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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注疏四十五

杂篇则阳第二十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80–187 段

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注〕摇者自摇,作者自作,莫不复命而师其天然也。〔疏〕反夫真根,复於本命,虽复摇动,顺物而作,动静无心,合於天地,故师於二仪也。人则从而命之也。〔注〕此非赴名而高其迹。师#7性而动,其迹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疏〕命,名也。合道圣人,本无#8名字,为有清尘可慕,故人从后而名之。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注〕任知其#9行,则忧患相继。〔疏〕任知为物,忧息斯生,心灵易夺,所行无几,攀缘念虑,宁有住时。假令神禹,无奈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於人也。〔注〕鉴,镜也,鉴物无私,故人美之。今夫鉴者,岂知鉴而鉴邪?生而可鉴,则人谓之鉴耳,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美於人,譬之圣人,人与之名。〔疏〕鉴,镜也。告,语也。夫#10生明照,照物无私,人爱慕之,故名为镜。若人不相告语,明镜本亦无名。此起譬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注〕夫鉴之可喜,由其无情,不问知与不知,闻与不闻,来即鉴之,故终无已。若鉴由闻知,则有时而废也。〔疏〕已,止也。夫镜之照物,义在无情,不问怨亲,照恒平等。若不闻而不知,镜亦不照,既有闻知,镜能照之,斯则事涉间夺,有时休废矣,焉能久照乎。只为凝照无穷,故为人之所喜好也。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注〕若性所不好,岂能久照。〔疏〕镜之能照,出自天然,人之喜好,率乎造物,既非矫性,所以无穷。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注〕圣人无爱若镜耳。然而事济於物,故人与之名,若人不相告,则莫知其爱人也。〔疏〕圣人泽被苍生,恩流万代,物荷其德,人与之名,更相告语,嘉号斯起。不若然者,岂有圣名乎。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注〕荡然以百姓为刍狗,而道合於爱人,故能无己。若爱之由乎闻知,则有时而衰也。〔疏〕夫圣德遐旷,接物无私,亭毒群生,刍狗百姓,岂待知闻而后爱之哉。只为慈救无偏,故德无穷已。此合谕#11也。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注〕性之所安,故能久。〔疏〕安,定也。夫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无心於动静也。故能疾雷破山而恒定,大风振海而不惊,斯率其真性者也。若矫性伪情,则有时而动矣。故王弼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企。旧国旧都,望之畅然。〔注〕得旧犹畅然,况得性乎。〔疏〕国都,谕其真性也。夫少失本邦,流离他邑,皈望桑梓,畅然喜欢。况丧道日淹,逐末来久,今既还原反本,故曰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注〕缗合也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注〕见所尝见,闻所尝闻,而犹畅然,况体其#12性也。〔疏〕缗,合也。旧国旧都,荒废日久,丘陵险陋,草木丛生;入中相访,十人识九,见所曾见,闻所曾闻,怀生之情,畅然欢乐。况丧道日久,流没生死,忽然反本,会彼真原,皈其重玄之乡,见其至道之境,其为乐也,岂易言乎。以十仞之台县众间者也。〔注〕众之所习,虽危犹间,况圣人之无危。〔疏〕七尺曰仞。台高七丈,可谓危县,人众数登,遂不怖惧。习以性成,尚自宽闲,而况得真,何往不安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注〕冉相氏,古之圣王也,居空以随物,物自成。〔疏〕冉相氏,三皇以前无为皇帝也。环,中之空也。言古之圣王,得真空之道,体环中之妙,故道顺群生,混成庶品。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注〕忽然与之俱往。〔疏〕无始,无过去;无终,无未来也;无几无时,无见在也。体化合变,与物俱往,故无三时也。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注〕日与物化,故常无我,常无我,故常不化也。〔疏〕顺於日新,与物俱化者,动而常寂,故凝寂一道,疑然不化。阖尝舍之。〔注〕言夫为者,何不试舍其所为之#13乎?〔疏〕阖,何也。言体空之人,冥於造物,千变万化而与化俱往,曷常暂相舍离也。夫师天而不得师天,〔注〕唯无所师,乃得师天。〔疏〕师者,仿效之名;天者,自然之谓。夫大块造物,率性而动,若有心师学,则乖於自然,故不得也。与物皆徇,其以为事也若之何?〔注〕虽师天犹未免於殉,奚足事哉。师天犹不足称事,况又不师邪。〔疏〕徇者,逐也,求也。夫有心仿效造化而与物俱往者,此不率其本性也,奚足以为修其事业乎。尚有所求,故是徇也。夫师犹有称徇,况舍己逐物,其如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疏〕夫得中圣人,达於至理,故能人天双遣,物我两忘。既曰无终,何尝有始。率性合道,不复师天。

