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疏〕水中有火,电也。乃焚大槐,霹雳也。阴阳错乱,不顺五行,故雷霆击怒,惊骇万物。人乖和气,败损亦然。有甚忧两陷无所逃,〔注〕苟不能忘形,则随形所遭而陷於忧乐,左右无宜也。〔疏〕不能虚志而忘形,域心执固,是以驰情於荣辱二境,陷溺於忧乐二边,无处逃形。螴蜳不得成,〔注〕矜之愈重,则所在为难,莫知#3所守,故不得成。〔疏〕螴蜳,犹怵惕也。不能忘情,忘怀矜惜,故虽劳形怵虑而卒无所成。心若县於天地之间,〔注〕所希趺者高而阔也。〔疏〕心徇有为,高而且远,驰情逐物,通乎宇宙。慰慰沈屯,〔注〕非情夷平畅也。〔疏〕遂心则慰喜,乖意则昏闷,遇境则沈溺,触物则屯邅,既非清夷,岂是平畅。利害相摩,生火甚多,〔注〕内热故也。〔疏〕夫利者必有害,蝉鹊是也。缨缠於利害之间,内心恒热,枚生火多矣。众人焚和,〔注〕众人而遗利则和,若利害存怀,则其和焚也。〔疏〕焚,烧也。众人,犹俗人也,不能守分无为,而每驰心利害,内热如火,故烧焰中和之性。月固不胜火,〔注〕大而暗则多累,小而明则知分。〔疏〕月虽大而光圆,火虽小而明照。谕#4志大而多贪,不如小心守分。於是乎有僓然而道尽。〔注〕唯僓然无矜,遗形自得,道乃尽也。〔疏〕僓然,放任不矜之貌。忘情利害,淡尔不矜,虚玄道理,乃尽於此也。庄周家贫,故往贷粟於监河侯。〔疏〕监河侯,魏文侯也。庄子高素,不事有为,家业既贫,故来贷粟。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疏〕诺,许也。铜铁之类,皆名为金,此非黄金也。待我岁终,得百姓租赋封邑之物乃贷子。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疏〕波浪小臣,困於车辙,君颇有水以相救乎?周曰:诺。我且南游#5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疏〕西江,蜀江也。江水至多,北流者众,惟蜀江从西来,故谓之西江是也。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鱼之律。〔注〕此言当理无小,苟其不当,虽大何益。〔疏〕索,求。肆,市。常行海水鲋鱼,波浪失於常处,升斗之水,可以全生,乃激西江,非所宜也。既其不救斯须,不如求我於乾鱼之肆。此言事无大小,时有机宜、苟不逗机#6,虽大无益也。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疏〕任,国名,任国之公子。巨,大也。缁,黑绳也。犗,犍牛也。饵,钩头肉。既为巨钩,故用大绳,县五十头牛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疏〕号为巨钩,期年不得鱼。蹲,踞也;踞,坐也,踞其山。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惊#7扬而奋髻,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疏〕期年之外有大鱼吞钩,於是牵钩陷没,驰惊而下,扬其头尾,奋其鳞鬓,遂使白波如山,洪波际日。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疏〕若鱼,海神也。淛,浙江也。苍梧,山名,在岭南,舜葬之所。海神肉多,分为脯腊,自五岭已北,三湘已东皆厌之。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疏〕代末季叶,才智轻浮,讽诵词说,不敦玄道,闻得大鱼,惊而相语。轻字有作辁字者,辁,量也。夫揭竿累,趋#8灌渎,守鲵鲋,其於得大鱼难矣。〔疏〕累,细绳也。鲵鲋,小鱼也。担揭细小之竿绳,趋走溉灌之沟渎,适得鲵鲋,难获大鱼也。饰小说以干县令,其於大达亦远矣,〔疏〕干,求也。县,高也。夫修饰小行,矜持言说,以求高名令问#9者,必不能大通於至道。字作县者#10,古悬字多不着心。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於世亦远矣。〔注〕此言志趣不同,故经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适也。〔疏〕人间世道,夷险不常,自非怀豁虚通,未可以治乱,若矜名饰行,去之远矣。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疏〕大儒,硕儒,谓大博士。从上传语告下曰胪,胪,传也。东方作,谓天曙曰先起。儒弟子发冢为盗,恐天时曙,故催告之,问其如何将事。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疏〕小儒,弟子也。死人裙衣犹未解脱,扪其。中,知其有宝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舍珠为。〔疏〕此是逸诗,久遭删削。凡贵人葬者,口多含珠,故诵《青青之诗》刺之。接其鬓,擪#11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个中珠。〔注〕诗礼者,先王之陈迹也,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为奸,则迹不足恃也。
译〔疏〕水中出现火,就是闪电;于是焚烧大槐树,就是霹雳。阴阳错乱,不顺应五行,所以雷霆发怒而击打,使万物惊骇。人违背和气,也会同样遭到败损。有什么忧患能使人陷入两边而无处逃脱呢?〔注〕如果不能忘掉形体,就会随着形体所遭遇的事情而陷入忧乐之中,进退左右都没有合宜之处。〔疏〕不能使心志虚静而忘掉形体,内心拘执坚固,因此在荣辱两种境地之间奔逐情欲,陷溺于忧乐两端,无处可以逃避形体的牵累。螴蜳不能成就。〔注〕越是把矜持看得严重,所处的事情就越艰难,不知道该守持什么,所以不能成就。〔疏〕螴蜳,就像怵惕一样。不能忘掉情欲,也不能忘怀于矜持和爱惜,所以虽然劳累形体、忧惧思虑,最终还是一无所成。心好像悬挂在天地之间。〔注〕所希望达到的境地高远而广大。〔疏〕心追逐有为之事,所求既高且远,奔逐情欲、追随外物,范围通达于整个宇宙。安慰自己却又沉溺困顿。〔注〕并不是情绪平和舒畅。〔疏〕顺遂心意就感到欣慰喜悦,违背心意就昏闷;遇到境遇便沉溺其中,接触外物便困顿艰难,既不是清静平和,哪里谈得上平顺舒畅呢?利与害相互摩擦,内心生出的火气非常多。〔注〕这是因为内心燥热。