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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注疏三十五

外篇山木第二十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41–145 段

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疏〕离,散也。居,安居也。然不兔於患,吾是以忧。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注〕有其身而矜其国,故虽忧怀万端,尊贤尚行,而息虑愈深矣。〔疏〕言敬鬼尊贤之法,其法#5未除也。夫丰狐文豹,〔疏〕丰,大也。以文章丰美,毛衣悦泽,故为人利也。栖於山林,伏於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且#6胥疏#7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疏〕戒,慎也。隐约,犹斟酌也。旦,明也。胥,皆也。言虽饥渴,犹斟酌明旦无人之时,相命於江湖之上,扶疏草中而求食也。定也;然且不兔於网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疏〕机辟,丰呆也。言斟酌定计如此,犹不免且采之息者,更无余罪,直是皮色之息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剖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於无人之野。〔注〕欲令无其身,忘其国,而任其自化也。〔疏〕刳形,忘身也。去皮,忘国也。酒心,忘智也。去欲,息责也。无人之野,谓道德之乡也。郭注云,欲令无其身,忘其国,任其自化。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注〕寄之南越,取其去鲁之远也。〔疏〕言去鲁既遥,名建立无为之道也。其民愚而朴,少私寡欲;知作而不知藏,〔疏〕作,谓耕作也。藏,谓藏贮也。君既怀道,民亦还淳。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疏〕义,宜也。将,行也。猖狂妄行,〔疏〕猖狂,无心也。妄行,混迹也。乃蹈乎大方;〔注〕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则万方得矣,不亦大乎。〔疏〕道,方也。猖狂恣任,混迹妄行,乃能蹈大方之道。其生可乐,其死可葬。〔注〕言可终始处之。〔疏〕郭注云,言可以终始处之也。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注〕所谓去国捐俗,谓荡余其胸中也。〔疏〕捐弃也。言弃俗,与无为至道相辅导而行也。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注〕真谓欲使之南越。〔疏〕迷悟性殊,故致鲁越之隔也。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注〕形倨,踬碍之谓。〔疏〕勿恃高尊,形容倨傲。无留居。〔注〕留居,滞守之谓。〔疏〕随物任运,无滞荣观。以为君车。〔注〕形与物夷,心与物化,斯寄物以自戴也。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君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疏〕未体独化,不能忘物也。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注〕所谓知足则无所不足也。〔疏〕言道不资物成,而但恬淡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疏〕江,谓智也;海,谓道也。涉上善之之江,游大道之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注〕绝情欲之远也。〔疏〕宁知穷极哉。送君者皆自崖而反,〔注〕君欲绝,则民各反守其分。〔疏〕送君行迈,至于道德之乡,民反其自守素分。崖,分也。君自此远矣。〔注〕超然独立於万物之上也。〔疏〕自,从也。君从此清高,道德玄远也。故有人者累,〔注〕有人者,有之以为己私也。〔疏〕君临鲁邦,富赡人物,为我己有,深成病累也。见有於人者忧。〔注〕见有於人者,为人所役用也。〔疏〕言未能忘鲁,见有於人,是以敬鬼尊贤,矜人恤众,为临役,宁非忧息。故尧非有人,非见有於人也。〔注〕虽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万物而不与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见有於人也。〔疏〕郭注云,虽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万物而不与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见有於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於大莫之国。〔注〕欲令荡然无有国之怀。〔疏〕大莫,犹大无也,言天下无能杂之。方舟而济於河,〔疏〕相舟两并日方舟。有虚船来触舟,虽有褊#8心之人不怒;〔疏〕褊,狭急也。不怒者,绿舟虚故也。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於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疏〕恶声,骂辱也。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注〕世虽变,其於虚己以免害一也。〔疏〕虚己,无心也。北宫奢〔疏〕姓北官,名奢。居北官,因以为姓。卫之大夫也。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锺,为坛乎郭门之外,〔疏〕言为锺先须设祭,所以为坛也。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疏〕上下调,八音备,故曰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卫之设?〔疏〕周王庆忌#9,之子,周之大夫。言见锺坛极妙,怪而问焉。奢曰:一之问,无敢设也。〔注〕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设以益事〔疏〕郭注云: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设以益事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於朴。〔注〕还用其本性也。〔疏〕郭注云,还甩本性。恫乎其无识〔注〕任其纯朴而已。〔疏〕恫乎,无情之貌。任其淳朴而己o