译复归本命,任凭自身摇动、作为,而把天作为老师。〔注〕摇动的自然摇动,作为的自然作为,无不复归本命而以天然为师。〔疏〕返回真实根本,复归本来的性命;虽然有所摇动,顺应万物而行动,动静都不存私心,与天地相合,所以以天地为师。人们于是跟随他的行迹而给他命名。〔注〕这并不是为了迎合名声而抬高他的行迹。他以本性为师而行动,行迹自然高尚,所以人们不能贬低他的名声。〔疏〕“命”就是命名。合于大道的圣人本来没有名号,只因他的清高行迹值得仰慕,所以人们后来才给他命名。如果忧虑于运用智巧,而所作所为总是维持不了多久;即使想停下来,又能怎么办呢?〔注〕任凭智巧行事,忧患就会接连不断。〔疏〕以智巧应付外物,忧患就会产生,心神也容易被夺取;所作所为维持不了多久,攀缘和思虑哪里会有停息的时候?即使是神禹,也对此无可奈何。天生美丽的人,别人把他比作镜子;若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自己在人们看来是美的。〔注〕“鉴”就是镜子。镜子照见万物而没有偏私,所以人们认为它美好。现在镜子照物,难道知道自己在照物才照吗?它天生能够照见,所以人们称它为镜;如果人们不相互告知,便没有人知道它在人们看来是美好的。圣人的情形,也正如镜子被人赋予名号。〔疏〕“鉴”是镜子,“告”是告诉。镜子天生明亮,能够照见万物而没有偏私,人们喜爱仰慕它,所以称它为镜。若人们不相互告诉,明镜本来也没有名称。这是先用来作比喻。无论知道它,还是不知道它;无论听说过它,还是没有听说过它,它可喜爱的性质始终不会停止。〔注〕镜子之所以可喜爱,是因为它没有情识;不论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论听说还是没有听说,事物来到面前它就照见,所以永远不会停止。如果镜子要以听闻和知觉为条件,照见就会有停止的时候。〔疏〕“已”是停止的意思。镜子照见万物,关键在于它没有情识,不论对象是怨家还是亲人,照见始终平等。如果没有听见、没有知道,镜子就不照见;既然必须先有听闻和知觉,镜子的照见就会受到间隔和妨碍,也会有停止的时候,怎么能够长久照见呢?正因为它凝然照见而没有穷尽,所以为人们所喜爱。人们喜爱它也始终不会停止,这就是本性。〔注〕如果不是本性所喜爱的,哪里能够长久照见呢?〔疏〕镜子能够照见,出于天然;人们喜爱它,也顺应造物之性。既然不是矫饰本性,所以不会穷尽。圣人爱护人类,人们给他这样的名号;若不相互告知,人们也不知道他是在爱护人类。〔注〕圣人并不像有情识的人那样带着偏爱,就像镜子一样。然而他的作为使万物得到成就,所以人们给他这样的名号;若人们不相互告知,便没有人知道他是在爱护人类。〔疏〕圣人的恩泽遍及百姓,恩惠流传万代,万物承受他的德行,人们给他命名,并彼此传告,于是美好的称号才产生。若不是这样,哪里会有“圣人”的名号呢?无论知道他,还是不知道他;无论听说过他,还是没有听说过他,他爱护人类始终不会停止。〔注〕圣人荡然无私,把百姓看作刍狗,却与爱护人类之道相合,所以能够没有止息。如果这种爱护要以听闻和知觉为条件,就会有衰减的时候。〔疏〕圣人的德行广大深远,接触万物而没有偏私,养育众生,把百姓看作刍狗,哪里要等到知道、听闻之后才去爱护他们呢?只是因为慈悲救助没有偏向,所以德行永远没有穷尽。这是对前面比喻的合说。人们安处于其中也始终不会停止,这就是本性。〔注〕本性所安定的地方,所以能够长久。〔疏〕“安”是安定。静时与阴的德性相同,动时与阳的变化同流,所以对于动静都没有偏执。因此即使急雷震裂山岳,也始终安定;大风振动海水,也不会惊惧,这就是顺从真实本性。若违逆本性而矫饰情感,就会有动摇的时候。所以王弼说:不能使情感合于本性,怎么能够长久实行自己的志向呢?旧日的国家、旧日的都城,望见它就心情舒畅。〔注〕重新得到旧日之物尚且会心情舒畅,何况重新得到本性呢?〔疏〕这里以国家和都城比喻真实本性。人年少时失去本国,流离到别的城邑,回望故乡桑梓,便会畅然喜悦。何况丧失大道已经很久,追逐末流也有很长时间,如今既然返回根本,所以说心情舒畅。即使丘陵和草木已经交错丛合,〔注〕“缗”是合的意思。进入其中的人十个中还有九个能够认出原来的事物,也仍然会心情舒畅;何况是亲自看见、亲自听闻过的人呢?〔注〕看见曾经看见过的,听见曾经听见过的,尚且会心情舒畅,何况亲自体察自己的本性呢?〔疏〕“缗”是合的意思。旧国旧都荒废日久,丘陵险僻低陋,草木丛生;进入其中相互寻访,十个人中有九个人还能认出曾经见过的事物,听到曾经听过的声音,怀念生命和故土的感情使人畅然欢乐。何况丧失大道已经很久,长期沉没于生死之中,忽然返回根本,会合于真实本源,归返重玄之乡,看见至道的境界,这种快乐哪里容易用言语说尽呢?这就像把十仞高的台悬置在众人经常往来的地方。〔注〕众人习惯于走过的地方,即使危险也觉得平常,何况圣人本来就没有危险呢?〔疏〕七尺称为一仞。台高七丈,可以说是高而危险;但众人多次登临,便不再感到恐惧。习惯久了就成为本性,尚且能够感到宽闲自在,何况已经获得真实本性的人,去哪里会不安适呢?冉相氏得到环中的空虚之道,因而顺应万物自然生成。〔注〕冉相氏是古代的圣王,居于空虚之中而顺应万物,使万物自然成就。〔疏〕冉相氏是三皇以前无为而治的皇帝。“环”中间的空处,就是“环中”。意思是古代圣王获得真实空虚之道,体察环中玄妙,所以顺应众生,使各种事物混同而成。与万物共同存在,没有终结和开始,也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注〕忽然之间与万物一同运行变化。〔疏〕没有开始,就是没有过去;没有终结,就是没有未来;没有“几”和“时”,就是没有现在。体察变化并与变化相合,和万物一同运行,所以没有三时的分别。每天都与万物一起变化的,正是一个不变化的存在。〔注〕每天都与万物一起变化,所以常常没有自我;常常没有自我,所以常常不发生真正的变化。〔疏〕顺应每天更新的变化,与万物一起变化,虽在运动却始终寂静,所以凝然寂静而归于一道,仿佛没有变化。何曾舍弃过它呢?〔注〕这是说:作为的人,为什么不试着舍弃自己所作的事情呢?〔疏〕“阖”是“何”的意思。体悟空虚之道的人与造化冥合,千变万化而与变化一同运行,哪里曾经暂时与变化相舍离呢?以天为师,却不能真正成为以天为师的人。〔注〕只有不把任何事物当作老师,才能以天为师。〔疏〕“师”是仿效的意思;“天”是自然的意思。天地造化万物,都是顺着本性运行的;如果有意去师法、学习它,反而就违背了自然,所以不能这样做。既然要随着万物一起追逐,把这种行为当作事业,又能怎么样呢?〔注〕即使以天为师,仍然不能免于追逐,又有什么值得作为事业的呢?以天为师尚且不值得称为事业,何况又不以天为师呢?〔疏〕“徇”是追逐、求取的意思。有意仿效造化而随着万物一同流转,这就不是顺从自己的本性,哪里足以用来修成自己的事业呢?因为心中还有所求,所以说是追逐。以天为师尚且还被称为追逐,何况舍弃自己而追逐外物,那又会怎么样呢?圣人从来没有所谓天,从来没有所谓人,从来没有所谓开始,从来没有所谓万物,〔疏〕得道而处于中和的圣人,通达最高的道理,所以能够同时遣除人与天的分别,忘掉物与我的对立。既然说没有终结,又哪里曾有开始?顺应本性而合于道,不再以天为师。

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注〕都无,乃冥合。〔疏〕替,废也,堙塞也。混同人事,与世并行,接物随时,曾无废阙。然人间否泰,备经之矣,而未尝堙塞,所遇斯通,无心师学,自然合道,如何仿效,方欲契?真固不可也。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传之,〔注〕委之百官而不与焉。〔疏〕姓门,名尹。且言:门尹,官号也,姓登,名恒。殷汤圣人,忘怀顺物,故得良臣御事,既为师傅,玄默端拱而不为也。从师而不囿;〔注〕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纵其自散,非解之也。〔疏〕从,任也。囿,聚也。虚淡无为,委任师傅,终不积聚而为己功。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注〕司御之属,亦能随物之自然也,而汤得之,所以名寄於物而功不在己。〔疏〕良臣受委,随物而成,推功司御,名不在己。之名赢法,得其两见。