〔疏〕凡是有利之处必然也有害,蝉和鹊就是这样。被利害纠缠在中间,内心总是燥热,因此生出的火气就很多了。众人焚烧自己的中和之性。〔注〕众人如果遗忘利害,内心就能保持中和;如果把利害放在心上,内心的中和就会被焚烧掉。〔疏〕焚,就是烧。众人,就是世俗之人;他们不能守分而无为,总是把心思奔逐于利害之间。内心燥热如火,所以烧毁了内在中和的本性。月亮终究比不过火。〔注〕月亮虽然大却昏暗,就会有许多牵累;火虽然小却明亮,能够知道并守住自己的分限。〔疏〕月亮虽然大而光辉圆满,火虽然小而光明照耀。这是比喻志向虽然远大却贪求很多,不如心志小而能守分。于是便有了放任自然而大道穷尽的境界。〔注〕只有放任自然、不自我矜持,遗忘形体而自得,道才能达到尽善。〔疏〕僓然,是放任自然而不自我矜持的样子。忘掉利害之情,淡泊而不自矜,虚静玄妙的道理就由此达到极致。庄周家里贫穷,所以前去向监河侯借粮。〔疏〕监河侯,就是魏文侯。庄子高洁朴素,不从事有为之事,家业既然贫困,所以来借粮。监河侯说:“好。我将要得到封邑的收入,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 〔疏〕诺,就是答应。铜铁一类的东西都称为金,这里并不是黄金。等到年终,我得到百姓的租赋和封邑的收入后,才借给你。庄周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昨天来的路上,听见有东西在半道呼喊。我回头看车辙中,有一条鲫鱼在那里。我问它:‘鲫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它回答说:‘我是东海的臣属。您难道有斗升之水可以救活我吗?’” 〔疏〕我是被困在车辙里的海中小臣,您有没有一点水来救我呢?周说:“好吧。我将向南游说吴越的国王,引来西江的水迎接你,可以吗?” 〔疏〕西江,就是蜀江。江水很多,向北流的江水居多,只有蜀江从西边流来,所以称为西江。鲫鱼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所处的地方,已经没有容身之处。只要得到斗升之水就能活下去,您却说这些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市场去找我。” 〔注〕这说明事情只要合乎时机,就不嫌小;如果不合时宜,即使事情很大又有什么用呢?〔疏〕索,是求取;肆,是市场。平常生活在海水中的鲫鱼,因波浪而失去了原来的地方,斗升之水就可以使它保全性命;至于引来西江之水,并不是当下适宜的办法。既然片刻之间都救不了它,还不如到干鱼市场去找我。这说明事情没有大小之分,关键在于是否合乎时机;如果不逢合时机,即使事情很大也没有用。任公子做了巨大的鱼钩和粗大的黑绳,用五十头阉牛作为鱼饵。〔疏〕任是国名,任公子就是任国的公子。巨,就是大;缁,就是黑色的绳子;犗,就是阉牛;饵,就是钩头上的肉。既然制作巨大的鱼钩,所以用粗大的绳子,悬挂五十头牛作为鱼饵。他蹲坐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入东海。〔疏〕号称使用巨大的鱼钩,过了一年仍没有钓到鱼。蹲,就是蹲坐;踞,就是坐在山上。他每天钓鱼,过了一年仍没有钓到鱼。后来有大鱼吞食了鱼饵,牵动巨大的鱼钩,沉陷下去,惊动海水而奋力摆动头发般的鳍鬣,白色的波涛像山一样,海水震荡,声音如同鬼神,震撼千里。〔疏〕一年以后有大鱼吞下鱼钩,于是牵动鱼钩沉陷下去,惊骇奔腾而下,扬起头尾,奋力摆动鳞片和鬣毛,于是使白色的波涛如山,巨大的波涛直达天日。任公子得到这条鱼,把它分割后制成腊肉;从浙江以东、苍梧以北,没有不饱食这条鱼的。〔疏〕若鱼,是海神。淛,就是浙江;苍梧,是山名,在岭南,是舜葬身的地方。海神的肉很多,分割后制成脯腊;从五岭以北、三湘以东,人们都吃它吃到饱。后来世上的那些才智浅薄、从事讽诵议论的人,都惊讶地互相传告这件事。〔疏〕后世末代的人才智轻浮,只知道讽诵辞说,不尊重玄妙之道;听说有大鱼,就惊讶地互相谈论。“轻”字有的版本作“辁”字;辁,是衡量的意思。至于扛着细小的钓竿和绳子,奔走在灌溉沟渠中,只守着小鱼小虾,那就很难得到大鱼了。〔疏〕累,是细绳;鲵、鲋,是小鱼。扛着细小的钓竿和绳子,奔走在灌溉的沟渠中,只能得到小鱼,当然难以捕获大鱼。修饰浅陋的言论来求取高名,这样距离通达大道也就很远了。〔疏〕干,是求取;县,是高。修饰细小的行为,矜持自己的言说,以求取高尚的名声和显著的声誉,一定不能在至道上获得大的通达。“县”字有的写作“悬”;古代的“悬”字常常不加“心”旁。因此,既然从未听闻任氏的风俗,那么要说他能够治理世事,也相距很远了。〔注〕这说明志趣各不相同,所以治理世事的适宜方法有大小之别,各自适合于不同的情况。〔疏〕人世间的道路,平坦和险阻并不恒常;如果不是胸怀开阔、心境虚通,就不能治理乱世。若只是矜持名声、粉饰行为,那就离大道很远了。儒生利用《诗》和礼制来盗掘坟墓。大儒传话说:“东方已经亮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疏〕大儒,就是大儒学者,指大博士。从上面传话给下面叫作“胪”;胪,就是传达。东方亮起,是说天快亮时先起身。儒生弟子盗掘坟墓,害怕天亮,所以催促并询问他们事情办得怎样了。小儒说:“还没有解开死人的裙襦,口中有一颗珠子。” 〔疏〕小儒,就是弟子。死人的裙衣还没有解脱,用手摸他的口中,知道里面有宝珠。《诗》中本来有这样的诗句:“青青的麦子,生长在山陵和坡地。活着时不肯施舍,死后为什么还要把珠子含在口中?” 〔疏〕这是散佚的诗篇,早已遭到删削。凡是贵人下葬,大多在口中含珠,所以诵读《青青》这首诗来讽刺他们。抓住他的鬓发,按住他的嘴;儒生用金属锤敲打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他的面颊,生怕损伤里面的珠子。〔注〕《诗》和礼制,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自行流行;所以儒者也会利用它们作奸,先王遗迹本身并不足以凭恃。
