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三竟
洞神部玉诀类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四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知北游於玄水之上,登隐井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疏〕此章并假立姓名,寓言明理。北是幽冥之域,水又幽昧之方,隐则深远难知,井则郁然可见。钦明至道玄绝,显晦无常,故,寄此言以彰其义也。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疏〕若,汝也。此明运知极心问道,假设宾主,谓之无为。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疏〕此假设言方,运知问道。若为寻思,何所念虑,则知至道?若为服动,於何处所,则安心契道?何所依从,何所道说,则得其道也?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疏〕知,分别也。设此三问,竟无一答,非无为谓惜情不答,直是理无分别,故不知所以答也。知不得问,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阅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疏〕白是洁素之色,南是显明之方,呱者疑似夷犹,阕者空静无物。问不得决,反照於白水之南,拾有反无,狐疑未能穷理,既而猖狂妄行,掘若槁木,欲表斯义,故曰狂屈焉耳。狂屈#1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疏〕俟,应声也。初欲言语,中途忘之,斯忘之衍,反照之道。知不得问,反於帝官#2,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疏〕轩辕体道,妙达玄言,故以一无无#3於三问。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注〕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疏〕真者不知也,似者中忘也,不近者以其知之也。行不言之教,引《老子经》为证也。道不可致,〔注〕道在自然,非可言政者也。〔疏〕致,得也。夫玄道不可以言得,言得非道也。德不可至。〔注〕不失德故称德,称德而不至也。〔疏〕夫上德不德,若为德者,非至德也。仁可为也,〔疏〕夫至仁无亲,而今行偏爱之仁者,适可有为而已矣。义可亏也,〔疏〕夫裁非#4断割,适可亏残,非大全也。大全者,生之而已矣。礼相伪也。〔疏〕夫礼尚往来,更相浮伪,华藻乱德,非真实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注〕礼有常则,故矫效#5之所由生也。〔疏〕弃本逐末,散朴为浇,道丧淳漓,逮于行礼,故引《老经》证成其义也。故曰,为道者日损,〔住〕损华伪也。损之又损之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注〕华去而朴全,则虽为而非为也。〔疏〕夫修道之人,日损华伪,既而前损有,后损无,有无双遣,以至於非有非无之无为也,寂而不动,无为故无不为也。此引《老经》重明其旨。今已为物也,〔注〕物失其所,故有为物。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为大人乎。〔注〕其归根之易者,唯大人耳。大人体合变化,故化物不难。〔疏〕倒置之类,浮伪居心,徇末忘本,以道为物,纵欲归根复命,其可得乎。今量反本不难,唯在大圣人耳。生也死之徒,〔注〕知变化之道者,不以#6为异。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注〕更相为始,则未知孰死孰生也。〔疏〕气聚而生,犹是死之徒类;气散而死,犹是生之本始。生死终始,谁知纪钢乎。聚散往来,变化无定。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注〕俱是聚也,俱是散也。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注〕息生於异。〔疏〕夫气聚为生,气散为死,聚散虽异,为气则同。斯则死生聚散,可为徒伴,既无其别,有何忧色。故万物一也,〔疏〕生死既其不二,万物理当归一。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7气耳。〔注〕各以所美为神奇,所恶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恶也;我之所美,彼或恶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岂殊哉。〔疏〕夫物无美恶而情有向背,故情之所美者则谓为神妙奇特,情之所恶者则谓为腥臭腐败,而颠倒本末,一至於斯。然物性不同,所好各异;彼之所美,此则恶之一。此之所恶,彼又为美。故毛墙丽姬,人之所美,鱼见深入,乌见高飞。斯则臬腐神奇,神奇臭腐,而是非美恶,何有定焉。是知天下万物,同一和气耳。圣人故贵一。〔疏〕夫体道圣人,智同万物,故贵此真一,而冥同万境。
