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天道第十三
〔注〕此又其次也。故退则巢许之流,进则伊望之伦也。夫无为之体大矣,天下何所不为哉。故主上不为冢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矣;冢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矣;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其业矣;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之彼我静而自得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下及昆虫,孰能有为而成哉。是故弥无为而弥尊也。〔疏〕进为,谓显述出任也。夫妙体无为而同尘降述者,故能抚苍生於仁寿,弘至德於圣朝,着莫测之功名,显阿衡之功绩。是以天下大同,车书共执,尽善尽美,其唯伊望之伦乎。静而圣,动而王。〔注〕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无为也而尊,〔注〕自然为物所尊奉。〔疏〕其应静也,玄圣素王之尊;其应动也,九五万乘之贵;无为也而尊,出则天子,处则素主。是知道之所在,孰敢不贵也。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注〕夫美配天者,唯朴素也。〔疏〕夫淳朴素质,无为虚静者,实万物之根本也。故所尊贵,孰能与之争美也。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注〕天地以无为为德,故明其宗本,则与天地无逆也。〔疏〕夫灵府明静,神照洁白,而德合於二仪者,固可以宗匠苍生,根本万有,冥合自然之道,与天和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注〕夫顺天所以应人也,故天和至而人和尽也。〔疏〕均,平也。调,顺也。且应感无心,方之影响,均平万有,大顺物情,而混进同尘,故与人和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注〕天乐适则人乐足矣。〔疏〕俯同尘俗,且适人世之欢;仰合自然,方欣天道之乐也。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整万物而不为戾,〔注〕变而相杂,故曰羹。自圣耳,非吾师之暴戾。〔疏〕圣,碎也。戾,暴也。庄子以自然至道为师,再称之者,叹美其德。言我所师大道,亭毒生灵,假令圣万物,亦无心暴怒,故素秋摇落而雕零者不怨。此明虽复断截而非义也。泽及万世而不为仁,〔注〕仁者,兼爱之名耳;无爱,故无所称化。〔疏〕仁者,偏爱之进也。言大道开阖天地,造化苍生,慈泽无穷而不偏爱,故不为仁。长於上古而不为寿,〔注〕寿者,期之远耳;无期,故无所称寿。〔疏〕岂但长於上古,抑乃象帝之先。既其不灭不生,亦复何夭何寿。郭注云,寿者,期之远耳。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注〕巧者,为之妙耳;皆自尔,故无所称巧。〔疏〕乘二仪以覆载,取万物以刻雕,而二仪以生化为功,万物以自然为用。生化既不假物,雕刻岂假他人。是以物各任能,人皆率性,则工拙之名於斯灭矣。郭注云,巧者,为之妙。此之谓天乐。〔注〕忘乐而乐足。〔疏〕所在任适,结成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疏〕既知天乐非哀乐,则知生死。无生死故其生也同天遣之运行,其死也混万物之变化也。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疏〕妙本虚凝,将至阴均其寂泊;应述同世,与太阳合其波流。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疏〕德合於天,故无天怨;行顺於世,故无人非;我冥於物,故物不累我;我不负幽显,有何鬼责也。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注〕动静虽殊,无心一也。〔疏〕天地也,结动静无心之义也。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注〕常无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疏〕境智冥合,谓之为一。物不能挠,谓之为定。祇为定於一心,故能王於万国。既无鬼责,有何祸祟。动而常寂,故魂不疲劳。一心定而万物服。〔疏〕一心凝寂者类死灰,而静为躁君,故万物归伏。言以虚静推於天地,通於万物,此之谓天乐。〔注〕我心常静,则万物之心通矣。通则服,不通则叛。〔疏〕所以一心定而万物服者,祇言用虚静之智,推寻二仪之理,通达万物之情,随物变转而未尝不适,故谓之天乐也?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注〕圣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为哉?天乐已。〔疏〕夫圣人之所以降逵同凡,合天地之至乐者,方欲畜养苍生,亭毒韦品也。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疏〕王者宗本於天地,故覆载无心;君主於道德,故生而不有;虽复千变万化而常自无为。盛德如此,尧之为君也。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注〕有余者,间暇之谓也。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注〕不足者,汲汲然欲为物用也。欲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为臣,亦有余也。〔疏〕不足者,吸汲之辞。有余者,闲暇之谓。言君主无为,智照宽旷,御用区宇,而闲暇有余;臣下有为,情虑狭劣,各有职司,为君所用,匪懈在公,犹恐不足。是知无为有事,劳逸殊涂。
译〔注〕这又是其次一等。因此退居就是巢父、许由一类人,出仕就是伊尹、吕望一类人。无为的本体广大无边,天下还有什么不能成就呢?所以君主不代替冢宰承担职务,伊尹、吕尚等就能安静地主持政务;冢宰不代替百官处理事务,百官就能安静地治理政事;百官不代替万民从事劳作,万民就能安静地安居乐业;万民不改变各自与他人的才能所长,天下人与人之间就能安静自得。所以从天子以下直到百姓,再下及昆虫,谁能单凭自己有所作为而成就一切呢?因此,越是无为,反而越尊贵。〔疏〕“进为”是指显露才能、出仕任职。体悟玄妙无为之道而混同尘俗、出仕的人,所以能够以仁寿安抚百姓,在圣明朝廷中弘扬最高德性,建立不可测度的功名,显扬辅弼大臣的功绩。因此天下大同,车轨、文字制度相同,尽善尽美,大概只有伊尹、吕望一类人能够做到。静止时成为圣人,行动时成为王者。〔注〕时机适合行动就行动,时机适合停止就停止。无为却能尊贵。〔注〕自然而然地受到万物尊奉。〔疏〕应当静止时,就是玄圣、素王的尊贵;应当行动时,就是九五之尊、拥有万乘的富贵。无为却能尊贵,出仕就是天子,退处就是素王。由此可知,道所在之处,谁敢不尊贵呢?保持质朴纯素,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同它争夺美好。〔注〕能够同天相配的美好,只有质朴纯素。〔疏〕淳朴的本质、质朴无为和虚静,实在是万物的根本。因此,既然它如此尊贵,谁能同它争夺美好呢?能够明白天地德性的人,这就叫作天地的大根本、大宗主,是与天和同的人。〔注〕天地以无为作为德性,所以明白它的宗本,就不会同天地相违逆。〔疏〕心灵明净清静,神明照彻而纯洁,德性又同天地相合,这样本来就可以成为众生的宗师、万有的根本,冥合于自然之道,与天和同。所以能够使天下均平协调,也就是与人和同。〔注〕顺应天道是为了应合人事,所以天和达到极致,人和也就完全实现。〔疏〕“均”就是平正;“调”就是顺应。应物感通而不存私心,如同声音和回声、形体和影子一样,使万物均平,使万物顺遂,并混同于尘俗、同流而行,所以能与人和同。与人和同,称为人间的快乐;与天和同,称为天上的快乐。〔注〕天乐得到适宜,人乐也就满足了。〔疏〕向下混同尘俗,便能适应人世的欢娱;向上契合自然,才会欣悦于天道的快乐。庄子说: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分解、裁制万物,却不因此暴戾。〔注〕万物变化而彼此杂糅,所以说是“分解”。这是自然自为,并非我的老师暴戾。〔疏〕“圣”是分割、破碎的意思;“戾”是暴虐的意思。庄子以自然的至道为老师,连续称说两遍,是在赞叹它的德性。意思是:我所师法的大道养育万物,即使分解万物,也没有主观的暴怒,所以深秋草木凋落,万物零落,也没有什么可怨恨的。这说明即便有截断分割,也不是出于偏私。恩泽遍及万世,却不因此称为仁。〔注〕“仁”只是兼爱这一名称;因为没有偏爱,所以没有什么可称作施化。〔疏〕“仁”是偏爱的一种表现。意思是,大道开辟天地、造化百姓,慈爱恩泽无穷,却不偏爱任何一方,所以不称为仁。长存于上古以前,却不因此称为长寿。〔注〕“寿”只是寿命期限久远;因为没有寿命期限,所以没有什么可称为长寿。〔疏〕哪里只是长存于上古以前呢,甚至还在象帝之前。既然它不灭也不生,又哪里有什么夭折或长寿呢?郭象注说:“寿,只是期限久远罢了。” 覆盖承载天地,雕刻塑造众多形体,却不因此称为技巧。〔注〕“巧”只是作为它的精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所以没有什么可称为技巧。〔疏〕凭借天地来覆盖、承载万物,取万物来雕刻塑造;天地以生化为功,万物以自然为作用。生化既然不借助外物,雕刻又哪里需要借助他人?因此万物各自发挥才能,人都顺着本性而行,工巧与拙劣的名称就在这里消失了。郭象注说:“巧,是作为它的精妙。” 这就叫作天乐。〔注〕忘掉快乐,快乐反而就充分了。〔疏〕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任其自然、安适自得;这就总结成天乐。所以说:懂得天乐的人,他活着时顺应天道运行,死去时归入万物变化。〔疏〕既然知道天乐不是哀乐,就能明白生死。没有执著于生死,所以活着时同天道的运行相合,死去时混同于万物的变化。静止时同阴气的德性相合,行动时同阳气的流行相合。〔疏〕玄妙的根本虚静凝定,达到极致时与至阴同样寂静淡泊;应物施行而同于世俗,与太阳同其运行波流。所以懂得天乐的人,没有上天的怨怒,没有世人的非难,没有万物的牵累,也没有鬼神的责罚。〔疏〕德性同天相合,所以没有上天的怨怒;行为顺应世俗,所以没有人的非难;我同万物冥合,所以万物不能牵累我;我没有辜负幽冥和显明之中的任何一方,又有什么鬼神的责罚呢?所以说:他行动时如天,静止时如地。〔注〕行动和静止虽然不同,都是无心而为,这一点相同。〔疏〕这里以天地作比喻,总结行动、静止都无心的道理。一心安定,就能统治天下;鬼神不能作祟,魂魄也不疲惫。