〔疏〕接,撮也。擪,按也。顪,口也。控,打也。撮其鬓,控其口,铁椎打,仍恐损珠,故安徐分别之。是以田恒资仁义以窃,齐儒生诵诗礼以发冢,由是观之,圣迹不足赖。老莱子之弟子出#12薪,遇仲尼,返以告,〔疏〕老莱子,楚之贤人隐者也,常隐蒙山,楚王知其贤,遣使召为相。其妻采樵归,见门前有车马迹。妻问其故,老莱曰:楚王召我为相。妻曰;受人有者,必为人角制,而之不能为人制之。妻遂舍而去。老莱随之,夫负妻戴,逃於江南,莫知所之。出取薪者,采樵也。既见孔子,归告其师。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趋下,〔注〕长上而促下也。末偻而后耳,〔注〕耳却近后而上楼。视若营四海,〔注〕视之儡然,似营他人事者。不知其谁氏之子。〔疏〕修,长也。趋,短。末,肩背也。所见之士,下短上长,肩背伛偻,耳却近后,瞻视高远,所作匆匆,观其仪容,似营天下,未知子之族姓是谁。督其异常,故发斯问。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疏〕鲁人孔丘,汝宜唤取。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注〕谓仲尼能遗形去知,故以为君子。〔疏〕躬,身也。孔丘既至,老莱未语,宜遣汝身之躬饰,忘尔容貌心知,如此之时,可为君子。仲尼揖而退,〔注〕受其言也。〔疏〕敬受其言,揖让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注〕设问之,令老莱明其不可进。〔疏〕蹙然,惊恐貌。谓仲尼所学圣迹业行,可得修进,为世用可不?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惊万世之患,〔注〕一世为之,则其迹万世为患,故不可轻也。〔疏〕夫圣智仁义,救一时之伤;后执为奸,成万世之祸。时圣迹而骄謷,则陈恒之徒是也。亦有作惊音者,云使万代驱骛不息,亦是奔驰之义也。抑固窭邪,〔疏〕固执圣迹,抑扬从己,夫於本性,故穷窭。亡其略弗及邪?〔注〕直任之,则民性不妻而皆自有,略无弗及之事也。〔疏〕亡失本性,忽略生崖,故不及於真道。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注〕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矣。然惠不可长,故一惠终身丑也。〔疏〕夫以施惠为欢者,惠不可徧,故謷慢者多矣。是以用惠取人,适为怨府,故终身丑辱。中民之行#13进焉耳,〔注〕言其易进,则不可忘惠之。相引以名,相结以隐。〔注〕隐,括;进之谓也。〔疏〕夫上智下愚,其性难改,中庸之人,易为进退。故闻尧之美,相引慕以利名,闻桀之恶,则结之以隐匿。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注〕闭者,闭塞。〔疏〕赞誉尧之善道,非毁桀之恶迹,以此奔驰。失性多矣,故不如善恶两忘,闭塞毁誉,则物性全矣。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注〕顺之则全,静之则正。〔疏〕夫反於物性,无不伤损,扰动心灵,皆非正法。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注〕事不远本,故其功每成。〔疏〕踌躇从容,圣人无心,应机而动,兴起事业,恒自从容,不逆物情,故其功每就。奈何哉其载焉终矜#14尔。〔注〕矜不可载,故遗而弗#15有也。〔疏〕奈何,犹如何也。如何执仁义之迹,扰挠物心,运载矜庄,终身不替。此是老莱诋诃夫子之辞也。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疏〕宋国君,谥曰元,即宋元君也。阿,曲也,谓阿旁曲室之窥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疏〕自,后也。宰路,江畔渊名。姓余,名且,捕鱼之人也。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疏〕命,召也。召令赴朝,问其所得。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疏〕心疑犹预,杀活再三,乃杀吉,遂刳龟也卜之。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策。〔疏〕算计前后,钻之凡经七十二,算计吉凶,曾不失中。仲尼曰:神龟能见梦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注〕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静然居其所能而不营於外者为全。〔疏〕夫神智,不足恃也。是故至人之处世,忘形神智虑,与枯木同其不华#16,将死天#17均其寂魄,任物冥於造化,是以孔丘大圣,因而议之。虽有至知,万人谋之。〔注〕不用其知而用众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注〕网无情,故得鱼。〔疏〕网无情而得鱼,谕#18圣人无心,故天下归之。去小知而大知明,〔注〕小知自私,大知任物。〔疏〕小知取舍於心,大知无分别。遣间夺之情,故无分别,则大知光明也。去善而自善矣。〔注〕去善则善无所慕,善无所慕,则善者不矫而自善也。
译〔疏〕接,是抓取;擪,是按住;顪,是口;控,是敲打。抓住鬓发,按住口部,用铁锤敲打,又担心损伤珠子,所以慢慢把面颊分开。由此看来,田恒借仁义之名来窃取权力,齐国儒生诵读《诗》和礼制来盗掘坟墓,可见圣人的遗迹并不足以依赖。老莱子的弟子出去砍柴,遇到了仲尼,回来把这件事告诉老师。〔疏〕老莱子,是楚国的贤人和隐士,常隐居在蒙山。楚王知道他的贤能,派使者召他去做宰相。他的妻子采柴回来,看见门前有车马的痕迹,便问原因。老莱子说:“楚王召我去做宰相。”妻子说:“接受别人的俸禄,就必然受制于人;受制于人,就不能不使别人受自己控制。”妻子于是离开了他。老莱子跟随妻子,背着妻子、头顶着孩子,逃到江南,后来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出取薪”就是出去砍柴。弟子见到孔子后,回来告诉了他的老师。他说:“那里有一个人,身体上部修长,下部短促。〔注〕就是上身长而下身短。肩背弯曲,耳朵向后。〔注〕耳朵向后缩,并且位置偏高。他的目光好像在谋划经营整个天下。〔注〕看上去神情疲惫,像是在替别人操办事情。不知道他是哪一家的子弟。〔疏〕修,是长;趋,是短;末,是肩背。他所看见的这个人下身短、上身长,肩背弯曲,耳朵向后缩,目光高远,做事匆忙;看他的仪容,好像在操心经营天下,却不知道他是哪一族哪一姓的人。因为觉得他形貌异常,所以发出这样的询问。老莱子说:“就是孔丘。把他叫来。” 〔疏〕他是鲁国人孔丘,你应当把他叫来。仲尼来了。