弱失。从无出有,谓之为生;自有还无,谓之为死。遂其恋生恶死,岂非弱丧不知归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与王同匡将,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注〕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当此之日,则不知彼,况夫死生之变,恶能相知哉。〔疏〕昔秦穆公与晋献公共伐丽戎之国,得美女一,玉环二。秦取环而晋取女,即丽戎国艾地守封疆人之女也。匡,正也。初去丽戎,离别亲戚,怀土之恋,故涕泣沾襟。后至晋邦,宠爱隆重,与献公同方状而燕处,进牢撰以盈厨,情好既移,所以悔其先泣。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况死生之异,何能知哉。庄子寓言,故称献公为王耳。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乎。〔注〕薪,求也。〔疏〕薪,求也。丽姬至晋。悔其先泣,焉知死者之不却悔初始在生之日求生之意也。梦饮酒者,日一而哭泣;梦哭泣者,日一而田猎。〔注〕此寤寐之事变也。事苟变,情亦异,则死生之愿不得同矣。故生时乐生,则死时乐死矣,死生虽异,其於各得所愿一也则何系哉。〔疏〕夫死生之变,犹觉梦之异耳。夫觉梦之事既殊,故死生之情亦别,而世有觉凶而梦吉,亦何妨死乐而生忧耶。是知寤寐之问,未足可系也。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注〕由此观之,当死之时,亦不知其死而自适其志也。〔疏〕方将为梦之时,不知梦之是梦,亦犹方将处死之日,不知死之为死。各适其志,何所恋哉。梦之中又占其梦焉,〔注〕夫梦者乃复梦中占其梦,则无以异於寤者也。觉而后知其梦也。〔注〕当所遇,无不足也,何为方生而忧死哉。〔疏〕夫人在睡梦之中,谓是真实,亦复占候梦想,思度吉凶,既觉以后,方知是梦。是故生时乐生,死时乐死,何为当生而忧死哉。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注〕夫人觉者,圣人也。大觉者乃知夫息虑在怀者未寤也。〔疏〕夫扰扰生民,芸芸群品,驰惊有为之境,昏迷大梦之中,唯有体道圣人,朗然独觉,知夫息虑在怀者皆未寤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注〕夫愚者大梦而自以为寤,故窃窃然以所好为君上而所恶为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见,可谓固陋矣。〔疏〕夫物情愚惑,阁若夜游,昏在梦中,自以为觉,窃窃然议专所知。情之好者为君上,情之恶者同牧圉,以此为情怀,可谓固陋。牛日牧,马曰圉也。丘也与汝,皆梦也;〔注〕未能忘言而神解,故非大觉也。〔疏〕丘是长梧名也。夫照达真言#25,犹以为梦,况愚徒窃窃,岂有觉哉。予谓汝梦,亦梦也。〔注〕即复梦中之占梦也。夫自以为梦,犹未寤也,况窃窃然自以为觉哉。〔疏〕夫迷情无觉,论梦还在梦中;声说非真,妙辫犹居言内。是故梦中占梦,梦所以皆空;言内试言,言所以虚假。此托梦中之占梦,亦结孟浪之谭耳。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注〕夫非常之谈,故非常人之所知,故谓之吊当卓诡,而不识其悬解。
译圣人却糊里糊涂地直往前行。这是茫然无知、径直前行的样子。“役役”是奔走活动的样子;“愚电”是无知的样子。凡是世俗之人,都追逐眼前境遇,劳碌不息;体悟大道的人,则忘掉知识、停止分别观照,突然间显得像愚人一样。参杂于万年变化之中,却归于一体而保持纯一。“纯”就是不受维系拘束。把万年的变化都加以参验,众人便认为其中纷杂,所以忙忙碌碌地劳累形体、耗损心神,舍弃那个而趋向这个。只有大圣人没有执著,因此茫然直行,与变化合而为一;既与变化合一,又常游于独立无待的境界。所以,即使历经亿万年、混杂了千差万别,道加以贯通而成就它,古今也只是一种成就;万物依道而显现,万物也都同样如此。没有什么不如此,没有什么时候不成就,这才可以说是纯一。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形体与万物相同,所以能够随顺变化、任其自然,与世俗相适宜。即使时代经历古今,时运经过平顺和险阻,混杂于尘俗之中,千差万别,他仍然淡然自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守持一而精纯,常居于玄妙的极致。万物全都如此。