〔注〕常常无心,所以统治天下而不疲惫困病。〔疏〕境界与智慧冥合,叫作“一”;外物不能扰乱,叫作“定”。只是因为一心安定,所以能够统治万国。既然没有鬼神责罚,又有什么灾祸邪祟呢?行动而常处寂静,所以魂魄不会疲劳。一心安定,万物就会归服。〔疏〕一心凝定寂静,像死灰一样;而静是躁动的主宰,所以万物归顺服从。用虚静之心推究天地,通达万物,这就叫作天乐。〔注〕我的心常常清静,万物的心也就能够相通。相通就会归服,不相通就会反叛。〔疏〕一心安定而万物归服的原因,只是说运用虚静的智慧,推究天地的道理,通达万物的情状,随万物变化而转移却始终都能适宜,所以称为天乐。天乐,就是圣人的心,用来蓄养天下。〔注〕圣人的心用来蓄养天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天乐。〔疏〕圣人之所以降低身份、混同凡俗,契合天地的至乐,正是要蓄养百姓,养育万物〔原文“亭毒韦品”疑有OCR问题〕。帝王的德性,以天地为宗本,以道德为主宰,以无为作为常道。〔疏〕王者以天地为宗本,所以覆盖承载万物而无心;以道德为主,所以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即使千变万化,也始终自处于无为。这种盛大的德性,就是尧作为君主的情形。无为,就能使用天下而有余暇。〔注〕“有余”就是有闲暇。有所作为,就会被天下役使而感到不足。〔注〕“不足”是急切不安、想要被外物役使的意思。想要被外物役使,所以可以被任用为臣;等到成为臣子,也就有余暇了。〔疏〕“不足”是急迫忙碌的说法;“有余”是有闲暇的意思。君主无为,智慧明察而胸襟宽广,驾驭、任用天下,却安闲有余;臣下有所作为,心志和思虑较为局促,各自有职掌,被君主任用,勤勉奉公,仍然担心做得不够。由此可知,无为者有事务而不劳,有为者劳逸不同。
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注〕夫工人无为於刻木而有为於用斧,主上无为於亲事而有为於用臣。臣能亲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而工能用斧;各当其能,则天理自然,非有为也。若乃主代臣事,则非主矣;臣秉主用,则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则上下咸得而无为之理至矣。〔疏〕无为者,君德也;有为者,臣道也。若上下无为,则臣僭君德;上下有为,则君滥臣道。君滥臣道,则非主矣;臣僭君德,岂曰臣哉。於是上下相混,君臣冒乱,既乖天然,铃招危祸。故无为之言,不可不察。无为,君也。古之人贵夫无为。郭注此文,甚有辞理。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注〕无为之言,不可不察也。夫用天下者,亦有用之为耳。然自得此为,率性而动,故谓之无为也。今之为天下用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亲事,故虽舜禹为臣,犹称有为。故对上下,则君静而臣动;比古今,则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机玄发,则古今上下无为,谁有为也。〔疏〕夫处上为君,则铃须无为任物,用天下之才能;居下为臣,亦当亲事有为,称所司之职任;则天下化矣。斯乃百王不易之道。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疏〕谓三王五帝淳古之君也。知照明达,笼落二仪,而垂拱无为,委之臣下,知者为谋,故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疏〕宏辫如流,雕饰万物,而付之司牧,终不自言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注〕夫在上者,息於不能无为而代人臣之所司。使咎丝不得行其明断,后稷不得施其播植,则韦才失其任而主上困於役矣。故冕流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为,斯乃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上下皆无为矣。但上之无为则用下,下之无为则自用也。〔疏〕艺衍才能冠乎海内,任之良佐而不与焉,夫何为焉哉?玄默而已。故《老经》云,是谓用人之力。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注〕所谓自尔。〔疏〕天无情於生产而万物化生,地无心於长成而万物成育,故郭注云,所谓自然也。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注〕功自彼成。〔疏〕王者同两仪之含育,顺四序以施上,任万物之自为,故天下之功成矣。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疏〕夫日月明晦,云雷风雨,而荫覆不测,故莫神於天。囊括川原,包容岳渎,运载无穷,故莫富於地。位居九五,威跨万乘,日月照临,一人总统,功德之大,莫先王者。故《老经》云,域中四大,王居其一焉。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注〕同乎天地之无为也。〔疏〕配,合也。言圣人之德,合天地之无为。此#10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旱之道也。〔疏〕达覆载之无主,是以乘驭两仪;循变化之往来,故能驱驰万物;任黔黎之才用,用人韦之道也。本在於上,末在於下;〔疏〕本,道德也。末,仁义也。言道德淳朴,治之根本,行於上古;仁义浇薄,治之末艺#11,行於下代。故云,本在於上,末在於下也。要在於主,详在於臣。〔疏〕要,简省也。详,繁多也。主道逸而筒要,臣道劳而繁冗。繁冗,故有为而奉上;简要,故无为而御下也。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疏〕五兵者,一弓,二受,三矛,四戈,五战也。运,动也。夫圣明之世,则偃武修文;逮德下衰,则偃文修武。偃文修武,则五兵动乱;偃武修文,则四民安业。德之本末,自此可知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疏〕赏者,轩冕荣华,故利也。罚者,诛残戮辱,故害也。辟,法也。五刑者,一劓,二鲸,三刖,四官,五大辟。夫道丧德衰,浮伪日甚,故设刑辟以被黎元,既亏理本,适为教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疏〕礼法者,五礼之法也。数者,计算;度者#12,丈尺;形者,容仪;名者,字讳;比者,校当;详者,定审。用此等法以养苍生,治乖淳古,故为治末也。锺鼓之音,羽旎之容,乐之末也;〔疏〕乐者,和也。羽者,乌羽;旎者,兽毛;言采鸟数之羽毛以饰其器也。夫帝王之所以作乐者,歌下#13调阴阳,上和时俗也。古人闻乐即知国之兴亡,治世乱世,其音各异。是知大乐与天地同和,非羽毛锺鼓者也。自三代以下,浇浪荐兴,赏郑卫之淫声,弃云韶之雅韵,遂使羽毛一文采,盛饰容仪,既非咸池之本,适是濮水之末。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疏〕绖者,实也。衰,摧也。上曰衰,下曰裳。在首在腰,二俱有绖。隆杀者,言礼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总麻五等,哭泣衣裳,各有差降。此是教述外仪,非情发於衷,故哀之末也。
译所以古人看重无为。上位者无为,下位者也无为,这是下位者同上位者具有相同的德性;下位者同上位者德性相同,就不成其为臣。下位者有所作为,上位者也有所作为,这是上位者同下位者走相同的道路;上位者同下位者走相同的道路,就不成其为君主。〔注〕工匠不亲自用刀斧雕刻木头,却要有所作为地使用斧子;君主不亲自处理事务,却要有所作为地任用臣下。臣下能够亲自办理事务,君主能够任用臣下;斧子能够雕刻木头,工匠能够使用斧子。各自发挥自己的能力,这就是自然的天理,并不是有为。如果君主代替臣下办事,就不成其为君主;臣下掌握君主的职权,就不成其为臣下。所以各自掌管自己的职任,上下都能各得其所,无为的道理也就达到极致。〔疏〕无为是君主的德性,有为是臣下的道理。如果上下都无为,就是臣下僭越君主的德性;如果上下都有为,就是君主滥用臣下的职责。君主滥用臣道,就不成其为君主;臣下僭越君德,哪里还称得上臣下?这样上下混杂,君臣错乱,既违背自然,也必然招来危祸。因此,对于“无为”这句话不可不仔细考察。无为,是君主之道。古人看重无为。郭象解释这段文字,颇有文理。上位者一定要无为而任用天下,下位者一定要有所作为而被天下任用,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注〕“无为”这句话不可不仔细考察。任用天下,也有任用天下去有所作为的一面;然而他自己得到这种作为,顺着本性而行动,所以称为无为。如今那些被天下任用的人,也同样是自得其性;只是居于下位的人要亲自办事,所以即使舜、禹作为臣子,仍称为有为。因此相对上下而言,君主清静而臣下行动;比较古今而言,尧、舜无为而汤、武有事。然而各自顺着本性而行动,天机自然发动,那么古今上下其实都是无为,哪里有谁是真正的有为呢?〔疏〕处在上位做君主,就必须无为而任用万物,使用天下人的才能;处在下位做臣子,也应当亲自办理事务、积极作为,承担自己所主管的职任。这样天下就得到治理。这是历代帝王都不能改变的道理。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智慧虽然涵盖天地,却不亲自思虑。〔疏〕指三王五帝那样淳朴古代的君主。他们的智慧明达,涵盖天地,却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把事务交给臣下;有智慧的人替他们谋划,所以他们不亲自思虑。辩才虽然能够雕饰万物,却不亲自说明。〔疏〕宏大的辩才如流水一样,能够雕饰万物,却把事务交给主管者,始终不亲自发言。才能虽然穷尽天下,也不亲自去做。〔注〕在上位的人,如果不能安于无为而代替臣下负责的事务,就会使咎繇不能施展明察决断,使后稷不能施行播种耕植,于是各种才能失去其职任,君主也会困于劳役。所以君主垂下冕旒、低垂眼目,把事务交给天下人;天下人都能各自发挥所长,这才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因此上下都可以说是无为。只是上位者的无为是任用下位者,下位者的无为是自行发挥作用。〔疏〕才能和技艺超过天下,把事务交给贤能的辅佐而不亲自参与,此外还做什么呢?只是玄默无为罢了。所以《老经》说,这叫作使用人的力量。天不亲自产生万物,万物却自然化生;地不亲自生长万物,万物却自然得到养育。〔注〕这就是所谓自然而然。〔疏〕天对于生产万物并无情意,万物却化生;地对于使万物成长也无心意,万物却成长繁育,所以郭象注说,这就是自然。帝王无为,天下的功业自然成就。〔注〕功业由万物自身成就。