译亲自奉行这些,一时一刻也不离开它们;〔疏〕“离”,是离散的意思;“居”,是安居的意思。然而还是不能免除祸患,我因此忧愁。”市南子说:“您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薄了。” 〔注〕拥有自身,又以自己的国家为矜持,所以虽然忧虑万端,尊重贤人、崇尚实行,反而使心中的忧虑更加深重。〔疏〕意思是说,敬奉鬼神、尊重贤人的方法,其祸患[原文“法#5”疑有脱误]还没有除去。那些大狐狸和有斑纹的豹子,〔疏〕“丰”,是大的意思。因为皮毛纹理丰美,毛色光泽悦目,所以给人带来利益。栖息在山林中,藏伏在岩穴里,这是安静;夜间出行,白天居处,这是谨慎;即使饥渴困顿,仍然要在江湖之上选择无人之时,到草木间寻找食物,〔疏〕“戒”,是谨慎的意思;“隐约”,仍是斟酌的意思;“旦”,是天明的意思;“胥”,是都的意思。意思是说,即使饥渴,也还要斟酌,等到天明前无人之时,彼此相招,在江湖之上、草木丛中寻找食物。这是安定;然而仍然不能免于罗网、机关和陷阱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只是它们的皮毛给自己招来了灾祸。〔疏〕“机辟”,[原文“丰呆”疑有讹误]指捕兽的机关。意思是说,像这样斟酌谋划、谨慎安定,仍然不能免于被捕杀的祸患;并没有别的罪过,只是皮毛颜色招来了灾祸。如今鲁国难道不就是您的皮毛吗?我希望您剖除形体、舍弃外在,洗涤心灵、去除欲望,到无人之野去遨游。〔注〕是想让他不再执着于自身,忘掉自己的国家,任凭自身自然变化。〔疏〕剖除形体,就是忘掉自身;去掉皮毛,就是忘掉国家;[原文“酒心”当有讹误],就是忘掉智巧;去除欲望,就是停止忧患;“无人之野”,指道德之乡。郭象注说,是想让他不再执着于自身,忘掉自己的国家,任凭自身自然变化。南越有一座城邑,名叫建德之国。〔注〕把它寄托在南越,是取其距离鲁国遥远的意思。〔疏〕意思是说,离鲁国既然遥远,便以此命名,建立无为之道。那里的百姓愚朴,私心少、欲望少;只知道耕作,不知道储藏,〔疏〕“作”,指耕作;“藏”,指储藏。君主既然心怀道,百姓也就恢复淳朴。给予别人却不求报答;不知道什么是义的归向,也不知道礼将如何施行;〔疏〕“义”,是适宜的意思;“将”,是施行的意思。任性自在地行事,〔疏〕“猖狂”,是无心机的样子;“妄行”,是混同于世俗而行事。于是便踏上大道;〔注〕各自任意迈出本来的步子,人人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于是万种道路都能得到实现,这不也广大了吗?〔疏〕道,就是道路。任性自在,混同于世俗而行事,才能踏上大道。活着可以快乐,死了也可以安葬。〔注〕意思是说,无论始终,都可以安然处于其中。〔疏〕郭象注说,意思是说,无论始终,都可以安然处于其中。我希望您离开国家、抛弃世俗,与道相互辅助而行。〔注〕所谓离开国家、抛弃世俗,是说荡涤胸中的残余杂念。〔疏〕“捐”是抛弃的意思。意思是说,抛弃世俗,与无为的至道相互辅助、引导而行。鲁侯说:“那地方道路遥远而且险峻,又有江河山岭,我没有船车,怎么办呢?” 〔注〕确实是说想让他前往南越。〔疏〕迷与悟的本性不同,所以造成鲁国与南越之间的隔绝。市南子说:“您不要以形体自居高傲,〔注〕“形倨”,是受到阻碍、滞碍的意思。〔疏〕不要倚仗地位尊贵,形容举止傲慢。不要停留固守。〔注〕“留居”,是停滞固守的意思。〔疏〕随着万物,任其运行,不滞留于荣华的观念。把万物当作您的车。〔注〕形体与万物平等,心神随万物变化,这样便可以借助万物来承载自身。鲁侯说:“那里的道幽深遥远而且无人,我同谁作伴呢?我没有粮食,也没有食物,怎么能够到达那里呢?” 〔疏〕还没有体悟万物自化的道理,所以不能忘掉外物。市南子说:“减少您的耗费,减少您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感到满足。” 〔注〕这就是所谓知道满足,便没有什么不满足。〔疏〕意思是说道并不凭借外物而成就,只在于保持恬淡罢了。您应当渡过江河,浮游于大海之上,〔疏〕江,指智慧;海,指道。渡过上善之江,遨游于大道之海。远望它看不见边际,越往前行越不知道它哪里才是尽头。〔注〕这是说远远断绝情欲。〔疏〕哪里还知道它有穷尽呢?为您送行的人都走到边界便返回,〔注〕您若要断绝世俗,百姓便各自返回,守住自己的本分。〔疏〕送您远行,到达道德之乡后,百姓便返回,各自守持朴素的本分。“崖”,是分界、本分的意思。您从此就远离尘世了。〔注〕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疏〕“自”是从此的意思。您从这里开始就清高超脱,道德也变得玄妙深远。所以,执有自身的人就会成为负累,〔注〕所谓执有自身,是把自身占有为自己的私物。〔疏〕您统治鲁国,使人物富足,把一切都据为己有,这就深深成为自身的负累。被别人据为所有、受别人支配的人就会忧愁。〔注〕所谓被别人据为所有,是指被别人役使、利用。〔疏〕意思是说,您还不能忘掉鲁国,既然被他人占有,所以敬鬼尊贤、怜悯百姓、救济众人,成为被他们役使的人,难道不是忧患吗?所以尧既不把天下据为己有,也不被别人据为己有。〔注〕虽然拥有天下,却把一切寄托给百官,交付给万物,而自己不参与其中,这就不是把天下据为己有;顺应百姓、任用万物,而不使自己受到役使,这就不是被别人据为己有。而是顺应百姓、任用万物,却不使自己受到役使,这就不是被别人据为己有。〔疏〕郭象注说:虽然拥有天下,却把一切寄托给百官,交付给万物,而自己不参与其中,这就不是把天下据为己有;顺应百姓、任用万物,而不使自己受到役使,这就不是被别人据为己有。我希望除去您的负累,消除您的忧愁,让您独自与道在“大莫之国”中遨游。〔注〕是想让他荡然无物,不再有关于国家的执念。〔疏〕“大莫”,犹言“大无”,意思是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混杂、干扰其中。并排驾着两条船渡河,〔疏〕两条船并列在一起,就叫作方舟。有一条空船前来撞上您的船,即使是心胸狭窄急躁的人也不会发怒;〔疏〕“褊”,是狭窄急躁的意思。不发怒,是因为船是空的。如果船上有一个人,就会呼喊他把船张开、收拢以避让;喊一声没有听见,喊两声也没有听见,于是第三次大声呼喊,就一定会跟着骂起来。〔疏〕“恶声”,是辱骂的意思。刚才还不发怒,现在却发怒了;刚才是空船,现在却是实船。人如果能够虚空自身、游处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注〕世事虽然变化,但以虚空自身来避免祸害这一点始终相同。〔疏〕“虚己”,就是无心。北宫奢 〔疏〕姓北宫,名奢。因为居住在北宫,便以北宫为姓。他是卫国的大夫。替卫灵公征收赋税来铸造钟,在城郭门外筑起祭坛,〔疏〕意思是说,铸钟之前必须先设祭坛,所以筑坛。三个月便铸成了上下层的编钟。〔疏〕上下音调协调,八音齐备,所以称为“县”。王子庆忌看见后便问他:“您为什么能把卫国的钟设置得这样好?” 〔疏〕周王庆忌[原文“庆忌#9”含标记]的儿子,周国的大夫。他看见钟坛极其精妙,感到奇怪,便这样询问。北宫奢说:“只是守持一心,不敢妄自安排。” 〔注〕只是淡泊地守持一心,并不是胆敢凭空设计来增添事情。〔疏〕郭象注说:只是淡泊地守持一心,并不是胆敢凭空设计来增添事情。北宫奢听到了这番话,便说:既然已经雕琢加工,就再返回淳朴。〔注〕恢复并运用自己的本性。〔疏〕郭象注说:恢复并运用自己的本性。茫然无知的样子,〔注〕只是任其保持纯朴罢了。〔疏〕“恫”,是没有情意的样子。任其保持淳朴罢了[原文末“o”为异常字符]。

傥乎其息疑;〔注〕无所趣也。〔疏〕傥,无虑也。怠,退也。言狐疑思虑之事,并已去矣。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注〕无所听悦。〔疏〕萃,聚也。言物之萃聚,芒然不知,物之去来,亦不迎送,此下各任物也。又:芒昧恍惚,心无的当,随其迎送,任物往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注〕任彼也。〔疏〕百姓怀来者未防禁,而去者亦无情而留止也。从其强梁,〔注〕顺乎粱#10也。随其曲传#11,〔注〕无所系也。〔疏〕传,张恋反。刚强难赋者,从而任之;人情曲传者,随而顺之。因其自穷,〔注〕用其不得不尔。〔疏〕因任百姓,各於其所情#12也。故朝夕赋敛而毫#13毛不挫,〔注〕当故无损。〔疏〕虽设赋敛,而未尝抑度,各率其性,是故略无任损者也。而况有大涂者乎。〔注〕泰然无执,用天下之自为,斯大通之涂也,故日经之营之,不日成之。〔疏〕涂,道也。直政任物,己任枉损,况资大道,神化无为,三月而成,何怪之有。孔子围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疏〕楚昭王召孔子,孔子自鲁聘楚,途经陈蔡二国之问。居之徒众既多,陈蔡之人谓孔子是阳虎,所以起兵围之。门人饥馁,七日不起火食,窘迫困苦也。太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14。〔注〕自同於好恶耳,圣人无好恶也。〔疏〕太公,老之称也。任,名也。几,近也。然,犹如是也。尼父既遭围绕,太公吊而问之曰:子近死乎?