没有什么不是如此。并且凭借这一点彼此积聚。“蕴”是积聚。把这种“如此”积聚于万年之中,万年就都归于同一“如此”;把这种“如此”积聚于万物之中,万物就全都如此。因此,也就不知道死生先后的所在,以及彼我胜负究竟归向何处。“蕴”是积聚。人情封闭执著,已经很久了。因此横向议论万物,没有不是认为自己正确、别人错误的;坚决谈论古今,也都是认为自己正确、别人不对。即使万物如此繁多、古今如此遥远,是非的积聚也从未停止。圣人顺应世间的污浊与兴衰,行动而常守寂静,历经亿万年而始终纯一凝定。我哪里知道喜爱生命不是一种迷惑呢?死和生本来是一回事,却偏偏只喜爱生,想要同变化相违背,所以哪里知道这不是迷惑呢?大道像炉锤一样陶铸万物,从来没有不平等的;变化为死、变化为生,道理本来只有一个。偏偏只喜欢生而厌恶死,不是迷惑又是什么呢?我哪里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年幼时失去故乡、后来却不知道归去的情形呢?年幼时失去故居,叫作“弱丧”。弱丧的人后来安于所处之地,却不知道回到故乡。哪里知道生不是这种弱丧,哪里知道死不是回归故乡,却反而厌恶它呢?“弱”是年少,“丧”是失去。意思是年少时遭逢乱世,失去了故乡,于是安居在别的地方而不知道归去,这叫作幼年失所。从无到有,叫作生;从有返回无,叫作死。既然执恋生命、厌恶死亡,难道不是幼年失所而不知道归去吗?丽姬,是艾地守边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泣得泪水沾湿衣襟;等她到了晋王的住所,和晋王同睡在帷帐中,吃着牲畜肉食,后来就后悔当初哭泣了。一个人的一生中,感情尚且会有这样的变化。在这种情形下,尚且不知道先前和后来,何况死生的变化,又怎么能够彼此知道呢?从前秦穆公和晋献公共同讨伐丽戎国,得到一个美女和两枚玉环。秦国取了玉环,晋国取了美女;她就是丽戎国艾地守卫边疆者的女儿。“匡”是端正的意思。她刚离开丽戎、与亲戚分别时,怀有眷恋故土之情,所以哭得泪湿衣襟。后来到了晋国,受到厚重宠爱,和晋献公同处帷帐、共同宴居,丰盛的肉食充满厨房,感情已经改变,所以后悔当初哭泣。一个人的一生中,感情尚且会有这样的变化,何况死生的差异,哪里能够知道呢?这是庄子的寓言,所以称晋献公为王。我哪里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求生呢?“薪”是求取的意思。“薪”是求取的意思。丽姬到了晋国,后悔当初哭泣,哪里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反过来后悔自己最初活着时求生的心愿呢?梦见饮酒的人,醒来后一天之内哭泣;梦见哭泣的人,醒来后一天之内打猎。这是醒与梦之间事情的变化。事情既然发生变化,感情也就不同,那么对生死的愿望就不能相同。因此,活着时乐于生存,死去时也可以乐于死亡;生死虽然不同,但各自都实现了愿望,又有什么可牵挂的呢?死生的变化,就像醒与梦的不同。醒时和梦中的事情既然不同,所以对死生的感情也不同;世间尚且有醒来遇凶、梦中遇吉的事,又何妨活着时忧愁、死去时快乐呢?由此可知,醒与梦之间的差别,不值得系恋。正在做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由此看来,到了死亡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去,而会自行适意、满足自己的心志。正要进入梦境时,并不知道梦是梦;也如同将要处于死亡之日,并不知道死亡是死亡。各自都能满足自己的心志,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在梦中又占验自己的梦。梦中之人又在梦里占验自己的梦,这就和醒着的人没有区别了。醒来以后,才知道原来是在做梦。身处当下所遇的一切,本来没有什么不足,为什么刚活着时就忧虑死亡呢?人在睡梦中把梦当作真实,还在梦里占验吉凶,思量祸福,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所以活着时可以乐于生存,死去时可以乐于死亡,为什么活着时就忧虑死亡呢?况且要等到有大觉悟的人出现以后,才知道这一切原来是一场大梦。所谓觉悟的人,就是圣人。所谓大觉悟,是知道那些把各种思虑放在心中的人其实还没有醒悟。那些扰扰不安的民众、芸芸众生,都奔逐于有所作为的境界,沉迷在大梦之中;只有体悟大道的圣人,明朗地独自觉醒,知道那些把思虑藏在心中的人都还没有醒悟。可是愚人却自以为已经醒悟,私下里自以为很明白。把君主和牧人都当作固定不变的等级,真是固陋啊!