老莱子说:“孔丘,去掉你自身的矜饰,也去掉你外在容貌和内在智识的炫示,这样才算君子。” 〔注〕这是说仲尼能够遗忘形体、摒弃机智,所以把他看作君子。〔疏〕躬,就是身体。孔丘来到后,老莱子还没有开口,意思是说:你应当除去身体上的修饰,忘掉自己的容貌和心智;做到这样,才可以称为君子。仲尼作了一揖便退下。〔注〕这是接受了老莱子的话。〔疏〕他恭敬地接受老莱子的话,作揖谦让后退下。他惊惧地改变了脸色,问道:“我的学业和事业还能有所进步吗?” 〔注〕这是故意这样发问,好让老莱子说明这些东西不能再有所增进。〔疏〕蹙然,是惊恐的样子。意思是说,仲尼所学习的圣人遗迹和所从事的事业,是否还能继续修习增进,是否还能为世所用。老莱子说:“不能忍受一世的伤害,却因此惊动万世的祸患。〔注〕在一世之中施行这些事,留下的遗迹却会成为万世的祸患,所以不能轻率对待。〔疏〕圣智、仁义本来是用来救济一时的伤害,后来却被人执取为作奸的工具,造成万世的祸患。当时把圣人遗迹当作资本而骄傲自大,陈恒之类就是这样。也有把“惊”解释为驱使万代不停奔逐的,仍然是奔驰的意思。还是因为固执己见而陷于贫困呢?〔疏〕固执地守着圣人的遗迹,任意抑扬褒贬;对于人的本性来说,这就会导致穷困贫乏。还是丧失了大略,反而达不到真正的道呢?〔注〕只要任其自然,百姓的本性就不会受到伤害,而且人人都能自得;这样就没有什么事情会达不到。〔疏〕丧失了本性,忽略了生命的根本,所以不能达到真正的道。以施惠为快乐,最终却成为终身的羞辱。〔注〕靠受恩惠而欢喜的人,一旦没有恩惠就会感到羞辱。然而恩惠不可能长久存在,所以一次施惠反而会造成终身的羞辱。〔疏〕把施恩惠当作快乐的人,恩惠不可能遍及所有人,因此受到傲慢怨恨的人就会很多。所以用施惠来收买人,反而只会成为众怨聚集之处,最终终身蒙受羞辱。这只不过是使中等资质的人的行为有所进步罢了。〔注〕说它容易使人进步,就不能忘记施惠的作用。人们互相以名声引导,以隐匿彼此结合。〔注〕隐,是括摄;这里是使人进步的意思。〔疏〕上等智慧的人和下等愚昧的人,本性都难以改变;中等资质的人,却容易受到引导而进退变化。所以听到尧的美德,就互相引导、羡慕,以求取功名利禄;听到桀的恶行,就互相结合起来隐瞒遮掩。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二者一并忘掉,闭塞一切赞誉。〔注〕闭,就是闭塞。〔疏〕赞美尧的善道,非议桀的恶行,因而奔逐于这些是非之中,丧失本性就更多了。所以不如把善恶一并忘掉,闭塞毁誉,这样万物的本性才能保全。违背万物本性,没有不受伤害的;扰动万物,没有不是邪妄的。〔注〕顺应它就能保全,使它安静就能端正。〔疏〕凡是违背万物本性,没有不造成伤害的;扰动心灵,也没有不是偏离正道的。圣人从容不迫地兴办事业,因此常常能够成功。〔注〕所做的事情不远离根本,所以他的功业总能成功。〔疏〕踌躇,是从容不迫。圣人没有成见,顺应时机而行动,兴办事业时始终从容,不违逆万物的情性,所以功业总能成就。为什么还要承载这些东西,终身保持矜持呢?〔注〕矜持之心不能承载,所以应当遗弃它而不把它据为己有。〔疏〕奈何,就是“如何”。怎么能执着于仁义的遗迹,扰乱万物之心,始终承载着矜庄之态,一生都不改变呢?这是老莱子斥责孔夫子的话。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在偏曲的门旁窥视。〔疏〕宋国国君,谥号为元,所以称宋元君。阿,是曲;这里是说在偏曲的旁室门边窥视。那人说:“我来自宰路的深渊,是清江派来河伯那里的人,渔夫余且捕获了我。” 〔疏〕自,是来自、在后面的意思;宰路,是江边深渊的名称。姓余,名且,是一个捕鱼的人。元君醒来后,派人占卜,占卜者说:“这是神龟。”君主问:“有个渔夫叫余且吗?”左右侍从回答:“有。”君主说:“让余且入朝来。” 〔疏〕命,就是召见。召他入朝,询问他捕获了什么。第二天,余且入朝。君主问:“你捕鱼得到了什么?”他回答:“我在网中捕到一只白龟,龟甲周长五尺。”君主说:“把你的龟献上来。”白龟送到后,君主一会儿想杀它,一会儿又想放它,心中犹豫,于是占卜,结果说:“杀龟用于占卜是吉利的。” 〔疏〕心中疑惑而犹豫,杀还是放,反复考虑了几次,最后占得杀龟为吉,于是剖开龟腹进行占卜。于是剖开龟腹,前后共钻了七十二次,没有遗漏任何一项筹策。〔疏〕计算前后,钻龟总共七十二次;推算吉凶,从未有过失误。孔子说:“神龟能够托梦给卫元君,却不能躲避余且的网;它的智慧能经七十二次钻验而没有遗漏,却不能躲避剖腹取肠的灾祸。这样看来,智慧也有困窘之处,神妙也有达不到的地方。” 〔注〕神智是不能完全依靠的。只有安静地守在自己所能达到的范围内,不向外经营,才是完整的。〔疏〕人的神智是不足以依靠的。因此,至人处世时,忘掉形体、精神、智慧和思虑,像枯木一样不显荣华,和将死之人的寂静魂魄一样,任凭万物与造化冥合,所以孔丘这位大圣人便借此加以议论。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还要让众人共同谋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注〕不用个人的智慧,而采用众人的谋划。鱼不怕网,却害怕鹈鹕。〔注〕网没有情意,所以反而能捕到鱼。〔疏〕网没有情意却能捕到鱼,这是比喻圣人无心,所以天下人归附他。去掉小聪明,大智慧就会显明;〔注〕小聪明是自私,大智慧是任随万物。〔疏〕小聪明以心意作取舍,大智慧没有分别。除去间隔和争夺之情,因而没有分别,大智慧就光明了。去掉人为的善,真正的善就会自然显现。〔注〕去掉人为的善,就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善;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善,行善的人便不会矫饰,而能自然为善。
