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骈姆第八
〔注〕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疏〕夫骈合之拇,无益於行步,故虽有此连,终成无用之肉;枝生於手指者,既不益操捉,故虽树立此肉,终是无用之指也。欲明禀自然天性有之,非关助用而生也。多方骈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义之行,〔注〕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横复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当於体中也。〔疏〕夫曾史之徒,性多仁义,以此情性,骈於藏府。性少之类,矫性某之,矜此为行,求於天理,既非率性,遂成淫僻。淫者,耽滞;僻者,不正之貌。而多方#4於聪明之用也。〔注〕聪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为有余,少方不为不足。然情欲之所荡,未尝不贱少而贵多也,见夫可贵而矫以尚之,则自多於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贵而保其素分,则与性无多而异方俱全矣。〔疏〕言离旷素分,多於聪明,性少之徒,矫情为尚,以此为用,不亦谬乎。是故骈於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龄敝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疏〕斧形谓之鲔。两己相背谓之做。五色,青黄赤白黑也。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煌煌,眩目貌也。岂非离朱乎?是也。已,助声也。离朱,一名离娄,黄帝时明目人,百里察毫毛也。多於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锺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注〕夫有耳目者,未尝以慕聋盲自困也,所困常在於希离慕旷,则离旷虽性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也。〔疏〕五声,谓官商角征羽也。六律,黄锺大吕姑洗萝宾无射夹锺之徒是也。六律阳,六吕阴,总十二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此八音也。非乎,言滞着此声音,岂非是师旷乎。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极知音律。言离旷二子素分聪明,庸昧之徒横生希慕,既失本性,宁不困乎。然则离旷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者也。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注〕夫曾史性长於仁耳,而性不长者横复慕之,慕之而仁,仁已伪矣。天下未尝慕桀坏而铃慕曾史,则曾史之黄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於桀坏也。〔疏〕枝於七者,谓素分枝多仁义,由如生分中枝生一指也。耀用五德,既偏滞邪淫,仍闭塞正性。用斯接物,以收聚名声,遂使苍生驰动奔竞,由如笙黄鼓吹,能感动於物欣企也。然曾史性长於仁义,而不长者横复慕之,拾短效长,故言奉不及之法也。擢,拔;谓拔擢伪德,塞其真性也。曾者,姓曾,名参,字子舆,仲尼之弟子。史者,姓史,名缯,字子鱼,卫灵公臣。此二人并禀性仁孝,故举之。骈於辩者,景瓦结绳窜句,游心於坚白同异之问,而敝娃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注〕夫骋其奇辫,政其危辞者,未曾容思於梼札之江,而叉竞辫於杨墨之问,则杨墨乃乱群言之主也。〔疏〕杨者,姓扬,名朱,字子居,宋人也。墨者,名翟,亦宋人也,为宋大夫;以其行墨之道,故称为墨。此二人并墨之徒,弃性多辫,咸能致高谈危险之辞,鼓动物性,固执是非;由如缄结藏匿文句,使人难解,其游心学处,惟在坚执守白之论,是非同异之问,未始出非人之域也。整趸,由自恃也,亦用力之貌。誉,光赞也。杨墨之徒,并矜其小学,炫耀众人,夸无用之言,惑於群物,然则杨墨岂非乱群之师乎?言即此杨墨而已也。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注〕此数子皆师其天性,真自多骈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万,则万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疏〕言此数子皆自天然聪明仁辫,由如合骈之拇,傍生枝指,禀之素分,岂由人为。故知率性多七,乃是骈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拾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摇动物性,由此数人,以一正万,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注〕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观之,至正可见矣。〔疏〕以自然之正理,正苍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岂远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之而#5言。自此以上,明矫性之失;自此以下,显率性之得也。故合者不为骈,〔注〕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饼。而枝者不为歧;〔注〕以合正技,乃谓枝为跋。〔疏〕以枝正#6合,乃谓合为骈,而合实非骈;以合望#7枝,乃谓枝而趺,而趺实非趺也。长者不为有余,〔注〕以短正长,乃谓长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注〕以长正短,乃谓短不足。〔疏〕长者,谓曾史、离旷、杨墨,并禀之天性,蕴蓄仁义,聪明使辫,比之群小,故谓之长,率性而动,故非有余。短者,众人此#8曾史等不及,故谓之短,然亦天机自张,故非为不足。