〔疏〕王者同天地一样含育万物,顺应四时来施行教化,任凭万物各自发挥作用,所以天下的功业就成就了。所以说: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没有什么比地更富有,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伟大。〔疏〕日月有明有暗,云雷风雨变化不测,而天能够荫覆万物,所以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大地包罗河川原野,容纳山岳江河,运载万物而无穷,所以没有什么比地更富有。帝王处在九五之位,威势超过万乘,日月所照临之处都在其统摄之中,由一人总领天下,功德的广大没有超过帝王的。所以《老经》说,域中有四大,王居其一。所以说,帝王的德性可以同天地相配。〔注〕同天地一样无为。〔疏〕“配”就是相合。意思是圣人的德性同天地的无为相合。这就是驾驭天地、驱使万物,并任用人才的道理〔原文“旱”疑有OCR问题〕。〔疏〕通达天地覆盖承载而无主宰的道理,所以能够驾驭天地;顺循万物变化往来的规律,所以能够驱使万物;任用百姓的才能,这就是任用人才的道理〔原文“韦”疑有OCR问题〕。根本在于上位者,枝末在于下位者。〔疏〕根本是道德,枝末是仁义。意思是,道德淳朴,是治理的根本,盛行于上古;仁义日益浇薄,是治理的末流,盛行于后代。所以说,根本在于上位者,枝末在于下位者。要领在于君主,详细事务在于臣下。〔疏〕“要”是简约省略;“详”是繁多具体。君主之道安逸而简要,臣下之道劳苦而繁杂。因为繁杂,所以有所作为而奉行君主之命;因为简要,所以无为而驾驭臣下。三军和五种兵器的运用,是德性的末流。〔疏〕五种兵器:一是弓,二是受,三是矛,四是戈,五是战。运,就是发动。圣明的时代,便停止武备而修治文教;等到德行衰落,便废置文教而整治武备。废文兴武,五种兵器就会引起动乱;偃武修文,四民便能安居乐业。德的根本和末流,由此就可以知道了。赏罚以及利害,五刑的法禁,是教化的末端;〔疏〕赏,是轩冕和荣华,所以属于利;罚,是诛杀、残害和羞辱,所以属于害。辟,就是法。五刑:一是劓,二是黥,三是刖,四是宫,五是大辟。道丧德衰,浮华虚伪日益严重,所以设置刑法来施加于百姓;既然损害了治道的根本,便只能成为教化的末端。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是治理的末端;〔疏〕礼法,是五礼的法式。数,是计算;度,是丈尺;形,是容貌仪态;名,是字和称谓;比,是比较核定;详,是审定。用这些法式来养育百姓,治理方式便违背淳朴的古道,所以称为治理的末端。钟鼓的声音,羽旎的形貌,是音乐的末端;〔疏〕乐,就是和谐。羽,是鸟羽;旎,是兽毛;意思是采集鸟羽兽毛来装饰乐器。帝王制作音乐,是为了向下教化、调和阴阳,向上使时俗和谐。古人听到音乐,便知道国家的兴亡;治世和乱世,乐声各不相同。由此可知,大乐是与天地同样的和谐,并不只是羽毛、钟鼓。自夏商周三代以后,浇薄的风气接连兴起,偏爱郑、卫的淫靡乐声,抛弃《云韶》的雅正韵律,于是使羽毛只成为一种文饰,极力装点外在仪容。这既不是《咸池》之乐的根本,反而只是濮水淫乐的末流。哭泣、衰绖,以及隆杀不同的丧服,是哀痛的末端。〔疏〕绖,是实在地束缚;衰,是摧折。上衣称衰,下衣称裳。头上和腰间都佩有绖。所谓隆杀,是说丧礼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等,哭泣和衣裳各有等级差别。这些只是教化所规定的外在仪式,并非感情发自内心,所以是哀痛的末端。
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注〕夫精神心衍者,五末之本也。任自然而运动,则五事之末不振而自举也。〔疏〕卫,能也;心之所能,谓之心衍也。精神心衍者,五末之本也。言此之五末,铃须精神心智率性而动,然后从於五事,即非矜矫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注〕所以先者本也。〔疏〕古之人,谓中古人也。先,本也。五末之学,中古有之,事涉浇伪,终非根本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疏〕夫尊卑先复,天地之行也。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注〕言#14此先后虽是人事,然皆在至#15理中来,非圣人之所作也。〔疏〕天地之行者,谓春夏先,秋冬后,四时行也。夫天地虽大,尚有尊卑,况在人伦,而无先后。是以圣人象二仪之造化,观四序之自然,故能笃君臣之大义,正父子之要道也。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疏〕天尊,地卑,不刊之位。春先冬后,次序殷乎。举此二条,足明万物。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疏〕夫万物变化,未始暂停,或起或伏,乍生乍死,千族万种,色类不同,而前兆区分,各有形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疏〕夫春夏盛长,秋冬衰杀,或变生作死,或化故成新,物理自然,非关措意,故随流任物而所造皆适。夫天地至神#16,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注〕明夫尊卑先后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无也。〔疏〕二仪生育,有不测之功,万物之中最为神化,尚有尊卑先后,况人伦之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注〕言非但人伦所尚也。〔疏〕宗庙事重,叉据昭穆,以嫡相承,故尚亲也。朝廷以官爵尊卑,乡党以年齿为次第,行事择贤能用之,此理铃然,故云大道之序。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疏〕议论道理而不知次第者,虽有语言,终非道语;既失其序,不堪治物也。语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注〕所以取道,为有序也。〔疏〕既不识次第,虽语非道,於何取道而行理之邪。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注〕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则物得其道也。〔疏〕此重开大道次序之义。言古之明闲大道之人,先明自然之理。为自然是道德之本,故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注〕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适也。〔疏〕失德后仁,失仁后义,故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注〕理适而不失其分也。〔疏〕既行兼爱之仁,又明裁非之义,次令各守其分,不相争夺也。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注〕得分而物物之名各当其形也。〔疏〕形,身也。各守其分,不相倾夺,次劝修身,政其名誉也。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注〕无所复改。〔疏〕虽复劝令修身以致名誉,而皆须因其素分,任其天然,不可矫性伪情以要令问也。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注〕物各自任,则罪责除也。〔疏〕原者,恕免,省者,除废。虽复因任其本性,而不无其僭#17过,故宜布之恺泽,宥免其辜也。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注〕各以得性为是,失性为非。〔疏〕虽复赦过宥罪,而人心渐薄,次须示其是非,以为鉴诫也。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注〕赏罚者,失得之报也。夫至治之道,本在於天而末极於斯。〔疏〕是非既明,臧#18否斯见,故赏善罚恶,以勖黎元也。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注〕官#19各当其才也。〔疏〕用此赏罚,以次前序而为治方者,智之明暗#20,安处各得其宜,才之高下,贵贱咸履其位。仁#21贤不肖袭情,〔注〕各自行其所能之情。〔疏〕仁贤,智也;不肖,愚也。袭,用也。主上圣明,化导得所,虽复贤愚各异,而咸用本情,终不合己效人,矜夸炫物也。必分其能,〔注〕无相易业。〔疏〕夫性性不同,物物各异,艺能固别,才用铃分,使之如器,无不调适也。必由其名。〔注〕名当其实,故由名而实不做也。〔疏〕夫名以召实,而由实故名。若使实不当名,则名过其实。今明名实相称,故云铃由其名也。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疏〕以,用也。言用以前九法,可以为臣事上,为君畜下,外以治物,内以修身也。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疏〕至默无为,委之韦下,塞聪闭智,归之自然,可谓太平之君,至治之美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疏〕先,本也。言形名等法,盖圣人之应进耳,不得已而用之,非所以迸也。书者,道家之书,既遭秦世焚烧,今检亦无的据。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