愚人身处大梦之中,却自以为醒着,所以私下里把自己所喜爱的看作君上,把自己所厌恶的看作牧人和养马人,欣然相信一家之偏见,可以说是固执鄙陋了。众人的情性愚昧迷惑,仿佛夜间行走,昏昧地处在梦中,却自以为醒悟,私下议论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情感所喜欢的,就视为君上;情感所厌恶的,就视同牧人和养马人;把这种情怀当作正确,真是固陋。养牛叫“牧”,养马叫“圉”。我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因为还不能忘掉言语而达到精神上的领悟,所以还不是大觉悟。“丘”是长梧子的名字。即使能照见、通达真实的言语,尚且还把它看作梦,何况那些愚昧之徒私下议论,哪里会有真正的觉悟呢?我说你在做梦,这句话也还是梦。这就是在梦中再次占验梦。一个人自以为是在做梦,尚且还没有醒悟,何况私下里自以为已经觉醒呢?迷惑的情性没有觉悟,在梦中谈论梦仍然处于梦中;言语声说并非真实,精妙的辩说仍然停留在言语之内。因此,梦中占梦,梦便都成为空;在言语之内再谈言语,言语也就成为虚假。这是借梦中占梦来说明道理,也是在收束关于率略之言的谈论。这种说法,名叫“吊诡”。这是不同寻常的言论,所以不是普通人所能知道的,因此称作“吊诡”,高远奇异而使人不能认识其中悬解之意。
〔疏〕夫举世皆梦,此乃玄谈。非常之言,不顾於俗,予当卓诡,骇异物情,自非清通,岂识深远哉。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注〕言能蜕然无系而玄同死生者至希也。〔疏〕且世#26万年而一逢大圣,知三界悉空,四生非有,彼我言说,皆在梦中。如此解人,甚为希遇,论其赊促,是旦暮逢之。三十年为一世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疏〕若,而,皆汝也。若不胜汝也耶,假问之词也。夫是非彼我,举体不真,倒置之徒,妄为臧否。假使我与汝对争,汝胜我不胜,汝胜定是,我不胜定非耶?固不可也。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注〕若,而,皆汝也。〔疏〕假令我胜於汝,汝不及我,我次是也,汝定非也?各据偏执,未足可依也。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疏〕或,不定也。我之与汝,或是或非,彼此言之,胜负不定,故或是则非是,或非则非非也。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疏〕俱是则无非,俱非则无是。故是非彼我,出自妄情也。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黠间。吾谁使正之?〔注〕不知而后推,不见而后辫,辫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与物对也,辫对终日离阁,至竟莫能正之,故当付之自正耳。〔疏〕彼我二人,各执偏见,咸谓自是,故不能相知。铃也相知,己之所非者,他家之是也。假令别有一人,遣定臧否,此人还有彼此,亦不离是非,各据妄情,总成合惑,心爻怀爱,此见所以点阁不明。三人各执,使谁正之?离合,不明之谓也。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疏〕既将汝同见,则与汝不殊,与汝不殊,何能正定。此覆释第一句。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注〕同故是之,未足信也。〔疏〕注云,同故是之耳,未足信也。此覆释第二句也。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注〕异故指非耳,亦不足据。〔疏〕既异我汝,故别起是非。别起是非,亦何足可据?此覆解第三句。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注〕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则亦无缘复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异,异同既具而是非无主。故夫是非者,生於好辫而休乎天均,付之两行而息乎自正也。〔疏〕彼此曲从,是非两顺,不异我汝,亦何能正之?此解第四句。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注〕各自正耳。