译这只是性命自然如此,并不是因为有用才这样。相合的脚大拇趾对行走没有益处,所以虽然连在一起,终究是无用的肉;旁生在手上的指头对拿取也没有益处,所以虽然长在那里,终究是无用的手指。这里是要说明,禀受自然天性而有,并不是因为辅助功用才产生。仁义方面本来多于五脏之情的人,把它旁生出来,便会在仁义的行为上过度而偏邪;五脏之情只是自然地多于某些方面,偏少的人却反而横加推崇,以至过度偏邪,失去了身心中最恰当的状态。曾参、史鱼一类人,性情本来多于仁义,性情较少的人却矫饰自己的本性去仿效他们,把这种行为自夸为高尚,以求合乎天理;既然不是顺着本性而行,便成为过度偏邪。“淫”是沉溺停滞;“僻”是不正的样子。也会在聪明的运用上过度偏执。聪明的运用,各有自己的本分;因此,某方面多并不算有余,某方面少也不算不足。然而,情欲所扰动的地方,总是轻视少而尊重多。见到值得尊崇的,便矫饰自己去推崇它,于是超过本来的作用,反而困扰了自然本性。若能忘掉所尊贵的东西,守住自己的本分,就会与本性一样,不以多少为差异而各自完整。离朱、师旷本来在聪明方面有特殊的本分,性情较少的人却矫饰情性,以此作为崇尚和作用,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聪明过于视觉的人,扰乱五色,沉溺于文饰;青黄赤白黑等色彩灿烂、耀眼夺目,难道不是这样吗?离朱就是如此。斧头形状的字叫作【原文“鲔”疑误】;两“己”字相背叫作【原文“做”疑误】。五色,就是青、黄、赤、白、黑。青和赤相配叫“文”,赤和白相配叫“章”。“煌煌”是耀眼的样子。难道不是离朱吗?就是他。 “已”是语气助词。离朱又名离娄,是黄帝时代眼力极好的人,能在百里之外看清毫毛。听觉过于聪敏的人,扰乱五声,沉溺于六律;金、石、丝、竹以及黄钟、大吕的乐声,难道不是这样吗?师旷就是如此。有耳有眼的人,从来不会因为羡慕聋子、瞎子而困扰自己;他们所困扰的,通常是羡慕离朱、师旷。这样看来,离朱、师旷虽然天性聪明,却成了扰乱耳目的根源。五声,是宫、商、角、徵、羽。六律,是黄钟、大吕、姑洗、蕤宾、无射、夹钟等。六律属阳,六吕属阴,共为十二律。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是八音。所谓“难道不是”,是说沉溺执着于这些声音,难道不是师旷吗?师旷字子野,是晋平公的乐师,极其精通音律。离朱、师旷二人本来各有聪明的天分,庸昧之人却横生羡慕,既失去本性,难道不困扰吗?所以,离朱、师旷的聪明反而成了扰乱耳目的根源。在仁义方面旁生枝节,拔高德性、堵塞本性,以求获得名声,使天下人如吹笙击鼓般鼓噪起来,去奉行自己做不到的法则,难道不是这样吗?曾参、史鱼就是如此。曾参、史鱼只是天性长于仁义,天性不长于仁义的人却横加羡慕他们;羡慕他们而去行仁,仁便成了虚伪。天下人从来没有羡慕桀、纣,却偏偏羡慕曾参、史鱼,因此曾参、史鱼鼓动天下人,使他们失去真性,这比桀、纣造成的危害还严重。“在仁义方面旁生枝节”,是说本来各有天分,却偏多于仁义,好比身体本来又旁生了一根手指。炫耀并运用五种德性,既偏执沉溺而流于邪僻,又堵塞了正当的本性。用这种方式与人交往,只为聚集名声,于是使百姓奔走竞争,好像笙箫鼓乐能够感动万物,使它们欣羡仰慕。曾参、史鱼天性长于仁义,天性不长于仁义的人却横加羡慕他们,舍弃自己的短处而仿效别人的长处,所以说奉行自己达不到的法则。“擢”是拔高,指拔高虚伪的德性,堵塞真实的本性。曾参姓曾,名参,字子舆,是孔子的弟子;史鱼姓史,名鱼,字子鱼,是卫灵公的臣子。这两人都禀有仁孝的天性,所以举他们为例。在辩说方面旁生枝节,像把文字结缚隐藏、窜改文句,心思游走于坚白、同异等问题之中,夸耀称誉无用的言论,难道不是这样吗?杨朱、墨翟就是如此。逞弄奇特的辩才,制造危险的言辞,却从未把心思放在【原文“梼札之江”疑误】上,反而在杨朱、墨翟之间争辩;这样看来,杨朱、墨翟就是扰乱众人言论的根源。杨,是姓杨,名朱,字子居,宋国人。墨,是名翟,也是宋国人,曾任宋国大夫;因为实行墨家的道术,所以称为墨。二人都是墨家一类的人,性情偏好辩说,都能发表高深而危险的言辞,鼓动人的本性,使人固执于是非;好像把文句缄结隐藏起来,使人难以理解。他们用心探究学问,只在坚守“坚白”之论和辨析同异的问题上打转,从未超出【原文“非人之域”疑有讹误】。“整趸”是自恃的样子,也有用力的样子;“誉”是光耀赞美。杨朱、墨翟一类人都夸耀自己的小聪明,在众人面前炫耀,夸说无用的言论,迷惑群物;如此说来,杨朱、墨翟难道不是扰乱众人的老师吗?说的就是杨朱、墨翟。所以,这些全都是偏多于骈拇、枝指一类的道术,并不是天下最高正的道理。这几个人都以自己的天性为师,真实情况只是各自偏多于骈拇或枝指,各自成为一家之中的正道罢了。然而用一家的正道去匡正万物,万物反而都不正了。所以,最高的正道不以自己的正道来匡正天下,只是让天下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正道。这几个人都天然聪明、仁厚、善辩,好像相合的脚趾和旁生的手指,都是禀受于本来的分限,哪里是人为造成的呢?由此可知,顺着本性而使某一方面过多,便是骈、枝一类的道术。愚昧迷惑的人却舍弃自己而仿效外物,向本分之外求取,并且没完没了。这样摇动万物的本性,正是因为这些人以一家的正道匡正万物,所以不是天下最高的道理。所谓真正的正,是不丧失万物性命的实情。万物各自任其本性,这才是真正的正。从这里以下的文字来看,什么是最高的正道就可以明白了。以自然的正理使众生的性命各得其正,所以说“正”;万物各自得到满足,所以说“不失”。所谓自然,就是我的自然;所谓性命,也是我的性命,哪里遥远呢?因此说“正正”,是说以不正来正,以正而不强加于正【原文“正而不正之而”有疑误】。这里以上说明矫饰本性的过失,这里以下显示顺应本性的所得。所以,相合的不能称为骈,如果把旁生看成标准去衡量相合,就会把相合称为“骈”。旁生的不能称为歧;如果把相合看成标准去衡量旁生,就会把旁生称为“歧”。如果以旁生的情形来衡量相合,才称相合为骈,但相合实际上并不是骈;如果以相合的情形来衡量旁生,才称旁生为歧,但旁生实际上并不是歧。长的不能算有余,如果以短来衡量长,就会说长的是有余。短的不能算不足。如果以长来衡量短,就会说短的是不足。所谓长,是指曾参、史鱼、离朱、师旷、杨朱、墨翟,他们都禀受了某种天性,蕴含仁义,聪明而善辩;与普通人相比,所以称为长,但他们顺着本性行动,因此不能说是有余。所谓短,是指众人比不上曾参等人,所以称为短;然而众人也各自发动自己的天机,因此不能说是不足。