答曰:如是。曰:子嫌恶乎?答云:如是也。任曰:子尝言不死之道。束海有乌焉,其#15名曰意怠。其为乌也,纷纷轶秩,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注〕既弘大舒缓,又心无常系。〔疏〕试言长生之道,举海乌而譬之。纷纷轶袱,是舒迟不能高飞之貌也。飞铃援引徒倡,不敢先起;栖铃戢其胁翼,迫引於韦。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注〕常从容处中。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注〕其於随物而已。〔疏〕夫进退处中,远害之至,饮啄随行,必依次叔。是故其行列不斥,〔注〕与韦俱也。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注〕息害生於役知以奔竞。〔疏〕为其谦柔,不与物竞,故众乌行列,不独斥弃也,而外人造次不得害之,是以免於人问之祸息。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注〕才之害也。〔疏〕直木有村,先遭斫伐;甘井来饮,其流先竭。人街才智,其义亦然。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注〕夫察焉小异,则与众为逢矣;混然大同,则无独於世矣。故夫昭昭者,乃冥冥之进也。将寄言以遗进,故因陈蔡以托患。〔疏〕谓仲尼意在装饰才智,惊异愚俗,修莹身心,显他污染;昭昭明察,炫耀己能;犹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於祸息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填,名成者亏。〔注〕恃功名以为已成者,未之尝全。〔疏〕大成之人,即老子也。言圣德宏博,生成庶品,故谓之大成。伐,取也。禀,败也。夫自取其能者无功续,而功成不退者必环败,名声彰显者不韬光爻毁辱。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注〕功自众成,故还之。〔疏〕夫能立大功,建鸿名,而功成弗居,推功於物者,谁能如是?其唯圣人乎。道流而不明,〔注〕昧然而自行耳。〔疏〕道德流行,褊满天下,而韬光匿耀,故云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注〕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后处之。〔疏〕身有道德,盛行於世,而藏名晦进,故不处其名。纯纯常常,乃比於狂;〔注〕无心而动故也。〔疏〕纯纯者村素,常常者混物,既不矜饰,更类於狂人也。削边捐势,不为功名;〔注〕功自彼成,故势不在我,而名述皆去。〔疏〕削除圣迸,捐弃权势,岂存情於功绩,以留意於名誉。是故无责於人,人迩无责焉。〔注〕恣情任彼,故彼各自当其责也。〔疏〕为是义故无名誉,我既不谴於人,故人亦无责於我。至人不闻,子何喜哉?〔注〕寂泊无怀,乃至人也。〔疏〕夫至德之人,不显於世,子既圣哲,何为喜好名声者邪?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於大泽;衣裘褐,食杼栗;〔注〕取於弃人问之好也。〔疏〕孔子既承教戒,善其所言,於是辞退交游,拾去弟子,离析徒众,独逃山泽之中,捐缝掖而服烯裘,弃甘肥而食杼栗。入兽不乱旱,入乌不乱行。〔注〕若草木之无心,故为乌兽所不畏。乌兽不恶,而况人乎。〔注〕盖寄言以极推至诚之信,任乎物而无受害之地也。〔疏〕同死灰之寂泊,类草木之无情,韦鸟兽而不惊,况人伦而有恶邪。孔子问子桑雩#16曰:吾再逐於鲁,伐树於宋,削迩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之问。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译任性自在而没有疑虑;〔注〕没有什么趋向。〔疏〕“傥”,是无所忧虑的意思;“怠”,是退去的意思。意思是说,狐疑和思虑之事全都已经除去了。聚集时茫然无知,送走过去的、迎接到来的;〔注〕没有什么特别听闻或喜悦。〔疏〕“萃”,是聚集的意思。意思是说,万物聚集时茫然不知,万物离去和到来时,也不刻意迎送;以下都是说任凭万物。又说:“芒”是昏昧恍惚,心中没有确定的执着,随着迎送而行,任凭万物往来。到来的不加禁止,离去的不加阻止;〔注〕任凭他们。〔疏〕百姓愿意来归的,不加防禁;愿意离去的,也不动情挽留。顺从那些强悍的人,〔注〕顺应他们的强梁[原文“粱#10”疑有讹误]。随着他们曲折的情状而转,〔注〕不受任何牵系。〔疏〕“传”,音读为“张恋反”。对于刚强而难以驾驭的人,顺从而任凭他们;对于人情曲折而善于转变的人,也随着他们而顺应。顺着他们自行走到尽头,〔注〕利用他们不得不如此的情势。〔疏〕顺应百姓,让各人按照自己的情性[原文“所情#12”含标记]行事。所以早晚征收赋税,却连毫毛都没有损伤,〔注〕因为顺应事理,所以实际上没有损害。虽然设置了赋税征收,却从未压制、强求各物,而是各自顺其本性,所以几乎没有受到损害的。何况还有通达大道的情形呢?安然自得而不执着,任凭天下万物自行发展,这就是大道通行的途径。所以只说经营、治理它,不说成就它。“涂”就是道路。正直地施政而任万物自为,自己承担枉曲和损害;何况凭借大道,神妙地化育而无所作为,三个月就能成功,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孔子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楚昭王召见孔子,孔子从鲁国出使楚国,途中经过陈、蔡两国。孔子的居处门徒很多,陈、蔡两国的人以为孔子就是阳虎,于是起兵把他围住。门徒饥饿困顿,七天没有生火进食,处境十分窘迫困苦。太公任前去慰问他说:“您快要死了吗?”孔子说:“是的。”“您厌恶死亡吗?”孔子说:“是的。” 只是随同一般人的好恶罢了,圣人本来没有好恶。“太公”是老人的称呼,“任”是他的名字。“几”是接近的意思,“然”仍是“如此”的意思。孔子既然遭到围困,太公前来慰问并问道:“您接近死亡了吗?”孔子回答:“就是这样。”太公又问:“您厌恶死亡吗?”孔子回答:“就是这样。” 任说:“您曾经谈过不死的方法。东海有一种鸟,它的名字叫意怠。它作为鸟,纷纷然、轶秩然,似乎没有什么能力;起飞时要牵引依凭,栖息时也要迫近群鸟;既宽宏舒缓,又不把心固定在某一处。试着谈谈长生之道,就拿海鸟来作比喻。纷纷轶秩,是舒缓迟慢、不能高飞的样子。飞翔时等候牵引,只跟随众鸟,不敢首先起飞;栖息时收拢翅膀,迫近群鸟而居。前进时不敢走在最前面,后退时也不敢落在最后;总是从容地处在中间。进食时不敢先尝,必定等取众鸟剩下的。它只是随顺万物而已。进退都处在中间,是躲避祸害的极致;饮水啄食也随众而行,必定依照次序。因此,它在鸟群中的行列不会被排斥,因为它与群鸟相处在一起。外来的人最终也不能伤害它,所以能够免除祸患。祸害往往产生于逞用心智、奔走争竞。因为它谦逊柔顺,不与万物争竞,所以众鸟的行列不会单独排斥它;外来的人仓促之间也不能伤害它,因此得以免除人世间的祸患。挺直的树木先被砍伐,甘甜的水井先被汲干。这是才华所带来的祸害。挺直的树木有用材之处,所以先遭砍伐;甘甜的井水有人来饮用,所以水流先被汲干。人若显露才智,道理也是一样的。您的心意大概是要装饰才智来惊动愚昧之人,修养自身来显露他人的污秽,明亮显耀得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除祸患。如果在小处显得与众不同,就会同众人相抵触;如果浑然与众相同,就不会在世上显得孤独。所以,那种明亮显耀,正是走向幽冥的表现。我将借这些话来告诫后来者,因此借陈、蔡之事寄托祸患的道理。这是说孔子的心意在于装饰才智,使愚俗之人感到惊异;修治、洁净身心,以显出他人的污秽;明察昭彰,炫耀自己的才能,犹如举着日月行走,所以不能免除祸患。从前我听大成之人说过: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功业成就的人会遭败亡,名声成就的人反而会受损。