〔疏〕遣矜尚之小心,合自然之大善,故前文云,离道以善,险德以行,又《老经》云,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注〕泛然无习而自能者,非跂而学彼也。〔疏〕夫婴兄之性,其不假师匠,年渐长大而自然能言者,非有心学之,与父母同处,率其本性,自然能言。是知世间万物,非由运知,学而成之也。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疏〕庄子,通人也。空有并照,其言宏博,不契俗心,是以惠施讥为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疏〕夫有用则同於天折,无用则全其崖,故知无用始可语其用。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侧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疏〕垫,掘也。夫六合之内,广大无最於地,人之所用,不过容足,若使侧足之外,掘至黄泉,人则战栗不得行动。是知有用之物,假无用成功。庄子曰:然则元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注〕圣应其内,当事而发;已言其外,以畅事情。情畅则事通,外明则内用,相须之理然也。〔疏〕直置容足,不可得行,必侯余地,方能运用脚足,无用之理分明,故取《老子》云,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注〕性之所能,不得不为也;性所不能,不得强为;故圣人唯莫之制,则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疏〕夫人禀性不同,所用各异,自有闻言如影响,自有智昏菽麦。故性之能者,不得不由性;之无者,不可强涉;各守其分,则物皆不丧。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注〕非至厚则#19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疏〕流荡逐物,逃遁不返,果决绝灭,因而不移,此之志行,极愚极鄙,岂是至妙真知深厚道德之所任用。庄子之意,谓其如此。覆坠而不及#20,火驰而不顾,〔注〕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疏〕愚迷之类,执志悫然,虽复家被覆没,身遭颠坠,亦不知恢反,驰逐物情,急如烟火,而不知回顾,流遁次绝,遂至於斯耳。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注〕所以为大#21齐同。〔疏〕夫时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如舜禹应时相代为君臣也。故世遭革易,不可以为臣为君而相贱轻。流遁之徒,不知此事。故曰#22至人不留行焉。〔注〕唯所遇而因之,故能与化俱。〔疏〕夫世有兴废,随而行之,是故达人曾无留滞。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注〕古无所尊,今无所卑,而学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疏〕夫步骤殊时,浇淳异世,古今情事,变也不同,而乃贵古贱今,深乖远鉴,适滋为学小见,岂曰清通。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注〕随时因物,乃平泯也。〔疏〕狶韦,三皇已前帝号也。以玄古之风御於今代,浇淳既章,谁能不波荡而不失其性乎。斯由尊古卑今之弊也。唯至人乃#23能游於世而不僻,〔注〕当时应务,所在为正#24。顺人而不失己。〔注〕本无我,我何失焉。彼教不学,〔注〕教因彼性,故非学也。承意不彼。〔注〕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则夫万物各全其我。〔疏〕独有至德之人,顺时而化彼,非学心而本性具足,不由学致也。承意不彼者,禀承教意以导性,而真道素圆,不彼教也。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疏〕彻,通也。颤者,辛臭#25之事也。夫六根无壅,故彻聪明不荡於外,故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注〕当通而塞,则理有不泄而相腾践也。砂则众害生。〔注〕生,起也。物之有知者恃息,〔注〕凡根生者无知,亦不恃息也。〔疏〕天生六根,废一不可。耳闻眼见,鼻嗅心知,为於分内,虽用无咎。若乃目带桑中之色,耳淫濮上之声,鼻滋兰麝之香,心用无穷之境,则天理灭矣,岂谓彻哉。故六根穷彻,则气息通而生理全。其不殷,非天之罪。〔注〕殷,当也。夫息不由知,由知然后失当,失当而后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疏〕殷,当也。或纵恣六根,驰逐前境;或窍穴哽塞,以害生崖;通蹍二徒,皆不当理。斯并人情之罪也,非天然之辜。天之穿之,日夜无#26降,〔注〕通理有常运。〔疏〕降,止也。自然之理,穿通万物,自昼及夜,未尝止息。人则顾塞其窦。〔注〕无情任天,窦乃开。〔疏〕窦,孔也。流俗之人,反於天理,壅塞根窍,滞溺不通。胞有重阆,〔注〕阆,空圹也。〔疏〕阆,空也。言人腹内空虚,故容藏胃,藏胃空虚,故通气液。心有天游。〔注〕游,不系也。〔疏〕虚空,故自然之道游其中。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注〕争处也。
译〔疏〕除去自我矜夸崇尚的小心思,合乎自然的大善,所以前文说,离开道而讲善,便会危害德;《老经》也说,天下人都知道善是善,这样就已经不善了。婴儿出生后没有石师教导,却能够说话,是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生活在一起。〔注〕这种自然而然、没有经过学习便能做到的能力,并不是踮脚去向别人强学来的。〔疏〕婴儿的本性,不借助老师,随着年岁渐长便自然会说话;并不是有意去学习,而是和父母同处,顺着本性,自然就会说话。由此可知,世间万物并不是都靠运用智慧、经过学习才形成的。惠子对庄子说:“您的言论没有用。” 〔疏〕庄子是通达之人,能同时照见空与有;他的言论宏大广博,不合世俗之心,所以惠施讥笑它没有用。庄子说:“知道无用,才可以和你谈论什么是有用。” 〔疏〕有用就会和天道的折损相同,无用才能保全自身,所以知道无用,才可以谈论它的作用。天地难道不是又广大又宽阔吗?可是人所能利用的,不过是容纳双脚的地方罢了。如果把双脚以外的地方都挖到黄泉,人还能有所利用吗?惠子说:“没有用。” 〔疏〕“垫”就是挖掘。六合之内,广大无边,没有什么比大地更广;但人所能利用的,不过是容纳双脚的地方。假如把双脚以外的地方挖到黄泉,人就会战栗而不能行走。由此可知,有用的事物要借助无用才能成功。庄子说:“这样看来,无用所具有的作用也就很明显了。” 〔注〕圣人先在内心感应,遇到事情才发言;已经说到外在事物,是为了畅通情理。