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盗跖第二十九
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蹶大跖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令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疏〕言大城众民,不可长久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疏〕尧让舜,不授丹朱,舜让禹而商均不嗣,故无置锥之地也。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疏〕殷汤周武,总统万机,后世子孙咸遭篡弒岂非四海利重所以致之。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疏〕居居,安静之容。于于,自得之貌。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疏〕至,政也。蚩尤诸侯也。涿鹿,地名,今幽州泳郡是也,蚩尤造五兵与黄帝战故流血百里也。尧舜作立群臣〔疏〕置百官也。汤放其主,〔疏〕放桀於南巢也。武王杀纣。〔疏〕朝歌之战。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疏〕征伐篡弒,汤武最甚。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疏〕孔子宪章文武,辩说仁义,为后世之教也。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疏〕制缝掖之衣,浅薄之带,矫饰言行,谁惑诸侯,其为贼害,甚於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疏〕高危之冠,长大之剑,勇者之服也。既伏膺孔氏,故解去之。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7於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疏〕仲由疾恶情深,杀卫君蒯积,事既不逮,身遭菹#8酦,盗跖故以此相讥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於鲁,削迹於卫,穷於齐,围於陈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疏〕谓不与丹朱天下。舜不孝,〔疏〕为父所疾也。禹偏枯,〔疏〕治水勤劳,风栉雨沐,致偏枯之疾,半身不遂也。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美里。〔疏〕羑里,殷狱名。文王遭纣之难,厄於囹圄,几经七年,方得免脱。此六#9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疏〕六子者,谓黄帝、尧、舜、禹、汤、文王也。皆以利於万乘,是以迷於真道而不反於目然,故可耻也。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10辞孤竹之君而饿死於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疏〕二人穷死首山,复无子胤收葬也。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絮自守,荷檐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康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於河,为鱼龞所食。〔疏〕申徒自沈,前篇已释。练而不听,未详所据。崔嘉虽解,无的练辞。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疏〕晋文公重耳也,遭丽姬之难,出奔他国,在路困乏,推割股肉以饴之。公后还三日,封於从者,遂忘子推。子推作《龙蛇之歌》,书其营门,怒而逃。公后惭谢,追子推於介山。子推隐避,公因放火烧山,庶其走出。火至,子推遂抱树而焚死焉。尾生与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11子者无异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12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疏〕六子者,谓伯夷、叔齐、饱焦、申徒、介推、尾生。言此六人,不合玄道,矫情饰行,苟异俗中,用此声名,传之后世。亦阿异乎张磔死狗,流在水中,贫病之人,操瓢乞告。此间人物,不许见闻,六子之行,事同於此,皆为重名轻死,不念归本养生,寿尽天命者也。死#13字有作豕字者,走字有作乞字者,随字读之。作豕,作猪。
译将军如果愿意听我的话,我请求南下出使吴、越,北上出使齐、鲁,向东出使宋、卫,向西出使晋、楚,请他们替将军建造方圆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居民的封邑,尊奉将军为诸侯,和天下重新开始;停止战争,休养士卒,收养兄弟,共同祭祀祖先。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盗跖大笑说:“孔丘,到前面来!那些可以用利益规劝、可以用言语劝谏的人,都是愚昧浅陋的普通人。如今我身材高大、相貌美好,人人见了都喜欢,这是我父母遗传给我的德性。即使你不称赞我,难道我自己会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喜欢当面赞誉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毁谤别人。现在孔丘告诉我建大城、聚众民,是想用利益来诱导我,把我当作普通人来豢养,这怎么能够长久呢?” 〔疏〕这是说大城和众民都不能长久。天下就是最大的城,没有比天下更大的城了。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连放置锥子的土地都没有;〔疏〕尧把天下让给舜,没有把帝位传给丹朱;舜把天下让给禹,商均也没有继承帝位,所以说他们的子孙连放置锥子的土地都没有。商汤、周武王建立天子之位,但后世子孙却灭绝了;难道不是因为利益太大而导致的吗?” 〔疏〕商汤、周武王总揽天下政务,后世子孙都遭到篡夺和杀害,难道不是因为拥有四海的利益太重才导致的吗?况且我听说,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于是百姓都在树上筑巢居住来躲避禽兽,白天拾取橡栗,晚上栖息在树上,所以称他们为有巢氏的百姓。古时候百姓还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就积聚柴薪,冬天用火烘暖,所以称他们为知生之民。神农氏的时代,躺下时安静自在,起身时自得舒展,〔疏〕“居居”是安静的样子。“于于”是自得的样子。百姓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麋鹿共同居住,耕种来获取食物,纺织来制作衣服,彼此没有伤害之心,这是至德最盛的时代。然而黄帝不能达到这种德境,在涿鹿的郊野与蚩尤交战,血流百里。〔疏〕“至”是政的意思。蚩尤是诸侯。