译洞神部玉诀类。《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二十四。河南郭象注。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知北游来到玄水之上,登上隐井之丘,恰好遇到了无为谓。这一章假托设置人物姓名,以寓言来阐明道理。北方是幽冥之域,水又是幽暗昏昧之处;“隐”表示深远难知,“井”则是郁然可见。至道幽深玄妙、超绝难测,显现与隐晦没有常态,所以借这些名称寄托言辞,以彰明其中的意义。知对无为谓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若”是你的意思。这是说知运用心力追求道,假设宾主问答,而把对方称作无为。要怎样思考、怎样用心,才能知道道?要处在什么地方、采取什么方式,才能安于道?要依从什么、遵循什么道路,才能得到道?这是假设用言语发问,知运用心力来询问道。应当怎样寻求、思虑什么,才能知道至道?应当怎样行动、处在什么地方,才能安心而与道相合?应当依从什么、讲说什么,才能得到道呢?知连续问了三个问题,无为谓没有回答;并不是不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知”是分别、认知的意思。这里设下三个问题,却一个也没有得到回答;并不是无为谓吝惜情意而不答,只是道理本来没有分别,所以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知得不到回答,便返回白水的南面,登上狐阅之丘,看见了狂屈。知把刚才的问题又向狂屈问了一遍。白是洁白朴素的颜色,南是显明的方位;“狐”表示疑惑、徘徊,“阅”表示空寂无物。问题得不到解决,知便返回白水之南,想由有返照于无;他狐疑不决,不能穷尽道理,随后又狂乱妄行,像枯木一样屈伏。为了表示这个意思,所以称作狂屈。狂屈#1说:“唉!我知道这个道理,将要告诉你。”可是话到嘴边,却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俟”是应声的意思。他起初想说话,中途却忘了要说什么;这种遗忘,正是返照之道。知得不到回答,又返回帝官#2,见到黄帝,便向他请教。黄帝说:“无思无虑,才开始知道道;无处无为,才开始安于道;无所依从、无所遵循,才开始得到道。” 轩辕体悟大道,精妙地通达玄理,所以用一个“无”来回应三个问题。知问黄帝:“我和您知道这个道理,他们两人却不知道,那么究竟谁是对的呢?”黄帝说:“无为谓是真正正确的,狂屈近似于正确;我和你始终都没有接近大道。知道的人不说,说话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施行不言的教化。” 任凭万物各自运行,这就是不言的教化。真正懂得道的人不说,似乎懂得的人是在中途忘记;我和你不能接近大道,是因为自以为知道它。这里施行不言之教,是引用《老子经》来作证明。道不是靠求取可以得到的。道存在于自然之中,不是可以用言语求得的东西。“致”是得到的意思。玄妙的大道不能靠言语得到;说自己能够用言语得到它,就不是道了。德也不是靠追求可以达到的。因为不失去德,所以称为德;一旦自称有德,反而没有达到德。最高的德是不自以为有德;如果把某种东西当作德,就不是最高的德。仁是可以有意施行的。最高的仁没有亲疏之分;如今施行有偏爱的仁,只不过是有所作为罢了。义是可以有所亏损的。义是裁断、分别和割裂,只能造成亏损残缺,并不是完整无缺。所谓完整无缺,只是使万物生长罢了。礼则是相互造作虚伪。礼崇尚往来,彼此相互浮饰虚伪;华丽的文饰扰乱德性,并不真实。所以说,失去了道之后才有德,失去了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了仁之后才有义,失去了义之后才有礼。礼是道的外在华饰,也是扰乱道的开始。礼有固定的规范,所以矫饰仿效由此产生。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使淳朴散失而流于浇薄;道丧失、淳厚衰薄,发展到讲行礼仪,所以引用《老子经》来证明这个道理。所以说,修道的人一天比一天减少。减少的是华饰和虚伪。减少了又减少,直到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注〕华饰去掉而质朴保全,那么即使有所作为,也不属于有意作为。〔疏〕修道之人,每天减少华饰和虚伪;先减损“有”,后来又减损“无”,把有和无一并遣除,达到非有非无的无为境界。寂然不动,因为无为,所以没有什么不能作为的。这是引用《老经》再次阐明其中的宗旨。如今已经成为外物了,〔注〕事物失去了本来所处的位置,所以才有了对外物的作为。想要重新归根,岂不是很难吗?能够容易做到的,大概只有大人吧。〔注〕能够容易归根的,只有大人。大人的本体与变化相合,所以使万物发生变化并不困难。〔疏〕颠倒本末之类的人,把浮华虚伪放在心中,追逐末节而忘记根本,把道当成外物;即使想归根复命,怎么能够 做到呢?如今要反归根本并不困难,只是唯有大圣人才能做到。生,是死的同类;〔注〕懂得变化之道的人,不把生死看作不同。死,是生的开端,谁知道其中的条理呢?〔注〕生死彼此互为开端,所以不知道究竟什么是死、什么是生。〔疏〕气聚集便产生生命,仍然属于死亡的一类;气散开便是死亡,仍然是生命的根本开端。生死、终始,谁知道其中的纲纪呢?气的聚散往来,变化没有定准。人的出生,是气的聚集;气聚集就成为生,气散开就成为死。〔注〕都是气的聚集,也都是气的散开。如果死和生是同类,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注〕生息产生于差异。〔疏〕气聚集成为生,气散开成为死;聚散虽然不同,但都是气。因此,死和生、聚和散,可以互为同伴,既然没有分别,又有什么忧愁的神色呢?所以万物是同一的,〔疏〕生死既然没有二致,万物按理都应归于一。人们把自己所喜爱的称为神妙奇异,把自己所厌恶的称为腥臭腐败;腥臭腐败又会转化为神妙奇异,神妙奇异又会转化为腥臭腐败。所以说,天下不过是贯通为一气罢了。〔注〕各自把自己所喜爱的看作神妙奇异,把自己所厌恶的看作腥臭腐败罢了。然而,他所喜爱的,正是我所厌恶的;我所喜爱的,他也许又厌恶。所以,神妙奇异和腥臭腐败通通都是相对而言的,死生、彼我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疏〕事物本身没有美丑,而人的情感有趋向和背离。因此,情感所喜爱的就称为神妙奇特,情感所厌恶的就称为腥臭腐败,竟把本末颠倒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事物的性质不同,各自喜好也不一样;他所喜爱的,这一个人却厌恶;这一个人所厌恶的,他又以为美。毛嫱、丽姬,是人所喜爱的;鱼见了却潜入深水,鸟见了却高飞而去。这就说明腐败可以被看作神奇,神奇也可以被看作腐败,是非美恶哪里有固定标准呢?由此可知,天下万物只是同一和气罢了。所以圣人以“一”为贵。〔疏〕体悟大道的圣人,智慧与万物相同,所以尊重这个真实的一,并与万物境界冥然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