是故亮经虽短,续之则忧;鹤经虽长,断之则悲。〔注〕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损益之。〔疏〕见,小鸭,也。鹤,鹧之类也。经,脚也。自然之理,亭毒众形,虽复修短不同,而形体各足称事,咸得逍遥。而或者方欲截鹤之长续兔之短以为齐,深乖造化,违失本性,所以忧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注〕知其性分非所断续而任之,则无所去忧而忧自去也。〔疏〕夫禀性受形,会有崖量,修短明合,素分不同。此如兔鹤,非所断续。如此,即各守分内,虽为无劳去忧,忧自去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注〕夫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耳。彼仁人何其多忧也?〔注〕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真可谓多忧也。〔疏〕噫,嗟叹之声也。夫仁义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则是曾史之徒,不体真趣,横生劝奖,谓仁义之道可学而成。庄生深嗟此迷,故发噫叹。分外引物,故谓多忧也。非其#9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且夫骈於拇者,央之则泣;枝於手者,龄之则啼。二者,或有余於数,或不足於数,其於忧一也。〔注〕谓之不足,故泣而次之;以为有余,故啼而鱿之。夫如此?虽#10群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次骈而鱿枝,则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疏〕鱿者,啮断也。次者,离析也。有余於数,谓枝生六指也。不足於数,谓骈为四指。夫骈枝二物,自出天然,但当任置,未为多少,而或者不能忘淡,固执是非,谓枝为有余,骈为不足,横欲次骈鱿枝,成於五数。既伤造化,所以泣啼,故次龄虽殊,其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注〕兼爱之迸可尚,则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逵,蒿令有息而遂忧之,此为陷人於难而后拯之也。然今世正谓此为仁也。〔疏〕蒿,目乱也。仁,兼爱之进也。今世,犹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爱,遂令或者拾己效人,希幸之路既开,耳目之用乱矣。耳目乱则息难生,於是忧其纷扰,还救以仁义,不.知息难之所兴,兴乎圣进也。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注〕夫贵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无可尚之进,则人安其分,将量力受任,岂有次己效彼以饕窃非望哉?〔疏〕饕,责财也。素分不怀仁义者,谓之不仁之人也。意在责求利禄,偷窃贵富,故绝己之天性,亡失分命真情,而矫性伪情,舍我逐物,良由圣进可尚,故有斯弊者也。是知抱朴还淳,叉须绝仁弃义。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疏〕此重结前旨也。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注〕夫仁义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横共嚣嚣,弃情逐进,如将不及,不亦多忧乎。〔疏〕自,从也。三代,夏殷周也。嚣嚣,犹罐聒也。夫仁义者,出自性情。而三代已下,弃情徇边,嚣嚣竞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义,周行礼,即此嚣嚣之状也。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疏〕钩,曲;绳,直。规,圆;矩,方也。夫物赖钩绳规矩而后曲直方圆也,此非天性也;谕人待教逵而后仁义者,非真情也。夫真率性而动,非假学也。故矫性伪情,舍己效物而行仁义者,是灭削毁损於天性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疏〕约,束缚也。固,牢也。侵,伤也。德,真智也。夫待绳索约束,胶漆坚固者,斯假外物,非真牢者也;喻学曾史而行仁者,此矫伪,非实性也。既乖本性,所以侵伤其德也。屈折礼乐,殉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疏〕届,曲也。折,截也。吻俞,犹妪抚也。揉直为曲,施节文之礼;折长就短,行漫澶之乐;妪抚偏爱之仁,吻俞执逵之义。以此伪真,以慰物心,遂使物丧其真,人亡其本,既而弃本逐末,故失其真常自然之性者也。此则总结前文之失,以生后文之得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疏〕夫天下万物,各有常分。至如蓬曲麻直,首圆足方也,水则冬凝而夏释,鱼则春聚而秋散,斯出自天然,非假诸物,岂有钩绳规矩胶漆缠索之可加乎。在形既然,於性亦尔。故知礼乐仁义者,乱天之经者也。又解:附离,离,依也。故《汉书》云,哀帝时附离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离,依之也。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砖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注〕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则民泯然自得而不自觉也。〔疏〕诱然生物,禀气受形,或方或圆,乍曲乍直,亭之毒之,各足於性,悉莫辨其然,皆不知所以;岂措意於绿虑,情系於得失者乎。是知屈折徇俞,失其常也。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注〕同物,故与物无二而常全。
