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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南华真经注疏三十一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30–130 段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河 南 郭 象 注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至乐第十八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注〕忘欢而后乐足,乐足而后身存。将以为有乐邪?而至乐无欢;将以为无乐邪?而身以存而无忧。〔疏〕此假问之辞也。至,极也。乐,欢也。言寰宇之中,颇有至极欢乐,可以养活身命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注〕择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无择而任其所遇#1乃全耳。〔疏〕奚,何也。今欲行至乐之道以活身者,当何所为造,何所依据,何所避讳,何所安处,何所从就,何所拾去,何所欢乐,何所嫌恶,而合至乐之道乎?此假设疑问,下自旷显。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疏〕天下所尊重者,无过富足财宝,贵盛荣华,寿命遐长,善名令誉;所欢乐者,滋味爽口,丽服荣身,玄黄悦目,官商娱耳。若得之者,则为据处就乐。所下者,贫贱夭恶也;〔疏〕贫穷卑贱,夭折恶名,世问以为下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注〕几此,失之无伤於形而得之有损於性,今反以不得为忧,故愚。〔疏〕几此上事,无益於人,而流徙之俗以不得为苦,既不适情,遂忧愁惧虑。如此修为形体,岂不甚愚痴。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注〕内而形者,知足而已#2。〔疏〕夫富豪之家,劳神苦思,驰骋身力,多聚钱财,积而不散,用何能尽。内其形者,岂其如斯也。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注〕故亲其形者,自得於身中而已。〔疏〕夫位高虑远,禄重忧深,是以昼夜思量,献可替不,劳形休心,无时堑息,其为形也,不亦疏乎。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悟悟,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注〕夫遗生然后能忘忧,亡心忧而后生可乐,生可乐而后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贵是我荣也。〔疏〕夫禀气顽痴,生而忧戚,虽复寿考,而精神僭合,久忧不死,翻成苦哉。如此为形,岂非疏远,其於至乐,不亦谬乎。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注〕善则过当,故不周济。〔疏〕诚,实也。夫忠烈之士,忘身徇节,名传今古,见善世问,然未知此善是有#3虚实。善若实也,不足以活身命;善叉虚也,不应养活苍生。赖谏诤而太平,此足以活人也;为忠烈而被戮,此不足以活身也。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注〕唯中庸之德为然。〔疏〕蹲循,犹顺从也。夫为臣之法,君若无道,宜以忠诚之心匡谏;君若不听,即须蹲循休止,若逆鳞强诤,叉遭刑戮也。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注〕故当绿督以为经也。〔疏〕吴王夫差,荒淫无道,子胥忠谏,以遭残戮。若不谏诤,忠名不成。故练与不练,善与不善,诚未可定矣。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沐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疏〕果,未定也。流俗以贵染为心,以色声为乐。未知此乐次定乐邪?而倒置之心,未可谓信也。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诬诬然如将不得已,〔注〕举群趣其所乐,乃不避死也。〔疏〕经经,趣死貌。已,止也。举世之人,群聚趣竞,所欢乐者,无口五尘,食求至死,未能心息之也。