涿鹿是地名,今幽州的涿郡就是那里。蚩尤制造五种兵器,和黄帝交战,所以血流百里。尧、舜建立制度,设置群臣。〔疏〕就是设置百官。商汤放逐他的君主。〔疏〕就是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周武王杀死商纣王。〔疏〕指朝歌之战。从此以后,强者凌辱弱者,人多的欺压人少的。自商汤、周武王以来,全都是扰乱天下的人。〔疏〕论征伐和篡位杀君,商汤、周武王最为严重。如今你修习文王、武王的道路,掌握天下的辩说,用来教导后世,〔疏〕孔子以文王、武王为法式,辩说仁义,作为后世的教化。缝制衣服,系着浅薄的腰带,矫饰言辞、伪装行为,来迷惑天下的君主,并且想求取富贵;盗贼没有比你更大的。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反而称我为盗跖呢?” 〔疏〕制作缝掖之衣,系着浅薄的腰带,矫饰言行,迷惑诸侯;你的行为造成的祸害,比盗跖还大。你用甜言蜜语劝说子路,使他跟从你,让子路脱去高耸的帽子,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导,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非正之事。〔疏〕高而危险的帽子、长大的宝剑,是勇者所穿戴佩带的服饰。子路既然归服孔氏,所以解下并丢弃了它们。到最后,子路想杀卫国国君,但事情没有成功,身体被剁碎在卫国东门之上;这是因为你的教导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疏〕仲由嫉恶如仇,杀卫国国君蒯聩,事情没有成功,反而遭受了剁碎肢体的刑罚,盗跖因此用此事讥讽孔子。你自己认为是有才的士人、圣人吗?却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去职位,在齐国困顿,在陈国、蔡国被围困,天下竟没有容身之处。你教导子路,结果却使他遭受这样的祸患,对上不能保全自身,对下不能成为人的榜样;你的道难道值得尊崇吗?世人所推崇的,没有超过黄帝的;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还在涿鹿的郊野交战,血流百里。尧不慈爱,〔疏〕是说尧没有把天下交给丹朱。舜不孝,〔疏〕是说舜被父亲厌恶。禹患有半身不遂。〔疏〕禹辛勤治水,风吹雨淋,因而患上偏枯之病,也就是半身不遂。商汤放逐他的君主,周武王讨伐商纣王,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疏〕羑里是殷代监狱的名称。文王遭受纣王的祸难,被困在监狱中,差不多经过七年才得以获释。这六个人,是世人所推崇的;仔细评议他们,全都是被利益迷惑了真性,强行扭曲自己的性情,他们的行为实在十分可耻。〔疏〕六人是指黄帝、尧、舜、禹、汤、文王。他们都以拥有万乘之国为利益,因此迷失了真道,不能返回自然本性,所以可耻。世人所说的贤士,没有比伯夷、叔齐更著名的。伯夷、叔齐辞让孤竹国君之位,饿死在首阳山,死后连尸骨也没有人安葬。鲍焦矫饰自己的行为、非难世俗,抱着树木死去。〔疏〕这两个人困穷而死在首山,又没有子孙替他们收尸安葬。鲍焦姓鲍,名焦,是周代的隐士。他矫饰自己的行为、非难世俗,清廉自守,挑担砍柴,拾橡栗充饥,所以没有子孙;他不臣服于天子,也不和诸侯交友。子贡遇到他,对他说:“我听说,不认可那位君主的政事,就不踏入他的土地;认为君主污秽,就不接受他的利益。现在你踏着他的土地、享用他的利益,这可以吗?”鲍焦说:“我听说,正直之士重视进取而轻视退避,贤人容易感到羞愧而轻视死亡。”于是抱着树木站立,干枯而死。申徒狄进谏而不被采纳,背着石头投河自尽,被鱼和鳖吃掉。〔疏〕申徒狄投水自沉的事情,前篇已经解释过了。“谏而不听”未详其所依据的出处。崔嘉虽然作了解释,但没有确切的文辞依据。介子推是极其忠诚的人,曾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却背弃了他,子推愤怒地离去,抱着树木被烧死。〔疏〕晋文公就是重耳。他遭遇骊姬之难,逃亡到别国,途中困乏,介子推割下大腿肉煮给他吃。文公后来回国,三天后封赏跟随他的人,却忘记了子推。子推作《龙蛇之歌》,写在宫门上,愤怒地逃走。文公后来惭愧道歉,到介山追寻子推。子推隐藏起来,文公于是放火烧山,希望他能够走出来。大火烧到时,子推便抱着树被烧死了。尾生和女子约定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有来,洪水却涨了起来,他仍不离去,抱着桥柱而死。这六个人与被肢解后抛入水中的狗、抱着瓢乞讨的人没有不同,都是为了追求名声而轻视死亡,不顾返回根本、保养寿命。〔疏〕六人是伯夷、叔齐、鲍焦、申徒狄、介子推、尾生。意思是说,这六个人不合于玄妙之道,矫饰性情、修饰行为,只求在世俗中显得与众不同,凭借这种行为取得声名并流传后世。这难道不和把死狗剁碎后丢入水中、贫病之人拿着瓢乞讨一样吗?他们都是看重名声、轻视死亡,不知道返回根本、养护生命,使寿命终尽于天命。原文“死”字有版本作“豕”字,“走”字有版本作“乞”字,应随各本文字解释。作“豕”时,就是猪。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疏〕为达道者之所嗤也。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疏〕夫目视耳听,。察志盈,率性而动,禀之造物,岂矫情而为之哉?分内为之,道在其中矣。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於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疏〕夫天长地久,穷境稍赊,人之死生,时限迫促。以有限之身,寄无穷之境,何异乎麒骥驰走过隙孔。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14伋伋#14,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疏〕亟,急也。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夫圣迹之道,仁义之行,譬彼遽庐,方兹刍狗,执而不遣,惟增其弊。狂狂失真,伋伋不足,虚伪之事,促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疏〕轼,车前横木,凭之而坐者也。盗跖英雄,盛谈物理,孔子折惧,遂至於斯。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疏〕微,无也。然,如此也。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疏〕若前乎者,则是篇首柳下云:逆其心则怒,无乃逆汝意如我前言乎?孔子答云:实如所言也。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注〕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去也;不因众而独用己,虽盗跖不可御也。〔疏〕几,近也。夫料触虎头而编虎须者,近遭於虎食之也。今仲尼往说盗跖,履其危险,不异於斯也。而言此章大意,排摈圣迹,嗤鄙名利,是以排圣迹则诃责尧舜,鄙名利则轻忽夷齐,故寄孔跖以之意也。即郭注意,失之远矣。子张问於满苟得曰:盍不为行?〔疏〕子张,孔子弟子也,姓颛孙,名师,字子张,行圣迹之人也。姓满,名芍得,假托为姓名,日苟且贪得以满其心,求利之人也。盍,何不也。何不为仁义之行乎?劝其拾求名利也。