把功名当作自己已经成就的人,从来不曾真正保全。大成之人,就是老子。说他圣德宏大广博,生成万物,所以称为“大成”。“伐”是自取的意思,“禀”是败坏的意思。自取其能的人不能成就功业;功业成就后不退让的人必然败亡;名声显赫的人不能收敛光芒,最终会遭受毁辱。谁能够除去功名,回归并与众人相同呢?功业本来是由众人共同成就的,所以应当把它归还给众人。能够建立大功、成就盛名,而功成之后不自居,把功劳推给万物的,谁能这样呢?恐怕只有圣人吧。道在世间流行,却不显明;只是暗暗地自行运行罢了。道德流行,遍满天下,却收敛光芒、隐藏声名,所以说“不显明”。身居其位而使道德推行,却不居于名位;他们安然自得地实行这种道德,并不是因为有了名声之后才处在这个位置上。自身具有道德,并在世间盛行,却隐藏名声、收敛进取,所以不居有名位。质朴纯厚而平常自然,简直近似狂人;因为行动时没有机心。“纯纯”是质朴素淡,“常常”是与万物混同;既不矜持修饰,也就更像狂人。削去锋芒,舍弃权势,不把心思放在功名上;功业是由他人共同成就的,所以权势不在自己,功名和声誉也都舍弃了。削除圣迹,舍弃权势,哪里还会把功绩放在心上,把名誉挂在意中呢?因此不责备别人,别人也没有什么可责备他的。任凭各人依自己的心意行事,所以各人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正因为这个道理,他不追求名誉;我既不责备别人,所以别人也不责备我。至人不追求声名,您为什么还喜欢声名呢?” 寂静淡泊而心中无所系恋,才是至人。有最高道德的人不在世间显名,您既然是圣哲,为什么还要喜欢名声呢?” 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遣散弟子,逃到大泽之中;穿粗布衣裳,吃木实和栗子;这是取法于被世人遗弃者的爱好。孔子接受了他的教诫,认为他说得好,于是辞别朋友,遣散弟子,离开众徒,独自逃入山泽之中;舍弃宽大的衣服,改穿粗毛皮衣;舍弃甘美肥厚的食物,改吃木实和栗子。进入兽群,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不扰乱鸟群。像草木一样没有机心,所以鸟兽都不害怕他。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这是借言语极力推明至诚之人的可信,使他任凭万物而行,没有受到伤害的地方。他寂静淡泊如同死灰,像草木一样没有情意;鸟兽见了也不惊惧,何况人类会厌恶他吗?孔子问子桑雩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砍伐所寄居的树,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在商、周之地穷困,在陈、蔡之间被围困。我遭遇了这些祸患,亲近的交游更加疏远,门徒朋友更加离散,这是为什么呢?”

〔疏〕姓桑,名雩,隐者也。孔子为鲁司寇,齐人闻之,遂选女乐文马而遗鲁君,问构鲁君,因而被逐。宋是殷后。孔子在宋及周,遂不被用,故称穷也。遇此忧息,亲戚交情,益甚疏远,门徒朋友,益甚离散,何为如此耶?子桑雩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注〕布,谓财帛也。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壁,负赤子而趋,何也?〔疏〕假,国名,晋下邑也。姓林,名回,假之贤人也。布,财货也。假遭晋灭,百姓逃亡,林回弃掷宝璧,负子而走。或人问之,谓为财布,然亦以为财则少财,以为累重#17则多累。轻负多,不知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疏〕宝璧,利合也。赤子,然亲属也。亲属,急迫犹相收;利合,穷祸则相弃。弃收之情,相去远耳。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注〕无利故淡,道合故亲。小人甘以绝。〔注〕饰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时而绝也。〔疏〕无利故淡,道合故亲,有利故甘,利尽故绝。彼无故以合者,由无故以离。〔注〕夫无故而自合者,天属也,合不由故,则故不足以离之也。然则有故而合,爻有故而离矣。〔疏〕不由事故而合者,谓父子天属也,故无由而离之。孔子说先王陈逵,亲於明友,非天属也,皆为求名利而来,此则是有故而合也;见削进伐树而去,是则有故而离也。非是天属,无故自亲,无故自离。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抱於前,其爱#18益加进。〔注〕去饰任素故也。〔疏〕的闻高命,徐步而归,翱翔闲放,逍遥自得,绝有为之学,弃圣迸之书,不得华藻之教,故无揖让之礼,徒有敬爱,月加进益焉。异日,桑雩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绿,情莫若率。〔注〕因形率情,不矫之以利也。〔疏〕缘,顺也。形叉顺物,情叉率中。昔虞舜将终,用此真教命大禹,今其戒慎,依语遵行,故桑雩引来以告孔子。亦有作泠字者,泠,晓也,舜将真言晓示大禹也。绿则不离,率则不劳;〔注〕形不假,故常全;精不矫,故常逸。〔疏〕形顺则常合於物,性率则用而无弊。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注〕任朴而直前也。〔疏〕率性而动,任朴直前,岂复求假文进而待用饰其形性哉。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注〕朴素而足。〔疏〕既不求文籍#19以饰形,故知当分各足,不待於外物也。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糜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疏〕大布,犹粗布也。庄子家贫以粗布为服而补之,摩,履带也,亦言腰带也。履穿故以绳系之,魏王,魏惠王也。惫,病也。衣粗布而着破履,正腰带见魏王。王见其倾顿,故问言:先生何贫病如此耶?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王独不见夫腾#20猿乎?其得格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问,虽羿、逢蒙不能睥睨也。〔注〕遭时得地,则申其长枝,故虽古之善射,莫之能害。〔疏〕柟梓豫章,皆端直好木也。搅芟,犹把捉也。长王犹自得也。羿,古之善射人。逢蒙,羿之弟子也。睥睨,犹斜视。字亦有作聒字者,读之,言善士贤人,遭时得地,犹如狠得直木,则跳踯自在,虽有善射之人,不敢举目侧视,何况湾弓乎。及其得拓棘根枸之问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疏〕拓棘枸松,并有刺之恶木也。夫狠得有刺之木,不能逞其捷巧,是以心中悲悼而战栗,形貌危行而侧视,非谓筋骨有异於前,而势不便也。士逢乱世,亦须如然。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注〕势不便而强为之,则受戮矣。〔疏〕此合谕也。当时周室微弱,六国兴盛,於是主昏於上,臣乱於下。庄生怀道抱德,莫能见用,晦进远害,故发此言。昔殷纣无道,比干忠谏,剖心而死,岂非征验。引古证今,异日明镜。孔子穷於陈蔡之问,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石击槁枝,而歌森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於人之心。〔疏〕疢氏,神农也。孔子圣人,安於穷通。虽遭陈蔡之困,不废无为,故左手击槁木,右手兑枯枝,恬然自得,歌疢氏之淳风。木乃八音,虽击而无曲;无声惟打木,宁有於官商。然歌声木声,犁然清淡而乐正,心故有应,当於人心者也。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