译这五种末端,都要等到精神的运作、心术的发动,然后才会随之而行。〔注〕精神和心能,是五种末端的根本。任凭自然运行,那么五事这些末端就会不待振作而自行建立。〔疏〕卫,是能;心所能做到的,叫作心衍。精神和心衍,是五种末端的根本。意思是说,这五种末端,必须由精神和心智顺应本性而发动,然后才随五事而行,并不是矫揉造作的。末流的学说,古人也有过,但不是应当优先实行的。〔注〕所谓优先的,就是根本。〔疏〕古人,是指中古之人。先,就是根本。关于五种末端的学说,中古时代已经有了,但事情涉及浇薄虚伪,终究不是根本。君在前,臣在后;父在前,子在后;兄在前,弟在后;长者在前,年少者在后;男子在前,女子在后;丈夫在前,妻子在后。〔疏〕尊卑和先后,是天地运行的规律。尊卑和先后,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它。〔注〕这些先后虽然属于人事,但都出自至理,并不是圣人自行创造的。〔疏〕所谓天地运行,是指春夏在先、秋冬在后,四时依次运行。天地如此广大,尚且有尊卑先后,何况人伦关系,怎么能没有先后呢?所以圣人取法于天地阴阳二仪的造化,观察四时次序的自然规律,因而能够笃定君臣的大义,端正父子的要道。天尊贵,地卑下,这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后,这是四时的次序。〔疏〕天尊、地卑,是不可更改的位次。春在先、冬在后,次序非常分明。举出这两条,就足以说明万物的规律。万物化生变化,萌芽和类别各有形状;〔疏〕万物变化,从来没有片刻停止,有的兴起,有的衰伏,忽而出生,忽而死亡;千类万种,形色各不相同,而其先兆和类别也各有分别,各自具有形状。盛衰的递变,是变化流行的规律。〔疏〕春夏万物盛长,秋冬万物衰败;有的由生变死,有的由旧化新。这是事物的自然规律,并非有意安排,所以顺应流行、任物自然,所造作的都能适宜。天地是最神妙的,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注〕由此说明,尊卑先后的次序本来就是万物不能没有的。〔疏〕天地阴阳二仪生育万物,有不可测度的功用,是万物中最神妙的,尚且有尊卑先后,何况人伦之道呢?宗庙尊重亲属关系,朝廷尊重尊卑等级,乡党尊重年龄次序,行事尊重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注〕意思是不只是人伦关系有所尊尚。〔疏〕宗庙之事重大,又根据昭穆次序,以嫡系相承,所以尊重亲亲。朝廷按照官爵的尊卑,乡党按照年龄排列次序,办理事务则选择贤能者任用。这些道理确实如此,所以说是大道的次序。谈论道却不遵循它的次序,就不是道;〔疏〕议论道理却不知道次序,虽然有言语,终究不是关于道的言语;既然失去了次序,也就不能用来治理万物。谈论道却不合乎道,还从哪里取得道呢?〔注〕之所以取法于道,正是因为道有次序。〔疏〕既然不懂次序,所说的虽然名为道,实际上并不是道,又从哪里取得道来推行政理呢?所以,古代通晓大道的人,先明白天道,然后才讲道德;〔注〕天,就是自然。既然明白自然,万物就能得到各自的道。〔疏〕这里重新阐明大道的次序。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白自然的道理。因为自然是道德的根本,所以道德列在其次。道德已经明白,然后才讲仁义;〔注〕万物各得其道而和谐,事理自然适宜。〔疏〕失去德之后才讲仁,失去仁之后才讲义,所以仁义列在其次。仁义已经明白,然后才讲各守本分;〔注〕事理适宜,同时又不失各自的分际。〔疏〕既然实行兼爱的仁,又明白裁断是非的义,接着就让各人守住自己的分际,彼此不争夺。各守本分已经明白,然后才讲形名;〔注〕既已各得其分,万物的名称也都与其形状相合。〔疏〕形,就是自身。各人守住自己的分际,彼此不倾夺,接着劝导人修养自身,使名誉端正。形名已经明白,然后才讲因任;〔注〕不再有所改动。〔疏〕虽然劝人修身以取得名誉,但都必须顺应各自原有的分际,任其天然本性,不可违逆本性、伪造感情,强求取得名声。因任已经明白,然后才讲原省;〔注〕万物各自任其本性,罪责就可以消除。〔疏〕原,是宽恕赦免;省,是减免废除。虽然顺应各自的本性,但仍不免有僭越过失,所以应当广施恩泽,宽赦他们的罪过。原省已经明白,然后才讲是非;〔注〕各以合乎本性为是,违失本性为非。〔疏〕虽然赦免过失、宽宥罪责,但人心渐渐变得浇薄,接着就必须指示是非,作为鉴戒。是非已经明白,然后才讲赏罚。〔注〕赏罚,是对得失所作的报应。最高的治理之道,根本在于天道,末端终于赏罚。〔疏〕是非既已明确,善恶也就显现出来了,所以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以勉励百姓。赏罚已经明确,然后愚者和智者各处于适宜的位置,贵者和贱者各居其位;〔注〕官职各自与其才能相当。〔疏〕运用赏罚,依照前面所说的次序来治理国家,使人的智慧有明有暗,各自安处于适宜的位置;才能有高有低,贵贱之人都各居其位。仁者、贤者和不肖者都顺应自己的本性;〔注〕各自按照自己所能做到的本性行事。〔疏〕仁贤,是有智慧的人;不肖,是愚昧的人。袭,是使用。君主圣明,教化引导得当,贤者和愚者虽然各不相同,却都运用自己的本性,始终不勉强自己去仿效别人,也不自我矜夸、向外炫耀。一定要分别他们各自的才能,〔注〕不让他们互相更换职业。〔疏〕每个人的本性不同,万物各有差异,技艺才能本来就有区别,才干和作用也必然各有分际;应当使他们像器物一样,各得调适。一定要依据各自的名分。〔注〕名称应当符合实际,所以由名而行,实际就不会错乱。〔疏〕名称用来召示实际,实际又使名称得以成立。若实际不符合名称,名称就超过了实际。现在说明名与实相称,所以说必定要依据其名。用这些原则来侍奉君上,用这些原则来养育臣下,用这些原则来治理万物,用这些原则来修养自身,〔疏〕以,就是使用。意思是说,运用前面九种方法,可以作为臣子侍奉君上,作为君主养育臣下;对外用来治理万物,对内用来修养自身。不用智谋,一定归于自然;这就叫太平,是治理的最高境界。〔疏〕达到极致的寂默和无为,把一切托付给自然,闭塞耳目、收敛智巧,归于自然,这可以称为太平之君,是至治的美好境界。所以书上说:有形就有名。形名之学,古人也有过,但不是应当优先实行的。〔疏〕先,就是根本。形名等法,大概只是圣人应对世事的权宜手段,不得已才使用,并不是应当优先实行的。这里所说的书,是道家的书;它后来遭秦代焚书,现今考察也没有确切依据。古代谈论大道的人,经过五次转变,才可以谈形名;经过九次转变,才可以谈赏罚。
〔注〕自先明天以下,至形名而五,至赏罚而九,此自然先后之序也。〔疏〕夫为治之体,铃随世污隆,而世有浇淳,故治亦有宽急。是以五变九变,可举可言。苟其不失次序,则是太平至治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疏〕骤,数也,速也。季世之人,不知伦序,数语形名,以为治卫,而未体九变,以自然悉#22宗,但识其末,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疏〕速论赏罚,以此驭时,唯见枝条,未知根本。始,犹本也,互其名耳。倒道而言,在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注〕治人者叉顺序。〔疏〕逢,逆也。不识治方,不知次序,颠倒道理,迎逆物情,适可为物所治,岂能治物也。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注〕治道先明天,不为弃赏罚也,但当不失其先后之序耳。〔疏〕夫形名赏罚,此乃知治之具,度非知治之要道也。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注〕夫用天下者,又大通顺序之道。〔疏〕若以形名赏罚可施用於天下者,不足以用於天下也。斯乃苟饰华辞浮游之士,一节曲见偏执之人,未可以议通方,悟於大道者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注〕寄此事於韦才,斯乃畜下也。〔疏〕重迭前语。古人有之,但寄韦下而不亲预,故是臣下之衍,非主上养民之道。总结一章之意,以明本末之旨归也。昔者舜问於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疏〕天王,犹天子也。舜问於尧为帝王之法,若为用心以合大道也。尧曰:吾不敖无告,〔注〕无告者,所谓顽民也。〔疏〕敖,侮慢也。无告,谓顽愚之甚,无堪告示也。尧答舜云:纵有顽愚之民,不堪告示,我亦殷勤教诲,不敖慢弃舍也。故《老经》云,不善者吾亦善之。敖亦有作傲字者,合不用也。不废穷民,〔注〕怛加恩也。〔疏〕百姓之中有贫穷之者,每加拯恤,此心不替也。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归人。〔疏〕孺子,犹稚子也。哀,怜也。民有死者,辄悲苦而慰之。稚子小儿,妇人孤寡,并皆矜惩善嘉养恤也。此吾所以用心已。〔疏〕已,止也。总结以前,问答舜问。我之用心,止尽於此。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疏〕用心为治,美则美矣,其道狭劣,未足称大。既领尧答,因发此讥。尧曰:然则何如?〔疏〕尧既被讥,因兹请益,治道之大,其衍如何?舜曰:天德而出宁,〔注〕与天合德,则虽出而静。〔疏〕化育之方,与玄天合德,迸虽显着,心怛宁静。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注〕此皆不为而自然也。〔疏〕经,常也。夫日月盛明,六合俱照,春秋冻暑,四序运行,昼夜昏明,云行雨施,皆天地之大德,自然之常道者也。既无心於偏爱,岂有情於养育。帝王之道,其义亦然。尧曰:胶胶扰扰乎。〔注〕自嫌有事。〔疏〕胶胶,扰扰,皆乱之貌也。领悟此言,日嫌多事,更相发起,聊此为谦。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疏〕尧自谦光,推让於舜,故言子之盛德,远合上天,我之用心,近符人事。尧舜二君,德无优劣,故寄此两圣以显方治耳。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疏〕自此已下,庄生之辞也。夫天覆地载,生育韦品,域中四大,此当二焉。故引古证今,欺美其得。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疏〕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故知轩顼唐虞,皆以德合天地为其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疏〕官古之怀道帝王,何为者哉?盖无心顺物,德合二仪而已矣。孔子西藏书於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聪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疏〕姓仲,名由,字子路,宣尼弟子也。宣尼睹周德已衰,不可匡辅,故将己所修之书,欲藏於周之府藏,庶当来君王为治化之卫,故与门人谋议,详其可否。老君,姓李,名聘,为周之征藏史,犹今之秘书官,职典坟籍。见周室版荡,所以解免其官,归休静处。故子路咨劝孔子,何不暂试过往,因而问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聘,而老聪不许,〔疏〕老子知欲藏之书是先圣之已陈刍狗,不可久留,恐乱后人,故云不许。於是翻十二经以说。〔疏〕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易》道,修《春秋》,此六经也;又加《六纬》,合为教十二经也。委曲敷演,故翻覆说之。老聘中其说,曰:大#23护,愿闻其要。〔疏〕中其说者,许其有理也。大馒者,嫌其繁馒太多,请简要之衍也。孔子曰:要在仁义。〔疏〕经有十二,乃得繁盈,切要而论,莫先仁义也。老聪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疏〕:问此仁率性不乎?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