情理畅通,事情就能通达;外在显明,内在的作用就能发挥。这就是彼此相需的道理。〔疏〕如果只放置容纳双脚的地方,人就不能行走;必须有其余的空地,才能运用双脚。无用的道理很清楚,所以取《老子》的话说:有,是用来取得便利的;无,是用来发挥作用的。庄子说:“人有能够游泳的能力,难道还可以不游吗?人如果不能游泳,难道还可以游吗?” 〔注〕本性所能做到的,不得不去做;本性所不能做到的,不得强行去做。因此,圣人只是不加以限制,万物便都能各自获得其所能获得的,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获得。〔疏〕人的禀性各不相同,所能发挥的作用也各不一样。有的人听到话就能立即领会,有的人却智慧昏昧,连菽麦也分不清。因此,本性所能做到的,不能不顺着本性去做;本性没有的能力,不能强行涉入。各自守住本分,万物就都不会丧失其性。至于那种流荡逃遁的志向、决绝不移的行为,唉,这难道是最高智慧和深厚德性所能承担的吗?〔注〕不是德性极其深厚的人,就没有谁能担当这种志向和行为,也不能相信自己有这种特殊能力。〔疏〕流荡而追逐外物,逃遁而不回头,果断决绝而不改变;这种志向和行为,实在是极其愚昧、极其鄙陋,哪里是精妙的真知和深厚道德所能担当的呢?庄子的意思,是说这种人就是如此。即使倾覆坠落也不顾后果,像火一样奔驰而不回头,〔注〕人所喜好的事,即使不顾是非,也要以死相随。〔疏〕愚昧迷惑之人,执着于自己的志向,即使家业覆没、身体遭受颠坠,也不知道收敛回头;追逐外物之情,急迫得像烟火飞驰,却不知道回头顾念,流荡逃遁而至于决绝,终于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彼此曾经互为君臣,那也只是时势所造成的;时代更替以后,便没有什么可以因此互相轻贱的。〔注〕这就是所谓彻底平等齐同。〔疏〕当时被认为贤能的人做君主,才能不合时宜的人做臣下,例如舜、禹顺应时势,相继成为君臣。因此时代发生更替,不能因为彼此曾为臣、曾为君,便相互轻贱。流荡逃遁之徒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说:“至人从不拘守固定的行迹。” 〔注〕只顺应所遇到的事而因势而行,所以能够与变化同在。〔疏〕世间有兴盛也有衰败,便随其变化而行动,因此通达之人从来没有停滞执着。尊崇古代而鄙薄当今,是读书人的习气。〔注〕古代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尊崇,当今也没有什么应当特别鄙薄;读书人却尊古贱今,这是失去了根本。〔疏〕各个时代的制度步骤不同,淳厚与浇薄的世道也各不相同,古今的情势和事务本来就有变化;却偏偏尊古贱今,实在违背深远的鉴察,只会增长为学者的浅陋见识,哪里称得上清明通达?姑且从狶韦氏那一类上古之人的眼光来看今天的世道,谁能够不随波逐流呢?〔注〕顺应时势,因循万物,才能平等泯合。〔疏〕狶韦,是三皇以前的帝号。若用远古的风气来治理今天的时代,世道的浇薄与淳厚已经显然不同,谁能不随波荡漾而丧失本性呢?这正是尊古贱今所造成的弊病。只有至人才能在世间游行而不偏执,〔注〕顺应当时的情况而处理事务,所处之处都能合乎正道。顺从他人,却不丧失自己。〔注〕本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我”,我又会失去什么呢?顺应他的教导,却不是靠学习得来;〔注〕教导是根据他的本性而来的,所以不是后天学习所得。承接他的心意,却不受他的教化拘束。〔注〕他的心意出于自然,所以顺承而运用它,这样万物便各自保全自己的本性。〔疏〕只有具备最高德性的人,才能顺应时势而化导他人;这不是用心学习得来的,而是本性本来具足,并非通过学习才获得。“承意不彼”,是承受教化的旨意来引导本性;但真正的道本来圆满,并不受那种教化拘束。眼睛通达就是明,耳朵通达就是聪,鼻子通达就是辨别辛臭,口通达就是辨别甘味,心通达就是智慧,智慧通达就是德。〔疏〕“彻”就是通达。“颤”是指辛味和臭味之类的事。六根没有阻塞,所以能够通达;聪明不向外驰荡,所以称为德。一般说来,道不应当堵塞;堵塞就会哽住,哽住而不停下,就会互相践踏;〔注〕本应流通却发生阻塞,事理就不能宣泄,彼此便会腾跃践踏。于是众多祸害就会产生。〔注〕“生”就是兴起。万物中有知觉的,都依赖气息;〔注〕凡是根生的草木没有知觉,也不依赖气息。〔疏〕上天赋予人六根,废去其中一根都不行。耳朵听、眼睛看、鼻子嗅、心中知觉,都是各自本分之内的作用,虽使用它们也没有过错。若眼睛贪恋桑中之色,耳朵沉溺濮上之声,鼻子贪嗅兰麝之香,心意无穷无尽地追逐外境,那么天理就灭亡了,哪里还称得上通达?所以六根完全通达,气息就流通,生理也就完整。它不能合宜,并不是上天的过错。〔注〕“殷”就是合宜。气息并不由知觉支配;一旦由知觉支配,随后就会失去合宜,失去合宜以后便不通畅。所以知觉依赖气息,而气息不依赖知觉。不过,知觉和欲望的作用,是否加以制约取决于人,并不是不得已的必然征兆。〔疏〕“殷”就是合宜。有时放纵六根,奔驰追逐眼前的境物;有时孔窍阻塞,损害生命的根本。放纵和阻塞这两类情况,都不合乎道理。这些都是人的过错,并不是天然的罪责。上天使万物贯通,日夜都不停止;〔注〕通达的道理有其恒常的运行。〔疏〕“降”就是停止。自然的道理贯通万物,从白天到夜晚,从来没有停止。人却反过来堵塞自己的孔窍。〔注〕没有情欲牵累而任顺天性,孔窍就会开通。〔疏〕“窦”就是孔。世俗之人反背天理,堵塞根窍,沉滞而不能通达。胞中有重重的空隙,〔注〕“阆”就是空旷的空腔。〔疏〕“阆”就是空。意思是人的腹内空虚,所以能够容纳胃;胃中空虚,所以气液能够流通。心中有自然之道自在游行。〔注〕“游”就是不受拘系。因为心中虚空,所以自然之道能够在其中游行。房屋没有空隙,妇人与婆婆就会争吵;〔注〕就是争夺居处。