译所以,兔腿虽然短,接长它就会忧愁;鹤腿虽然长,截短它就会悲伤。万物各自有其正当状态,不能拿这一物的正当状态去损益另一物。【原文“见,小鸭”疑有讹误】;鹤,是鹭类一类的鸟。经,是腿。自然的道理养育万物,虽然形体有长有短,但各自的形体都足以适应自身的事情,都能获得逍遥。可是有人却想截断鹤的长腿,接续到兔子的短腿上,以求整齐,这严重违背了造化,丧失了本性,所以兔子和鹤都会忧悲。所以,天性长的不是应当截断的,天性短的不是应当接续的;不必排除忧愁,忧愁自然就会消失。知道天性本分不是可以截断或接续的,便任其自然;这样不必特意排除忧愁,忧愁自然会离去。禀受本性而获得形体,各有边界和限度;长短本来分明,彼此不同。这就像兔腿和鹤腿,不是可以截断或接续的。这样,各自守住本分,虽然不必费力去排除忧愁,忧愁也会自然消失。唉,仁义难道不是人的本性吗?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情性,只应当任其自然罢了。那些仁人为什么竟有这么多忧虑呢?担心仁义不是人的本性而为此忧虑的人,真可以说是忧虑太多了。“噫”是叹息声。仁义之情出于天理,顺着本性自然具有,并不是靠外在仿效而来。那些仁人,就是曾参、史鱼一类的人,不能体会真实的道理,却横加劝导奖掖,认为仁义之道可以学习而成。庄子深深感叹这种迷惑,所以发出叹息。把本分之外的东西强加给万物,所以说是忧虑太多。所谓“难道不是人的本性吗”,就是说仁义正是人的情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9人〕 况且,脚趾相合的人,若把它分开就会哭泣;手指旁生的人,若把它咬断就会啼哭。这两种情形,一种在数目上似乎有余,一种在数目上似乎不足,但它们所遭受的忧患是一样的。说它不足,所以哭泣着分开它;认为它有余,所以啼哭着咬断它。若是这样,即使万物千差万别,也没有可以解除忧患的地方了。只有各自安于天性,不分解骈拇、不咬断枝指,才能各自成全而不受伤害,又有什么忧患呢?“鱿”是咬断;“次”是分离剖析。数目有余,是指旁生出六指;数目不足,是指脚趾相合而只有四趾。骈拇、枝指都是自然形成的,只应任其存在,不能说多少。可是有人不能忘却淡然之道,固执于是非,认为枝指有余、骈拇不足,强行分开骈拇、咬断枝指,使数目成为五。既然损伤了造化,所以会哭泣;因此,分离和咬断虽然不同,忧患却是一样的。如今世上的仁人,睁大而昏乱的眼睛,为世间的祸患忧虑,如果把兼爱之道说成值得崇尚,就会使天下人的眼目混乱。用值得崇尚的道术使人产生欲望,随后又为这种欲望而忧虑,这就是先把人陷入困境然后再去救助他们。然而如今世人正把这种做法称为仁。“蒿”是眼目昏乱;“仁”是兼爱之道。如今世代,也就是末世。曾参、史鱼一类人实行兼爱,于是使有人舍弃自己而仿效他人;追求侥幸的道路一打开,耳目运用便乱了。耳目一乱,祸患就产生;于是又忧虑这种纷扰,反过来用仁义救治,却不知道祸患正是从崇尚圣人之道产生的。不仁的人,割裂性命的实情,而贪求富贵。之所以会贪求富贵,是因为有人把富贵树立成值得崇尚的东西。若没有可供崇尚的外在标准,人们安于自己的本分,量力接受任用,哪里会舍弃自己、仿效他人,贪求非分的富贵呢?“饕”是贪求财物。本来不怀有仁义的人,称为不仁之人。他们一心责求利禄,偷取富贵,所以断绝自己的天性,丧失本分和性命的真实情感,矫饰本性、制造虚情,舍弃自己而追逐外物,实在是因为圣人之道被树立为可崇尚的东西,才产生这种弊端。由此可知,要返还淳朴,还必须断绝仁、抛弃义。所以,仁义难道不是人的本性吗?这是再次总结前面的主旨。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为什么竟然这样喧嚣呢?仁义本来就是人的本性,可是三代以后,人们共同喧嚣争逐,抛弃本性而追逐外在道术,好像唯恐赶不上,这不就是忧虑太多了吗?“自”是从的意思。三代是夏、商、周。“嚣嚣”就是喧闹嘈杂。仁义出自性情,可是三代以后,人们抛弃本性而追逐外在道术,喧嚣争逐,这是多么愚蠢啊!夏代实行仁,商代实行义,周代实行礼,正是这种喧嚣的表现。况且,必须依靠曲尺、墨线、圆规、方矩才能使物体端正,这是削损它的本性;“钩”是曲;“绳”是直;“规”是圆;“矩”是方。物体要依靠钩、绳、规、矩之后才成为曲、直、方、圆,这不是它的天性。用来比喻人必须等待教化之道之后才实行仁义,也不是真实的情性。真正的情况是顺着本性行动,并不依靠后天学习。因此,矫饰本性、制造虚情,舍弃自己而仿效外物来实行仁义,就是削除、毁损自己的天性。必须依靠绳索捆缚、胶漆粘固才能坚牢,这是侵伤它的德性;“约”是捆束;“固”是牢固;“侵”是损伤;“德”是真实的智慧。必须等待绳索捆束、胶漆粘固才牢固,这是借助外物,并不是真正的坚牢。用来比喻学习曾参、史鱼而实行仁义,这属于矫饰虚伪,并非真实本性。既然违背本性,所以损伤了它的德性。扭曲、折断礼乐,牺牲自己去追逐仁义,以此安慰天下人的心,这是丧失了本来的常态。“屈”是弯曲;“折”是截断;“俞”【原文作“吻俞”,疑有讹误】大致是抚慰的意思。把直的揉成弯的,用来施行礼的节文;截长就短,用来施行【原文“漫澶”疑误】的乐;以偏爱抚慰众人的仁,以执着外在道术的方式施行义。把这些虚伪当成真实,以安慰众人的心,于是使万物丧失真实,人丧失根本;既然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所以失去了真实、恒常、自然的本性。这是总结前文的过失,并引出下文所得。天下万物都有其恒常的自然状态。恒常的自然状态是:弯曲的东西不靠钩,笔直的东西不靠绳,圆的东西不靠规,方的东西不靠矩,附着的东西不靠胶漆,捆束的东西不靠绳索缠绕。天下万物各有自己的恒常本分。比如蓬草弯曲、麻茎笔直,头部圆、足部方;水在冬天凝结、夏天融化,鱼在春天聚集、秋天散开,这些都出于自然,并不借助外物,哪里需要加上钩、绳、规、矩、胶漆和缠索呢?形体如此,性情也一样。因此可知,礼乐仁义是扰乱天道常经的东西。又一种解释说:“附离”的“离”是依附。《汉书》说,汉哀帝时依附董氏的人,都由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注说:“离”就是依附。所以,天下万物自然而然地生长,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长;自然而然地获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获得。万物有其恒常的自然状态,只要任其自然而不加以助长,百姓就会浑然自得而不自觉。万物自然生成,禀受元气而获得形体,有的方、有的圆,有时曲、有时直,自然地养育、滋润它们,使各自都满足于本性;它们全都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哪里会把心思放在筹划思虑上,把情感系在得失上呢?由此可知,扭曲、折损、抚慰、追逐外物,都是丧失恒常本性的行为。所以,古今本来没有二致,不能有所亏损。与万物相同,所以与万物没有二致,而常常完整。