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4不乐也。〔注〕无怀而恣物耳。〔疏〕而世俗之人,皆用色声为上乐,而庄生体道忘澹,故不见其乐,亦不见其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5矣,〔注〕夫无为之乐,无忧而已。〔疏〕以色声为乐者,未知次定有此乐不?若以庄生言之,用虚澹无为为至实之乐。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注〕俗以铿枪为乐,美善为誉。〔疏〕俗以富贵荣华铿金枪玉为上乐,用美言佞善为令誉,以无为恬澹寂寞虚夷为忧苦。故知至乐以无乐为乐,至誉以无誉为誉也。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注〕我无为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各自任则定矣。〔疏〕夫有为执滞,执是竞非,而是非无主,故不可定矣。无为虚澹,忘是忘非,既无是非而是非定者也。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注〕百姓足#6则吾身近乎存也。〔疏〕几,近也。存,在也。夫至乐无乐,常适无忧,可以养活身心,终其天命,唯彼无为,近在其中者矣。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注〕皆自清宁耳,非为之所得。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注〕不为而自合,故皆化,若有意乎为之,则有时而滞也。

译《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二十 河南郭象注 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外篇《至乐》第十八 天下有极致的快乐吗?有能够使身体存活的方法吗?〔注〕忘掉欢娱之后,快乐才会充足;快乐充足之后,身体才能保全。若认为有快乐,那么极致的快乐却没有欢娱;若认为没有快乐,那么身体既得以保全,又没有忧患。〔疏〕这是假设的问语。“至”是极致的意思,“乐”是欢娱的意思。是说,天地之间,难道有极其快乐、能够养活身命的方法吗?现在应当做什么、凭借什么?避开什么、处于什么境地?趋向什么、离开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注〕在这八项中作选择,没有一项足以养活身体;只有不作选择,任凭所遇到的一切,才可以保全。〔疏〕“奚”就是“什么”。如今想实行极乐之道来养活身体,应当做什么、凭借什么,避讳什么、安处在哪里,从事什么、舍弃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才能符合极乐之道呢?这是假设的疑问,下面将从容阐明。天下人所尊重的,是富贵、长寿和善名;所喜欢的,是身体安逸、丰厚的滋味、美丽的服饰、漂亮的容色和悦耳的声音;〔疏〕天下人所尊重的,不过是财物富足、地位尊贵、荣华显盛、寿命长久以及美好的名声;所喜欢的,是滋味爽口、华服 adorn身、青黄等色彩悦目、宫商等声音悦耳。得到这些,便是有所凭借、有所安处、有所趋就和有所欢乐。世人所轻视的,是贫穷、卑贱、夭折和恶名;〔疏〕贫穷卑贱、早夭和恶名,世间人认为是低下的处境。所感到痛苦的,是身体不能安逸,口中不能享受丰厚的滋味,形体不能穿美服,眼睛不能看到美色,耳朵不能听到乐声;得不到这些,就大为忧虑恐惧。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愚蠢了。〔注〕大致说来,这些东西失去它们,对形体没有损伤;得到它们,却会损害本性。如今反而把得不到它们当作忧患,所以说是愚蠢。〔疏〕上述这些事情对人没有益处,但随俗流转的人却把得不到它们当作痛苦;既然不能满足心意,于是忧愁恐惧。这样修饰、保养形体,难道不是非常愚痴吗?富有的人,劳苦身体、勤奋操劳,大量积聚财物却不能全部使用;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向外驰求了。〔注〕能够从内在保全形体,只不过是知足罢了。〔疏〕富豪之家劳神苦思,竭力劳作,大量聚集钱财,积聚起来却不能全部用尽。真正从内在保全形体的人,哪里会这样呢?显贵的人,夜以继日地思虑事情是好是坏;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疏远根本了。〔注〕所以,真正亲近、保全自己形体的人,只在自身之中获得满足罢了。