译〔注〕从先明白天道开始,到形名为第五层,到赏罚为第九层,这就是自然的先后次序。〔疏〕治理的原则必然随着世道的污隆而变化,而世道有浇薄和淳厚,所以治理也有宽缓和严急。因而说五变、九变,可以谈形名、赏罚。只要不失去次序,就是太平的至治。仓促地谈论形名,是不知道根本;〔疏〕骤,是屡次,也是急速。末世之人不懂伦理次序,屡屡谈论形名,把它当作治理的方法,却没有体会九次转变、以自然为根本的道理;只知道末端,不知道根本。仓促地谈论赏罚,是不知道起始。〔疏〕急于谈论赏罚,用它来驾驭时世,只看见枝叶,不知道根本。“始”仍然就是“本”,只是名称不同罢了。颠倒道理而谈,违逆道理而说,只会被人所治理,哪里能够治理别人?〔注〕治理别人也必须顺应次序。〔疏〕逢,是违逆。不懂治理的方法,不知道次序,颠倒道理,违逆万物的本性,只能被万物所治理,哪里能够治理万物?仓促地谈论形名、赏罚,这只是知道治理的工具,并不知道治理的道;〔注〕治理之道先要明白天道,并不是要抛弃赏罚,只是应当不失其先后次序。〔疏〕形名、赏罚,只是治理的工具,绝不是治理的根本道理。可以把它们用于天下,却不足以凭它们来治理天下;这就叫辩士,是见解片面的人。〔注〕所谓治理天下,还必须通达并顺应次序之道。〔疏〕如果认为形名、赏罚可以施用于天下,那还不足以凭此治理天下。这不过是苟且修饰华丽言辞、浮游无实的人,是抱持一端、见解偏执的人,不能与之谈论通达的方法,也不能认为他已经领悟大道。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也有过;这些是臣下用来侍奉君上的方法,不是君上用来养育臣下的方法。〔注〕把这些事情委托给臣下去办理,这才是养育、任用臣下。〔疏〕这是重复前面的话。古人虽然有这些法式,但只是交给臣下来办理,君主不亲自参与,所以这是臣下的心力和作用,不是君主养育百姓的道。这里总结一章的意思,以说明根本与末端的归旨。从前舜向尧问道:天王用心是怎样的?〔疏〕天王,犹如天子。舜向尧询问帝王治理的法则,问他怎样用心才能合乎大道。尧说:我不轻慢那些无可告语的人,〔注〕无可告语的人,就是所谓顽民。〔疏〕敖,是侮慢。无告,是说愚顽到了极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告诫教导的。尧回答舜说:即使有愚顽到无法教导的百姓,我也仍然殷勤教诲,不轻慢、不抛弃他们。所以《老经》说,不善的人,我也以善来对待。敖也有写作“傲”的,合于本义的应当不用“傲”。不抛弃贫穷的百姓,〔注〕还要特别施加恩惠。〔疏〕百姓中有贫穷的人,就经常加以救济抚恤,这种心意始终不改变。对于遭受死亡苦难的人,我予以哀悼;对于幼小的孩子,我予以嘉奖;对于归来的百姓,我予以怜恤。〔疏〕孺子,就是幼儿。哀,就是怜悯。百姓有人死亡,便为之悲痛并加以慰问。幼儿、妇女、孤儿寡妇,全都要加以怜悯、善待、嘉奖和抚养救济。这就是我的用心所在了。〔疏〕已,就是停止。总结前面的问答:我的用心,全部不过如此。舜说:好是好,却还不够广大。〔疏〕这样的用心用来治理,当然是好,但道术狭小浅薄,还不足以称为广大。舜接受了尧的回答,于是提出了这个批评。尧说:那么应当怎样呢?〔疏〕尧既然受到批评,便借此请教:治理之道要广大,具体应当怎样做?舜说:以天德为德而出治,内心便能安宁;〔注〕与天合德,那么即使有所作为、显现于外,内心仍然安静。〔疏〕教化养育万物的方法,是与玄妙的天道合德;即使德化显著于外,内心也始终安宁寂静。日月照耀而四时运行,如同昼夜各有常规;云气运行,雨水施降。〔注〕这些全都是不加人为作为而自然如此。〔疏〕经,是常。日月光明,照遍六合;春秋寒暑,四时运行;昼夜交替,云行雨施,这些都是天地的大德和自然的常道。天地既然不存偏爱之心,哪里会对养育万物另有私情?帝王的治理之道,意义也正是如此。尧说:“忙忙乱乱啊!” 〔注〕这是自嫌事情太多。〔疏〕“胶胶”“扰扰”,都是混乱的样子。领会了这句话,就是每天都嫌事情太多;彼此互相启发,只是借此表示谦逊。你,是上天所归合的;我,是人事所归合的。〔疏〕尧谦逊地推崇自己而让位于舜,所以说:你的盛德,远远地与上天相合;我的用心,只是近于符合人事。尧、舜二位君主,德行并无优劣,所以借这两位圣人来显明各自治理天下的方式罢了。天地,是古人所最为推重的;〔疏〕从这里以下,都是庄子的言辞。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生育各种品类;域中四大,天地占了其中两个。所以引古代的事来证明今天,赞美他们所得的道。黄帝、尧、舜也共同赞美天地。〔疏〕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效法它。因此可知,轩辕、颛顼、唐尧、虞舜,都把德行与天地相合视为自己的美德。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君王,究竟做了什么呢?不过是顺应天地罢了。〔疏〕古代那些怀道的帝王,做了什么呢?只是无心地顺应万物,使德行与天地相合罢了。孔子想到西方把书籍收藏在周王室。子路谋划说:“我听说周朝掌管典藏的史官中有个叫老聘的人,已经免官归居了。老师想收藏书籍,不妨试着去拜访他,借机请教。” 〔疏〕他姓仲,名由,字子路,是宣尼的弟子。宣尼看见周朝的德政已经衰微,无法匡正辅佐,所以想把自己编修的书收藏到周王室的府库中,希望将来的君王治理教化时可以有所资助,于是与门人商议,详细讨论是否可行。老君姓李,名聘,是周朝掌管典藏的史官,相当于今天的秘书官,主管典籍。因为看见周王室动荡不安,所以辞去官职,回去安静休居。因此子路劝孔子,何不暂且前往拜访,借机向他请教。孔子说:“好。”于是前去拜见老聘,但老聘没有答应。〔疏〕老子知道孔子想收藏的书,只是前代圣人已经陈说过的东西,像祭祀后的草狗一样,不可长久留存,恐怕会扰乱后人,所以说不答应。于是孔子反复讲说十二部经典。〔疏〕孔子删定《诗》《书》,厘定《礼》《乐》,阐发《易》的道理,修订《春秋》,这是六经;又加上《六纬》,合称教化用的十二经。他详细铺陈演说,所以反复讲说。老聘听懂了其中的道理,说:“话太多了,请说说其中的要旨。” 〔疏〕所谓“听懂其中的道理”,是认可他说得有道理。“话太多”,是嫌他说得繁琐冗长,请他简明扼要地说明。孔子说:“要旨在于仁义。” 〔疏〕经典有十二部,确实显得繁多;若简要地说,没有什么比仁义更重要。老聘说:“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 〔疏〕这是问:仁义难道真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的。君子没有仁就不能成就名行,没有义就不能立身。仁义,是真人的本性;除此之外还要做什么呢?”
〔疏〕然,犹如此。言仁义是人之大性也。贤人君子,若不仁则名行不成,不义则生道不立。故知仁义是人之真性,又将何为是疑之也邪?老聘曰:请问,何谓仁义?〔疏〕前言仁义是人之真性,今之重问。请解所由也。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注〕此常人之所谓七义者也,故寄孔老以正之。〔疏〕恺,乐也。忠诚之心,愿物安乐,慈爱平等,兼济无私,允合人情,可为世教也。老聪曰:噫,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注〕夫至仁者,无爱而直前也。〔疏〕意,不平之声也。几,近也。迂,曲也。后发之言,近乎浮伪,故兴噫欺,以长不平。夫至人推理直前,无心思虑,而汝存情兼爱,不乃私曲乎。无私焉,乃私也。〔注〕世所谓无私者,释己而爱人。夫爱人者,欲人之爱己,此乃甚私,非忘公而公也。〔疏〕夫兼爱於人,欲人之爱己也,此乃甚私,何公之有邪。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疏〕牧,养也。欲使天下苍生威得本性者,莫若上下各各守分,自全恬养,则大治矣。牧有本作放字者,言君王但放任韦性,则天下太平也。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疏〕夫天地覆载,日月照临,星,辰罗列,此并自然之理也,非关人事。岂唯三种,万物悉然,但当任之。莫不备足,何劳措意,妄为矜矫也。禽兽固有掌矣,树木固有立矣。〔注〕皆已#24自足。〔疏〕有识禽默,无情草木,各得生立,各有莘分,岂资仁义,方获如此。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而#25至矣;〔注〕不待於兼爱也。〔疏〕循,顺也。放任己德而逍遥行世,顺於天道而趋步人问,至极妙行,莫过於此也。又何愒愒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注〕无由得之。〔疏〕愒愒,励力貌也。揭,修负也。亡子,逃人也。言孔丘勉励身心,修.负仁义,强行於世,以教苍生,何异乎打击大鼓而求觅亡子,是以鼓声愈大而亡者愈离,仁义弥彰而安道弥远,故无由得之。意,夫子乱人之性也。〔注〕事至而爱,当义而止,斯忘七义者也,常念之则乱真矣。〔疏〕亡子不获,罪在呜鼓;真性不明,过由仁义;故发噫欺,总结之也。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国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研而不敢息。〔疏〕姓士,字成绮,不知何许人。舍,逆旅也。研脚生泡浆创也。成绮素闻老子有神圣之德,故不辞艰苦,慕义远来。百经旅舍,一不敢息,途路既遥,足生重妍。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注〕言其不惜物也。〔疏〕昔时籍甚,谓是至人;今日亲观,知无圣德。见其鼠穴土中,有余残蔬菜。嫌其秽恶,故发此讥也。而弃妹,不仁也,〔注〕无近恩,故曰弃。〔疏〕妹,犹昧也。合昧之徒,应须诱进,弃而不教,岂曰仁慈也。生熟不尽於前,〔注〕至足,故怛有余。〔疏〕生,谓粟帛;熟,谓饮食。充足之外,不复药怀,所以饮食资财,目前狼籍。且大圣宽弘而不拘小节,士成庸锁,以此为非。细碎之问,格量真圣,可谓以螺酌海,焉测浅深也。而积敛无崖。〔注〕万物归怀,来者受之,不小立界畔也。〔疏〕既有圣德,为物所归,故供给聚敛,略无崖岸#26,浩然无心,积散任物也。老子漠然不应。〔注〕不以其言檗意。〔疏〕尘垢之言,岂曾入耳。漠然虚淡,何足介怀。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有刺於子,今吾心正郁矣,何故也?〔注〕自怪刺讥之心,所以怀也。〔疏〕部,空也,息也。昨日初来,妄生讥刺,今时思省,方觉己非,所以引过责躬,深怀暂练。心之空矣,不识何邪。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注〕脱,过去也。〔疏〕夫巧智神圣之人者,盖是进,非所以述也。汝言我欲於圣人乎?我於此久以免脱,汝何为乃谓我是圣非圣邪?老君欲抑成绮之讥心,故示以息述归本也。郭注云,脱,过去也。谓我於圣已得过免而去也。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注〕随物所名。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注〕有实,故不以毁誉经心也。再受其殃。〔注〕一毁一誉,若受之於心,则名实俱累,斯所以再受其殃也。〔疏〕昨日汝吹我作牛,我即从汝唤作牛,唤我作马,我亦从汝唤作马,我终不拒。且有牛马之实,是一名也。人与之名,讳而不受,是再殃也。讥刺之言,未甚牛马,是尚不讳,而况非乎。吾服也恒服,〔注〕服者,容行之谓也。不以毁誉自殃,故能不变其容。〔疏〕郭注云,服者,容行之谓也。老君体道大圣,故能制服身心,行行容受,呼牛呼马,唯物是从,此乃怛常,非由措意也。吾非以服有服。〔注〕有为为之,则不能怛服。