斗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疏〕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不被信用,不被信用则无职任,无职任则无利禄。故有行则有名,有名则有利,观察计当,仁义真是好事,宜行之也。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疏〕反,乖逆也。若弃名利,则乖逆我心,故士之立身,不可一日不行仁义。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疏〕多信,犹多言也。夫识康知让则贫,无耻贪残则富;谦柔静退则沈,多言夸伐则显。故观名计利,而莫先於多言,多言则是名利之本也。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疏〕抱,守也。天,自然也。夫修道之士,立身为行,弃掷名利,乃乖俗心,抱守天真,翻合虚玄之道也。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藏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16,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疏〕桀纣孔墨,并释於前。藏,谓藏获也。聚,谓擘窃,即盗贼小人也。以藏获比夫#17子,则惭怍而不服;以宰相比匹夫,则变容而欢慰;故知所贵在行,不在乎位。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疏〕此复释前义也。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於胸中也,不亦拂乎。〔疏〕悖,逆也。拂,戾也。齐桓公名小白,杀其兄子纠,纳其嫂焉。管仲贤人,臣而辅之,卒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田成子尝杀齐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受其弊帛。夫杀兄入嫂,弒君窃国,人伦之恶莫甚於斯,而夷吾为臣,尼父受币。言议则以为鄙贱,情行则下而事之,岂非战争於心胸,言行相反戾邪?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疏〕成者为首,君而事之;不成者为尾,非而毁之。以此而言,只论成与不成,岂关行以#18无行,故不知美恶的在谁也。所引之书,并遭烧灭,今并无本也。
译世人所说的忠臣,没有比王子比干、伍子胥更著名的。伍子胥沉江而死,比干被剖心而死,这两个人世人称为忠臣,然而最终却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疏〕这是通达大道的人所讥笑的。从上面的观点看,直到伍子胥、比干,都不值得尊贵。你刚才用来劝说我的,如果告诉我鬼神之事,我不能知道;如果告诉我人间之事,也不过如此,都是我已经听过、知道的。现在我告诉你人的情性: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嘴巴想辨尝滋味,心志之气想要充盈。〔疏〕眼睛观看、耳朵听闻,心志察辨而充盈,都是顺着本性而行动,承受于造物者,难道是矫饰性情后才这样做的吗?这是分内自然如此,道就在其中。人的上等寿命是一百岁,中等寿命是八十岁,下等寿命是六十岁;除去疾病、瘦弱、死亡、丧事和忧患,一个月中能够开口欢笑的日子不过四五天。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亡却有期限;带着有期限的身体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忽然之间就像骐骥奔驰而从缝隙前经过一样。〔疏〕天地长久,穷尽之期还很遥远;人的生死却有期限,时间短促。以有限的身体寄托在无穷的境域之间,和骐骥奔驰从墙缝前经过有什么不同呢?不能使自己的心志喜悦、保养自己的寿命,都是不通达大道的人。我所说的这些,都是我所抛弃的东西;赶快离开,跑回去吧,不要再说了。你的道,是狂乱失常、卑劣不足的欺诈巧伪之事,不能保全真性,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 〔疏〕“亟”是急忙。“狂狂”是失去本性。“伋伋”是不足。圣迹之道、仁义之行,好比仓促搭成的草屋,又像祭祀后遗弃的刍狗;如果执着而不放弃,只会增加弊害。狂狂是失真,伋伋是不足,既然是虚伪之事,哪里值得谈论呢?孔子拜了两拜,快步离去,出门上车,三次失手没有握稳缰绳,眼神茫然什么也看不见,脸色像死灰一样,倚着车前横木低下头,连气也喘不出来。〔疏〕“轼”是车前的横木,是可以凭靠着坐的地方。盗跖以英雄气概纵论事理,孔子受到折辱而恐惧,于是变成这样。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几天没有见到你了,车马显出远行的样子,莫非你去见盗跖了吗?”孔子仰天叹息说:“是的。” 〔疏〕“微”是无的意思。“然”是如此。柳下季说:“盗跖莫不是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吧?”孔 子说:“是的。” 〔疏〕“像我先前所说的那样”是指篇首柳下季说的“违逆他的心意,他就发怒”,也就是问:难道他像我先前说的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吗?孔子回答说:确实如你所说。我这叫没有病却自己灸治,急忙跑去摸老虎的头、编结老虎的胡须,差一点没有死在虎口之中。〔注〕本篇寄托说明:如果顺应众人的愿望而除掉应当除掉的人,即使是王、纣也可以废除;如果不顺应众人而只凭自己的意志行事,即使是盗跖也无法制服。〔疏〕“几”是接近。抚摸老虎的头、编结老虎胡须的人,几乎就要遭到老虎吞食。如今孔仲尼去劝说盗跖,冒险涉入危险境地,和这没有不同。本章的大意,是排斥圣人的遗迹,讥笑鄙视名利;排斥圣迹,所以呵责尧、舜;鄙视名利,所以轻视伯夷、叔齐。因此借孔子、盗跖的故事寄托这种意思。至于郭象的注解,距离本意就太远了。子张问满苟得说:“为什么不修行仁义呢?” 〔疏〕子张是孔子的弟子,姓颛孙,名师,字子张,是实行圣人遗迹的人。满苟得是假托的姓名,意思是苟且贪得,以满足自己的心意,是追求利益的人。“盍”就是为什么不。意思是:为什么不修行仁义之行呢?这是劝他去追求名利。不修行仁义就不会被信任,不被信任就不会获得任用,不被任用就没有利益。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仁义确实是正确的。〔疏〕如果不实行仁义之行,就不会被人信任;不被信任,就没有官职任用;没有官职任用,就没有利禄。所以实行仁义就会有名声,有名声就会有利益。这样看来、这样计算,仁义确实是好事,应当实行。如果抛弃名利,违背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立身行事,难道能够有一天不实行仁义吗?” 〔疏〕“反”是违背。若抛弃名利,就会违背我的内心,所以士人立身处世,不可以一天不实行仁义。满苟得说:“没有羞耻的人富有,多言善辩的人显达。名利中最大的,大概就在于没有羞耻和多言善辩。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多言善辩确实是正确的。” 〔疏〕“多信”就像多言。懂得廉耻、知道谦让的人贫穷;没有羞耻、贪婪残暴的人富有;谦逊柔弱、安静退让的人沉沦;多言自夸、炫耀功劳的人显达。