待彼不足以正此,则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疏〕我与汝及人,固受离合之人。总有三人,各执一见,咸言我是,故俱不相知。三人既不能定,岂复更须一人。若别待一人,亦与前何异。彼也耶,言其不待之也。何谓和之以天倪?〔注〕天倪者,自然之分也。〔疏〕天,自然也。倪,分也。夫彼我妄执,是非无主,所以三人四句,不能正之。故假设论端,托为问答,和以自然之分,令归无是无非。天倪之义,次列於下文。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注〕是非然否,彼我更对,故无辩。无辫,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之。〔疏〕辩,别也。夫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举体虚幻,所是则不是,然则不然。何以知其然耶?是若定是,是则异非;然若定然,然则异否。而今此谓之是,彼谓之非;彼之所然,此以为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对,妄为分别,故无之也矣。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注〕是非之辩为化声。夫化声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疏〕夫是非彼我,相待而成,以理推寻,待亦非实。故变化声说,有此待名;名既不真,待便虚待。待即非待,故知不相待者也。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注〕和之以自然之分,任其无极之化,寻斯以往,则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穷也。〔疏〕曼衍,犹变化也。因,任也。穷,尽也。和以自然之分,所以无是无非;任其无极之化,故能不滞不着。既而处顺安时,尽天年之性命也。忘年忘义,振於无竟,故寓诸无竟。〔注〕夫忘年故玄同死生,忘义故弥贯是非。是非死生荡而为一,斯至理也。至理畅於无极,故寄之者不得有穷也。〔疏〕振,畅也。竟,穷也。寓,寄也。夫年者,生之所禀也,既同於生死,所以忘年也;义者,裁於是非也,既一於是非,所以忘义也。此则遣前知是非无穷之义也。既而生死是非荡而为一,故能通畅妙理,洞照无穷。寄言无穷,亦无无穷之可畅,斯又遣於无极者也。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
译世人全都处在梦中,这才是玄妙的谈论。不同寻常的话,不顾世俗习惯,卓异奇诡,使世人的情性惊骇诧异;如果不是清明通达之人,哪里能认识其中的深远呢?万世以后偶然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知道其中奥妙,这就像在早晚之间遇到他一样。意思是,能够脱然无所牵系、在玄妙中把死生视为一体的人,极其稀少。即使经历万年才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知道三界都是空、四生并非实有,彼我之间的言说都处在梦中;这样能够领会的人极其难遇。论时间的长短而言,也如同早晚之间便可遇到。三十年为一世。假使我和你辩论,你胜过我、我不如你,难道你果真就是正确的、我果真就是错误的吗?“若”和“而”都指你。“若不胜”是“你不胜过我吗”的假设问法。彼此、是非,从根本上都不真实,颠倒的人却妄加褒贬。假使我和你相互争辩,你胜过我、我没有胜过你,难道你就一定正确、我就一定错误吗?当然不能这样。我胜过你、你不如我,难道我果真正确、你果真错误吗?“若”和“而”都指你。假使我胜过你、你不如我,难道我就一定正确、你就一定错误吗?各自依据偏执而下的判断,不足以凭信。还是其中一方正确、另一方错误吗?“或”是不确定的意思。我和你之间,可能一方正确,也可能一方错误;从彼此的立场来说,胜负并不确定。因此,说某方正确,也不能确定就是正确;说某方错误,也不能确定就是错误。还是双方都正确,双方都错误呢?如果双方都正确,就没有错误;如果双方都错误,就没有正确。因此,所谓彼此、是非,都是从妄情中产生的。我和你不能相互理解,那么世人本来就会陷入这种离合不明的境地。又让谁来判定是非呢?因为不知道,所以事后推求;因为没有看清,所以事后争辩。争辩又不足以使自己相信,因为自己是在和外物相对立。彼此争辩一整天,始终互相离隔,最终也没有谁能够判定正确,所以应当任其自然、自行得到判断。我和他各自执著于偏见,都认为自己正确,所以不能相互理解。假如彼此能够理解,那么自己认为错误的就是对方所认为正确的。