译子桑雩,姓桑名雩,是隐士。孔子任鲁国司寇时,齐人听说了这件事,便挑选歌舞女子和纹饰华美的马送给鲁君,离间并迷惑鲁君,因此孔子被驱逐。宋国是殷商的后代。孔子在宋、周之间,始终没有得到任用,所以说“穷”。遭遇这些忧患以后,亲戚和朋友的交情更加疏远,门徒朋友更加离散,为什么会这样呢?” 子桑雩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假国灭亡的故事吗?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奔逃。有人问:‘是因为婴儿所带的财物少吗?’婴儿所带的财物确实很少;“布”,指财物钱帛。“是因为婴儿带来的负担小吗?”婴儿带来的负担却很多。既然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奔逃,为什么呢?” “假”是国名,是晋国的下属城邑。林回姓林名回,是假国的贤人。“布”是财货。假国遭晋国灭亡,百姓纷纷逃亡,林回丢弃宝玉,背着孩子逃走。有人问他,认为这是因为财物少;但若说是财物,财物就少,若说是负担,负担却很多。既然背负多而舍弃少,究竟为什么呢?” 林回说:“玉璧是因利益而结合,孩子是因天性亲属关系而结合。因利益而结合的关系,一遇到困厄、灾祸、患难和伤害就会彼此抛弃;因天性亲属关系而结合的关系,一遇到困厄、灾祸、患难和伤害就会彼此收容。彼此收容与彼此抛弃,相差实在太远了。” 宝玉代表因利益而结合,婴儿代表天性亲属关系。亲属关系即使处在危急困迫中也仍相互收容;因利益结合的关系一遇穷困祸患就彼此抛弃。抛弃与收容的情形,相差很远。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小人的交往甜得像甜酒;君子的交往虽淡却亲密,因为没有利益,所以淡;因为志趣相合,所以亲密。小人的交往虽甜却容易断绝。因为用利益装饰,所以显得甜美;利益不能长久,所以有时就会断绝。没有利益,所以淡;志趣相合,所以亲;有利益,所以甜;利益耗尽,所以断绝。他们没有缘故而结合,也会因为没有缘故而离散。没有缘故而自然结合的,是天性亲属关系;结合不由外在缘故,所以外在缘故不足以使它离散。然而,有缘故而结合的,也必然会有缘故而离散。不是由于外在事情而结合的,是父子这样的天性亲属关系,所以没有什么缘故能使它离散。孔子所说的先王、陈述的道理,以及亲近朋友,都不是天性亲属关系,而是为了求取名利才来;这就是有缘故而结合。孔子被削去足迹、树木被砍伐后离去,这就是有缘故而离散。不是天性亲属关系,就会因缘故而亲近,也会因缘故而离散。孔子说:“恭敬地听到了您的教诲。”于是缓缓行走,悠然自得地回去;断绝有为之学,舍弃书籍,弟子不再侍立于前,但对他的敬爱反而日益增加。这是因为去掉修饰而任其质朴。孔子确实听到了高明的教诲,缓步回去,逍遥闲适,自得其乐;断绝有为之学,舍弃圣迹之书,不再接受华饰文辞的教诲,所以不再有揖让等礼节,却只有敬爱之情,并且日益增进。有一天,桑雩又说:“舜将要死时,把真实的话告诉禹说:‘你要谨慎啊!形体不如顺应,情性不如率真。’ 顺着形体,率从情性,不要为了利益而矫饰自己。“缘”是顺应的意思,形体应当顺应万物,情性应当率真守中。从前虞舜将要去世时,用这真实的教诲告诫大禹,要他谨慎并依照这些话实行,所以桑雩引用它来告诉孔子。也有版本作“泠”字;“泠”是晓谕的意思,即舜将真实的话晓谕给大禹。顺应就不会离散,率真就不会劳苦;形体不造作,所以常能保全;精神不矫饰,所以常能安逸。形体顺应,就总能与万物相合;性情率真,运用起来就没有弊病。既不离散又不劳苦,就不必寻求文饰来对待形体;任其质朴而径直前行。顺着本性行动,任其质朴而直行,哪里还需要借助文饰来等待施用、装饰形体和本性呢?不寻求文饰来对待形体,本来就不需要依赖外物。质朴素淡而自身已经充足。既然不寻求书籍等文饰来装点形体,就可知各自守其本分便已足够,不需要依赖外物。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打着补丁,腰间系着破鞋带,去拜见魏王。魏王说:“先生为什么如此困顿呢?” “大布”就是粗布。庄子家贫,用粗布做衣服并打补丁;“系”指鞋带,也有说是腰带。鞋子破了,所以用绳子系住。魏王是魏惠王。“惫”是困病的意思。庄子穿粗布衣服,脚穿破鞋,腰间系着带子去见魏王。魏王见他困顿,所以问:“先生为什么贫困困病到这个地步呢?” 庄子说:“这是贫穷,不是困顿。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才是困顿;衣服破旧、鞋子穿破,是贫穷,不是困顿;这就是所谓没有遇到合适的时势。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它如果得到格、梓、楠、豫章这样的树木,就攀援着树枝,在枝间自由伸展,即使是羿、逢蒙也不敢斜眼窥视它。” 遇到合适的时势并得到有利的处所,就能伸展自己的长处,所以即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也没有谁能伤害它。“柟、梓、豫章”都是端直而优良的树木。“搅芟”仍是把握、攀援的意思;“长王”犹如自由自得。“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逢蒙”是羿的弟子;“睥睨”就是斜眼看。也有版本作“聒”字。意思是,善士贤人遇到合适的时势、得到有利的处所,就像猿猴得到挺直的树木,能够跳跃自如;即使有善于射箭的人,也不敢抬眼斜视,何况张弓射击呢?等到它得到带刺的棘树、枸树和松树时,就会走得小心、侧目而视,身体震动而战栗;这不是筋骨比以前更加紧张而不柔软,而是所处的形势不便利,不能施展它的才能。“拓、棘、枸、松”都是带刺的恶木。猿猴得到带刺的树木,就不能施展敏捷灵巧,因此心中悲伤而战栗,形态上小心行走、侧目而视;这不是说它的筋骨与以前不同,而是所处形势不便利。士人遇到乱世,也应当如此。如今处在昏君和乱臣之间,却想不困顿,怎么可能呢?这正是比干被剖心的征验啊。” 形势不便利却强行去做,就会遭到杀戮。这句话是在作譬喻。当时周王室衰微,六国兴盛,于是上有昏主,下有乱臣。庄子身怀道德,却无人任用,因此收敛声迹、远离祸害,所以说了这番话。从前殷纣无道,比干忠心劝谏,被剖心而死,难道不是明证吗?这是引古事证明今事,作为后世的明镜。孔子困穷于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他左手倚着枯木,右手敲击枯枝,歌唱神农氏的遗风。乐器虽然具备,却没有相应的音阶;有歌声,却没有宫、角之调。木头的声音和人的歌声,清楚而和谐地应合于人的内心。“疢氏”就是神农。孔子是圣人,安于穷困或通达。虽然遭到陈、蔡的困厄,却不废弃无为,所以左手敲击枯木,右手敲打枯枝,安然自得地歌唱神农氏的淳朴遗风。木头本来只是八音之一,虽可敲击,却没有曲调;只有敲木之声,哪里会有宫、商之调呢?然而歌声和木声清亮淡远而和谐,人的内心因此有所感应。颜回端正地拱手,转过眼睛窥视孔子。仲尼担心他把自己想得过于广大而妄自追求高远,又怜惜自己遭遇困穷而产生悲哀,

〔疏〕颜生既见仲尼击木而歌,於是正身回目而视。仲尼恐其未悟,妄生虞度,谓言仲父广己道德而规造大位之心,爱惜己身遭穷而造哀欺之曲。虑其如是,故召而诲之。曰:回,无受天损易,〔注〕唯安之故易。无受人益难。〔注〕物之傥来,不可禁御。〔疏〕夫自然之理,有穷塞之损,达於时命,安之则易。人伦之道,有禄#21之益,傥来而寄,推之即难。此明仲尼虽击木而歌,无心哀怨。无始而非卒也,〔注〕於今为始者,於昨为卒,则所谓始者即是卒矣。言变化之无穷。〔疏〕卒,终也。於今为始者,於昨为终也。欲明无始无终,无生无死。既无死无生,何穷塞之有哀乎。人与天一也。〔注〕皆自然也。〔疏〕所谓天损人益者,犹是教进之言也。若至疑理处,皆是自然,故不二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注〕任其自尔,则歌者非我也。〔疏〕夫大圣虚忘,物我兼丧。我既非我,歌是谁歌。我乃无身,歌将安寄也。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栓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22之泄也,〔注〕不可逃也。〔疏〕前略标名,此下解义。