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没有比多言更优先的;多言就是名利的根本。如果抛弃名利,违背自己的内心,那么士人立身行事,难道还要守持自己的自然本性吗?” 〔疏〕“抱”是守持。“天”是自然。修道之士立身行事,抛弃名利,虽然违背世俗之心,却是守持天然真性,反而符合虚玄之道。子张说:“从前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今若对盗贼小人说:‘你的行为像桀、纣一样’,他就会露出惭愧的脸色,表现出不服气的心情;这说明桀、纣是小人所鄙视的。仲尼、墨翟穷困得只是普通百姓。如今若对宰相说:‘你的行为像仲尼、墨翟一样’,他就会改变容貌、喜形于色,称说自己还不够达到他们的境界;这说明士人确实可贵。” 〔疏〕桀、纣、孔子、墨子,前面已经解释过了。“藏”指藏获,即奴仆;“聚”指盗窃,也就是盗贼小人。把桀、纣比作奴仆,奴仆便惭愧而不服;把宰相比作普通百姓,宰相便改变容色而感到欣慰。所以可知,所尊贵的是行为,不在于地位。所以身居天子之势,未必就尊贵;困穷而做普通百姓,也未必就卑贱。贵贱的区别,在于行为是美好还是丑恶。〔疏〕这是再次解释前面的义理。满苟得说:“小盗贼会被拘捕,大盗贼却能成为诸侯,诸侯的门下还会有义士存在。从前齐桓公小白杀死兄长、纳其嫂为妾,管仲却做他的臣子;田成子曾杀死国君、窃取国家,孔子却接受他的礼帛。口头议论时就鄙视这些行为,实际行动时却屈身侍奉他们,这样一来,言语和行为的实情就在胸中相互冲突了,不是很违背吗?” 〔疏〕“悖”是违逆。“拂”是乖戾。齐桓公名叫小白,杀死他的兄长子纠,并纳其嫂为妾。管仲是贤人,却做他的臣子辅佐他,最终使他多次会盟诸侯,匡正天下。田成子曾杀死齐简公,孔子沐浴后上朝,接受他的弊帛。杀兄纳嫂、弑君窃国,是人伦之恶中最严重的事情,而管仲却做其臣,孔子却接受其礼帛。口头议论时认为这些行为鄙贱,实际情感和行动上却屈身侍奉他们,难道不是心中相互冲突、言行彼此违背吗?所以《尚书》说:“谁丑谁美?成功的人就成为首领,失败的人就成为末尾。” 〔疏〕成功的人便被尊为首领,奉他为君主;失败的人便成为末尾,被非难、毁谤。由此看来,只论成败,哪里还关心是否有德行呢?所以不知道究竟谁美谁丑。所引用的《尚书》都已在焚书时被毁灭,如今已经没有原本了。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疏〕戚,亲也。伦,理也。五纪,祖父也,身子孙也,亦言金木水火土五行也,仁义礼智信五德也。六位,君臣父子夫妇也,亦言父母兄弟夫妻。子张云: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亲疏无理,贵贱无义,长幼无次,叙五纪六位无可分别也。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疏〕尧废长子丹朱,不与天位,又言杀也。舜封同母弟象於有库之国,令天下吏治其国,收纳贡税,故言流放也。废子流弟,何有亲疏之理乎?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疏〕殷汤放夏桀於南巢,周武杀殷纣於汲郡,君臣贵贱,其义安在?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疏〕王季,周大王之庶子季历,即文王之父也。大伯仲雍让位不立,故以小儿季历为适。管蔡,周公之兄,泣而诛之,故云杀之#19。废适立庶,弟杀其兄,尊卑长幼,有次序乎?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疏〕夫儒者多言,强为名位;墨者兼爱,周普无私;五纪六位,有何分别乎?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於理,不监於道。〔疏〕监,明也,见也。子张心之所为,正在於名;苟得心之所为,正在於利。且名利二途,皆非真实,既乖至理,岂明见於玄道。吾日与子讼於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於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疏〕讼,谓论说也。约,谓契誓也。弃其所为,舍己;殉其所不为,逐物也。夫殉利谓之小人,殉名谓之君子,名利不同,所殉一也。子张苟得,皆#20共谈玄言於无为之理,敦於莫逆之契也。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疏〕而,尔也。既不逐利,又不殉名,故能率性皈#21根,合於自然之道也。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疏〕相,助也。无问枉直,顺自然之道,观照四方,随四时而消息。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疏〕徘徊,犹转变意也。圆机,犹环中也。执於环中之道以应是非,用於独化之心以成其意,故能冥其虚通之理,转变无穷者也。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疏〕所为,真性也。无转汝志,为圣迹之行;无成尔心,学仁义之道;舍己效他,将丧尔真性也。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疏〕莫奔赴於富贵,无殉逐於成功。必赴必殉,则背於天然之性也。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疏〕比干忠谏於纣,纣云,闻圣人之心有九窍,遂剖其心而视之。子胥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子胥曰:吾死后,抉眼县於吴门东以观越之灭吴也。斯皆至忠而遭其祸也。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疏〕躬父盗羊,而子证之。尾生以女子为期,抱粱而死。此皆守信而致其患也。鲍子立乾,申#22子不自理,廉之害也;〔疏〕鲍焦廉贞,遭子贡讥之,抱树立乾而死。申子,晋献公太子申生也,遭丽姬之难,枉被谗谤,不自申理,自缢而死矣。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疏〕孔子滞耽圣迹,历国应聘,其母临终,孔子不见。姓匡,名章,齐人也,谏诤其父,其父不从,被父憎嫌,遂游他邑,亦耽仁义,学读忘归,其父临终而章不见。此皆滞溺仁义,有斯过矣。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注〕此章言尚#23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蔑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疏〕自比干已下,匡子已上,皆为忠信廉贞而遭其祸,斯皆古昔相传,下世语之也。是以忠诚之士,廉信之人,正其言以谏君,必其行以事主,莫不遭罹其患,服从其殃,为道之人深宜诫慎也。无足问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疏〕无足,谓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谓体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设二人以明贪廉之祸福也。无足云:世人卒竟未有不兴起名誉而从就利禄者。若财#24富则#25人归奏之,归奏则谦下而尊贵之。夫得人谦下尊贵者,则说其情,适其性,体质安而长寿矣。子独无贪富贵之意乎?为运知足不求邪?为心意能知,力不能行,故推於正理,志念不忘,以遣贵求之心而不取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