〔疏〕勃谿,争斗也。屋室不空,则不容受,故妇姑争处,无复尊卑。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注〕攘,逆。〔疏〕凿,孔#27也。攘,则逆也。自然之道,不游其心,则六根逆,不顺於理。大林#28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胜#29。〔注〕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疏〕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者也德溢乎名,〔注〕夫名高则利深,故修德者过其当。〔疏〕溢,深也。仁义五德,所以行之过多者,为尚名好胜故也。名溢乎暴,〔注〕夫禁暴则名美於德。〔疏〕暴,残害也。夫名者士之器,名既过者,必更相贼害。《内篇》云:名者相轧者也。谋稽乎誸,〔注〕誸,急也,急而后考其谋。〔疏〕稽,考也。谁,急也。急难之事,然后校谋计。知出乎事?〔注〕平往则无用知。〔疏〕夫运心知以出境,则争斗斯至。柴生乎守,〔注〕柴,塞也。〔疏〕柴,塞也。守,执也。域情执固而所造不通。官事果乎众宜。〔注〕众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疏〕夫置官府,设事条者,须顺於众人之宜便,若求逆之,则祸乱生。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耨於是乎始修,〔注〕夫事物之生皆有由。〔疏〕铫,耜之类也。耨,锄也。青春时节,时雨之日,凡百草木,萌动而生,於是农具方始修理。此明顺时而动,不逆物情也。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注〕夫事由理发,故不觉#30。〔疏〕植,生也。铫耨既修,芸除苑苇,幸逢春日,鉏罢到生,良由时节使然,不可以人情▯度。是知制法立教,必须顺时。静然可以补病,〔注〕非不病也。〔疏〕适有烦躁之病者,简静可以疗之。眦▯可以休#31老,〔注〕非不老也。〔疏〕剪齐发鬓,▯状貌也。衰老之容,以此而沐浴。宁可以止遽。〔注〕非不遽也。〔疏〕遽,疾速也。夫心性忽迫者,安静可以止之。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注〕若是犹有劳,故佚者超然不顾。〔疏〕夫止遽以宁,疗躁以静者,以对治之衍,斯乃小学之人,劳役神智之事务也;岂是体道之士,闲逸之人,不劳不病之心乎。风彩情高,故未尝暂过而顾问焉。圣人之所以▯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注〕神人即圣人也,圣言其外,神言其内。〔疏〕▯,惊也。神者,不测之号;圣者,显迹之名;为其垂教动人,故不过问。贤人所以▯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疏〕证空为贤,并照为圣,从深望浅,故不问之。君子所以▯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疏〕何以人物君子故骇动诸侯之国,贤人拾有,故不问。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注〕趋步各有分,高下各有等。〔疏〕夫趋世小人,苟合一时,如田怛之徒,无足可贵,故淑人君子鄙而不顾也。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帅,其党人毁而死者半。〔注〕慕赏而孝,去真远矣,斯尚贤之过也。〔疏〕束门也。亦有作寅者,随字读之。东门之孝,出自内心,形容外毁,惟宋君嘉其至孝,遂加爵而命为卿。乡党之人,闻其因孝而贵,於是强哭诈毁,矫性伪情,因而死者,其数半矣。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疏〕尧知由贤,禅以九五,酒耳辞退,逃避箕山。汤与务光,务光不受,诃骂瞋怒,远之林籁。斯皆率其本性,腥躁荣禄,非关矫伪以慕声名。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跋於家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注〕其波荡伤性,遂至於此。〔疏〕姓申徒,名狄;姓纪,名佗;并隐者。闻汤让务光,恐其及己,与弟子蹲踞水旁。诸侯闻之,重其廉素,时往吊慰,恐其沈没。狄闻斯事,慕其高名,遂赴长河,自溺而死。波荡失性,遂至於斯矣。荃#32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疏〕荃,鱼苟也,以竹为之,故字从竹。亦有从草者,荪荃也,香草也,可以饵鱼,置香於柴木芦苇之中以取鱼也。蹄,兔罝也,亦兔强#33也,以系系兔脚,故谓之蹄。此二事譬也。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疏〕此合谕也。意,妙理也。夫得鱼兔本因荃蹄,而荃蹄实异鱼兔,亦由玄理假於言说,言说实非玄理。鱼兔得而荃蹄忘,玄理明而名言绝。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注〕至於两圣无意,乃都无所言也。〔疏〕夫忘言得理,目击道存,其人实稀,故有斯难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八竟#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与木』二字互置,并补『木』字。#2浙江书局本『弦』作『该』。#3世德堂本『知』作『之』。#4郭庆藩引文改『论』作『喻』。#5《阙误》引张君房本『游』下有『说』字。#6郭庆藩引文『机』作『机』。#7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惊』俱作『骛』。#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趋』俱作『趣』。#9郭庆藩引文改『问』作『闻』。
译〔疏〕“勃谿”就是争斗。房屋没有空处,就无法容纳彼此,所以妇人与婆婆争夺居处,再也没有尊卑之分。心中没有自然之道自在游行,六窍就会彼此抵触。〔注〕“攘”就是相逆。〔疏〕“凿”就是孔窍。“攘”就是相逆。自然之道不能在心中游行,六根就会彼此相逆,不能顺合理法。大林、丘山对于人有益,也有其神妙作用,只是这种作用没有穷尽。〔注〕自然的道理,有时借助外物而得到贯通。〔疏〕自然的道理,是可以借助外物而得到贯通的。德行超过了名声,〔注〕名声越高,利益就越深,所以修德的人往往超过了应有的限度。〔疏〕“溢”就是深厚、过度。仁、义等五种德行之所以被过多地实行,是因为崇尚名声、喜好争胜。名声超过了暴行,〔注〕禁止暴行,名声就会比德行更美。〔疏〕“暴”就是残害。名声是士人的工具;名声一旦过盛,人们就一定会相互伤害。《内篇》说:“名声,是使人相互倾轧的东西。” 谋划产生于急迫,〔注〕“誸”就是急迫,急迫之后才会考察谋划。〔疏〕“稽”就是考察。“谁”就是急迫。遇到紧急困难的事情,才会考核谋略。