〔注〕名法者,已过之迹耳#14,非适足也。故曰,赢然无心者,寄治於群司,则其名迹并见於彼。〔疏〕赢然,无心也。见,显也。成物之名,圣迹之法,并是师傅而不与焉。故名法二事,俱显於彼,嬴然闲放,功成弗居也。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注〕仲尼曰:天下何思何虑。虑已尽矣,若有纤芥之虑,岂得寂然不动,应感无穷,以辅万物之自然也。〔疏〕傅,辅也。尽,绝也。孔丘圣人,忘怀绝虑,故能开化群品,辅禀自然。若蕴纤芥有心,岂能坐忘应感。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注〕今所以有岁而存日者,为有死生故也。若无死无生,则岁日之计除。〔疏〕容成,古之圣王也。岁日者,时序之名耳。为计於时日,故有生死,生死无矣,故岁日除焉。无内无外。〔注〕无彼我则无内外也。〔疏〕内,我也。外,物也。为计死生,故有内外。岁日既遣,物我何施。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疏〕莹,魏惠王名也。田侯,即齐威王也,名牟,桓公之子,田恒之后,故曰田侯。齐魏二国,约誓立盟,不相征伐。盟后未几,威王背之,故魏侯瞋怒,将使人刺而杀之。其盟在齐威二十六年,魏惠八年。犀首#15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雠。〔疏〕犀首,官号也,如今虎贲之类。公家之孙名衍为此官也。诸侯之国,革车万乘,故谓之君也。匹夫者,谓无官职夫妻相匹偶也。从雠,犹报伟也。夫君人者,一怒则伏尸流血,今乃令匹夫行刺,单使报雠,非万乘之事,故可羞。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疏〕将军孙衍,请专命受钺,率领甲卒二十万人,攻其齐城,必当获胜。於是肤掠百姓,羁系牛马,绪#16勋酬赏,分布军人也。使其君内热发於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疏〕姓田,名忌,齐将也。抶、折,击也。国破人亡而怀恚怒,故热气蕴於心,痈疽发於背也。国既倾拔,获其主将,於是击抶其背,打折腰脊,旋师献凯。不亦快乎。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疏〕季,姓也;昔者古之称#17;魏之贤臣也。胥靡,徒役人也。季#18子怀道,不用征伐,闻犀首请兵,羞而进谏。夫七丈之城,用功非少,城就成矣,无事坏之,此乃徒役之人滥遭辛苦。此起譬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疏〕干戈静息,已经七年,偃武修文,王者洪基,犀首方为祸乱,不可听从。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疏〕华,姓;子,有德称;亦魏之贤臣也。善巧言伐齐者,谓兴动干戈,故是祸乱之人,此公孙衍也。善言勿伐者,意在王之洪基,胜於敌国,有所解望,故是乱人,斯季子也。谓伐与不伐乱人者,未能忘言行道,犹以是非为心,故亦未勉於乱人,此华子自道之辞也。君曰:然则若何?〔疏〕华子遣荡既深,王不测其所以,故问言旨,意趣如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疏〕夫道清虚淡漠,物我兼忘,故劝求之,庶其寡欲,必能履道,争夺自消。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疏〕戴晋人,梁之贤者也。姓戴,字晋人,惠施闻华子之清言,犹恐魏王之未悟,故引戴晋,庶解所疑。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注〕蜗至微,而有两角。〔疏〕蜗者,虫名,有类小螺也;俗谓之黄犊,亦谓之蜗牛,有四角。君知之不?曰然,魏王答云:我识之矣。有国於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於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返。〔注〕诚知所争者若此之细也,则天下无争矣。〔疏〕蜗之两角,二国存焉。蛮氏触氏#19,频相战争,杀伤既其不少,进退亦复淹时。此起譬。君曰:噫。其虚言与?

译他与世俗一同运行而从不废止,所经历的一切都完备而从不闭塞;他这样与道相合,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注〕完全无心于此,才能冥然相合。〔疏〕“替”是废止、荒废,也有堵塞的意思。混同于人间事务,随着世俗一同运行,接触万物而随时应变,从来没有废止缺失。然而人世间的顺逆,他都完整经历过,却从未因此闭塞;所遇之事无不通达。他不是有意向谁学习,自然而然便合于道,哪里还需要仿效什么,才想要与道相契合呢?真正的道本来就不能这样仿效。商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让他代为传达政令,〔注〕把政事交给百官办理,自己不参与其中。〔疏〕姓门,名尹。又有人说:“门尹”是官号,姓登,名恒。殷汤是圣人,能够忘却私心而顺应万物,所以得到贤臣来治理政事;既然有贤臣作为师傅,自己便玄默端坐,拱手而不妄为。跟随老师,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注〕任由事物自行聚合,并不是去拘束它;任由事物自行离散,也不是去解散它。〔疏〕“从”是任凭的意思。“囿”是聚集、拘束的意思。内心虚静淡泊而无为,把政事交给师傅办理,始终不把功劳积聚到自己身上。得到那种顺着事物自然成就的办法,于是让司御等人掌管其名分;〔注〕司御一类的臣属,也能顺应万物的自然;商汤得到他们,所以名声寄托在事物和臣属身上,功劳不归于自己。〔疏〕贤臣接受委任,顺着万物而成事;把功劳推给司御等人,名声不归于自己。功名和法度,都由别人显现出来。〔注〕所谓名声和法度,只是已经过去的事迹罢了,并不是恰到好处的真实本体。所以说,安闲无心的人,把治理之事寄托给群臣,那么名声和事迹便都显现在他们身上。〔疏〕“赢然”是无心的样子。“见”是显现的意思。成就万物的名声,以及圣人的事迹和法度,都是师傅和群臣所为,而圣人不参与其中。因此,名声、法度这两件事都显现在他们身上;圣人安闲自得,功成之后也不把功劳据为己有。仲尼穷尽思虑,使人辅佐并传达他的道。〔注〕仲尼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思虑已经穷尽了;如果还存有一丝一毫的思虑,怎么能够寂然不动、应接无穷,而辅佐万物顺应自然呢?〔疏〕“傅”是辅佐的意思。“尽”是断绝、穷尽的意思。孔丘是圣人,能够忘却私心、断绝思虑,所以能开导教化众人,帮助他们禀承自然。如果心中还存有一丝一毫的有意作为,怎么能坐忘而应接外物呢?容成氏说:“除去日期,便没有年岁;〔注〕现在之所以有年岁、保存日期,是因为有生死。假如没有死也没有生,那么关于年岁和日期的计算就都可以取消。〔疏〕容成氏,是古代的圣王。