译子张说:“如果你不实行仁义之行,就会使亲疏没有伦次,贵贱没有义理,长幼没有秩序;五纪六位又将凭什么加以区别呢?” 〔疏〕“戚”是亲近,“伦”是条理。“五纪”可以指祖父、父亲、自身、儿子、孙子,也可以指金、木、水、火、土五行,还可以指仁、义、礼、智、信五德。“六位”可以指君臣、父子、夫妇,也可以指父母、兄弟、夫妻。子张说:如果不实行仁义之行,亲疏就没有道理,贵贱就没有义理,长幼就没有次序,五纪六位也就无法分别。满苟得说:“尧杀死长子,舜流放同母弟,亲疏之间有伦次吗?” 〔疏〕尧废黜长子丹朱,不把天下传给他,也可以说是杀了他。舜把同母弟象封在有库国,让天下的官吏治理他的国家、征收贡税,所以说是流放。废黜儿子、流放弟弟,哪里还有亲疏的道理呢?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杀死商纣,贵贱之间有义理吗?” 〔疏〕商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周武王在汲郡杀死商纣王;君臣之间的贵贱之义在哪里呢?王季成为嫡子,周公杀死兄长,长幼之间有秩序吗?” 〔疏〕王季是周太王的庶子季历,也就是周文王的父亲。太伯、仲雍让出继承之位而没有即位,所以以幼子季历为嫡子。管叔、蔡叔是周公的兄长,周公流泪而杀了他们,所以说是“杀兄”。废嫡立庶,弟弟杀死兄长,尊卑长幼之间有次序吗?儒者用虚伪的言辞,墨者主张兼爱,五纪六位还能有分别吗?” 〔疏〕儒者多言,强行建立名分和等级;墨者主张兼爱,普遍而无私;这样一来,五纪六位还有什么分别呢?况且你正是为了名,我正是为了利。名和利的实际内容,既不合乎义理,也不符合大道。〔疏〕“监”就是明察、看见。子张内心所做的,正在于追求名;假如顺从内心所做的,正在于追逐利。况且名、利这两条路,都不是真实的;既然违背最高的道理,哪里能明察玄妙之道呢?我每天和你在“无约”之处论说:小人以财货为生命,君子以名声为生命。他们因此改变自己的感情、改变自己的本性,虽各不相同;但至于舍弃自己本来所应做的,去追逐自己本来不应做的,这一点却是相同的。〔疏〕“讼”,是论说的意思;“约”,是盟誓的意思。“弃其所为”,就是舍弃自己;“殉其所不为”,就是追逐外物。以利为生命的叫小人,以名为生命的叫君子;名和利虽然不同,但他们所追逐的东西是一样的。子张若有所获得,都是共同在“无为”的道理上谈论玄言,彼此笃守莫逆之交。所以说:不要成为小人,不要反过来以外物为生命,而应顺应天性;不要成为君子,而应遵循自然的道理。〔疏〕“而”,就是“尔”的意思。既不追逐财利,又不以名声为生命,所以能够顺从本性、归还根本,合于自然之道。无论是弯曲还是正直,都应相助于天道的极致;面向四方观察,随着时序而消长变化。〔疏〕“相”,是帮助的意思。无论弯曲还是正直,都顺从自然之道;观察四方,随着四时而消长变化。无论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都执守圆转的机变;独自成就自己的心意,与道一同周旋变化。〔疏〕“徘徊”,就是转变的意思;“圆机”,犹如圆环的中心。执守处于圆环中心的道,以应对是非;运用独自化生的心来成就自己的意旨,所以能够冥合虚通之理,转变而无穷。不要改变自己的志向而去实行,不要造作自己的心意而去讲求义理,否则将会丧失你本来的作为。〔疏〕“所为”,就是真性。不要改变你的志向,去实行圣人的遗迹;不要造作你的心意,去学习仁义之道。舍弃自己而仿效别人,就会丧失你的真性。不要奔赴富贵,不要追逐功成名就,否则将会抛弃你的天性。〔疏〕不要奔赴富贵,也不要追逐功业成就。若一定要奔赴、一定要追逐,就会违背天然的本性。比干被剖心,子胥被挖去眼睛,这是忠诚所带来的祸患;〔疏〕比干忠诚地劝谏纣王,纣王说听闻圣人的心有九个孔,于是剖开他的心来观看。子胥忠诚地劝谏夫差,夫差杀了他。子胥说:“我死以后,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都门的东边,用来观看越国灭亡吴国。”这些都是极其忠诚却遭受祸患的例子。直躬为父亲作证,尾生抱着桥柱溺死,这是守信所带来的祸患;〔疏〕直躬的父亲偷了羊,直躬却为父亲作证。尾生和女子约定会面,便抱着桥柱死去。这些都是固守信用而招致祸患的例子。鲍焦抱树站立而死,申子不为自己申辩,这是廉洁所带来的祸害;〔疏〕鲍焦廉洁坚贞,遭到子贡讥讽,便抱着树站立而死。申子,就是晋献公的太子申生,遭遇丽姬造成的灾难,无辜被谗言诽谤,却不为自己申辩,最终上吊而死。孔子没有见到母亲,匡子没有见到父亲,这是拘泥于义所造成的过失。〔疏〕孔子沉溺于圣人的遗迹,周游各国接受聘请;他的母亲临终时,孔子没有见到她。匡姓,名章,是齐国人。他劝谏父亲,父亲不听,并且憎恨他,于是他游历到别的城邑;他也沉溺于仁义,学习读书而忘记回家,父亲临终时匡章也没有见到。以上这些,都是沉溺于仁义而造成的过失。这些是上古流传下来、后世谈论的事。人们认为,士人应当端正自己的言语,必定还要使自己的行为相称,所以反而承受了那些灾殃,遭遇了那些祸患。〔注〕本章说,崇尚行为,就会使行为变得矫饰;尊重士人,就会使士人变得虚伪。所以应轻视行为、鄙弃士人,以保全内在本性;这样之后,行为才会高尚,士人才会真正尊贵。〔疏〕从比干以下直到匡子以上,都是因为忠信廉贞而遭受祸患;这些事情都是古代相传、后世谈论的。因此,忠诚的士人、廉洁守信的人,端正言语来劝谏君主,必定以行为侍奉主人,没有不遭遇祸患、承受灾殃的。修道之人尤其应当对此深加警戒谨慎。无足问知和说:“世上的人终究没有不兴起名声、取得利益的。他一旦富有,人们就归附他;人们归附他,就对他谦下;对他谦下,就尊贵他。能够受到人们谦下尊贵,这就是使生命长久、身体安适、心情快乐的方法。如今唯独你没有这种心意,是你的智慧不足吗?还是心里知道却力量不能实行吗?所以才推求正道而不忘记吗?” 〔疏〕“无足”,指贪婪而不知满足的人。“知和”,指体察并通晓中和之道、守本分而清廉的人。这里假设这两个人,来说明贪婪和清廉所造成的祸福。无足说:世上的人终究没有不兴起名誉、追求利禄的。如果富有,人们就归附他;归附他,就对他谦下而尊贵他。能够得到人们谦下尊贵的人,便能使自己的感情舒畅、性情适意,身体安适而且长寿。你难道唯独没有贪求富贵的心吗?是因为懂得知足而不求取吗?还是心意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力量却不能实行,所以推求正理、心志不忘,用来排遣追逐富贵的念头而不去取求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25人〕 知和说:“如今这个人,竟把与自己同时出生、同乡居住的人,都看作超越流俗、超过世人的士人;这正是专一愚昧而内心没有主宰,所以不能考察古今时代的变化和是非的分别,只能随俗变化。”