〔疏〕夫见始终以不一者,凡情之合惑也;暗古今之不二者,圣智之明照也。是以不生而生,不知所以生,不得而得,不知所以得;虽复时有古今而法无亏损,千变万化,无常唯一。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缠索而游乎道德之问为哉。〔注〕任道而得,则抱朴独往,连连假物,无为其间也。〔疏〕奚,何也。连连,犹接续也。夫道德者,非有非无,不生不灭,不可以圣智求,安得以形名取。而曾史之类,性多於仁,以己率物,滞於名教,束缚既似缄绳,执固又如胶漆,心心相续,连连不断。怀挟此行,敖游道德之乡者,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乌,徒希企尚之名,终无功用之实,荃蹄不忘鱼兔,又丧已陈刍狗,贵此何为也。使天下惑也。〔注〕仁义连连,柢足以惑物,使丧其真。〔疏〕七义之教,聪明之述,乖自然之道,乱天下之心。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注〕夫东西易方,於体未亏;矜化尚义,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疏〕夫指南为北,其迷尚小;滞述丧真,为惑更大。何以知其然邪?〔疏〕然,如是也。此即假设疑问以出后文。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义,〔注〕夫与物无伤者,非为仁也,而化透行焉;令万理皆当者,非为义也,而义功见焉;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驰,弃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於丑而怛在美色,挠世不出於恶而怛由仁义,则仁义者,挠天下之具也。〔疏〕虞氏,舜也。招,取也。挠,乱也。自唐.尧以前,犹怀质朴;虞舜以后,淳风渐散,故以七义圣述,招慰苍生,遂使宇宙黎元,荒迷奔走,丧於性命,逐於圣透。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注〕虽虞氏无易之情,而天下之性固以易矣。〔疏〕由是观之,岂非用弁义圣述挠乱天下,使天下苍生,弃本逐末而政其天性耶?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注〕自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述。无为之进,亦有为者之所尚也,尚之则失其自然之素。故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盘#12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疏〕五帝以上,犹扇无为之风,三代以下,渐兴有为之教。浇淳异世,步骤殊时,遂使拾己效人,易夺真性,徇物不反#13,不亦悲乎。注云或以盘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者,盘夷,犹创伤也。言夏禹以风栉雨沐,手足饼胝,以此辛苦之事,易於无为之业,居上既尔,下民亦然也。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注〕夫鹑居而毂食,乌行而无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与世常冥,唯变所适,其逵则殉世之迸也;所遇者或时有盘夷秃经之变,其迸则伤性之述也。然而虽挥斥八极而神气无变,手足盘夷而居形者不扰,则奚殉哉?无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迸与世同殉也。〔疏〕殉,从也,营也,求也,逐也,谓身所以从之也。夫小人食利,康士重名,大夫殉为一家,帝王营於四海,所殉虽异,易性则同。然圣人与世常冥,其迸则殉,故有瘢痍秃经之变,而未始累其神者也。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於伤性以身为殉,一也。〔疏〕数子者,则前之世以下四人也。事业者,谓利名#14天下不同也。名声者,谓小人大夫圣人异号也。言此四人,事业虽复不同,名声异号也,言四人,虽复不同,其於残生以身逐物,未始不均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疏〕此仍前举譬以生后文也。《孟子》云:臧,善学人;谷,孺子也。杨雄云:男婿婢日臧;谷,良家子也。牧,养也。亡,失也。言此二人名耽事业,俱失其羊也。问藏奚事,则挟荚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於亡羊均也。〔疏〕奚,何也。册,简。古人无纸,皆以简册写书。行五通而投琼曰博,不投琼曰塞。问臧问谷,乃有书塞之殊,牧羊亡羊,实无复异也。伯夷死名於首阳之下,盗蹑死利於束陵之上,〔疏〕此下合历也。伯夷叔齐,并孤竹君之子也。孤竹,神农之后也,姜姓。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政,字公远。夷长而庶,齐幼而嫡,父常爱齐,数称之於夷。及其父薨,兄弟相让,不袭先封。闻文王有道,乃往於周。遇武王伐纣,扣马而谏,谏不从,走入首阳山,探薇为粮,不食粟,遂饿死首阳山。山在蒲州束县。莆州城南三十里,见有夷齐庙墓,林木森练。盗坏者,柳下惠之从弟,名坏,徒卒九千,常为巨盗,故以盗为名。束陵者,山名,又云即太山也。在齐州界,去束平十五里,坏死其上也。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残生伤性均也。〔疏〕伯夷徇名,死於首阳之下;盗坏责利,现於束陵之上。乃名利所徇不同,其於残伤,未能相异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蹶之非乎。