年岁和日期,不过是时序的名称。因为要计算时日,所以有生死;既然没有生死,年岁和日期也就除去了。也没有内,也没有外。” 〔注〕没有彼此、没有我他,也就没有内外。〔疏〕“内”指自己,“外”指外物。因为计较生死,所以有内外之分。既然年岁和日期都被遣除,物与我又有什么作用呢?魏莹与田侯牟订立盟约,田侯牟背弃了盟约。魏莹大怒,将要派人刺杀他。〔疏〕莹,是魏惠王的名字。田侯,就是齐威王,名牟,是齐桓公的儿子、田恒的后代,所以称为田侯。齐、魏两国订立盟誓,约定互不征伐。结盟后不久,齐威王背弃盟约,因此魏侯发怒,将要派人刺杀他。这个盟约订立于齐威王二十六年、魏惠王八年。犀首听说后,以此为耻,说:“您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君,却要像普通人一样去报仇。” 〔疏〕犀首是官号,类似如今的虎贲一类官职。公孙衍担任这个官职。诸侯的国家拥有革车万乘,所以称为万乘之君。“匹夫”是指没有官职、只是夫妻相匹的普通人。“从雠”就是报仇。作为统治者,一发怒就应当使尸体倒伏、鲜血流淌;如今却派一个普通人去行刺,单独替自己报仇,这不是万乘之君所应做的事,所以值得羞耻。公孙衍请求统率二十万甲士,替您攻打齐国,俘虏它的百姓,拘系它的牛马,〔疏〕将军孙衍请求专断军令,接受斧钺,率领二十万甲士,攻打齐国城池,必定能够取胜。于是掠取百姓,拘系牛马,积累功勋以求酬赏,并把这些分给军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万人〕 使齐国国君内心郁热,毒气发作于背部。然后攻取他的国家;田忌逃走后,再鞭打他的背部,折断他的脊骨。” 〔疏〕姓田,名忌,是齐国的将领。“抶”和“折”都是击打的意思。国家破亡、心怀愤怒,所以热气郁积在心中,背部便生出痈疽。国家既已被攻取,擒获了他的主将,便击打他的背部,打断他的腰脊,然后回师献捷。这样岂不是痛快吗?季子听说后,以此为耻,说:“筑起十仞高的城墙,城墙已经筑成十仞了,却又把它毁掉,这正是徒役之人所受的苦。” 〔疏〕季是姓;“子”是古代的尊称;他是魏国的贤臣。胥靡,是服劳役的人。季子胸怀大道,不主张征伐,听说犀首请求出兵,便感到羞耻而进谏。七丈高的城墙,所耗费的功力并不少;城墙已经筑成,却无缘无故毁掉,这只是让服劳役的人白白遭受辛苦。这是借事设喻。如今已经七年没有兴兵了,这是成就王业的根基。公孙衍是在制造祸乱,不可听从他。〔疏〕干戈止息,已经七年;停止武事而修治文教,这是成就王业的宏大根基。犀首此时却要制造祸乱,不可听从。华子听说后,以此为丑,说:“善于主张攻打齐国的人,是制造祸乱的人;善于主张不要攻打齐国的人,也是制造祸乱的人;说攻打和不攻打都会制造祸乱的人,又是制造祸乱的人。” 〔疏〕华是姓,“子”是有德之人的称呼;他也是魏国的贤臣。巧妙地鼓吹攻打齐国,主张兴兵动武,所以是制造祸乱的人,这是指公孙衍。善于主张不要攻打齐国,心里想着王业的宏大根基胜过敌国,仍然有所期待,所以也是制造祸乱的人,这是指季子。说攻打和不攻打都会制造祸乱的人,还没有忘掉言语、实行大道,仍然把是非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有免于成为制造祸乱的人;这是华子在说自己。魏王说:“既然如此,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疏〕华子的遣荡之论已经十分深刻,魏王却不能测知其中的意思,所以询问这番话的旨趣究竟是什么。华子说:“您只要寻求大道罢了。” 〔疏〕大道清虚淡泊,能够同时忘掉物与我,所以劝他去求道;希望他减少欲望,一定能够履行大道,争夺自然会自行消失。惠子听到这番话后,便去拜见戴晋人。〔疏〕戴晋人,是魏国的贤者。姓戴,字晋人。惠施听到华子的清明之言,仍担心魏王没有彻底醒悟,所以引荐戴晋人,希望能解除魏王的疑惑。戴晋人说:“有一种叫蜗的东西,您知道吗?”魏王说:“知道。” 〔注〕蜗这种东西极其微小,却有两只角。〔疏〕蜗是虫名,类似小螺;俗称黄犊,也叫蜗牛,有四只角。问“您知道吗?”魏王回答说:“知道,我认识这种东西。” 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两国时常为了土地相互争斗,战死的人有数万;追逐败军,过了十五天才回来。〔注〕如果确实知道所争夺的东西竟然这样微小,那么天下就不会有争斗了。〔疏〕蜗牛的两只角上各有一个国家。蛮氏和触氏频繁交战,死伤已经不少,进退往来又持续了很长时间。这是借事设喻。魏王说:“唉!这是虚构的话吧?”

〔疏〕所言奇谲,不近人情,故发噫叹,疑其不实也。曰:臣请为君实之。〔疏〕必谓虚言,请陈实录。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疏〕君以意则四方上下有极不?斯#20理物,又质魏侯。君曰:无穷。〔疏〕魏侯答云:上下四方,竟无穷已。曰:知游心於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注〕人迹所及为通达,谓今四海之内也。若存若亡乎。〔疏〕人迹所接为通达也。存,有也。亡,无也。游心无极之中,又比九州之内,语其大小,可谓如有如#21无也。君曰:然。〔注〕今自以四海为大,然计在无穷之中,若有若无也。〔疏〕然,犹如此也。谓所陈之语谏不虚也。曰:通达之中有魏,〔疏〕谓魏国在四海之中。於魏中有梁,〔疏〕昔在河东,国号为魏,魏为强秦所逼,徙都於梁。梁从魏而有,故曰魏中有梁也。於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疏〕辫,别也。王之一国,别於六合,欲论大小,如有如无。与彼蛮氏,有何差异?此合譬也。君曰:无辩。〔注〕王与蛮氏,俱有限之物耳#22。有限,则不问大小,俱不得与无穷者计也,虽复天地共在无穷之中,皆蔑如也。况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争哉。〔疏〕自悟己之所争与蜗角无别也。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注〕自悼所争者细。〔疏〕惝然,怅恨貌也。晋人言毕,辞出而行。君觉己非,惝然怅恨#23;心之悼矣,恍然如失。客出,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疏〕圣人,谓尧舜也。晋人所谈,其理宏博,尧舜之行不足以当。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於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注〕曾不足闻。〔疏〕嗃,大声;吷,小声也。夫吹竹管,声犹嗃大;若吹剑环,声则微小。唐尧俗中所誉,若於晋人之前盛谈斯道者,亦何异乎吹剑吷声,曾无足可闻也。孔子之楚,舍於蚁丘之浆。〔疏〕蚁丘,丘名也。浆,卖浆水之家也。仲尼适楚而为聘使,路傍舍息於卖浆水之家,其家住在丘下,故以丘为名也。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稷稷何为者邪?〔疏〕极,高也。