〔疏〕此人,谓富贵之人也。俗人,谓无知,贪利情切,与贵人同时而生,共富人同乡而住者,犹将己为超绝流俗,过越世人;况己之自享於富贵乎。斯乃专愚之人,内心无主,不履正道,不觉古今之时代,不察是非之涯分,而与尘俗纷竞,随末而迁化者也,岂能识祸福之归趣者哉。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疏〕至重,生也。至尊,道也。流俗之人,捐生背道,其所为每事如斯,其於长生之道,去之远矣。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於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於心;〔疏〕惨怛,悲也。恬愉,乐也。夫悲乐喜惧者,并身外之事也,故不能监明於圣质,照入於心灵,而愚者妄为之也。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矣。〔疏〕为为者,有为也;所以为者,无为也。但知为於有为,不知为之所以出自无为也。如斯之人,虽贵总万机,富赡四海,而不免於怵惕等患也。无足曰:夫富之於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26人之所不能及,〔疏〕穷,尽也。夫能穷天下善美,尽人间威势者,其惟富贵乎。故至德之人,贤哲之士,亦不能远及也。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疏〕夫富贵之人,人多依附,故勇者为之捍,智者为之谋,德者为之助,虽不临享邦国,而威严有同君父焉,斯皆财利致其然矣。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於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疏〕夫耳悦於声,眼爱於色,口嗛於味,威权形势以适其情者,不待教学而心悦乐,岂服法象而身安乎?盖性之然尔。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疏〕夫欲之则就,恶之则避,斯乃人物之常情,不待师教而后为之哉,故天下虽非无足,谁独辩辞於此事者也。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疏〕夫知慧之人,虚怀应物,故能施为举动,以百姓心为心,百姓顺之,亦不违其法度也。内心至之,所以不争,无用无为,故不求不觉也。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疏〕四处,犹四方也。夫凡圣区分,贪廉斯隔。是以争贪四方。驰骋八极,不自觉其贪婪,弃舍万乘,辞於九五,而不自觉其达俭。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疏〕监,照也。夫康食实性,非过迫於外物也,而反照於内心,各禀度量不同也。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於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疏〕夫不以高贵为骄矜,不以钱财为娱玩者,计其灾患,忧虑伤害於真性故也。是以辞大宝而不受,非谓要求名誉者也。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疏〕雍,和也。夫唐虞之化,宇内和平者,非有情於仁惠,不以美丽害生也;善卷许由被禅而不受,非是矫情於辞让,不以世事害己也。斯皆就其长生之利,辞其篡弒之害,故天下称其贤能,则可谓有此避害之心,实无彼兴名之意。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27 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疏〕必固将欲修进名誉,苦其形体,绝其甘美,穷约摄养,矜持其生者,亦何异乎久病固疾,长阨不死,虽生之日,犹死之年。此无足之辞,以难知和也。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疏〕夫平等被其福善,有余招其祸害者,天理自然也。物皆如是,而财最甚也。今富人,耳营锺鼓管#28 钥之声,口嗛於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疏〕嗛,称适也。管钥箫,笛之流也。夫富室之人,恣情淫勃,口爽醪醴,耳聒官商,取舍滑心,触类感动。性之昏爽,事业忘焉,无所觉知,岂非乱也。侅溺於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疏〕冯气,犹愤懑也。夫贪欲既多,劳役困弊,心中侅塞,沈溺愤懑,犹如负重上阪而行。此之委顿,岂非苦困也哉。贪财而取慰#29,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疏〕贪取财宝以慰其心,诱謟威权以竭情虑,安静闲居则其体沈溺,体气悦泽则愤懑斯生,动静困苦,岂非疾也。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疏〕堵,墙也。夫欲富就利,情同壑壁,譬彼堵墙,版筑满盈,心中愤懑,贪婪不舍,不知避害,岂非耻辱邪。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
译〔疏〕“这个人”,指富贵之人。“俗人”,指无知而极其贪利的人。与贵人同时出生、和富人同乡居住的人,尚且把自己看作超绝流俗、超过世人,何况亲自享有富贵的人呢?这种人专一愚昧,内心没有主宰,不走正道,不觉察古今时代的变化,不辨察是非的界限,只与尘俗争逐,随逐末流而变化,哪里能认识祸福的归宿和趋向呢?” 世人离弃最重要的生命,抛弃最尊贵的道,却把这些当作自己所应做的事;这样看来,他们谈论长生、安身、使心意快乐的道理,不也离题太远了吗?〔疏〕“至重”,就是生命;“至尊”,就是道。流俗之人抛弃生命、背离大道,他们所做的每件事都是这样,所以距离长生之道已经很远了。悲惨忧伤的疾病、恬静愉快的安适,都不能明察于身体;惊惧恐慌、欣喜欢乐,都不能明察于内心;〔疏〕“惨怛”,就是悲伤;“恬愉”,就是快乐。悲、乐、喜、惧,都是身外之事,所以不能明察圣人的本质,也不能照入心灵;愚昧的人却妄自以这些为意。只知道去做有为之事,却不知道有为之所以发生的根源,因此即使尊贵到做天子、富有到拥有天下,也不能免除祸患。〔疏〕“为为”,就是有为;“所以为”,就是无为。只知道从事有为之事,却不知道有为的根源出自无为。这样的人,即使尊贵到总理万机、富足到拥有四海,也不能免除惊惧等祸患。无足说:“富有对于人来说,没有什么不是有利的;穷尽美好、极尽权势,是至人所不能赶上的,也是贤人所不能达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26人〕 〔疏〕“穷”,就是穷尽。能够穷尽天下的美好、用尽人间的威势,大概只有富贵之人吧。所以即使是至德之人、贤哲之士,也不能远远赶上。借助勇士的勇力来作为自己的威势和强大,掌握智者的谋略来作为自己的明察,凭借有德之人的德行来作为自己的贤良;即使没有享有国家,也威严得如同君主和父亲。〔疏〕富贵之人有很多人依附,所以勇士替他防卫,智者替他谋划,有德者替他助力;即使不亲自统治国家,威严也同君主和父亲一样。这些都是财利造成的结果。声音、女色、美味和权势,对于人来说,内心不用学习就会以它们为乐,身体不用接受外在的规范就会感到安适。〔疏〕耳朵喜欢声音,眼睛喜爱美色,口中适合美味;威权和势力使人情意舒适,不用教学,内心就会喜悦快乐,哪里还用遵循法度形制,身体才会安适呢?这是本性自然如此罢了。想要的就趋近,厌恶的就躲避,这本来不需要老师教导,是人的本性。天下即使不是我的,又有谁能够拒绝这种本性呢?” 〔疏〕想要它就趋近,厌恶它就躲避,这是人与万物的常情,难道要等老师教导以后才会这样做吗?所以天下即使不是无足的,谁又能独自辩解、拒绝这件事呢?知和说:“有智慧之人的作为,是随顺百姓而行动,不违背他们的法度。因此知足而不争,不以有为为事,所以不去求取。” 〔疏〕有智慧的人虚心应接万物,所以施为行动时能够以百姓的心为自己的心;百姓顺从他,他也不违背百姓的法度。内心真正知足,所以不争;无所用心而顺应无为,所以不求取,也不自觉其为不求。