译〔疏〕“然”就是“如此”的意思。就是说,仁义是人的根本本性。贤人君子如果没有仁,名声和德行就不能成就;没有义,立身处世的道路就不能建立。所以知道仁义是人的真性;“除此之外还要做什么”是在表示疑问。老聘说:“请问,什么叫仁义?” 〔疏〕前面说仁义是人的真性,现在又郑重追问,是请孔子解释其中的缘由。孔子说:“内心真诚,希望万物安乐,兼爱众人而没有私心,这就是仁义的实情。” 〔注〕这就是世俗常人所谓的仁义,所以借孔子和老子来加以纠正。〔疏〕“恺”是快乐。以忠诚之心希望万物安乐,慈爱一视同仁,兼顾救济而没有私心,确实符合人的情感,可以作为世间的教化。老聘说:“唉,这已经接近后来的说法了。所谓兼爱,难道不是迂曲的吗?” 〔注〕最高的仁,是没有刻意的爱,却径直前行。〔疏〕“噫”是不平之声。“几”是接近。“后来的说法”接近浮华虚伪,所以发出“噫”的叹声,以表达不平。至人推行道理,径直前行,无心思虑;而你存有兼爱的情意,岂不是偏私曲折吗?说是无私,实际上正是私心。〔注〕世人所谓无私,是放下自己而去爱别人。爱别人,是希望别人也爱自己;这反而是很重的私心,并不是忘掉私心而归于公正。〔疏〕兼爱别人,是希望别人也爱自己;这正是很重的私心,哪里有什么公正呢?先生如果想使天下人不失去他们的养生之道吗?〔疏〕“牧”是养。想使天下百姓都不失去本性,没有比上下各自守住本分、保全自身而安静自养更好的了,这样天下就大治了。“牧”字有的版本作“放”,意思是说君王只要放任万物的本性,天下就会太平。那么,天地本来就有其常规,日月本来就有其光明,星辰本来就有其排列;〔疏〕天地覆盖承载,日月照临,星辰罗列,这些都是自然的道理,并不关乎人为。哪里只是这三类,万物也全都如此,只应任其自然。万物没有不完备的,何必劳心费意,妄自矫饰呢?禽兽本来就有各自的掌握之处,树木本来就能各自挺立。〔注〕全都已经各自充足完备。〔疏〕有知觉的禽兽、无情识的草木,都能各自生长挺立,各有自己的本分,哪里是凭借仁义才获得这样的状态呢?先生也只要放任自己的德性而行,顺着道而前进,这就已经达到极致了;〔注〕不需要兼爱。〔疏〕“循”是顺从。放任自己的德性,自在地行于世间;顺应天道,行走于人世之间。至为高妙的行为,没有超过这个的。又何必急切地标举仁义,像击鼓寻找逃亡的孩子那样呢?〔注〕这样是没有办法得到他的。〔疏〕“愒愒”是竭力奋勉的样子。“揭”是修治、标举。“亡子”是逃走的人。意思是说,孔丘勉励身心,修治、标举仁义,强行于世来教化百姓,这和击打大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有什么不同?鼓声越大,逃亡者离开得越远;仁义越是彰显,安道反而越远,所以没有办法得到它。唉,先生这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啊!〔注〕事情发生时才施爱,遇到合乎义的事才止步,这才是忘掉仁义;经常把仁义放在心上,反而会扰乱真实本性。〔疏〕逃亡的孩子找不到,罪过在于击鼓;人的真性不能显明,过错在于仁义。因此发出叹声,作这一总结。士成绮拜见老子,问道:“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所以不辞路远,从我国赶来求见,走过一百处旅舍,脚上长满重重的脓疱,却不敢休息。” 〔疏〕他姓士,字成绮,不知是哪里人。“舍”是旅舍。“研”是脚上长出的脓疱、疮。成绮一向听说老子有神圣的德行,所以不怕艰苦,仰慕道义而远道前来。经过一百处旅舍,一刻也不敢休息;路途既然遥远,脚上便长满了重重的脓疱。现在我观察先生,您并不是圣人。老鼠洞的土旁还有剩菜,〔注〕说的是他不爱惜物品。〔疏〕过去听闻盛名,以为他是至人;如今亲眼观察,才知道他没有圣人的德行。看见老鼠洞土中有残余的蔬菜,嫌它污秽不堪,所以发出这番讥刺。却把昧于道的人弃置不顾,这不是仁爱;〔注〕因为不给予亲近的恩惠,所以说是“弃”。〔疏〕“妹”同“昧”,指昧于道的人。对这些昧于道的人,应当诱导、教化,使其进步;弃置他们而不教,哪里能称得上仁慈呢?生粮和熟食在面前都吃不完,〔注〕因为极其充足,所以总是有剩余。〔疏〕“生”指粟米、布帛等未加工的物资;“熟”指饮食。超过充足的程度后便不再放在心上,所以饮食和财物散乱堆积在眼前。而且大圣宽宏,不拘泥于细小的礼节;士成绮却把这些琐碎之事当作过错。用细小琐屑的事情来衡量真正的圣人,真可以说是用螺壳舀海水,哪里能测出海的深浅呢?而且积聚收纳没有边际。〔注〕万物都归附于他,来者他都接纳,并不划定狭小的界限。〔疏〕既然有圣人的德行,万物便归附于他,所以供给和积聚的东西完全没有边界;他浩然无心,任由万物自行聚散。老子漠然不作回应。〔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疏〕尘垢一般的言语,哪里曾进入耳中?他漠然虚淡,怎么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士成绮第二天又来拜见,说:“昨天我曾讥刺先生,今天我的心却正郁结不安,这是什么缘故呢?” 〔注〕他自己奇怪,为什么会因讥刺之心而不能释怀。〔疏〕“郁”是空、息的意思。昨天刚来时,妄自生出讥刺;今天反省,才觉得自己错了,所以承认过错、责备自己,深深感到惭愧。只是心中郁结不安,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老子说:“那些靠机巧智谋而自称神圣的人,我自以为早已摆脱了。” 〔注〕“脱”是过去、超脱的意思。〔疏〕所谓靠机巧智谋而自称神圣的人,大概只是进取的一类,并不是值得遵循的道路。你是在说我想成为圣人吗?我早已从圣人这一境界中超脱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说我是圣人还是不是圣人呢?老君想压制成绮的讥刺之心,所以表示自己已经止息追求、返归根本。郭象注说,“脱”是过去的意思,指我对于成为圣人这件事早已经过、脱离而去了。从前你叫我牛,我就称作牛;你叫我马,我就称作马。〔注〕随着万物所给予的名称。假如我确实具有牛或马的实际,人们给我这样的名称,而我却不接受,〔注〕因为有实际内容,所以不让毁誉之言经过自己的心。那就会两次承受它带来的祸患。〔注〕一次毁谤,一次赞誉;如果都接受到心里,名和实便都会成为牵累,这就是两次承受祸患。〔疏〕昨天你叫我牛,我就随你称作牛;你叫我马,我也随你称作马,我始终不拒绝。何况确实有牛、马的实际,这只是一个名称;别人给我名称,我却忌讳而不接受,这就是再次招来祸患。讥刺的话还没有牛、马这样的实质,我尚且不忌讳,更何况那些没有实际内容的话呢?我的容行始终如一,〔注〕“服”说的是容貌和行为。不因毁誉而自取祸患,所以能够保持容貌行为不变。〔疏〕郭象注说,“服”是容貌和行为的意思。老君体道而具大圣之德,所以能够约束身心,安然承受;别人叫他牛、叫他马,他都顺应万物。这是恒常如此,并不是刻意安排的。我并不是因为有意保持这种容行,才保持这种容行。〔注〕如果是有意作为,就不能始终保持不变。
〔疏〕言我率性任真,自然容受,非关有心用意,方得而然。叉也用心,便成矫性,既其有作,岂日无为。士成绮鸦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疏〕成绮自知失官,身心惭愧,於是码行斜步,侧身避影,随逐老子之后,不敢履蹑其进,乃徐进问,请修身之道如何。老子曰:而容崖然,〔注〕进趋不安之貌。〔疏〕而,汝也。言汝庄饰容貌,夸骇於人,自为崖岸,不能舒适。而目冲然,〔注〕冲出之貌。〔疏〕心既不安,目亦驰动,故左盼右娣,睢吁充讪也。而颗俯然,[注]高露发美之貌。〔疏〕颡额高亢,显露华饰,持此容.仪,矜敖於物。而口闯然,〔注〕虓豁之貌。〔疏〕郭注云,琥豁之貌也。谓志性强梁,言语雄猛,夸张琥豁,使人可畏也。而状义然,〔注〕缇趺自持之貌。〔疏〕义,宣也。提跋骄豪,实乖曲礼,而修饬容状,自然合宜也。似击马而止也。〔注〕志在奔驰。〔疏〕形虽矜庄,而心性谊躁,犹如逸马被系,意存奔走。动而持,〔注〕不能自舒放也。〔疏〕驰情逐境,触物而动,工不能任适,每事拘持。发也机,〔注〕趣合速也。〔疏〕机,弩牙也。攀绿之心,遇境而发,其发猛速,有类弩也。察而审。〔注〕明是非也。〔疏〕不能卢遣,达顺两忘,而明察是非,域心审是。知巧而睹於秦,〔注〕泰者,多於本性之谓也。巧於见泰,则拙於抱朴#27。〔疏〕秦,多也。不能忘巧忘知,观无为之一理,而诈知诈巧,见有为之多事。凡以为不信。〔注〕凡此十事,以为不信性命而荡夫毁誉,皆非修身之道也。〔疏〕信,实也。言此十事,皆是虚诈之行,非真实之德也。边境#28有人焉,其名为窃。〔注〕亦如#29汝所行,非正人也。〔疏〕窃,贼也。边蕃境域,忽有一人,不惮宪章,但行窃盗。内则损伤风化,外则阻隔蕃情,蠹政害物,莫斯之甚.。成绮之行,其猥亦然,举动睢吁,犹如此贼也。夫子曰:夫道,於大不终,於小不遗,故万物备。〔疏〕庄周师老君,故呼为夫子也。终,穷也。二仪虽大,犹在道中。不能穷道之量;秋毫虽小,待之成体,此则於小不遗。既其能小能大,故知备在万物。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30乎其不可测也。〔疏〕既大无不包,细无不入,贯穿万物,囊括二仪,故广广欺其宽博,渊乎美其深远。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疏〕夫形德仁义者,精神之末述耳,非所以述也,救物之弊,不得已而用之。自非至圣神人,谁能定其粗妙邪。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注〕用世,故不息其大也。〔疏〕圣人威跨万乘,王有世界,位居九五,不亦大乎。而姑射汾阳,忘物忘己,即动即寂,何四海之能累乎。天下奋样而不与之偕,〔注〕静而顺之。〔疏〕株,权也。偕,俱也。社稷类覆,宇内崩摧,趋世之人,奋动权株,叉静而自守,不与并逐也。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注〕任真而直往也。〔疏〕志性安静,委命任真,荣位既不关情,财利岂能迁动也。极物之真,能守其本,〔疏〕夫圣人灵鉴洞彻,穷理尽性,斯极物之真者也。而应感无方,动不伤寂,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疏〕虽复握图御寓,总统韦方,而忘外二仪,遗弃万物,是以为既无为,事既无事,心闲神王,何困弊之有。通乎道,合乎德,〔疏〕淡泊之心,通乎至道,虚忘之智,合乎上德,斯乃境智相会,能所冥符也。退仁义,〔注〕进道德也。宾礼乐,〔注〕以情性为主也。〔疏〕退仁义之浇薄,进道德之淳和,宾礼乐之浮华,主无为之虚淡。至人之心有所定矣。〔注〕定於无为也。〔疏〕恬淡无为而用不乖寂,定矣。世之所贵道者书也,〔疏〕道者,言说:书者,文字。世俗之人,说见浮浅,或托语以通心,或因书以表意,持许#31往来,以为贵重,不知无足可言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疏〕所以致书,贵宣於语,所以宣语,贵表於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疏〕随,从也。意之所出,从道而来,道既非色非声,故不可以言传说。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32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注〕其贵怛在意言之表。〔疏〕夫书以载言,言以传意,而末世之人,心灵暗塞,遂贵言重书,不能忘言求理。故虽贵之哉,犹不足贵者,为言书糟粕,非可贵之物也。故郭注云,其贵恒在意之表。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注〕得彼#33情,唯忘言遗书者耳。