总总,众聚也。孔一应聘,门徒甚多,卑马威议,惊异常。故浆家邻合男女群聚,共登卖浆,观视仲尼。子路不识,是以怪问。仲尼曰:是圣人仆也。〔疏〕古者淑人君子,均号圣人,故孔子名宜僚为圣人也。言臣妾登极聚众多者,是市南宜僚之仆隶也。是自埋於民,〔注〕与民同。自藏於畔。〔注〕进不荣华;退不枯搞。〔疏〕混迹泥滓,同尘氓俗,不显其德,故自埋於民也;进不荣华,退不桔槁,隐显出处之际,故自藏於畔也。其声销,〔注〕损#24其名也。其志无穷,〔注〕规#25是生也。〔疏〕声,名也。消,灭也。一荣辱,故毁灭其名;冥至道,故以心无极。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注〕所言者皆世言。〔疏〕口应人间,心恒凝寂,故不言而言,言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注〕食与世异。〔疏〕道与俗反,固违於世,虚心无累,不与物同,此心迹俱异也。是陆沈者也,〔注〕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沈也。〔疏〕寂寥虚淡,譬无水而沈,谓陆沈也。是其市南宜僚邪?〔疏〕姓熊,字宜僚,居於市南,故谓之市南宜僚也。子路请往召之。〔疏〕由闻宜僚陆沈贤士,请往就舍召之。孔子曰:已矣。〔疏〕已,止也。彼必不来,幸止勿吹。彼知丘之着於己也,〔注〕着,明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疏〕彼,宜僚也。着,明也。知丘明识宜僚是陆沈贤士,又知适楚必向楚王荐召之,如是则用丘为谄佞之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疏〕陆沈之人,率性诚直,其於邪佞,耻闻其言,况自视其形,良非所愿。而何以为存?〔注〕不如舍之以从其志。〔疏〕而,汝也。存,在也。匿影消声,久当逃避,汝何为召谓#26其犹在。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注〕果逃去也。〔疏〕仲由无鉴#27,不用师言,遂往其家,庶观盛德。而辞聘情切,宜僚己逃,其屋虚矣。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注〕卤莽灭裂,轻脱未略,不尽其分。〔疏〕长梧,地名,其地有长树之梧,因以名焉。封人,也即此地守疆之人。子牢,孔子弟子,姓琴,宋卿也。为政,行化也。治民,宰割也。卤莽,不用心也。灭裂,轻薄也。夫民为邦本,本固则邦宁,唯当用意养人,亦不可轻尔搔扰。封人有道,故戒子牢。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

译〔疏〕这番话奇异诡谲,不近人情,所以魏王发出叹息,怀疑它不是真实的。戴晋人说:“臣请求为您把它说成真实的事。” 〔疏〕您一定认为这是虚构的话,那我就为您陈述真实的记录。您认为天地四方上下是有穷尽的吗?〔疏〕您认为四方上下有极限吗?他借此说道理、阐明事物,又反过来询问魏侯。魏王说:“没有穷尽。” 〔疏〕魏侯回答说:“上下四方,终究没有穷尽。” 戴晋人说:“既然知道心神可以遨游于无穷之中,却反而把自己置于四方通达的国家之内,〔注〕人迹所能到达的地方叫作通达,这里指如今四海之内。这样看来,它是存在呢,还是不存在呢?” 〔疏〕人迹所能接触到的地方叫作通达。存在就是有,不存在就是无。心神遨游在无穷之中,却又处在九州之内;从大小来说,可以说如同有、又如同没有。魏王说:“是这样。” 〔注〕如今自以为四海广大,但把它放在无穷之中计算,也不过如同有、又如同没有。〔疏〕“然”就是“如此”的意思,表示魏王认为前面所说的道理并非虚妄。戴晋人说:“四海通达之中有魏国,〔疏〕就是说魏国处在四海之中。魏国之中有梁,〔疏〕过去魏国在河东,国号仍叫魏;后来魏国被强大的秦国逼迫,迁都到大梁。梁地属于魏国,所以说魏国之中有梁。梁国之中有大王。大王和蛮氏相比,有什么分别吗?” 〔疏〕“辩”是区别的意思。大王所统治的一个国家,相对于六合,也只是一个有区别的局部;若要谈论大小,不过如同有、又如同无。它和那个蛮氏有什么差别呢?这是把比喻合到现实上。魏王说:“没有分别。” 〔注〕大王和蛮氏,都只是有边界、有限度的事物。既然有限,就不必问大小,都不能和无穷相比;即使天地也共同处在无穷之中,也都微不足道。何况魏国中的梁、梁国中的大王,又哪里值得争夺呢?〔疏〕魏王自己领悟到,自己所争夺的东西与蜗牛两角上的争夺没有区别。客人出去后,魏王怅然若有所失。〔注〕他为自己所争的东西微小而感到悲哀。〔疏〕“惝然”是怅惘遗憾的样子。晋人说完,辞别出去。魏王觉察到自己过去错了,怅惘悔恨;内心感到悲哀,恍惚就像失去了什么。客人出去后,惠子来见魏王。魏王说:“这位客人真是大人物,即使圣人也不足以与他相当。” 〔疏〕“圣人”指尧、舜。晋人所谈的道理宏大广博,即使尧、舜的作为也不足以与之相当。惠子说:“吹奏竹管,还能发出宏大的声音;吹剑环,却只有微小的声音。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对象;在戴晋人面前谈论尧、舜,就好比吹剑环的微声一样。” 〔注〕简直不值得听见。〔疏〕“嗃”是大的声音,“吷”是小的声音。吹奏竹管,声音还算宏大;如果吹剑环,声音就非常微小。唐尧是世俗中所称誉的人物;如果在晋人面前大谈尧、舜之道,也就和吹剑环发出的微声没有什么不同,根本不值得听。孔子到楚国去,住宿在蚁丘的卖浆人家。〔疏〕蚁丘是山丘的名称。“浆”是卖浆水的人家。仲尼前往楚国担任使者,途中在路旁卖浆水的人家歇息;那家人住在山丘下,所以以山丘为名。他家的邻居有一对夫妻和奴婢们登上高处,子路说:“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是在做什么呢?” 〔疏〕“极”是高处的意思。“稷稷”是众人聚集的样子。孔子应楚国之聘,门徒很多,车马仪仗声势浩大,显得非常不同寻常。因此卖浆人家的邻居便让男女奴婢聚集起来,一同登高观看仲尼。子路不认识这种情形,所以惊怪地发问。仲尼说:“这是圣人的仆人。” 〔疏〕古代的善人君子,都可以称为圣人,所以孔子把宜僚称作圣人。那些男女奴婢登高而聚集起来的人,是市南宜僚的仆隶。他把自己埋藏在民众之中,〔注〕与百姓混同。把自己隐藏在世俗的边缘。〔注〕进身时不追求荣华,退居时也不使自己枯槁。〔疏〕他混迹于污泥尘土之中,与世俗百姓相同,不显露自己的德行,所以说把自己埋藏在民众之中;进身时不追求荣华,退居时也不使自己枯槁,在隐居或出仕之间都能如此,所以说把自己隐藏在世俗的边缘。他的声名消失,〔注〕损抑自己的名声。他的志向却无穷,〔注〕以此作为养生之道。〔疏〕“声”就是名声,“销”就是消灭。他把荣辱看作一回事,所以毁灭自己的名声;他冥合于最高的道,所以心志无穷。他的嘴虽然在说话,内心却从来没有说话,〔注〕嘴里所说的都是世俗之言。〔疏〕他的口头上应对人间事务,内心却始终凝寂,所以是无心而言,虽说了话而内心从未有所言说。他将要与世俗相违背,而内心却不屑于同世俗一起行动,〔注〕饮食也与世俗不同。〔疏〕道与世俗相反,本来就与世俗相违;他内心虚静而无所牵累,不与外物相同,所以心志和行迹都与世俗不同。