因为不足,所以求取;争夺四方,却不认为自己贪婪;因为有余,所以推辞;抛弃天下,却不认为自己清廉。〔疏〕“四处”,犹如四方。凡人与圣人的区别,就在于贪婪和廉洁彼此分隔。因此,争夺贪取四方,驰骋于八极,却没有察觉自己的贪婪;抛弃万乘之国,辞去九五之位,却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达到俭约。廉洁和贪婪的实情,不在于外物是否逼迫,而在于反观内心的尺度。〔疏〕“监”,就是照察。安于饮食、保全本性的实际情形,并不是被外物过分逼迫,而是反过来照察内心;每个人禀受的尺度各不相同。即使有做天子的权势,也不凭尊贵而骄傲待人;即使富有天下,也不凭财物戏弄人。考虑到其中的祸患,忧虑它反过来伤害本性,所以推辞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疏〕不以高贵自夸,不以钱财为娱乐,是因为考虑到灾祸、忧虑它们会伤害真性。因此辞去大宝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尧、舜做帝王而天下和谐,并不是因为有意向天下施行仁爱,也不是因为不肯让美好的事物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并不是虚假地推辞谦让,也不是因为不愿让世事损害自己。这些人都是趋就其中有利于自己的方面、辞去其中有害的方面,所以天下称他们贤明;即使可以说他们拥有贤名,他们也不是为了兴起名誉。〔疏〕“雍”,就是和谐。唐尧、虞舜的教化使天下和平,并不是有意施行仁惠,也不是不让美好的事物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受到禅让却不接受,并不是故意矫饰辞让,而是不让世事损害自己。这些人都是趋就长生的利益,辞去篡夺杀伐的祸害,所以天下称赞他们贤能;只能说他们有避害之心,实际上并没有兴起名声的意图。无足说:“如果一定要保持自己的名声,使身体劳苦,断绝甘美之物,以简约的供养来维持生命,那么也不过是长期患病、长久困厄而不死的人罢了。” 〔疏〕如果固执地想要修养、增进名誉,使形体劳苦,断绝甘美之物,以穷约的方式摄养身体,矜持地维护生命,这和长期患病、久受困厄却不死有什么不同?虽然活着,实际上的岁月仍如同死亡。这是无足用来诘难知和的话。知和说:“平常就是福,有余就是祸,万物没有不是如此的,而财物造成的情形尤其严重。” 〔疏〕处于平常状态就得到福善,过分有余就招来祸害,这是自然的天理。万物都是如此,而财物造成的祸害最为严重。如今富人,耳朵沉溺于钟鼓管钥的声音,口中满足于牲畜肉食、酒浆甜醴的滋味,以此感动自己的心意,忘记自己的事业,可以说是昏乱了;〔疏〕“嗛”,是称心适意的意思。“管钥”,是箫、笛一类的乐器。富贵人家的人放纵情欲,口中沉溺于酒浆甜醴,耳朵被宫商之声喧扰,取舍扰乱内心,遇到各种事物便被感动;本性昏乱,连事业也忘记了,毫无察觉,这难道不是昏乱吗?沉溺在郁结的愤气之中,好像背着重物上坡行走,可以说是苦了;〔疏〕“冯气”,犹如愤懑。贪欲既多,劳役困顿,心中郁结阻塞,沉溺于愤懑之中,就像背着重物上坡行走。这样疲惫困顿,难道不是苦难吗?贪求财物来安慰自己,贪求权势而耗尽心力;安静闲居时便沉溺其中,身体安逸舒适时便生出愤懑,可以说是患病了;〔疏〕贪取财宝来安慰自己的内心,诱惑、谄媚于威权而耗尽心思;安静闲居时身体便沉溺,身体气息舒畅时愤懑便产生。动静都感到困苦,难道不是疾病吗?为了富有而趋就利益,所以内心充满得像墙一样,却不知道躲避;并且被愤懑所迫而不肯舍弃,可以说是受辱了;〔疏〕“堵”,就是墙。想要富有、趋就利益,心情就像深沟和墙壁一样;譬如墙壁用版筑得满满的,心中郁结愤懑,贪婪不肯舍弃,不知道躲避祸害,难道不是耻辱吗?财物积聚起来却没有用途,紧紧抱守在胸中而不肯舍弃,满心忧愁烦恼,求取更多而不停止,可以说是忧患了;
〔疏〕戚醮,烦恼也。夫积而不散,冯而不合,贪求无足,烦恼盈怀,悫而论之,岂非忧患。内则疑钊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疏〕疑,恐也。请,求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故在家则恐求财盗贼之灾,外行则畏寇盗滥窃之害。是以合院周回,起疏窗楼,敞出内外,来往怖惧,不敢独行。如此艰辛,岂非畏哉。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疏〕六者,谓乱苦疾辱忧畏也。殚,尽也。天下至害,遗忘不察,及其巨盗忽至,性命惙然,平生贪求,一朝顿尽,所有财宝,当时并罄,欲反一日贫素,其可得之乎。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疏〕缭,缠绕也。巨盗既至,身非己有,当尔之际,岂见有名利邪。而流俗之夫,倒置之甚,情缠绕於名利,心决绝於争求,以此而言,岂非大惑之甚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一竟#1《阙误》引刘得一本『枢』作『抠』。#2四库本『距』作『拒』。#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徒』下有『於』字。#4四库本『太』作『大』。#5赵谏议本『餔』作『脯』。#6赵本『幸』下有『然』 字。#7原作『莅』,疑讹,今依四库本改作『菹』。#8『菹』通『菹』。#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六』作『七』。#10四库本『伯夷叔齐』 四字不重。#11《阙误》『六』作『四』,引江南古藏本云:『四』作『六』。#12《阙误》引张君房本『离』作『利』 。#13依原文及郭庆藩引文,此句『死』字当于『豕』字互换,下句『走』字当于『乞』字互换。『作豕,作猪』句当改作『豕,猪也』。#14『任』疑『狂』之笔误,依四库本及上下文改正。#15四库本『伋伋』作『汲伋』 。#16『则有怍色』高山寺本作『则作色』。#17郭庆藩引文改『夫』作『天』。#18郭庆藩引文改『以』作『与』 。#19以正文『之』当作『兄』。#20原作『昔』,疑讹,依文意及郭庆藩改正。#21郭庆藩引文『皈』作『归』。#22世德堂本『申』作『胜』 。#23赵谏议本『尚』作『上』。#24#25原作『家』和『财』,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家』作『财』,『财』作『则』 。#26四库本『贤』作『圣』。#2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亦』下有『犹』字。#28浙江书局本『管』作『筦』。#29张君房本『慰』作『辱』。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二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说剑第三十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於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疏〕赵惠王,名何,赵武灵王之子也。好击剑之士,养客三千,好无厌足。其国衰弊,故诸侯知其无道,共相谋议,欲将伐之也。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疏〕悝,赵太子名也。厌患其父喜好干戈,故欲千金以募说士。庄子大贤,当能止剑也。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疏〕欲教我何事,乃赐千金?