极,塞也。夫命终穷塞,道德不行,此犹天地虚盈,四时转变,运动万物,发泄气候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注〕所谓不识不知而顺帝之则也。〔疏〕偕,俱也。逝,往也。既体运物之无常,故与变化而俱往,而无欣恶於其问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注〕所在皆安,不以损为损,斯待天而不受其损已。〔疏〕夫为人臣者,不敢逃去君命。执持臣道,由自如斯,而况为变化穷通,叉待自然之理,岂可违距者哉。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注〕感应旁通为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注〕旁通,故可以御高大也。物之所利,乃非己也,〔注〕非己求而取之。〔疏〕始,本也。乃,宜也。妙本虚寂,进用赴机,傍通四方,凝照九表,既摩好爵,财德无穷,万物利求,是其宜也。吾命其在外者也。〔注〕人之生,又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於形质而已。〔疏〕孔子圣人,挺於天命,运兹外德,救彼苍生,非瓦石形质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注〕盗窃者,私取之谓也。今贤人君子之政爵禄,非私取也,受之而已。〔疏〕夫贤人君子,尚不为盗窃,况孔丘大圣,宁肯违天乖理而私取於爵禄乎?傥来而寄,受之而已矣,盖无心也。故曰,乌莫知於鹧鹉,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注〕避祸之速。〔疏〕鹤鹉,燕也。实,食也。智能远害全身,乌中无过燕子。飞入人舍,欲作窠巢,目略处所不是宜便,不待周给看咏#23,即远飞出。假令衔食落地,急弃而走,铃不复收,避祸之速者也。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问。〔注〕未有自疏外於人而人存之者也。畏人而入於人舍,此乌之所以称知也。〔疏〕袭,入也。燕子畏惧於人而依附人住,入人舍宅,寄作窠巢,是故人爱而狎之,故得免害。亦由圣人和光在世,混进人问,戒慎灾危,不溺尘境,苍生乐推而不厌,故得久视长生。社稷存焉尔。〔注〕况之至人,则玄同天下,天下乐推而不厌,相与社而稷之,斯无受人益之所以为难也。〔疏〕圣德遐被,韦品乐推,社稷之存,故其宜矣。所谓人益,此之谓乎。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注〕莫觉其变。〔疏〕禅,代也。夫道通生万物,变化韦方,运转不停,新新变易,日用不知,故莫觉其代谢者也。既无#24日新而变,何始卒之有邪?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注〕日夜相代,未始有极,故正而待之,无所为怀也。〔疏〕夫终则是始,始则是终,故何能定终始。既其无终与始,则无死与生,是以随变任化,所遇皆适,抱守正真,待於造物而已矣。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注〕几所谓天,皆明不为而自然。〔疏〕夫人伦万物,莫不自然;爱及自然也,是以人天不二,万物混同。人之不能有天,性也,〔注〕言自然则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日性。〔疏〕失自然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耳,不为也,岂是能有之哉。若谓所有,则非自然也。故知自然者,性也,非人有之矣。此解前有天之义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注〕晏然无矜,而体与变俱也。〔疏〕晏然,安也。逝,往也。夫圣人通始终之不二,达死生之为一,故能安然解体,随化而往,泛乎无始,任变而终。庄周游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颗而集於栗林。

译颜回看见仲尼敲木而歌,便端正身体、转眼观看。仲尼担心他还没有领悟,妄自猜度,以为仲尼扩充自己的道德、谋求高位,或者因为怜惜自己遭遇穷困而作出悲哀的曲调。担心他产生这样的想法,所以召来教诲他。孔子说:“回,接受天所造成的损害是容易的,只是因为能够安然处之,所以容易。接受人所给予的好处却很难。” 外物偶然来到的东西,是无法禁止和抵御的。自然之理中有穷困阻塞所造成的损害,明白这是时命,安然接受它就容易。人伦之道中有俸禄等利益,这些利益偶然寄托而来,要推辞它就困难。这说明仲尼虽然敲木而歌,却没有悲哀怨恨之心。没有哪一个开始不是终结,对于今天来说是开始的,对于昨天来说就是终结;所谓开始,也就是终结。说的是变化没有穷尽。“卒”是终结。对今天来说是开始的,对昨天来说就是终结。这是要说明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既然没有死也没有生,又有什么穷困阻塞值得悲哀呢?人与天本来是一体的。二者都是自然而然的。所谓天所造成的损害和人所给予的利益,仍然只是教导人的说法。若达到至理之处,一切都是自然,所以并无二致。那么,现在歌唱的究竟是谁呢?任凭它自然如此,那么歌唱的就不是我。大圣人虚空无心,物我一并忘却。我既不是我,歌又是谁在唱?我本来无形无身,歌又寄托在哪里呢?颜回说:“请问,接受天所造成的损害为什么容易?”仲尼说:“饥渴、寒暑,穷困阻塞而不能通行,是天地运行的常态,是万物运行中泄露出来的情况。” 〔注〕是无法逃避的。〔疏〕前面只是概略标举篇名,这里以下解释义理。“极”,就是穷尽、阻塞。人的寿命终结、处境困顿,道德也不能施行;这就如同天地有虚有盈,四时循环变化,运行万物,发散并宣泄气候一样。这是说同它一起变化而往去。〔注〕就是所谓“不识不知而顺应天帝的法则”。〔疏〕“偕”,是共同的意思;“逝”,是往去的意思。既然体察到万物运行变化并无常态,所以便随着变化一同往去,对其中的变化不产生欣喜或厌恶。做臣子的,不敢逃离君命。奉行臣子的道理尚且如此,更何况用来顺应天命的道理呢?〔注〕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安然自处,不把损害当作损害,这才是顺应天命而不受其损害。〔疏〕做臣子的,不敢逃避、离开君主的命令。持守臣子的道理,尚且自然如此,更何况面对变化中的困厄与通达,又要顺应自然的道理,难道可以违背抗拒吗?“什么叫作不接受他人的帮助而感到困难?”仲尼说:“起初运用四方通达的能力,〔注〕感应旁通,就叫作四方通达。爵位和俸禄一齐到来,却不会穷困,〔注〕因为能够旁通,所以可以驾驭高大之物。凡是万物所追求的利益,正是自己所没有的,〔注〕不是自己求取,却接受了它。〔疏〕“始”,是根本的意思;“乃”,是适宜的意思。精妙的本体虚寂无形,施用时顺应时机,向四方通达,凝神照彻九方之外;既然能够获得美好的爵位,财物和德行便无穷无尽,万物所追求的利益,正是它所适宜的。我认为这是属于外在方面的天命。〔注〕人出生以后,外在还有与万物相接的使命,并不像瓦石那样只停留在形体而已。〔疏〕孔子是圣人,挺立于天命之中,运用这种外在的德行,救助天下苍生,并不是只有瓦石那样的形体。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我若取得它,又是什么缘故呢?〔注〕所谓盗窃,就是私自取得。如今贤人君子所得到的爵位俸禄,并不是私自窃取,只是接受它罢了。〔疏〕贤人君子尚且不做盗窃之事,何况孔丘这样的圣人,难道肯违背天命、悖逆道理而私自取得爵禄吗?它们偶然到来,只是寄托于身,接受它们罢了,本来就没有私心。所以说,没有什么鸟比燕子更聪明:凡是眼睛看出不适宜的地方,便不再仔细察看;即使食物掉落下来,也丢下它转身就走。〔注〕这是躲避祸患最迅速的表现。〔疏〕“鹧鹉”是燕子。“实”,是食物。论起凭智慧远离祸害、保全自身,鸟类中没有超过燕子的。它飞进人家,想要筑巢,眼睛略一察看,发现地方不适宜,便不等完全看清,立即远远飞走。假如它衔着食物掉到地上,也马上丢下食物逃走,绝不再回来收取,这就是躲避祸患迅速的表现。