这就是所谓的陆沉者,〔注〕是人群中的隐者,好比没有水却沉没了一样。〔疏〕寂寥虚淡,好比没有水却沉没,所以叫作陆沉。他就是市南宜僚吗?” 〔疏〕他姓熊,字宜僚,居住在市场南边,所以称为市南宜僚。子路请求前去把他召来。〔疏〕子路听说宜僚是沉默隐居的贤士,请求前往他的住处 把他召来。孔子说:“算了。” 〔疏〕“已”是停止、算了的意思。他一定不会来,幸好还是停止召请吧。他知道我孔丘在彰显自己、影响到他,〔注〕“着”是显明、显露的意思。知道我到楚国去,宜僚就会认为我一定是要让楚王召见他;这样一来,他又会把我看作谄媚之人。“彼”指宜僚。“着”是明白的意思。知道我明白宜僚是一个隐遁而不显的贤士,又知道我到楚国后一定会向楚王推荐并召见他,那么宜僚就会认为我是谄媚之人。像这样的人,对于谄媚之人的话尚且以听见为羞,更何况亲自见到这个人呢?隐遁不显的人,大都性情诚实直率;对于邪曲谄媚之人,连听到他们的话都感到羞耻,更何况亲眼见到他们的形貌,那更不是他所愿意的。那么,为什么还要认为他在这里呢?不如放弃寻找他,以顺从他的心愿。“而”是你的意思;“存”是在的意思。既然他要隐藏踪迹、消除声息,长期逃避,你为什么还要召唤,说他仍然在那里?子路前去看他,他的屋子已经空了。果然已经逃走了。仲由没有鉴察之明,没有采纳老师的话,便到他家去,希望能见到他的高尚德行。然而宜僚拒绝聘请的心意十分坚决,已经逃走了,所以屋子空空如也。长梧的守边人问子牢说:“你处理政事,不要粗疏;治理百姓,不要草率。” “卤莽”“灭裂”,是轻率疏忽、不尽其职分的意思。长梧是地名,那里有高大的梧桐树,因此以此为名。封人,就是这个地方守卫边界的人。子牢是孔子的弟子,姓琴,是宋国的卿。处理政事,就是施行政教;治理百姓,就是管理和裁治百姓。“卤莽”是不尽心;“灭裂”是轻慢草率。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会安宁,所以应当用心养护百姓,也不可轻率地扰乱他们。封人所说有道理,因此告诫子牢。从前我种禾苗时,如果耕地粗疏,禾苗的果实也会以粗疏来回报我;如果除草草率,禾苗的果实也会以草率来回报我。

〔疏〕为禾,犹种禾也。芸,拔草也。耕地不深,鉏治不熟,至秋收时,嘉实不多,皆由疏略,故政斯报也。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扰之, 〔注〕功尽其分,无为之至#28。其禾蘩以滋,予终年厌飱。〔疏〕变,改也。耕,治也。粮,芸也。去岁为田,亟遭饥馁,今年艺植,改法深耕。耕垦既深,鉏耰而熟,於是禾苗蘩茂。子实滋荣,宽岁足飱,故其宜矣。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疏〕今世之人,浇浮轻薄,驰情欲境,倦而不休,至於治理心形,例如封人所谓。庄周闻此,因而论之。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注〕夫遁离灭亡,以众为之所致#29也。若各至#30其极,则何息也。〔疏〕逃自然之理,散淳和之性,灭真实之情,失养神之道者,皆以徇逐分外,多滞有为故也。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崔苇〔注〕雀苇害黍稷,欲恶伤正性。〔疏〕旧苇,芦也。夫欲恶之心,多为祆孽。隹苇害黍稷,欲恶伤真性,皆由卤莽浮伪故政其然也。兼葭,始萌,以扶吾形,〔注〕扶疏则神气畅#31。〔疏〕兼葭,亦芦也。夫秽草初萌,尚易除剪,及扶疏盛茂,必害黍稷。亦犹欲心初萌,尚易止息,及其昏溺,戒之在微。故老子云,其末非易谋也。寻擢吾性,〔注〕以欲恶引性,不止於当。〔疏〕寻,引也。擢,拔也。以欲恶之事诱引其心,遂使拔擢真性,不止於当也。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注〕此卤莽之报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齐其至分。〔疏〕溃漏,人冷疮也。漂疽,热毒肿也。痈,亦疽之类也。溲膏溺精也。耽滞物境,没溺声色,故致精神昏乱,形气虚羸,众病发动,不择处所也。栢#32矩学於老聪,曰:请之天下游。〔疏〕栢,姓;矩,名。怀道之士,老子门人也。请游行宇内,观风化,察物情也。老聘曰:已矣。天下犹是也。〔疏〕老子止之,不许其往,言天下物情,与此处无别也。又请之,老聘曰:汝将何始?〔疏〕郑重殷勤,所请不已,方问行李欲先往何邦。曰:始於齐。〔疏〕栢矩鲁人,与齐相近,齐人无道,欲先行也。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疏〕游行至齐,以观风化,忽见罪人,刑戮而死。於是推而强之,令其正卧,解取朝服,幕而覆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注〕杀人大灾#33,谓自此以下事。大灾既有,则虽戒以莫为,其可得已乎。〔疏〕离,罹#34也。灾,祸也。号叫上天,哀而大哭,慜其枉滥,故重曰子中乎。为盗杀人,世间大祸,子独何罪,先此遭罹。大菑之条,具列於下。又解:所谓辜人,则朝士是也。言其强相推让以被朝服,重为罗网以罗黎元,故告天哭之,明菑由斯起。预张之网,列在下文。荣辱立,然后睹所病,〔注〕各自得则无荣辱,得失纷纭,故荣辱立,荣辱立则夸其所谓辱而跂其所谓荣矣。奔驰乎夸跂之间,非病如何。〔疏〕轩冕为荣,戮耻为辱,奔驰取拾,非病如何。货财聚,然后睹所争。〔注〕若以知足为富,将何争乎。〔疏〕珍宝弥积,驰竞斯起。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注〕上有所好,则下不能安其本分。〔疏〕赏之以轩冕,玩之以珠玑,遂便群品奔驰,因而不止,欲令各安本分,其可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注〕君莫之失,则民自得矣。〔疏〕推功於物,故以得在民;受国不祥,故以失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注〕君莫之枉,则民自正。〔疏〕无为任物,正在民也;引过责躬,枉在己也。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注〕夫物之形性何为而失哉?皆由人君挠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责#35。〔疏〕夫人受气不伺,禀分斯异,令各任其能,则物皆自得。若有一物失所,亏其形性者,则引过归己,退而责躬。昔殷汤自剪#36,是也今则不然。〔疏〕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故今之驰物者刘不复如此也。匿为物而愚不识,〔注〕返其性,匿也;用其性,显也;故为物所显则皆识。〔疏〕所作宪章,皆反物性,藏匿罪名,愚妄不识,故罪名者众也。大为难而罪不敢,〔注〕为物所易则皆敢。〔疏〕法既难定,行之不易,故决定违者,斯罪之也。重为任而罚不胜,〔注〕轻其所任则皆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注〕适其足力则皆至。〔疏〕力微事重而责其不胜,路远期促而罚其后至,皆不可也。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注〕将以避诛罚也。〔疏〕智力竭尽,不免诛罚,惧罚情急,故继之以伪。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注〕主日兴伪,士民何以得其真乎。