〔疏〕地位高而忧虑深远,俸禄丰厚而忧患深重,因此昼夜思量,采纳正确的意见、废弃错误的意见,劳累形体、耗费心神,没有片刻休息;这样对待形体,不是太疏远了吗?人的出生,总是和忧患一同到来;长寿的人只是长久地忧愁而不死,这有什么苦处呢?这样对待自己的形体,也太疏远根本了。〔注〕遗忘生命之后,才能忘掉忧患;心中没有忧患之后,生命才可以感到快乐;生命可以快乐之后,形体才是我所有的,富贵才是我的财物,显贵才是我的荣耀。〔疏〕人禀受的气质顽钝愚痴,一出生便忧愁,即使长寿,精神也昏乱不明,长久忧愁而不能死去,反而成了痛苦。这样对待形体,难道不是远离根本吗?对于极乐之道来说,不也荒谬吗?忠烈之士被天下人视为善人,却不足以养活自身。我不知道这种善究竟是真善,还是实在不善?如果认为它是善,就不足以养活自身;如果认为它是不善,却足以养活他人。〔注〕所谓善如果超过了适当的限度,反而不能周济自身。〔疏〕“诚”就是实在。忠贞刚烈的人忘掉自身而舍身守节,名声流传古今,被世人视为善人;然而不知道这种善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善若是真实的,也不足以保全自身;善若是虚妄的,又不应当能够养活百姓。依靠进谏使天下太平,这足以养活他人;因为忠烈而遭到杀戮,这不足以养活自身。所以说,忠诚进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顺从退止,不再争辩。〔注〕只有合乎中庸的德行才是这样。〔疏〕“蹲循”就像顺从。做臣子的法则是:君主如果无道,应当以忠诚之心匡正进谏;君主如果不听,就应当顺从而停止。如果触犯君主、强行争辩,又会遭受刑戮。所以伍子胥争辩,导致自身被残害;如果不争辩,忠臣的名声又不能成就。善究竟有没有呢?〔注〕所以应当遵循自然之理,把它作为常道。〔疏〕吴王夫差荒淫无道,伍子胥忠诚进谏,因此遭到杀戮。如果不进谏,忠臣的名声便不能成就。所以进谏与不进谏、善与不善,实在不能确定。如今世俗人的作为和他们所喜欢的,我又不知道究竟是真快乐,还是其实不快乐。〔疏〕“果”表示尚未确定。世俗之人以富贵染着内心,以声色为快乐。不知道这种快乐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快乐;而这种颠倒的心念,不能认为是可信的。我看世俗人所喜欢的东西,所有人群都争相趋赴,急迫忙乱,好像将要不得不停止一样;〔注〕全天下的人群争相趋赴他们所喜欢的东西,竟到了不避死亡的地步。〔疏〕“孜孜”是奔趋死亡的样子。“已”是停止的意思。全世的人群聚集争逐,把五尘当作快乐,为饮食声色奔忙到死,也不能让心停止下来。然而他们都说这是快乐,我却没有感到其中的快乐,也没有感到其中的不快乐。〔注〕只是心中没有执着,任凭外物而已。〔疏〕世俗之人都把色声当作最大的快乐,而庄子体悟大道、忘怀淡泊,所以既看不见他们的快乐,也看不见他们的不快乐。快乐究竟有没有呢?我认为以无为为真正的快乐,〔注〕无为的快乐,不过就是没有忧患罢了。〔疏〕把色声当作快乐的人,不知道这种快乐是否确实存在;若按照庄子的说法,应当把虚静淡泊、无为看作最真实的快乐。而这又是世俗人认为最大的痛苦。所以说,极致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极致的声誉就是没有声誉。〔注〕世俗人把铿锵的声色当作快乐,把美善的言辞当作声誉。〔疏〕世俗人把富贵荣华、金玉铿锵当作最大的快乐,把美言和谄媚称善当作美好的声誉,却把无为、恬淡、寂寞、虚夷看作忧患和痛苦。因此可知,极致的快乐是以无快乐为快乐,极致的声誉是以无声誉为声誉。天下的是非果然不能确定吗?即使如此,无为却可以确定是非。〔注〕我以无为的态度任凭天下的是非;是非各自承担其自身的结果,是非就确定了。〔疏〕有所作为便会执着停滞,执着于“是”而争论“非”;而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所以不能确定。无为而虚静淡泊,忘掉是、忘掉非,正因为没有执着的是非,是非反而得以确定。要获得极致的快乐并保全身体,只有无为才近于做到。〔注〕百姓富足,那么我的自身也就近于保全了。〔疏〕“几”是接近的意思,“存”是存在、保全的意思。极致的快乐就是没有外在的快乐,永远安适而无忧,可以养活身心,终尽天年;只有无为接近于达到这一点。请允许我试着说明这一点。天以无为而清明,地以无为而安宁,〔注〕它们都是自然而然地清明安宁,并不是通过有意作为才得到的。所以天地二者以无为相合,万物都自然化生。〔注〕不加作为而自然相合,所以万物都化生;如果有意要去 作为,就会有时发生阻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