它虽然害怕人,却又寄身于人群之中。〔注〕从来没有自己疏远、排斥人,而人还会容纳它的。它因为害怕人而进入人的房舍,这正是这种鸟被称为有智慧的原因。〔疏〕“袭”,是进入的意思。燕子害怕人,却依附人而居,进入人家,在那里寄托筑巢,所以人们喜爱并亲近它,因而它能够免除伤害。这也如同圣人收敛锋芒而处于世间,混同于人群,戒慎灾祸危难,不沉溺于尘世境界;天下苍生乐于拥戴而不厌弃他,所以能够长久存在、长生不死。社稷就因此得以保存。〔注〕如果把它比作至人,就是与天下玄妙同一;天下人乐于拥戴他而不厌弃,彼此共同把他奉为社稷之神,这就是不接受他人帮助却感到困难的原因。〔疏〕圣人的德行广远地施及天下,众人都乐于拥戴他;社稷因此得以保存,所以说这是适宜的。所谓他人的帮助,说的就是这个吗?“什么叫作没有开始,也就没有终结?”仲尼说:“使万物发生变化,却不知道是什么在替代它们,〔注〕没有谁察觉到它的变化。〔疏〕“禅”,是替代的意思。道贯通并生成万物,变化遍及各方,运行不停,新事物不断变易;人们每天使用它们却不知道,所以没有谁察觉到它们的代谢。既然没有〔问题字符〕日更新而变化,又哪里有开始和终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24日〕 哪里知道它的终点?哪里知道它的起点?只是端正自身而等待它罢了。〔注〕白天和黑夜相互交替,从来没有尽头,所以端正自身而等待它,不必存有什么心意。〔疏〕终结就是开始,开始就是终结,所以怎么能确定什么是终结、什么是开始?既然没有终结和开始,也就没有死和生;因此随顺变化、任其化育,所遇到的一切都能适意,只是守持正真的本性,等待造物者罢了。“什么叫作人与天合而为一?”仲尼说:“有人,便是天;有天,也就是天。〔注〕凡是所谓“天”,都说明是不加人为而自然如此。〔疏〕人伦和万物没有不是自然如此的;爱人也应当合乎自然。因此人与天并无二致,万物混同为一。人不能据有天性,这是本性如此;〔注〕既说是自然,那就是自然如此;人怎么能够故意据有这种自然呢?只是自然如此罢了,所以称为“性”。〔疏〕失去自然的人,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却自然地如此;只是自然如此,并不是人为的,哪里是人能够据有的呢?如果说是自己所有,那就不是自然了。所以应知,自然就是本性,并不是人所据有的。这是解释前面“有天”的含义。圣人安然地顺着形体变化而往去,最终也就如此了。〔注〕安然自若而不自矜,形体也随着变化一同运行。〔疏〕“晏然”,是安然的意思;“逝”,是往去的意思。圣人通达始终并非二事,明白死生本来一体,所以能够安然解脱形体,随着变化而往去;从无始处来,任凭变化而终结。庄周在雕陵游玩,看见一只从南方飞来的奇异鹊鸟,翅膀宽七尺,眼睛大约一寸;它触碰了庄周的额头,便停集在栗树林中。

〔疏〕雕陵,栗园名也。樊,兰也。谓游於栗园兰篱之内也。运,圆也。感,触也。颗,额也。异常之鹊,从南方来,翅长七尺,眼圆一寸,突着庄生之额,仍栖栗林之中。庄周曰:此何乌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赛#25裳蹼步,执弹而留之。〔疏〕殷,大也。逝,往也。跃步,犹疾行也。留,伺侯也。翅大不能远飞,目大不能远视。庄生怪其如此,仍即起意规求,既而举步疾行,把弹弓而伺候。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娘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注〕执木叶以自翳於蝉,而忘其形之见乎异鹊也。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注〕目能睹,翼能逝,此乌之真性也,今见利,故忘之。〔疏〕搏,捕也。真,性命也。庄生执弹未放,中问忽见一蝉,隐於树叶,美兹荫庇,不觉有身;有螳娘执木叶以自翳,意在捕蝉,不觉形见异鹊;异鹊从螳蚊之后,利其捕蝉之便,意在取利,不觉性命之危,所谓忘其真矣。庄周休然曰:噫。物固相累,〔注〕相为利者,怛#26相为累。〔疏〕既睹蝉鹊徇利忘身,於是休然惊惕,仍言#27噫叹之声。故知物相利者,又有累忧。二类相召也。〔注〕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有欲之。〔疏〕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欲之也。是以蝉鹊俱世物之徒,利害相召,叉其然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谇之。〔注〕评,问之也。〔疏〕捐,弃也。虞人,掌栗园之虞侯也,评,问也。既觉利害相随,弃弹弓而反走,虞人谓其盗栗,故逐而问之。庄周反入#28,三月不庭。兰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问甚不庭乎?〔疏〕庄周见鹊忘身,被疑盗栗,归家愧耻,不出门庭。姓兰名且,庄子弟子,怪师顷来闭户,所以从而问之。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注〕夫身在人问,世有夷险,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观於浊水而迷清渊。〔注〕见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见,几忘反鉴之道也。〔疏〕我见利徇物,爱守其形,而利害相召,忘身者也。既睹鹊蝉,归家不出门庭,疑亦自责,所以静观浊水,所以迷於清泉,虽非本性合意,犹存反照之道。且吾闻诸夫#29子曰:入其俗,从其俗#30,〔注〕不违其禁令也。〔疏〕庄周师老聘,故称老子为夫子也。夫达者同尘入俗,俗有禁令,从而行之。今既游彼雕陵,被疑盗栗,轻犯宪网。悔责之辞。今吾游於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颗,游於栗林而忘真,栗林#31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注〕以见问为戮。夫庄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32意,乃毁仲尼,贱老聘,上拾击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疏〕意在异鹊,遂忘栗林之禁令,斯忘身也。字亦作真字者,随字读之。虞人谓我偷栗,是成身耻之辱如此,是故不庭。夫庄子大人,隐身卑位,邀游宋国,养性漆园,岂迷目於清渊,留意於利害者邪。盖欲评品韦性,毁残其身耳。阳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33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疏〕姓阳,名朱,字子居,秦人也。逆旅,店也。往於宋国,宿於中地逆旅。美者恃其美,故人忘其美而不知也;恶者谦下自恶,故人忘其恶而不知也。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注〕言目贤之道,无时而可#34。〔疏〕夫种德立行而去自贤轻物之心者,何往而不得爱重哉。故命门人记之云耳。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二竟#1赵本作『不重材与不材之问』。#2『直」疑『真』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正#3『柱』和下句『荣』字,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均作『挫』字和『议』字。#4郭庆藩引文改『财』作『贱』。#5郭庆藩引文改『法』作『患』。#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旦』俱作『且」。#7唐写本『疏」下有『草』字。#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斗褊』俱用『偏』。#9『周王庆忌』疑误,依《释文》当作『庆忌周王』。#1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梁』俱作『众』。#11『传』依《释文》及世德堂本当改作『传』。#12依正文及文意『情』字疑当作『穷』。#13赵本『毫』作『豪』。#14赵本无以下『子恶死乎日然』六字。#1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无『其』字。#16赵本同,郭注本『雩』作『掌』,世德堂『雩』作『库』。#17郭庆藩引文删『重』字。#18敦煌本『爱』作『受』。#19王孝鱼依上文改『籍』作『述』。#20赵本作『腾』。#21王孝鱼依下正文『爵禄并至禄上』补『爵』。#22《阙误》引江南古藏本『物』作『化』。#23郭庆藩引文改『咏』作『视』。#24郭庆藩引文删『无』字。