译“为禾”就是种禾;“芸”就是拔草。耕地不深,锄治不熟,到秋收时,好的果实自然不多,这都是因为疏忽草率,所以政事也会得到这样的报应。第二年我改变了方法,使耕地深而且把田地治理熟细。于是禾苗繁盛滋长,我一整年都不愁没有粮食吃。“变”是改变;“耕”是治理;“芸”是除草。去年治理田地草率,屡屡遭受饥饿;今年种植禾苗,改变方法,深耕土地。耕垦既深,又反复锄治使土壤熟透,于是禾苗繁茂,谷实滋长,年成宽裕,足以供给饮食,所以才有这样的收获。庄子听到这件事,说:“如今人们修治自己的形体、调理自己的心,大多很像封人所说的情形。” 当今世上的人浮薄轻率,放纵情欲于外物之境,疲倦了也不停止;至于治理心神和形体,也正像封人所说的那样。庄周听到这件事,因而加以评论。逃离自己的天性,背离自己的本性,灭绝自己的真情,丧失自己的精神,都是由于随从众人而造成的。所谓逃离、背离、灭绝、丧失,都是由于随从众人而造成的。如果各自都达到自己的极致,又还有什么可止息的呢?逃离自然之理,散失淳厚和顺的本性,灭掉真实的情性,失去养神之道,都是因为追逐本分之外的事物,长期滞留在有为之中。所以,粗疏对待自己本性的人,欲望和厌恶所造成的祸害,就像崔苇一样侵害本性。雀苇会损害黍稷,欲望和厌恶会损伤正真的本性。“旧苇”就是芦苇。欲望和厌恶之心,常常造成祸害;芦苇会损害黍稷,欲望和厌恶会损伤真性,这都是由于粗疏浮伪,所以才会如此。芦苇刚刚萌发,就要扶助我的形体。草木疏展,神气就会通畅。芦苇刚萌发时,污秽的草还容易除掉;等到蔓延繁茂,就一定会损害黍稷。这也如同欲望之心刚刚萌发时,还容易止息;等到沉迷陷溺,就应当在它刚刚出现时加以戒止。所以老子说:到了末端,就不容易谋划了。不久就会拔除我的本性。用欲望和厌恶牵引本性,使它不止于适当的范围。“寻”是牵引;“擢”是拔取。用欲望和厌恶之事诱导内心,于是使真性被拔除,不能止于适当的程度。一并溃烂流漏,脓血从不固定的部位流出,出现漂疽、疥疮、痈肿,内有热邪而小便如膏,这些就是这种情形。这就是粗疏对待本性的报应。因此治理本性,怎么可以不使它达到应有的程度呢?“溃漏”是人的寒冷疮;“漂疽”是热毒所致的肿疡;“痈”也是疽一类的病;“溲膏”是尿中有精液。沉溺于外物之境,淹没在声色之中,所以导致精神昏乱、形体和气力虚弱,众多疾病一齐发作,也不选择发病的部位。栢矩向老聃学习,说:“请让我到天下各地游历。” 栢是姓,矩是名。他是怀抱道术的人,也是老子的门人。他请求游行天下,观察各地的风俗教化,察看众人的情状。老聃说:“算了吧。天下仍然是这个样子。” 老子阻止他,不准他前往,说天下人的情状与这里没有什么不同。他又请求前去,老聃说:“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他再三恳切地请求,老子才问他准备先到哪个国家去。他说:“从齐国开始。” 栢矩是鲁国人,鲁国与齐国相近;齐国人没有道义,所以他想先去那里。到了齐国,他看见一个被定罪的人,便把他推正、强行使他躺好,解下朝服盖在他身上。他游历到齐国,想观察那里的风俗教化,忽然看见一个罪人被刑杀而死。于是把他推正,使他平躺下来,又解下自己的朝服,覆盖在他身上。他仰天号哭,说:“你啊,你啊!天下有大灾祸,你却独自先遭受了它。世上说不要做盗贼,不要杀人。” 杀人是大灾祸,这里所说的是从此以下的事情。既然大灾祸已经存在,那么即使告诫人们不要这样做,难道就能够停止吗?“离”就是遭受;“灾”就是祸患。他呼号上天,悲哀大哭,是怜悯那罪罚的冤滥,所以反复说“你啊,你啊”。盗窃和杀人,是世间的大祸;你究竟有什么罪过,竟先遭受这种灾祸?大灾祸的条目,全部列在下文。又一种解释说:所谓罪人,就是在朝廷任职的人。他们相互强行推让而披上朝服,又重重设置罗网来罗织百姓,所以向天哭诉,说明灾祸由此产生。预先张设的罗网,列在下文。荣辱确立之后,才看得见人们所忧患的事情。如果各自都能自得,就没有所谓荣辱;由于得失纷乱,荣辱才确立。荣辱一旦确立,人们就夸耀所谓的荣耀,攀求所谓的荣誉。奔忙在夸耀和攀求之间,不是忧患又是什么呢?车服冠冕被视为荣耀,刑戮耻辱被视为羞辱;奔忙于求取和舍弃,不是忧患又是什么呢?财货聚集之后,才看得见人们争夺的事情。如果把知足看作富有,还要争夺什么呢?珍宝积聚得越多,争相追逐竞争就越会兴起。如今树立人们所忧患的事物,聚集人们所争夺的财物,使人们的身体陷于困穷而没有休止的时候;想不达到这种地步,能够做到吗?上面的人有所喜好,下面的人就不能安守自己的本分。用车服冠冕奖赏人,用珠玉珍玩诱惑人,于是众人奔忙追逐,因而不能停止;想让他们各自安守本分,难道可能吗?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把所得归于百姓,把失误归于自己;君主不把过失归给别人,百姓自然就能各得其所。把功劳推给万物,所以把所得归于百姓;承受国家的灾祸,所以把失误归于自己。把正道归于百姓,把枉曲归于自己。君主不使百姓枉曲,百姓自然就会正直。无为而任凭万物各自发展,正道就在百姓那里;把过错引到自己身上并责备自身,枉曲就在自己这里。所以,只要有一个人的形体失去本来状态,君主就应退下来责备自己。万物的形体和本性,为什么会失去呢?都是由于君主扰乱它们,才造成这种祸患,所以君主应当自责。人所禀受的气不同,所承受的本分也各不相同;如果让各人任用自己的才能,万物就都能各得其所。若有一物失去所处的位置,损害了它的形体和本性,就应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退下来责备自己。从前殷汤亲自剪发,就是这样。如今却不是这样。时代的做法不同,淳厚与浇薄的世道也不同,所以如今驱使万物的人,已经不再这样做了。隐藏在所制定的事物之中,使愚昧的人无法认识。违背万物本性,就是隐藏;顺应并运用万物本性,就是显明。所以,如果被事物本性所显明,人们就都能够认识。所制定的各种法令,都违背万物的本性;罪名被隐藏在其中,愚昧妄行的人不能认识,因此犯罪的人越来越多。把事情弄得极其困难,却责怪人们不敢去做;如果事情对万物来说容易,人人就都会敢于去做。法令既难以确定,实行起来又不容易,所以凡是明确违犯的人,就把他定罪。把所承担的任务定得过重,却惩罚不能胜任的人;如果减轻他们所承担的任务,人人就都能胜任。把道路弄得太远,却惩罚没有到达的人。如果使路程适合人的脚力,人人就都能到达。力量微弱而事情重大,却责备他不能胜任;道路遥远而期限急迫,却惩罚他迟到,这些都是不可以的。百姓知道自己的力量已经耗尽,就用虚伪来应付。这是为了躲避诛罚。智慧和力量都已耗尽,又不能免除诛罚;惧怕刑罚而情势急迫,所以只好用虚伪来应付。虚伪一天比一天增多,士人和百姓怎么能不虚伪呢?君主每天都在兴起虚伪,士人和百姓凭什么能够得到真实呢?