既见金多,故问。太子曰:闻庄子贤哲圣明故,所以赠千金以充从车之币帛也。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悦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疏〕发乱如蓬,鬓毛突出,铁为冠,垂下露面。曼胡之缨,谓屯项项抹额也。短后之衣,便於武事。瞋目怒眼,勇者之容,愤然真胸,故语声难沥。斯剑士之形服也。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疏〕夫自得者,内无惧心,故不趋走也。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疏〕汝欲用何术以教谏於我,而使太子先言於我乎?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疏〕其剑十步杀一人,一去千里,行不留住,锐快如是,宁有敌乎。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疏〕夫为剑者道也,是以忘己虚心,开通利物,感而后应,机照物先,庄子之用剑也。
译〔疏〕“戚醮”,就是烦恼。积聚财物却不散施,抱守财物而不肯放下,贪求没有满足,烦恼充满胸怀,实在说来,难道不是忧患吗?内在则怀疑有人来求取财物、成为盗贼,外在则害怕寇盗的祸害;〔原文承接上句〕内外楼舍周密相连,外出又不敢独自行走,可以说是恐惧了;〔疏〕“疑”,就是害怕;“请”,就是求取。平民本来没有罪,只因怀有璧玉便招来罪过,所以在家中就害怕有人求取财物、盗窃财物的灾祸,外出行走则害怕盗贼抢夺偷窃的祸害。因此合围庭院,修建有疏窗的楼舍,使内外通敞;即使来往也感到恐惧,不敢独自行走。这样艰难辛苦,难道不是恐惧吗?这六种情形,是天下最严重的祸害;人们全都遗忘它们而不知道察觉,等到祸患到来,想耗尽性命、花尽财物,只求恢复到一天前的无事状态,也已经不可能了。〔疏〕“六者”,指昏乱、困苦、疾病、耻辱、忧患和恐惧。“殚”,就是耗尽。天下最大的祸害,人们遗忘而不察觉;等到巨大的盗贼忽然到来,生命危急,平生贪求的一切在一天之内顿时耗尽,所有财宝当时全部用尽,想恢复到一天前贫穷朴素的状态,难道还可能吗?所以从名声上观察却看不见名声,从利益上求取却得不到利益,反而缠绕心意、劳累身体,争夺这些东西,难道不是迷惑吗?〔注〕本章说,知足的人常常满足。〔疏〕“缭”,就是缠绕。巨大的盗贼既然到来,身体都不能由自己掌握,在这种时候,哪里还看得见什么名利?可是流俗之人颠倒得太厉害,感情缠绕在名利上,心思决绝地用于争夺求取;这样说来,难道不是极其迷惑吗?《南华真经注疏》卷三十一完。#1《阙误》引刘得一本,“枢”作“抠”。#2四库本,“距”作“拒”。#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徒”字下有“於”字。#4四库本,“太”作“大”。#5赵谏议本,“餔”作“脯”。#6赵本“幸”字下有“然”字。#7原文作“莅”,疑为讹字,今依四库本改作“菹”。#8“菹”通“菹”。#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六”作“七”。#10四库本“伯夷叔齐”四字不重复。#11《阙误》作“六”作“ 四”,引江南古藏本说:“四”作“六”。#12《阙误》引张君房本,“离”作“利”。#13依原文及郭庆藩引文,此句的“死”字应与“豕”字互换,下句的“走”字应与“乞”字互换。“作豕,作猪”一句应改作“豕,猪也”。#14“任”疑为“狂”的笔误,依四库本及上下文改正。#15四库本“伋伋”作“汲伋”。#16“则有怍色”一语,高山寺本作“则作色”。#17郭庆藩引文把“夫”改作“天”。#18郭庆藩引文把“以”改作“与”。#19根据正文,“之”应作“兄”。#20原文作“昔”,疑为讹字,依文意及郭庆藩改正。#21郭庆藩引文作“归”。#22世德堂本“申”作“胜”。#23赵谏议本“尚”作“上”。#24#25原文作“家”和“财”,依据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家”为“财”,改“财”为“则”。#26四库本“贤”作“圣”。#2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在“亦”字下有“犹”字。#28浙江书局本“管”作“筦”。#29张君房本“慰”作“辱”。《南华真经注疏》卷三十二。河南郭象注。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说剑》第三十。过去赵文王喜欢剑术,剑士夹聚在宫门两旁,作为宾客的有三千多人;他们日日夜夜在宫前互相击剑,每年死伤的有一百多人。赵文王喜欢这件事而不知厌倦。这样过了三年,国家衰弱,诸侯便谋划攻打赵国。〔疏〕赵惠王,名何,是赵武灵王的儿子。他喜爱击剑之士,供养宾客三千人,喜爱此事而没有满足。他的国家因此衰败,所以诸侯知道他无道,共同商议,打算攻伐赵国。太子悝为此忧患,招募身边的人说:“谁能劝说大王,使他停止喜爱剑士,我就赏赐他千金。”身边的人说:“庄子应当能够做到。” 〔疏〕悝,是赵国太子的名字。他厌恶父亲喜好武力,所以想用千金招募能够劝说父亲的人。庄子是大贤,应该能够使赵王停止此事。太子于是派人带着千金送给庄子。庄子不接受,和使者一同前往,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事情要教给周,竟赏赐周千金?”太子说:“听说先生明达圣贤,所以恭敬地奉上千金,作为随从车马的礼物。先生不肯接受,我悝还有什么敢说的呢?” 〔疏〕庄子想知道太子要教给自己什么事,所以见到金子很多便发问。太子说:听说庄子贤明圣达,所以赠送千金,作为随从车马的币帛。庄子说:“我听说太子想任用周,是想断绝大王对剑术的爱好。如果我向上劝说大王而违逆大王的心意,向下又不合太子的心意,那么自身就会受刑而死,我庄周还要金钱做什么呢?如果我向上能够劝说大王,向下又合乎太子的心意,那么在赵国还有什么要求不能得到呢?”太子说:“是这样。我的父王所见到的,只有剑士。庄子说:“好。周善于使用剑。”太子说:“但是我父王所见的剑士,都是头发蓬乱、鬓发突出,帽子低垂,帽带宽大,衣服后襟短,瞪着眼睛,说话艰难,父王才喜欢他们。如今先生如果一定穿着儒服去见大王,事情必定会非常不顺利。” 〔疏〕头发蓬乱如草,鬓毛突出;用铁制作帽子,帽沿下垂而露出面部。“曼胡之缨”,指聚集在颈项处、遮抹额头的帽带。“短后之衣”,便于进行武事。瞪眼怒视,是勇士的容貌;胸中愤怒,所以说话声音粗厉难听。这就是剑士的形貌服饰。庄子说:“请给我制作剑士的服装。”剑士服装做好后三天,庄子才去见太子。太子于是带他去见赵王。赵王拔出白刃等待他。庄子进入殿门时不快步走,见到赵王也不行拜礼。〔疏〕内心自得的人,心中没有恐惧,所以不快步趋走。赵王说:“你想用什么来教导寡人,却让太子先来说?” 〔疏〕你想用什么方法来教导劝谏我,却让太子先对我说呢?庄子说:“臣听说大王喜爱剑术,所以带着剑来见大王。”赵王说:“你的剑有什么能力,能够禁制天下?”庄子说:“臣的剑,十步之内可以杀一人,行走千里而没有人能够阻挡。”赵王非常高兴,说:“天下无敌了。” 这种剑,走十步便能杀一人,一拔出便能行进千里,所到之处无人能阻,锋利快捷到这种程度,哪里还会有敌手呢?庄子说:“使用剑的人,应当用空虚来示人,用锋利来开启局势,后发制人而又先于对方到达。我愿意得到机会试一试。” 使用剑的方法,就是道的方法。因此要忘掉自己、虚心待物,开通万物、利济万物,受到感应后才回应,先于万物的变化而以机智照察它们;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