译〔疏〕雕陵,是栗园的名称;“樊”,是篱笆。意思是说在栗园的篱笆之内游玩。“运”,是圆的意思;“感”,是触碰;“颗”,是额头。那只异常的鹊鸟从南方飞来,翅膀长七尺,眼睛圆一寸,突然碰到庄周的额头,随后停栖在栗树林中。庄周说:“这是什么鸟?翅膀大却不能飞远,眼睛大却看不远?”于是便快步走去,拿着弹弓守候它。〔疏〕“殷”,是大的意思;“逝”,是往去的意思;“蹼步”,就是快步走;“留”,是伺机守候。翅膀大却不能远飞,眼睛大却不能远视。庄周觉得它这样很奇怪,便起了捕取它的念头,随即快步走去,拿着弹弓伺候。他看见一只蝉,正得到美好的树荫,便忘记了自身;一只螳螂举着树叶遮蔽自己,正要捕捉它,也忘记了自身的形迹;〔注〕它拿树叶遮蔽自己,想要捕蝉,却忘了自己的形体会被那只异鹊看见。那只异鹊又跟随着螳螂,想从中获利;看见利益,便忘记了自己的本性。〔注〕眼睛能够看见、翅膀能够飞行,这才是鸟的真实本性;如今看见了利益,所以忘记了它。〔疏〕“搏”,是捕捉的意思;“真”,是性命的意思。庄周拿着弹弓尚未发射,忽然看见一只蝉藏在树叶中,享受这片美好的荫蔽,竟没有觉察到自身;又有一只螳螂拿树叶遮蔽自己,心思在捕蝉,也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形体会被异鹊看见;异鹊跟在螳螂后面,想利用它捕蝉的便利,心思在获取利益,也没有觉察到性命的危险,这就是所谓忘记了自己的本性。庄周惊惧地说:“唉!万物本来就会相互牵累,〔注〕彼此把对方当作获利对象的,往往也彼此造成牵累。〔疏〕庄周看见蝉和鹊都追逐利益而忘记自身,于是惊惧警惕,随即发出“唉”的叹息声。所以知道,万物彼此取利,也会彼此带来牵累和忧患。这是两类事物彼此招致的结果。” 〔注〕对外物有所欲求的人,外物也会对他有所欲求。〔疏〕对外物有所欲求的人,外物也会对他有所欲求。因此蝉和鹊同属世间万物,彼此以利害相互招引,这也是自然如此。他丢下弹弓转身逃走,虞人追上来责问他。〔注〕“诘”,是询问的意思。〔疏〕“捐”,是丢弃的意思。虞人,是掌管栗园的虞候;“诘”,是询问。庄周既已察觉到利益和祸害总是相随,便丢下弹弓转身逃走;虞人以为他偷栗子,所以追上去盘问他。庄周回到家中,三个月不出庭院。兰且跟随老师而来,问道:“先生近来为什么很久都不出庭院呢?” 〔疏〕庄周看见鹊鸟而忘记自身,又被怀疑偷栗子,回家后感到羞惭,不再出门。兰且,姓兰,名且,是庄子的弟子;他觉得老师近来闭门不出很奇怪,所以跟随而来询问。庄周说:“我守着外在形迹,却忘记了自身,〔注〕人的身体处在人世间,世间有平坦也有险阻;如果把适合平坦之处的外在形态推行到整个世间,却不衡量世间所适宜的情况,这就是守着形迹而忘记自身。我观察浑浊的水,却迷失了清澈的深渊。〔注〕看见外物却不能明察,只凭借外物来认识自己,几乎忘记了回过头来反观自身的道理。〔疏〕我看见利益便追逐外物,贪恋并守着外在形迹,结果在利害相互招引中忘记了自身。后来见到鹊和蝉,回家后不出庭院,想来也是在责备自己;因此静观浑浊的水,却迷失于清澈的泉水,虽说这并不合乎本性和心意,但还保留着反观自身的道理。而且我曾听老师说过:进入一个地方的风俗,就随着那个地方的风俗行事,〔注〕就是不违背当地的禁令。〔疏〕庄周以老聃为师,所以称老聃为老师。通达之人混同尘俗而进入世俗,世俗有禁令,便随着它行事。如今我游玩雕陵,却被怀疑偷栗子,轻易触犯了禁令。这是悔恨自责的话。如今我在雕陵游玩而忘记了自身,异鹊触碰我的额头;我在栗树林中游玩而忘记了本性,栗林的虞人把我当作偷盗者,这就是我不出庭院的原因。〔注〕是说把被人责问看作耻辱。庄子主张天下平等,所以常常借言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于是毁谤仲尼,轻视老聃,上面抨击三皇,下面又深切痛惜自身。〔疏〕心思放在异鹊身上,于是忘记栗林的禁令,这就是忘记自身。文字也有作“真”的版本,应随字面读作“真”。虞人认为我偷栗子,这使自身蒙受了这样的羞耻和侮辱,所以我不出庭院。庄子是有道的大人,却隐藏身份而处在卑下的职位,游历于宋国,在漆园养性,难道会迷失于清澈深渊、把心思留在利害上吗?大概只是想评论万物的本性,借此毁损自己的形迹罢了。阳子到宋国去,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被轻视。阳子问其中的缘故,旅店小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们反而看不出她的美;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们反而看不出她的丑。” 〔疏〕姓阳,名朱,字子居,是秦国人。逆旅,就是旅店。他前往宋国,住在其中的旅店里。漂亮的人倚仗自己的美貌,所以人们反而忘了她的美而看不出美来;丑陋的人谦下自处,认为自己丑陋,所以人们反而忘了她的丑而看不出丑来。阳子说:“弟子们记住这句话:行为贤善,却除去自以为贤善的行为,无论到哪里,怎么会不受人爱重呢?” 〔注〕意思是说,以贤能自居的做法,没有什么时候是可以的。〔疏〕培植德行、建立善行,却除去自以为贤、轻视他人的心念,无论到哪里,怎么会得不到爱重呢?所以命令门人把这句话记下来。《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二十二完。#1 赵本作“不重材与不材之间”。#2 “直”疑为“真”的误字,根据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应当改正。#3 “柱”字和下句的“荣”字,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作“挫”字和“议”字。#4 郭庆藩引文把“财”改作“贱”。#5 郭庆藩引文把“法”改作“患”。#6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旦”都作“且”。#7 唐写本“疏”字下面有“草”字。#8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斗褊”都作“偏”。#9 “周王庆忌”疑有错误,依据《释文》应作“庆忌周王”。#10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梁”都作“众”。#11 “传”依据《释文》和世德堂本,应当改作“传”。#12 依据正文和文意,“情”字疑当作“穷”。#13 赵本的“毫”作“豪”。#14 赵本没有下面“子恶死乎曰然”六字。#15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没有“其”字。#16 赵本相同;郭注本“雩”作“掌”,世德堂本“雩”作“库”。#17 郭庆藩引文删去“重”字。#18 敦煌本“爱”作“受”。#19 王孝鱼依据上文把“籍”改作“述”。#20 赵本作“腾”。#21 王孝鱼依据下文“爵禄并至,禄上”补入“爵”字。#22 《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把“物”作“化”。#23 郭庆藩引文把“咏”改作“视”。#24 郭庆藩引文删去“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