译〔疏〕意思是说,我顺应本性、任其真实,自然地承受一切,并不是有心用意才做到这样。只要一用心,便成为矫饰本性;既然有所作为,哪里还称得上无为?士成绮弯身斜行以避开自己的影子,等老子走过之后才跟上去问:“修养自身应当怎样做?” 〔疏〕成绮自知自己失礼,身心惭愧,于是弯身斜步,侧身避开自己的影子,跟在老子身后,不敢踩着他的脚步,只慢慢走近,询问修身之道应当怎样。老子说:“你的容貌显得高峻不安,〔注〕是进退行走不安的样子。〔疏〕“而”就是“你”。意思是说,你刻意装饰容貌,在别人面前夸张炫耀,自我设立界限,不能舒展自然。你的目光四处冲动,〔注〕是目光向外冲出的样子。〔疏〕内心既不安定,眼睛也不停转动,所以左顾右盼,目光游移,显得轻佻浮躁。你的额头高高抬起,〔注〕是高高显露、炫耀美饰的样子。〔疏〕额头高昂,显露华美的装饰,保持这样的仪容,对万物自矜自傲。你的嘴巴张得很大,〔注〕是张扬、开阔的样子。〔疏〕郭象注说,是张扬开阔的样子。意思是性情强横,言语雄猛,故意表现得张扬威猛,使人感到可怕。你的姿态显得矜持自得,〔注〕是提足自持的样子。〔疏〕“义”是宣扬、显露的意思。举止骄横豪强,实际上违背了曲礼,却修饰自己的姿态容貌,装作自然合宜。就像勒住奔马使它停下来一样。〔注〕心志还在奔驰。〔疏〕外表虽然矜持庄重,内心却急躁不安,就像奔逸的马被拴住,心里还想着奔跑。行动时总要拘束自己,〔注〕不能使自己舒展放开。〔疏〕心情随着外境奔驰,接触事物就有所动作,不能任性舒适自在,做每件事都受到拘束。情绪一触即发,〔注〕趋向事物,反应迅速。〔疏〕“机”是弩上的扳机。攀缘追逐之心,遇到外境便发动,发作猛烈迅速,好像弩机一样。观察事情时过分审察。〔注〕明辨是非。〔疏〕不能忘却分别,也不能达到顺应万物而两忘的境界,反而明察是非,处处审定何者为正确。自以为聪明机巧,把繁多的事物看得很清楚,〔注〕“泰”是超过本性的意思。过分在见闻上追求聪明机巧,就会拙于守持朴素。〔疏〕“秦”是多。不能忘掉机巧和智虑,不能观照无为这一道理,反而以虚诈的智巧去看待有为的繁多事务。凡是把这些都认为不足以信从的。〔注〕这十件事,都是因为不信性命之理而放纵自己、毁谤他人;全都不是修身之道。〔疏〕“信”就是实在。意思是说,这十件事都是虚伪欺诈的行为,不是真实的德行。边境上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窃。〔注〕也像你所做的那样,不是正人君子。〔疏〕“窃”就是盗贼。边疆境域忽然有一个人,不顾法令,只行窃盗之事;对内损害风俗教化,对外阻隔蕃邦情谊,败坏政事、伤害万物,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成绮的行为,其猥琐也正是如此;举止轻佻放纵,就像这样的盗贼。孔子说:“道,在大的方面没有穷尽,在小的方面也不遗漏,所以万物都具备道。” 〔疏〕庄周以老君为老师,所以称老君为“夫子”。“终”是穷尽的意思。天地二仪虽然广大,仍然处在道之中,不能穷尽道的范围;秋毫虽然细小,道也凭借它成就形体,这就是在小的方面不遗漏。既然能容纳小也能容纳大,所以知道万物都具备道。它广大无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它深远幽邃,无法测量。〔疏〕既然大的没有不包容的,细小的没有不进入的,贯通万物,包摄天地二仪,所以说它广大宽博、深邃而深远。形体、德行、仁义,都是精神的末端;不是至人,谁能辨定它们呢?〔疏〕所谓形体、德行、仁义,只是精神的末端表现,并不是精神的根本,只是为了救治万物的弊病,不得已才加以运用。若不是至圣至神的人,谁能辨定其中的粗浅与精妙呢?至人拥有天下,不也是很尊大吗?但天下却不足以成为他的负累。〔注〕因为要治理世间,所以并不损害他的广大。〔疏〕圣人的威势胜过万乘之国,拥有天下,身居九五之位,难道不是极其尊大吗?但姑射、汾阳之人忘物忘己,动时即是寂静,四海之事怎么能成为他的负累呢?天下动荡不安,他却不与之共同奔逐。〔注〕保持安静而顺应它。〔疏〕“株”是权柄的意思;“偕”是共同的意思。即使国家将要倾覆、天下崩溃,追逐世俗的人仍然奋力争夺权柄;他却安静地守持自己,不与他们一同追逐。明察于无所凭借的真实,不随利益而改变。〔注〕任守真实之性,径直前行。〔疏〕心志本性安静,把生命交付给命运,任守真实;荣华官位既然不能牵动他的感情,财利又怎能使他改变呢?穷究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它们的根本。〔疏〕圣人的灵明鉴照通彻,穷尽事理、尽见本性,这就是穷究万物真实的人。他随感而应,没有固定方式,行动却不损害寂静,因此能够守住根本。所以把天地置于身外,遗忘万物,而精神从来没有受到困扰。〔疏〕即使掌握天下图籍、治理天下,总统四方,也能把天地二仪置于身外,遗忘万物;因此无为而治,视事如无事,心神闲适而旺盛,哪里会有困弊呢?通达于道,符合于德。〔疏〕淡泊的心通达于至道,虚静遗忘的智慧符合于上德,这就是境与智相会,能与所冥合相符。退抑仁义。〔注〕推进道德。把礼乐当作宾客。〔注〕以人的情性作为根本。〔疏〕退去仁义的浇薄,推进道德的淳厚平和;把礼乐的浮华当作宾客,以无为的虚淡为主。至人的心便有所安定了。〔注〕安定于无为。〔疏〕心神恬淡无为,而运用它时又不违背寂静,这就安定了。世人所看重的道,是书籍。〔疏〕“道”是言语,“书”是文字。世俗之人的见识浮浅,有时借言语来沟通内心,有时凭书籍来表达心意,彼此持诵往来,把它们当作珍贵之物,却不知道其中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书不过是记录言语,言语本身有可贵之处;言语所可贵的,是其中的意旨。〔疏〕之所以写成书,是看重用它来宣示言语;之所以宣说言语,是看重用它来表达意旨。意旨有所随从。意旨所随从的东西,不能用言语传达。〔疏〕“随”是随从的意思。意旨的出处,是随道而来;道既不是形色,也不是声音,所以不能用言语传达。可是世人因为看重言语,便传写书籍。世人即使看重它,仍然不值得真正看重,因为他们所看重的并不是应当看重的东西。〔注〕真正可贵的,始终在意旨和言语之外。〔疏〕书籍用来承载言语,言语用来传达意旨;可是末世之人心灵昏暗闭塞,于是看重言语、尊重书籍,不能忘掉言语而去探求道理。所以说即使看重它们,也仍然不值得看重,因为言语和书籍只是糟粕,并不是可贵之物。因此郭注说,真正可贵的始终在意旨之外。所以,用眼睛看见的只是形体和颜色;用耳朵听见的只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竟认为凭形体、颜色、名称和声音,就足以获得那个真实的情理。其实形体、颜色、名称和声音果然不足以获得那个真实的情理。〔注〕能够获得那个真实情理的,只有忘掉言语、遗弃书籍的人。
〔疏〕夫目之所见,莫过形色,耳之所听,唯在名声?而世俗之人,不达至理,谓名言声色,尽道情实。岂知玄极,视听莫偕。愚惑如此,深可悲欺。郭注云,得彼之情,唯忘言遗书者也。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注〕此绝学去知之意也。〔疏〕知道者忘言,贵德者不知,而聋俗愚迷,岂能识悟。唯当达者方体之矣。桓公读书於堂上。轮扁断轮於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34何言邪?〔疏〕桓公,齐桓公也。轮,车轮也。扁,匠人名也。斯,雕斫也。释,放也。齐君骯读,轮扁打车,贵贱不同,事业各异,乃释放其具,方事质疑。欲明至道深玄,不可传集,故寄桓公匠者,略显忘言之致也。公曰:圣人之言也。〔疏〕所谓宪章文武,祖迷尧舜,是圣人之言。曰:圣人在乎?〔疏〕又问:圣人见在以不?公曰:已死矣。〔疏〕答曰:圣人虽死,厥教尚存焉。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矣。〔疏〕夫酒滓曰糟,渍糟曰粕。夫醇耐比乎道德,糟粕方之仁义,已陈刍狗,曾何足云。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疏〕贵贱礼隔,不可轻言,庸委之夫,辄敢议论。说若有理,方可免辜,其如无辞,叉获死罪。输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断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应於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於其问。〔疏〕甘,缓也。苦,急也。数,衍也。夫斯轮失所则罕固,若使得宜,则口不能言也。况之理教,其义亦然。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断轮。〔注〕此言物各有性,教学之无益也。〔疏〕喻,晓也。轮扁之卫,不能示其子,轮扁之子,亦不能禀受其教,是以行年至老,不勉斤斧之劳。故知物各有性,不可仿效。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矣。〔注〕当古#35之事,已灭#36於古矣,虽或传之,岂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变,故绝学任性,与时变化而后至焉。〔疏〕夫圣人制法,利物随时,时既不停,法亦随变。是以古人古法沦残於前,今法今人自兴於后,无容执古圣迩行乎今世。故知所读之书,定是糟粕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五竟#1『薄』疑『转』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改。#2『方』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补。#3《阙误》引张君房本『自』下有『然』字。#4『中』字依郭注本、四库本补足。#5郭庆藩引文『褒』作『邪』。#6《阙误》引张君房本『至』下有『也』字。#7『於静』二字郭庆藩引文作『故平至也』四字。