即使另有一个人来判定是非,这个人也仍然有彼此之分,也离不开是非,仍然各自依据妄情,合在一起只是共同迷惑,心中怀有爱憎,因此这种见解也会昏暗不明。三个人各执一见,又让谁来判定呢?“离合”就是不明白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假使让与您意见相同的人来判定,既然已经和您相同了,又怎么能够判定呢?既然采取和你相同的见解,就与您没有差别;既然没有差别,又怎么能够作出正确判定呢?这是对第一句的重复解释。假使让与我意见相同的人来判定,既然已经和我相同了,又怎么能够判定呢?因为相同,所以认定它正确,这还不足以使人相信。注文说:只是因为相同,所以认定它正确罢了,这还不足以使人相信。这是对第二句的重复解释。假使让与我和你意见不同的人来判定,既然已经与我和你不同了,又怎么能够判定呢?因为不同,所以指认为错误,但这同样不足以作为依据。既然与我和你不同,就另行建立一套是非;另行建立是非,又哪里足以作为依据呢?这是对第三句的解释。假使让与我和你意见相同的人来判定,既然已经与我和你相同了,又怎么能够判定呢?如果你的意见果真正确,天下就不应当再有反对它的人;如果你的意见确实错误,也就不应当再有赞同它的人。如今只认同彼此相同之处,只否定彼此不同之处;既有不同又有相同,是非便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是非产生于喜欢争辩,止息于天然的均平;把它交付给彼此两端各自运行,最终任其自行得到判定。彼此都曲意顺从,各自承认对方的是非;既然不区别我和你,又怎么能够判定呢?这是对第四句的解释。那么,我、你和其他人都不能相互理解,难道还要等待另外的人来判定吗?各自自行判定罢了。等待别人不足以判定这件事,那么天下就没有谁能替谁判定了,所以交付给事物自行判定,才是最恰当的。我、你以及其他人,本来都是陷于离合之见的人。三个人各执一见,都说自己正确,所以都不能相互理解。三个人既然不能判定,哪里还需要再等一个人?如果另等一个人,也和前面有什么不同呢?“彼也邪”是说不应当再等待那个人。什么叫作用天然的分际来调和它呢?“天倪”就是自然的分际。“天”就是自然,“倪”就是分际。彼我妄自执著,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三个人、四种说法都不能判定。于是姑且提出这个论题,假托问答,以自然的分际加以调和,使其归于无所谓是、无所谓非。“天倪”的含义,下面将依次说明。回答说:这是、不是;如此、不如此。如果“是”果真就是“是”,那么“是”与“不是”的差别也就没有什么可辨的;如果“如此”果真就是“如此”,那么“如此”与“不如此”的差别也就没有什么可辨的。是非、然否,都是彼我相互对待而产生的,所以没有什么可辨别。既然没有可辨别的,就用天然的分际来调和它,只安于各自的自然分际罢了,不必等待别人来判定。“辩”是区别。是非、然否出自妄情,若按道理推求,整体都是虚幻的;所认为是的也可能不是,所认为然的也可能不然。怎么知道它确实如此呢?如果“是”固定为是,它就不同于非;如果“然”固定为然,它就不同于否。然而现在我把它说成是,你把它说成非;你认为然的,我却认为否。因此可知,是非、然否在道理上并没有不同,只因彼我相互对立,才妄加分别,所以本来没有固定的区别。变化不定的言声相互对待,仿佛又彼此不相对待。是非之辩就是变化不定的言声。变化不定的言声相互对待,双方都不足以判定对方,所以又仿佛并不相互对待。彼此、是非,是相互对待才形成的;依道理推寻,这种相待也不真实。因此,变化不定的言说中才有这种相待的名称;名称既不真实,相待也就是虚假的相待。相待即非相待,所以知道它们其实并不相待。用天然的分际来调和它,顺任无穷的变化,这样就可以终尽一生。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它,任凭无穷的变化发展;这样走下去,是非的境界自然消失,性命的归宿也自然可以穷尽。“曼衍”就是变化,“因”就是任凭,“穷”就是终尽。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所以无所谓是、无所谓非;任凭无穷的变化,所以能够不滞留、不执著。于是顺应时势、安于时运,终尽天赋的性命。忘掉年岁,忘掉义理,在无穷无尽之境中振作,因此把这些寄托在无穷无尽之中。忘掉年岁,所以在玄妙中把死生视为一体;忘掉义理,所以更加贯通是非。是非和死生都荡平而归于一体,这就是至理。至理畅通于无穷之境,所以寄托它的地方也不应当有穷尽。〔疏〕“振”是畅达的意思;“竟”是穷尽的意思;“寓”是寄托的意思。人的年寿,是生命所禀受的;既然与生死相同,所以要忘掉年寿。义,是对是非的裁断;既然是非本来就是一体,所以要忘掉义。这是遣除先入之知以及是非无穷之义。生死、是非既然荡平而归于一体,所以能够通达深妙的道理,洞察无穷。寄托于“无穷”来说,连“无穷”也没有什么可以畅达的,这又是遣除“无极”。罔两问影子说:“先前你在行走,现在你停下;先前你坐着,现在你站起。你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操守呢?” 〔注〕罔两,是影子外面微细的阴影。