译把有始有终看成不相同,是凡情的迷惑;洞察古今没有二致,是圣智的明见。因此,不生而生,不知道为何生;不得而得,不知道为何得。虽然时代有古今之别,道理却没有亏损;千变万化,常道始终是一。那么,仁义又何必像胶漆和绳索一样纠缠不休,而在道德之中游走呢?任道而行并有所获得,就应当抱守淳朴、独自前行,不必连续不断地借助外物,道中没有这些人为造作。“奚”是为什么;“连连”就是接连不断。道德既非有也非无,既不生也不灭,不能凭圣智求取,哪里能用形体和名相取得呢?曾参、史鱼一类人天性偏多于仁义,以自己作为标准来约束万物,滞留于名教之中;束缚它好像缄绳,固守它又好像胶漆,心心相续,连绵不断。怀抱这种行为而遨游于道德之乡,好比拿圆去学习方,拿鱼去羡慕鸟,只是空自希求、仰慕名声,终究没有实际功用。像鱼兔之喻中的筌蹄不能忘,已经陈旧的刍狗却又被珍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使天下人陷入迷惑。仁义这样连续不断地施加,最终只会使万物迷惑,丧失自己的真实本性。【原文“七义之教”疑为“仁义之教”之讹】以及关于聪明的道术,违背自然之道,扰乱天下人的心。小的迷惑容易改变方向,大的迷惑会改变本性。把东西南北的方向弄错,对形体还没有损害;但夸耀教化、崇尚仁义,丧失恒常的自然状态,甚至因此走向死亡之地,这才是大的迷惑。把南方指成北方,迷失还算小;沉溺于外在道术而丧失真实本性,迷惑就更大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然”是这样的意思。这是先假设一个疑问,以引出下文。自从虞舜提倡仁义、扰乱天下以来,天下人没有不为仁义奔走效命的,不损害万物而使万物各得其所,不是为了仁,却自然实行了仁;使万事万理都恰当,不是为了义,却自然显现了义的功效。因此,恰当而不损害万物,并不是招引仁义的结果。然而天下人却奔走驰逐,舍弃自我而殉从外物,因而丧失了恒常的自然状态。扰乱心灵,不一定来自丑陋,往往正是因为美色;扰乱世道,不一定来自邪恶,往往正是因为仁义。所以,仁义正是扰乱天下的工具。虞氏,就是舜。“招”是招致;“挠”是扰乱。唐尧以前,天下还保持淳朴;虞舜以后,淳厚的风气渐渐消散,于是以仁义和圣人之道招抚百姓,最终使天下百姓迷乱奔走,丧失性命,追逐圣人之道。这难道不是用仁义改变了人的本性吗?虽然虞舜本身没有改变人的本性的意图,但天下人的本性确实因此改变了。由此看来,难道不是运用仁义和圣人之道扰乱天下,使天下百姓舍弃根本、追逐末节,从而改变自己的天性吗?所以姑且试着论述这件事: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人没有不以外物改变自己本性的。三代以前,确实存在无为的道术;无为的道术,也会成为有为者所崇尚的东西。一旦崇尚它,就失去了自然的质朴。所以,即使圣人也有不得已的时候,有时会用【原文“盘夷”疑误】之事改变垂衣拱手的本性,更何况那些普通人呢?五帝以前,还在传播无为的风气;三代以后,逐渐兴起有为的教化。淳厚和浇薄属于不同的时代,行事步骤也因时而异,于是使人舍弃自己而仿效他人,改变并夺走真实本性,追逐外物而不回头,难道不可悲吗?注中说“有人以盘夷之事改变垂拱之性”,盘夷大致就是创伤。意思是,夏禹风里来雨里去,手脚长满老茧,以这种辛苦劳作改变了无为的事业;居上位者尚且如此,下面的百姓也就跟着这样做。小人用身体殉求利益,士人用身体殉求名声,大夫用身体殉求家族,圣人用身体殉求天下。有的人像鹌鹑一样居处,像鸟一样取食而不拘成规,有什么值得吝惜而不去殉从呢?所以,与世俗常常冥合,随着变化而适应;他的道术,就是殉从世俗的道术。所遭遇的,有时是【原文“盘夷秃经”疑误】的变化;这种道术,就是伤害本性的道术。然而,即使纵横驰骋于八方,精神之气也不改变;手脚受到损伤而形体居处其间,心神也不受扰乱,那么还殉从什么呢?没有什么可殉从的。所以,他不殉从世人所殉从的东西,反而与世人一同殉从于道。〔疏〕“殉”有跟从、经营、求取、追逐之意,指身心所追随的事物。小人以逐利为食,康士看重名声,大夫为一家而奔忙,帝王经营天下;所追逐的对象虽不同,改变本性这一点却相同。然而圣人与世俗常处于冥合状态,若其行为有所偏差,也会去追逐外物,所以即使有瘢痍、秃发、经脉损伤之类的变化,却始终没有因此劳累其精神。所以,这几个人的事业虽不同,名声和称号也各异,但在损伤本性、以自身去追逐外物这一点上是相同的。〔疏〕“数子”就是前文所说的世俗之人以下四个人。“事业”是说他们在利、名以及天下之事方面各不相同。“名声”是说小人、大夫、圣人等称号各异。意思是,这四个人的事业虽然不同,名声和称号虽然各异,但他们残害生命、以自身追逐外物,却没有不同。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把羊弄丢了。〔疏〕这里仍是承接前文举例,以引出下文。《孟子》说:臧是善于学习的人,谷是童子。杨雄说:男婿、婢女称为臧,谷是良家子弟。牧,是饲养。亡,是丢失。意思是,这两个人所专心从事的事情不同,却都把羊弄丢了。问臧在做什么,他便夹着简册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便以博塞游戏消遣。两个人所从事的事情不同,但在丢羊这件事上是相同的。〔疏〕奚,是“什么”。册,是书简。古人没有纸,都用简册书写。行五个棋子并投琼,叫作博;不投琼,叫作塞。问臧和问谷,所得到的回答有读书和博塞的差别;至于放羊而丢羊,实际上没有不同。伯夷为名声而死在首阳山下,盗蹠为利益而死在束陵山上。〔疏〕以下是分别列举前面的事例。伯夷、叔齐都是孤竹君的儿子。孤竹是神农的后代,姓姜。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政,字公远。伯夷年长而且是庶子,叔齐年幼而且是嫡子;父亲一向喜爱叔齐,多次在伯夷面前称赞他。父亲去世后,兄弟二人互相谦让,都不继承先君的封位。听说文王有道,便前往周地。遇到武王讨伐纣王,便叩马进谏;武王不听,他们逃入首阳山,采薇作粮,不吃周粟,终于饿死在首阳山。山在蒲州束县。蒲州城南三十里处有夷齐庙和墓,林木森然茂密。盗蹠是柳下惠的堂弟,名叫蹠,率领徒众九千人,常常做大盗,所以以“盗”为名。束陵是山名,又说就是泰山,在齐州境内,距束平十五里,盗蹠死在那里。这两个人死亡的原因不同,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这一点上是相同的。〔疏〕伯夷追逐名声,死在首阳山下;盗蹠贪求利益,死在束陵山上。他们所追逐的名与利虽然不同,但在残害生命这一点上,并没有差别。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伯夷是对的,而盗蹠是错的呢?