智慧是从事务中产生的吗?〔注〕事情平顺地进行时,智慧便没有用处。〔疏〕一旦运用心智去应付外境,争斗就会到来。堵塞产生于固守,〔注〕“柴”就是堵塞。〔疏〕“柴”就是堵塞;“守”就是执着。拘守情意而执着坚固,所做的事就不能通达。官府事务是随着众人的需要而确定的。〔注〕众人的需要并不相同,所以才要设立官府事务。〔疏〕设置官府、制定事务条文,必须顺应众人的便利和需要;如果偏偏违逆它,祸乱就会产生。春天降雨、时令合宜时,草木旺盛生长,锄耰等农具也就在这时开始修整;〔注〕事物的生长都有其缘由。〔疏〕“铫”是耜一类的农具;“耨”是锄头。春天时节,适时下雨,百草万木萌动生长,于是农具才开始修理。这说明应当顺应时令而行动,不要违背万物的情势。草木中那些倒伏而生长的,有一大半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注〕事情由道理发动,所以自己并未察觉。〔疏〕“植”就是生长。铫、耨修整好以后,便除去杂草和芦苇;恰逢春日,锄过的地方又生长起来,实在是时令使然,不可以用人的情意来揣度。由此可知,制定法令、建立教化,必须顺应时势。安静可以补救疾病,〔注〕并不是说这样就不会生病。〔疏〕恰好患有烦躁之病的人,用简静来调治就可以疗愈。眦▯可以使衰老得到休止,〔注〕并不是说这样就不会衰老。〔疏〕剪齐头发和鬓发,▯是形貌。以衰老的容貌,借此沐浴。难道可以用它来止息急躁吗?〔注〕并不是说没有急躁。〔疏〕“遽”是疾速的意思。心性急迫的人,可以用安静来止息他的急躁。即使如此,若是这样做,仍然是劳心者所从事的事务,并非那些闲逸之人从未经过而要询问的事情。〔注〕这样做仍然有所劳作,所以闲逸之人超然于外,根本不予理会。〔疏〕用安宁止息急躁、用安静治疗躁动,是采用对治的方法,这只是浅陋之人的做法,是劳役心神和智慧的事务;哪里是体悟大道之士、闲逸之人那种不劳不病的心境呢?他们风神高逸、情志超然,所以从未暂时经过而加以顾问。圣人用来惊动天下的事情,神人从未经过而询问;〔注〕神人就是圣人。“圣”说的是他的外在表现,“神”说的是他的内在。〔疏〕“▯”是惊动的意思。“神”是不可以测度的称号,“圣”是显现行迹的名称;因为他们垂示教化、感动众人,所以神人并不经过询问。贤人用来惊动世人的事情,圣人从未经过而询问;〔疏〕证悟空寂的是贤人,兼照万物的是圣人;这是从深处看待浅处,所以圣人不去询问。君子用来惊动诸侯之国的事情,贤人从未经过而询问;〔疏〕君子凭借什么使人物受到影响、使诸侯之国震动呢?贤人中本来就有这样的人,所以不必询问。小人用来迎合时势的事情,君子从未经过而询问。〔注〕人的趋向和步调各有分际,高下各有等级。〔疏〕趋附世俗的小人,只求迎合一时,如田怛一类的人,没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地方,所以善人君子鄙弃他们而不予理会。演门有个父亲死去的人,因为善于毁伤自己的形体而获得爵位,被任命为官长;他的同党中因毁伤形体而死去的有一半。〔注〕仰慕赏赐而行孝,已经离真实很远了;这正是崇尚贤能所造成的过错。〔疏〕“束门”就是演门。也有版本作“寅”,按字面读作演门。东门的孝行出自内心,外表却毁伤形体;只是宋君赞赏他的至孝,于是加封爵位,任命他为 卿。乡里的人听说因行孝便能显贵,于是强作哭泣、假装毁伤形体,矫饰本性、伪造真情,因而死去的人,竟有一半。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了;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对此发怒,〔疏〕尧知道许由贤能,便把九五之位禅让给他,许由推辞退避,逃到箕山。汤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不接受,斥骂发怒,远避到林籁。二人都是顺从自己的本性,厌恶荣华利禄,并不是为了仿效虚伪而求取声名。纪他听说此事,便率领弟子在家水投水而死;诸侯前去吊唁了三年,申徒狄也因此投河而死。〔注〕他们的声名波荡人心、损伤本性,终于到了这种地步。〔疏〕姓申徒,名狄;姓纪,名佗;二人都是隐士。纪佗听说汤把天下让给务光,担心这件事会牵连到自己,便和弟子蹲坐在水边。诸侯听说后,认为他们清廉朴素,便时常前去吊唁慰问,担心务光沉没。申徒狄听到这件事,仰慕他们的高名,于是投身长河,自溺而死。由于声名的波荡而丧失本性,终于到了这种地步。荃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便忘了荃;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便忘了蹄;〔疏〕荃,是捕鱼的竹笱,因为用竹子制成,所以字从竹。也有写作从草字头的“荃”的,那是香草;可以用它诱鱼,把香草放在柴木、芦苇之中来捕鱼。蹄,是捕兔的网,也写作“兔强”,用绳系住兔脚,所以叫作蹄。这两件事都是譬喻。言语是用来表达意义的,领会了意义便忘掉言语。〔疏〕这里是合乎譬喻的说明。意,就是精妙的道理。捕到鱼和兔,本来是由于荃和蹄,但荃和蹄实际上不同于鱼和兔;玄妙的道理也是假借言语来表达,而言语实际上并不是玄妙的道理。得到鱼兔便忘掉荃蹄,玄理明白便超越名言。我到哪里去找那种忘掉言语的人,和他谈论呢?〔注〕至于两位圣人达到了无心的境界,于是便完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疏〕能够忘掉言语而得到道理、目光一接触便能使大道显现的人,实在很少,所以才有这样的感叹。《南华真经注疏》第二十八卷完。#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把“与木”二字互换位置,并补入“木”字。#2《浙江书局本》将“弦”作“该”。#3《世德堂本》将“知”作“之”。#4郭庆藩所引文字将“论”改作“喻”。#5《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在“游”字下有“说”字。#6郭庆藩所引文字中的“机”作“机”。#7《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把“惊”作“骛”。#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把“趋”作“趣”。#9郭庆藩所引文字将“问”改作“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