〔疏〕罔两,景外之微阴也。曩,昔也,向也。特#27,独也。庄子寓言以畅玄理,故寄景与罔两,明於独化之义。而罔两问景云:汝向行今止,昔坐今起。然则子行止坐起,制在於形,唯欲随逐於他,都无独立志操者,何耶?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注〕言天机自尔,坐起无待。无待而独得者,孰知其故,而责其所以哉?〔疏〕夫物之形质,咸禀自然,事似有因,理在无待。而形影非远,尚有天机,故曰万类参差无非独化者也。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注〕若责其所待而寻其所由,则寻责无极,卒#28至於无待,而独化之理明矣。〔疏〕影之所待,即是形也。若使影待於形,形待造物,请问造物复何待乎?斯则待待无穷,卒乎无待也。吾待蛇蚶蜩翼邪?〔注〕若待蛇蚶蜩翼,则无特操之所由,未为难识也。今所以不识,正由不待斯类而独化故耳。〔疏〕昔诸讲人及郭生注意,皆云蛇蚶是蟆下龃龉。蜩翼者是蜩翅也。言蛇待蚶而行,蜩待翼而飞,影待形而有也,盖不然乎。若使待翼而飞,待足而走,飞禽走兽,其类无穷,何劳独举蛇蚶,频引为譬?即今解蚶者,蛇蜕皮也,蜩翼者,蜩甲也。言蛇蜕旧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辫其然,独化而生,盖无待也。而蛇蜩二虫,犹蜕皮甲,称异诸物,所以引之。故《外篇》云,吾待蛇蚶蜩甲耶,是知形影之义,与蚶甲无异者也。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注〕世或谓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请问:夫造物者,有邪无邪?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明众形之自物而后始可与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虽复罔两,未有不独化於玄冥者也。故造物#29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无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虽复玄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将使万物各反所宗於体中而不待乎外,外无所谢而内无所矜,是以诱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今罔两之因景,犹云俱生而非待也,则万物虽众而共成乎天,而皆历然莫不独见矣。故罔两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无之所化也,则化与不化,然与不然,从人之与由己,莫不自尔,吾安识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则本末内外,畅然俱得,泯然无述。若乃责此近因而忘其自尔,宗物於外,丧主於内,而爱尚生矣。虽欲推而齐之,然其所尚己存乎胸中,何夷之得有哉。〔疏〕夫待与不待,然与不然,天机自张,莫知其宰,岂措情於寻责而思虑於心识者乎。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注〕自快得意,悦豫而行。〔疏〕栩栩,听畅貌也。喻,晓也。夫生灭交谢,寒暑递迁,盖天地之常,万物之理也。而庄生晖明镜以照烛,泛上善以遨游,故能托梦觉於死生,寄自他於物化。是以梦为胡蝶,栩栩而适其心;觉乃庄周,连连而畅其志也。不知周也。〔注〕方其梦为胡蝶而不知周,则与殊死不异也。然所在无不适志,则当生而系生者,叉当死而恋死矣。由此观之,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误也。〔疏〕方为胡蝶,晓了分明,快意适情,悦豫之甚,只言是蝶不#30识庄周。死不知生,其义亦尔。俄然觉,则莲莲然周也。