〔注〕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残其生,则所殉是非,不足复论。〔疏〕据俗而言,有美有恶;以道观者,何是何非。故盗坏不叉非,伯夷岂独是。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疏〕此总结前文以成后义。但道丧日久,并非适当。今俗中尽殉,岂独夷坏。从於仁义,未始离名;逐於货财,固当是利。唯名与利,残生之本,即非天理,近出俗情,君子小人,未可正据也。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卫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於其问哉。〔注〕天下皆以不残为善,今均於残生,则虽所殉不同,不足复计也。夫生奚为残,性奚为易哉?皆由乎尚无为之逵也。若知进之由乎无为而成,则绝尚去甚而反冥我极矣。尧桀将均於自得,君子小人奚辫#15哉。〔疏〕恶,何也。其所殉名利,则有君子小人之殊,若残生损性,曾无盗坏伯夷之异。此盖俗徒到置,非关真极。於何而取君子,於何而辨小人哉?言无别也。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注〕以此系彼为属。属性於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疏〕属,系也。臧,善也。吾,庄生自称也。夫拾己效人,得物丧我者,流俗之伪情也。故系我天性,学彼仁义,虽通达圣迩,如墨翟、杨朱#16,乖於本性,故非论生之所善也。属其性於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注〕率性通味乃善。〔疏〕《孟子》云:俞儿,齐之识味人也。《尸子》云:俞儿和姜桂,为人主上食。夫自无天素,效物得知,假令通似俞儿,非其善故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注〕不付之於我而属之於彼,财虽通之如彼,而我己丧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系於离旷,乃聪明也。〔疏〕夫离朱、师旷,禀分聪明,率性而能,非关学致。今乃矫性伪情,拾已效物,虽然通达,未足称善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於其德而已矣;〔注〕善於自得,忘仁而仁。〔疏〕德,得也。夫达於玄道者,不易性以徇者也,岂复执己陈之刍狗,治先王之连庐者哉。故当知其自知,得其自得,以斯为善,不亦宜乎。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注〕谓仁义为善,则损身以殉之,此於性命还自不仁也。身自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於己,彼我同於自得,斯可谓善也。〔疏〕夫曾参、史鱼、杨朱、墨翟,此四子行仁义者,盖率性任情,禀之天命,譬彼骈枝,非由学得。而或者暗曾史之仁义,言放效之可成;闻离旷之聪明,谓庶几之叉政;岂知造物而亭毒之乎哉?故王弼注《易》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跋#17,斯之谓也。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注〕夫绝离弃旷,自任闻见,则万方之聪明莫不皆全也。〔疏〕夫希离慕旷,见彼闻他,心神驰奔,耳目竭丧,此乃愚合,岂日聪明若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保分任真,不荡於外者,即物皆听明也。夫不自见而见彼,不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注〕此舍己效人者也,虽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疏〕夫不能视见之所见而见目即求离朱之明,不能知知之所知而役知以慕史鱼之义者,斯乃伪情学人之得,非谓率性自得己得也。既而伪学外显,效彼悦人,作伪心劳,故不自适其适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蹶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注〕苟以失性为淫僻,则虽所失之涂异,其於失之一也。〔疏〕淫,滞也。僻,邪也。夫保分率性,正道也;尚名好胜,邪淫也。是以拾己逐物,开希幸之路者,虽伯夷之善,盗坏之恶,亦同为邪僻也。重举适人之适者,此结#18前生后以起文势故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注〕愧道德之不为,谢冥复之无述,故绝操行,忘名利,从容吹累,遗我忘彼,若斯而已矣。〔疏〕夫虚通之道,至忘之德,绝仁绝义,无科无名。而庄生妙体环中,游心物表,志操绝乎仁义,心行忘乎是非;体自然之无有,块道德之不为。而言上下者,显仁义淫僻之优劣也。而云余愧不敢者,示谦也。郭注云从容吹累者,从容,犹闲放;而吹累,动而无心也。吹,风也;累,尘;犹清风之动,微尘轻举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竟#1#2王孝鱼依《释文》补。#3郭庆藩引文『言』作『也』。#4《阙误》引张君房本『方』作『口』。#5郭庆藩引文无『而』字,『之』字在『言』下。#6郭庆藩引文『正』作『望』。#7『望』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译〔注〕天下人所珍惜的是生命。如今他们都过分地以生命去追逐外物,结果都残害了自己的生命,那么他们所追逐的东西究竟是对是错,就不值得再讨论了。〔疏〕依世俗的看法,有美有恶;从道的角度看,哪里有什么是、非?所以不必只说盗蹠错,难道伯夷就独自正确吗?天下人都在追逐外物。他们所追逐的是仁义,世俗就称他们为君子;他们所追逐的是货财,世俗就称他们为小人。〔疏〕这里总结前文,以引出后面的义理。道丧失已经很久,这种现象并不是今天才有。如今世俗之人全都在追逐外物,难道只有伯夷和盗蹠如此吗?追随仁义,始终没有离开名声;追逐货财,当然属于求利。只是名与利正是残害生命的根本,并非天理,而是接近世俗人情,因此君子和小人不能作为确定不变的标准。他们所追逐的事情虽然相同,却被分为君子和小人;如果说残害生命、损伤本性,那么盗蹠和伯夷也没有区别,又从哪里去区分君子和小人呢?