#8《阙误》引张君房本『伦』作『备』。#9郭庆藩引文『美』作『义』。#10世德堂本无『此』字。#11郭庆藩引文『艺』作『叶』。#12『者』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13『下』和下句『上』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互换。#14#15赵本无『言』字『至』字。#16《阙误》引张君房本『神』下有『也』字。#17『偬』疑为『僭』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当改。#18『藏』疑『臧』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19世德堂本『官』作『言』。#20『照』疑『暗」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意当改。#21『仁』字依诸本补。#22郭庆藩引文『悉』作『为』。#23赵本作『太』。#24世德堂本『已」作『以』。#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无『而』字。#26郭庆藩引文原作『峙』,改作『埃』。#27原作『林』,疑为『朴』之讹,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2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境』作『竟』。#2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如』俱作『知』。#30《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重『渊』字。#31郭庆藩引文改『许』作『诵』。#32郭庆藩引文『犹』前有『我』字。#33王孝鱼依宋本及疏『彼』下补『之』字。#3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者』均作『为』。#35赵本『古』作『今』。#36赵练议本『灭』作『咸』。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六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天运第十四天其运乎?〔注〕不运而自行也。〔疏〕言天禀阳气,清浮在上,无心运行而自动之也。地其处乎?〔注〕不处而自止也。〔疏〕地禀阴气,浊沈在下,亦无心宁静而自止。日月其争於所乎?〔注〕不争所而自代谢也。〔疏〕昼夜照临,出没往来,自然如是。既无情於代谢,岂有心於争处。孰主张是?〔疏〕孰,谁也。是者,指斥前文也。言四时八节,云行雨施,覆育苍生,亭毒群品,谁为主宰而施张乎?此一句解天运。孰维纲是?〔注〕皆自尔。
译〔疏〕眼睛所能看见的,无非形体和颜色;耳朵所能听到的,只是名称和声音。可是世俗之人不能通达至理,以为名称、言语、声音和形色就完全包含了道的真实情理。哪里知道玄妙的极致,根本不是视听所能达到的呢?愚昧迷惑到这种地步,实在可悲。因此郭注说,能够获得那个真实情理的,只有忘掉言语、遗弃书籍的人。由此可知,真正知道的人不说,喜好说的人并不知道;世人哪里能够认识这一点呢?〔注〕这是断绝学问、去除知识的意思。〔疏〕知道道的人忘掉言语,尊崇德的人不执著于知识;那些听闻闭塞、愚昧迷惑的世俗之人,哪里能够认识并觉悟呢?只有通达的人才能体会它。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制作车轮。他放下椎子和凿子,上堂问桓公说:“冒昧请问,您所读的书,是说些什么话呢?” 〔疏〕桓公,就是齐桓公。“轮”是车轮,“扁”是工匠的名字。“斯”是雕刻砍削,“释”是放下。齐国国君在那里读书,轮扁在那里制作车轮,贵贱不同,所做的事情也各不相同;轮扁于是放下工具,才来询问。这里是要说明至道深远玄妙,不能靠言语传授,所以借桓公和工匠的故事,略微显出忘言的旨趣。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 〔疏〕所谓效法文王、武王,尊奉尧、舜,这就是圣人的言论。轮扁问:“圣人还在吗?” 〔疏〕又问:圣人现在还在世吗?桓公说:“已经死了。” 〔疏〕桓公回答说:圣人虽然死了,但他们的教法还存在。轮扁说:“既然这样,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疏〕酒渣叫作“糟”,浸泡酒糟所得的渣滓叫作“粕”。醇酒可以比作道德,糟粕可以比作仁义;既然已经陈旧得如同刍狗,还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桓公说:“我读书,轮匠怎么敢议论?你说得出道理就可以免罪;说不出道理,就要处死。” 〔疏〕贵贱之间有礼法隔阂,不可以轻率发言;一个平庸的工匠,竟敢妄加议论。如果说得有道理,才可以免罪;如果没有说辞,反而要获死罪。轮扁说:“我就从我所做的事情来说明。制作车轮时,动作慢了,轮子虽然甜美柔和却不牢固;动作快了,轮子就艰涩,无法嵌入。既不慢也不快,技艺从手上取得而与心相应,其中自有规律,却无法用言语说出。” 〔疏〕“甘”是缓慢,“苦”是急促,“数”是规律。制作车轮如果失去适宜的尺度,车轮就很少牢固;如果恰到好处,就无法用言语说明。把这个道理类比到圣人治教,其意义也是这样。我不能把这种道理教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这种道理,所以我年过七十,仍然只是老来制作车轮。〔注〕这是说万物各有自己的本性,单靠教学习得并没有益处。〔疏〕“喻”是使人明白。轮扁制作车轮的技艺,不能教给他的儿子;轮扁的儿子也不能承受他的教法,所以轮扁直到年老,仍然不能免除亲自挥斧劳作。由此可知,万物各有本性,不能一味仿效。古代的人以及那些不能传授的道理都已经随着他们死去了;既然如此,那么您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注〕古代的事情,已经在古代消灭了;即使有人把它传下来,又怎么能使古代存在于今天呢?古代不在今天,今天的事情又已经发生变化,所以应当断绝成规之学,任顺本性,随着时代变化而后才能通达。〔疏〕圣人制定法则,是为了随时势变化而使万物获利;时势既然不停地变化,法则也应随之改变。因此古人和古法已经在前代衰亡,今世的法则和人物自然在后来兴起,不能执守古代圣人的踪迹来行于今世。由此可知,所读的书确实只是糟粕。《南华真经注疏》卷十五完。#1:“薄”字疑为“转”字之误,依据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应当改为“转”。#2:“方”字依据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补入。#3:《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时,“自”字下面有“然”字。#4:“中”字依据郭注本、四库本补足。#5:郭庆藩引文中的“褒”字作“邪”。#6:《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时,“至”字下面有“也”字。“於静”这两个字,郭庆藩所引用的文本写作“故平至也”四个字。#8:《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时,“伦”字作“备”。#9:郭庆藩引文中的“美”字作“义”。#10:世德堂本没有“此”字。#11:郭庆藩引文中的“艺”字作“叶”。#12:“者”字依据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入。#13:“下”字和下一句的“上”字,依据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应当互换。#14、#15:赵本没有“言”字和“至”字。#16:《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时,“神”字下面有“也”字。#17:“偬”字疑为“僭”字之误,依据郭庆藩引文应当改正。#18:“藏”字疑为“臧”字之误,现依据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正。#19:世德堂本的“官”字作“言”。#20:“照”字疑为“暗”字之误,现依据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意义改正。#21:“仁”字依据各本补入。#22:郭庆藩引文中的“悉”字作“为”。#23:赵本作“太”。#24:世德堂本的“已”字作“以”。#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没有“而”字。#26:郭庆藩引文原作“峙”,改作“埃”。#27:原作“林”,疑为“朴”字之误,现依据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改正。#2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境”字作“竟”。#29: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如”字都作“知”。#30:《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时,重复了“渊”字。#31:郭庆藩引文将“许”改作“诵”。#32:郭庆藩引文在“犹”字前有“我”字。#33:王孝鱼依据宋本及疏文,在“彼”字下面补入“之”字。#3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者”字都作“为”。#35:赵本的“古”字作“今”。#36:赵练议本的“灭”字作“咸”。《南华真经注疏》卷十六。河南郭象注。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天运》第十四。天是在运行吗?〔注〕它不待运行而自行运转。〔疏〕这是说,天禀受阳气,清而浮在上方;它没有意识去运行,却自然而然地运转。地是在停驻吗?〔注〕它不待停驻而自行静止。〔疏〕地禀受阴气,浊而沉在下方;它也没有意识去安静,却自然而然地静止。日月是在争夺各自运行的位置吗?〔注〕它们不争夺位置,而是自然地交替更迭。〔疏〕白天和黑夜照临大地,日月出没往来,自然就是这样。既然它们对交替更迭没有情识,哪里会有心意去争夺位置呢?究竟是谁在主宰、安排这一切?〔疏〕“孰”是谁的意思;“是”指前文所说的这些事。意思是说,四时八节运行,云行雨施,覆盖养育苍生,使万物成长,究竟是谁在主宰并施行安排呢?这一句解释了“天运”。是谁维系纲纪,使它这样呢?〔注〕都是自然而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