〔注〕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铃非梦也。〔疏〕连连,惊动之貌也。俄顷之问,至梦罢而觉,惊怪思省,方是庄周。故注云,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叉非梦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注〕今之不知胡蝶无,异於梦之不知周也;而各适一时之志,则无以明胡蝶之不梦为周矣。世有假寐而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疏〕昔梦为蝶,甚有畅情;今作庄周,亦言适志。是以觉梦既无的当,庄蝶岂辫真虚者哉。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注〕夫觉梦之分,无异於死生之辫也。今所以自喻适志,由其分定,非由无分也。〔疏〕既觉既梦,有蝶有庄,乃曰浮虚,亦不无崖分也。此之谓物化。〔注〕夫时不暂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梦,於今化矣。死生之变,岂异於此,而劳心於其问哉。方为此则不知彼,梦为胡蝶是也。取之於人则一生之中,今不知后,丽姬是也。而愚者窃窃然自以为知生之可乐,死之可苦,未闻物化之谓也。〔疏〕,夫新新变化,物物迁流,譬彼穷指,方兹交臂#31。是以周蝶觉梦,俄顷之问,后不知前,此不知彼。而何为当生虑死,妄起忧悲。故知生死往来,物理之变化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竟#1赵本『我』作『此』。#2王孝鱼依《释文》改【枝』为『杖』。#3王孝鱼认为应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宜』作『冥』。#4郭庆藩引文『地』作『凡』。#5郭庆藩引文改第一个『於』作『用』。#6赵本『遣』作『遗』,下并同。
译〔疏〕罔两,是影子外面微细的阴影。“曩”是从前、先前;“特”是独自的意思。庄子借寓言来阐明玄妙的道理,所以借影子和罔两来说明“独化”的意义。罔两问影子说:你先前行走,现在停下;以前坐着,现在站起。那么,你的行、止、坐、起,都是由形体支配的,只想跟随别人,完全没有独立的志向和操守,这是为什么呢?影子说:“我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 〔注〕这是说,天机自然如此,坐下、站起都不是有所凭借。没有凭借而独自如此,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又怎么能责问它为什么这样呢?〔疏〕万物的形体和性质,都禀受于自然;事情表面上似乎有原因,道理实际上却是无所凭借。形与影尚且相距不远,却仍各有天机,所以说万类千差万别,没有不是各自独化的。“我所凭借的东西,又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 〔注〕如果追究它所凭借的东西,寻找它所由来的原因,那么追寻和责问就会没有尽头,最终归于无所凭借,于是“独化”的道理就明白了。〔疏〕影子所凭借的,就是形体。如果说影子凭借形体,形体又凭借造物者,那么请问造物者又凭借什么呢?这样一层层追问凭借,就会无穷无尽,最终归于无所凭借。“难道我是凭借蛇蜕和蝉翼吗?” 〔注〕如果是凭借蛇蜕和蝉翼,那么没有独立操守的原因,就不难认识了。如今之所以不能认识,正是因为并不凭借这些东西,而是独自变化生成的缘故。〔疏〕从前各位讲说者以及郭生作注,都说“蛇蚶”是蛤蟆下面的龃龉;“蜩翼”就是蝉的翅膀。意思是说,蛇凭借蚶而行,蝉凭借翅膀而飞,影子凭借形体而存在,大概是这样吧。若说凭借翅膀才飞、凭借脚才走,那么飞禽走兽的类别无穷无尽,何必单独举蛇蚶,反复拿来作譬喻?如今解释“蚶”,是蛇蜕下的皮;“蜩翼”,是蝉蜕下的甲。意思是蛇蜕去旧皮、蝉新生出甲,人们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也无法辨明其所以然,都是独自化生,并没有所凭借的东西。蛇和蝉这两种虫还会蜕皮、蜕甲,与其他万物相比显得奇异,所以拿它们作譬喻。因此《外篇》说:“我难道凭借蛇蚶、蜩甲吗?”由此可知,形影的道理与蚶甲没有不同。哪里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哪里知道它为什么不这样?〔注〕世人有的说,罔两凭借影子,影子凭借形体,形体凭借造物者。