〔注〕天下人都把不残害生命看作善。如今既然都同样残害生命,那么虽然所追逐的东西不同,也不值得再计较了。生命为什么会被残害,本性为什么会被改变呢?都是因为崇尚有为之道。若知道万物的成就出于无为,就应断绝崇尚、去掉过度,返归幽冥而达到我的极致。那时尧和桀都同样能够自得,哪里还需要辨别君子和小人呢?〔疏〕恶,是“什么”的意思。他们所追逐的是名利,便有君子、小人的区别;若论残害生命、损伤本性,盗蹠与伯夷却没有差别。这只是世俗之人的颠倒分别,与真正的极致无关。又从哪里取得君子,又从哪里辨别小人呢?意思是本来没有区别。况且,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仁义的人,即使通达得像曾参、史鱼,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注〕把此物系属于彼物,叫作“属”。把本性系属于仁义,就是追逐仁义,所以并不算善。〔疏〕属,是系属。臧,是善。吾,是庄生自称。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得到外物却丧失自我,是世俗虚伪的情态。所以把自己的天性系属于仁义,学习别人的仁义,即使通达得像墨翟、杨朱,也违背本性,因此不是论养生者所认为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味,即使通达得像俞儿,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注〕顺从本性而通晓滋味,才是善。〔疏〕《孟子》说:俞儿,是齐国辨识滋味的人。《尸子》说:俞儿调和姜和桂,替君主制作食物。自己本来没有天然的资质,却效法外物而获得知识,即使通达得像俞儿,也不能算作他的善。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声,即使通达得像师旷,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自己的本性系属于五色,即使通达得像离朱,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注〕不把自身交付给自己,却把自身系属于别人,那么即使才能达到像那两个人一样通达,自己也已经丧失了。所以各自任用自己耳目的功能,而不把自己系属于离朱、师旷,才是聪明。〔疏〕离朱、师旷禀受天分而聪明,是顺从本性而能够如此,并非靠学习获得。如今却矫饰本性、伪造情态,舍弃自己而效法外物,即使通达,也不足以称为善。我所说的善,并不是说仁义,而是善于保持自己的所得罢了。〔注〕善于自得,忘掉仁义而自然合于仁义。〔疏〕德,就是得。通达玄道的人,不改变本性去追逐外物,哪里还会执着于已经陈旧的刍狗,去治理先王留下的连庐呢?所以应当知道自己的所知,获得自己的自得,把这看作善,不也是应当的吗?我所说的善,并不是所谓仁义,而只是任凭本性和生命的真实情状罢了。〔注〕如果把仁义说成善,就会损害身体去追逐它;这对于自己的性命来说,反而是不仁。自己尚且不能善待自己,又怎么能对待别人?所以任凭自己的性命,才能惠及别人;惠及别人而不牵累自己,彼此都同于自得,这才可以称为善。〔疏〕曾参、史鱼、杨朱、墨翟这四个人实行仁义,大概是顺从本性、任凭真情,禀受于天命,就像骈枝一样,并不是通过学习获得的。然而有人不明白曾参、史鱼的仁义,便说模仿他们就可以成就;听说离朱、师旷聪明,便认为自己也可以勉强达到。哪里知道这是造物者使他们如此并养育他们的呢?所以王弼注《易》说:不使自己的情性自然发展,怎么能够长久地实行自己的道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所说的聪,并不是说听见别人所听见的,而是自己听见罢了;我所说的明,并不是说看见别人所看见的,而是自己看见罢了。〔注〕断绝对离朱的追慕、抛弃对师旷的效法,任凭自己去听、去看,那么天下各方的聪明就没有不完备的了。〔疏〕如果仰慕离朱、羡慕师旷,总想看见别人所看见的、听见别人所听见的,心神便向外驰逐,耳目也因此耗尽,这正是愚昧,哪里能叫聪明?若听凭耳朵听它所听见的,眼睛看它所看见的,守住本分、任其真实而不被外物摇荡,那么接触任何事物都能听明。不能自己看见,却去看别人所看见的;自己没有得到,却去取得别人所得的,这是取得别人的所得,却没有取得自己的所得;顺应别人的适意,却没有使自己适意于自己的适意。〔注〕这是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即使效法得像别人一样,自己也已经丧失了。〔疏〕不能看见眼睛本来所能看见的,却偏要追求离朱的眼力;不能知道心智本来所能知道的,却役使心智去羡慕史鱼的仁义,这只是虚伪地学习别人所得,并不是顺从本性而自得自己的所得。既然以虚伪学习来显露于外,效法别人以取悦世人,做作之心便很劳苦,所以不能使自己享受自己的适意。顺应别人的适意,却不能使自己适意于自己的适意,即使是盗蹠和伯夷,也同样属于过度偏邪。〔注〕如果把丧失本性看作过度偏邪,那么即使丧失本性的途径不同,在丧失这一点上也是相同的。〔疏〕淫,是滞着;僻,是邪曲。守住本分、顺从本性,是正道;崇尚名声、喜好争胜,是邪僻和滞着。因此,舍弃自己而追逐外物、开启希求侥幸之路的人,即使一个是伯夷的善,一个是盗蹠的恶,也同样属于邪僻。再次举“顺应别人的适意”,是为了结束前文、引起后文,借此转换文势。我惭愧于不能合乎道德,所以向上不敢做仁义的操守,向下也不敢做过度偏邪的行为。〔注〕惭愧自己不能实行道德,辞谢那些幽冥复归而无可陈述的事情,所以断绝操守,忘掉名利,从容地随风而动、吹拂尘累,遗忘自我而忘掉他人,不过如此罢了。〔疏〕虚通之道,是至于遗忘的德;断绝仁、义,没有科条,也没有名声。庄生精妙地体会环中的道理,心神游于万物之外,志向和操守断绝于仁义,内心的作为遗忘于是非;体会自然的无有,安处于道德之不为。说“向上”和“向下”,是显示仁义与淫僻的优劣;说“我惭愧、不敢”,是表示谦逊。郭注说,“从容吹累”是说从容如同闲放;“吹累”是行动而无心。吹,是风;累,是尘,好比清风吹动,微尘轻轻飞起。《南华真经注疏》卷第十完。#1、#2:王孝鱼依据《释文》补入。#3: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作“也”,不作“言”。#4:《阙误》所引张君房本,“方”作“口”。#5:郭庆藩引用的文字没有“而”字,“之”字在“言”字下面。#6:郭庆藩引用的文字,“正”作“望”。#7:“望”字依据郭庆藩的引文及上下文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