请问:造物者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如果不存在,怎么能够创造万物?如果存在,又不足以生成万物的各种形体。所以,先要明白万物的形体是各自生成的,然后才可以谈论造物者。因此,只要进入有物存在的领域,即使是罔两,也没有不是在玄冥之中独自化生的。造物者没有主宰,万物各自生成;万物各自生成,便没有所凭借的东西,这就是天地的正理。所以彼与我互相因待,形与影一同产生,虽然幽深地相合,却不是彼此凭借。明白这个道理,就会使万物各自返回自身的根本,不再依赖外物;对外没有可推辞的,对内没有可自矜的。因此万物欣然生起,却不知道为何生起;共同有所获得,却不知道为何获得。如今罔两因影而有,仍然可以说是共同产生而非相互凭借;那么万物虽然众多,共同成就于天,却又各自清楚地显现,无不独立存在。所以罔两不是由影子支配,影子不是由形体驱使,形体也不是由“无”化成。变化或不变化、如此或不如此、由人推动或由自己如此,无不自然而然,我哪里知道它们为什么这样呢?因此,任其自然而不加助长,那么本末、内外都畅然各得其所,泯然无迹可述。如果反而追究眼前的近因,忘掉万物自然如此的本性,把万物的根本归于外物,使内心丧失主宰,于是偏爱和崇尚就产生了。即使想要推求并使万物齐一,然而所崇尚的东西已经存在于胸中,又怎么能够真正平等呢?〔疏〕有所凭借还是无所凭借,如此还是不如此,都是天机自然发动,没有人知道它的主宰,哪里能把情意放在追究责问上,把思虑放在心知上呢?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翩然就是一只蝴蝶,自以为很适意得志。〔注〕自己感到快意满足,愉悦自在地行动。〔疏〕“栩栩”是舒畅的样子;“喻”是明白的意思。生灭交替,寒暑轮换,这是天地的常理、万物的规律。庄子以明澈的心境如同明镜般照察万物,凭借最高的善道自由遨游,所以能够把梦与觉寄托在生死之中,把自我与他者寄托在万物变化之中。因此,梦中成为蝴蝶,翩翩然适合自己的心意;醒来则是庄周,惊动不安而又畅达自己的志意。不知道自己是庄周。〔注〕当他梦见自己成为蝴蝶而不知道庄周时,与真正死去而不知道生存没有不同。然而无论处于哪种状态都能适意,那么处于生时就会系恋生命,处于死时也会贪恋死亡。由此看来,那些身在生中却悲哀死亡的人,是错误的。〔疏〕当时成为蝴蝶,明白清楚,快意合情,极其愉悦,只知道自己是蝴蝶,不知道庄周。死去而不知道生存,道理也是这样。一会儿醒来,就惊动不安地成为庄周。〔注〕这是从庄周的角度说,所以称为“觉醒”;并不是说梦境就不是真实的梦。〔疏〕“连连”是惊动的样子。片刻之间,梦醒过来,惊异而思考省察,这才是庄周。所以注中说:这是从庄周的角度说,因此称为觉醒;并不是说梦就不是真梦。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成为庄周?〔注〕如今不知有无蝴蝶,与梦中不知道庄周没有不同;而二者各自都适合当时的心志,就无法证明蝴蝶没有梦见自己成为庄周。世上有人小睡而梦中经历百年,那么也无法证明如今的百年不是假寐中的一场梦。〔疏〕从前梦见成为蝴蝶,心情非常舒畅;如今作为庄周,也说是适意得志。因此醒与梦既然没有确定的界限,庄周和蝴蝶哪里能辨明谁是真、谁是假呢?庄周和蝴蝶之间毕竟一定有分别。〔注〕醒与梦的分别,与死生的分别没有不同。如今之所以自以为适意,是因为二者的分别确实存在,并不是因为没有分别。〔疏〕既有醒又有梦,既有蝴蝶又有庄周,即使说它们是浮虚,也并非完全没有界限和分别。这就叫作万物的变化。〔注〕时间从不停留,今天也不会永远存在,所以昨天的梦到了今天已经变化了。死与生的变化,难道和这有什么不同吗?何必为此劳心呢?正处在这一状态时,就不知道另一状态,梦见成为蝴蝶就是这样。从人的事例来说,一生之中不知道后来,丽姬的故事就是这样。愚蠢的人却喋喋不休,自以为知道生是快乐、死是痛苦,却没有听说过万物变化的道理。〔疏〕万物不断更新变化,彼此迁流不息,好比手指穷尽,又如两臂交错而过。因此庄周与蝴蝶之间,醒与梦之间,只在片刻之间,后来不知道先前,此时不知道彼时。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活着时忧虑死亡,凭空生起忧愁悲伤呢?由此可知,生死往来,是万物之理的变化。《南华真经注疏》第三卷完。#1赵本作“此”,不作“我”。#2王孝鱼依据《释文》,将“枝”改为“杖”。#3王孝鱼认为应依据宋本及世德堂本,将“宜”改为“冥”。#4郭庆藩所引文字作“凡”,不作“地”。#5郭庆藩所引文字,将第一个“於”改作“用”。#6赵本作“遗”,不作“遣”;下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