〔疏〕谲伪之风,日日而出,伪众如草,於何得真。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於谁责而可乎?〔注〕当,责上也。〔疏〕夫知力穷竭,谲伪必生;赋敛益急,贪盗斯起;皆由主上无德,法令滋彰。夫#37能忘爱释私,不贵珍宝,当责在上,岂罪下民乎。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注〕亦能顺世而不系於彼我故也。〔疏〕姓蘧,名瑷,字伯玉,卫之贤大夫也。盛德高明,照达空理,故能与日俱新,随年变化。未尝不始於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注〕顺物而畅,物情之变然也。〔疏〕初履之年,谓之为是,年既终谢,谓之为非,一岁之中而是非常出,故始时之是,终诎为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注〕物情之变,未始有极。〔疏〕故变为新,以新为是;故已谢矣,以故为非。然则去年之非,於今成是;今年之是,来岁为非。是知执是执非,滞新执故者,倒置之流也。故容成氏曰,除日无岁,蘧瑷达之,故随物化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注〕无根无门,忽尔自然,故莫见也。唯无其生亡其出者,为能睹其门而测其根也。〔疏〕随变而生,生无根原,任化而出,出无门户。既曰无根无门,故知无生无出。生出无门,理其如此,何为岁之可像乎。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注〕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则无所不知;独任我知,知甚#38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知,则物不告我,非大疑如何。〔疏〕所知者,俗知也;所不知者,真知也。流俗之人,皆尊重分别知之,锐情取舍,而莫能赖其分别#39之智以照真原,可谓大疑惑之人也。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注〕不能用彼则寄身无地。〔疏〕已,止也。夫锐情取舍,不如休止,必遭祸患,无处逃形。此#40所谓然与,然乎?〔注〕自谓然者,天下未之然也。〔疏〕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彼我相对,孰是孰非乎?仲尼问於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疏〕太史,官号也。下三人,皆史官之姓名也。所问之事,次列下文。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疏〕毕,大网也。弋,绳系箭而射也。庸猥之君,淫声嗜酒,捕猎禽兽,不听国政,会盟交际,不赴诸侯。汝等史官,应须定谥,无道如此,何为谥灵?大弢曰:是因是也。〔注〕灵即是无道之谥也。〔疏〕依周公《谥法》乱而不损曰灵。灵即无道之谥也。此是因其无道,谥之曰灵,故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41而浴。〔注〕男女同浴,此无礼也。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注〕以鳅为贯,而奉御之劳,故搏币而扶翼之,使其不得终礼,此其所以为肃贤也。币者,奉御之物。〔疏〕滥,浴器也。姓史,字鱼,卫之贤大夫也。币,帛也。又《谥法》:德之精明曰灵。男女同浴,使贤人进御。公见史鱼良臣,深怀愧悚,遣人搏捉币帛,令扶将羽翼,慰而送之,使不终其礼。敬贤如此,便是明君,故谥为灵,灵则有道之谥。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注〕欲以肃贤补其私慢。灵有二义,不#42可谓善,故仲尼问焉。〔疏〕男女同浴,娇慢之甚,忽见贤人,顿怀肃敬,用为有道,故谥灵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埋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注〕子,谓蒯聩也。言不冯其子,灵公将夺汝处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来事可知也。是以凡所为者,不得不为;凡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之在己,不亦妄乎。之二人何足以识之。〔注〕徒识已然之见事耳,未知已然之出於自然也。〔疏〕沙丘,地名也,在盟津河北。子,蒯聩也。欲明人之名谥皆定於未兆,非关物情而有升降,故沙丘石椁先有其铭。岂冯蒯聩,方能夺葬。史与常骞,讵能识邪。少知问於太#43公调〔疏〕智照狭劣,谓之少知。太,大也。公,正也。道德广大,公正无私,复能调顺群物,故谓之太公调。假设立人,以论道理。曰:何谓丘里之言?〔疏〕古者十家为丘,二十家为里。乡闾丘里,风俗不同,故假问答以辩之也。太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疏〕采其十姓,取其百名,合而论之,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於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疏〕如采丘里之言以为风俗,斯合异以为同也;一人设教,随方顺物,斯散同以为异也。亦犹指马百体,头尾腰脊,无复是马,此散同以为异也;而系於前见有马,此合异以为同也。

译诡诈虚伪的风气天天产生,虚伪多得像野草一样,到哪里去寻得真实呢?力量不足就作伪,智慧不足就欺骗,财物不足就盗窃。盗窃的行为,究竟应当责怪谁才可以呢?应当责怪的是上面的人。智慧和力量穷尽,诡诈虚伪必然产生;赋税征敛日益急迫,贪婪盗窃就会兴起。这些都由于君主没有德行,法令反而越来越繁密。假如能够忘掉偏爱、放弃私欲,不以珍宝为贵,那么责任应当在上位者,怎么能只怪罪下面的百姓呢?蘧伯玉活到六十岁,就有六十次变化。这是因为他能够顺应世俗变化,却不受彼我之分的束缚。他姓蘧,名瑷,字伯玉,是卫国的贤大夫。他德行盛大而明达,通晓空理,所以能够与日俱新,随着年岁而变化。他没有一次不是开始时认为事情是对的,到最后又把它屈指为不对。这是顺应万物而使自己通达,因为万物的情状本来就会变化。刚开始经历这一年时,认为它是对的;一年将要结束时,又认为它是不对的。一年之中,是与非不断出现,所以开始时认为对的,最后便屈指为错。还不知道如今所说的“是”,会不会就是过去五十九年所说的“非”呢?万物情状的变化,从来没有穷尽。所以,变化而成为新的,就把新的看作正确;旧的已经过去,就把旧的看作错误。这样说来,去年的错误,到今年反而成为正确;今年的正确,到明年又会成为错误。由此可知,执着于是非、滞留于新旧的人,都是颠倒错乱的一类。所以容成氏说:“除去日子,就没有年岁。”蘧瑷通达了这个道理,因此能够随物而变化。万物都有产生,却没有人看见它的根源;万物都有出现,却没有人看见它的门户。没有根,也没有门户,忽然自然而然地出现,所以没有人能够看见。只有不执着于万物的产生和出现的人,才能看见它的门户,推测它的根源。随着变化而产生,产生没有根源;任凭变化而出现,出现没有门户。既然说没有根、没有门,就知道其实无所谓产生、无所谓出现。产生和出现本来没有门户,道理就是如此,怎么能够把年岁看成有固定形迹呢?人们都尊重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却不知道凭借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只有这样以后才算真正有知,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疑惑吗?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许有万物知道。所以运用万物的知见,就没有什么不知道;只依靠我自己的知见,所知道的就很少。如今不凭借万物来求知,反而尊崇自己的知见,这样万物就不会告诉我,不是最大的疑惑又是什么呢?所谓“所知”,是世俗的知见;所谓“所不知”,是真知。世俗之人都尊重分别事物的知识,锐意于取舍,却没有人能够凭借分别之智来照见真实的根源,可以说是最大的疑惑之人了。算了吧,算了吧,将来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不能运用万物的知见,寄托自身就没有地方。“已”是停止的意思。用尽心力去分别取舍,不如停止;否则必然遭受祸患,连藏身逃避的地方也没有。这就是所谓的“然而”吗?真的是这样吗?自己说是这样,天下却未必认为是这样。各自认为自己所认为的正确,各自认可自己所认可的;彼此相对,究竟谁对谁错呢?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问道:太史是官职名称,下面三个人都是史官的姓名。所问的事情,依次列在下文。他说:“卫灵公饮酒享乐,沉溺其中,不听理国家政事;张网射鸟、出猎,也不参加诸侯之间的交往。他凭什么被称为灵公呢?” “毕”是大网;“弋”是用绳子系着箭来射。这样一个庸劣鄙陋的君主,沉溺淫声,嗜好饮酒,捕猎禽兽,不理国政,在诸侯会盟交往时也不赴会。你们这些史官应当为他确定谥号;他如此无道,为什么却谥为“灵”呢?大弢说:“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是这样。” “灵”正是表示无道的谥号。依照周公的《谥法》,“乱而不损”叫作“灵”。“灵”正是无道之人的谥号。正因为他无道,所以谥号称为“灵”,因此说“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是这样”。伯常骞说:“灵公有三个妻子,和她们一起在同一个浴器中洗浴。男女一同洗浴,这是不合礼法的。史鳅侍奉灵公进浴处时,灵公却抓住币帛扶持他的两侧。因为史鳅以贤能闻名,又承担侍奉灵公的劳苦,所以灵公抓住币帛,扶持他的两翼,使他不能把礼节完整地进行下去;这就是灵公尊重贤人的地方。币帛是侍奉灵公时所用的物品。“滥”是浴器。史鳅姓史,字鱼,是卫国的贤大夫。“币”是帛。又依照《谥法》:“德行精明叫作灵。”男女一同洗浴,却让贤人进来侍奉,灵公见到史鱼这样的良臣,内心深感惭愧恐惧,于是派人抓取币帛,扶持并护送他,安慰他而送他离开,使他不能完成侍奉的礼节。能够如此敬重贤人,便是贤明的君主,所以谥号为“灵”;这里的“灵”就是有道之人的谥号。他对他们傲慢到如此程度,见到贤人却又恭敬到这样,这就是他被谥为“灵公”的原因。〔注〕他想用对贤人的恭敬来补偿自己平日的傲慢。“灵”有两层含义,不能说是善,所以仲尼才问这件事。〔疏〕男女一同洗浴,是娇纵傲慢到了极点;突然见到贤人,便顿时产生恭敬之心,认为他有道,所以谥号为“灵”。狶韦说:“灵公死后,占卜安葬在旧墓,不吉利;占卜安葬在沙丘,却吉利。挖了几仞深,得到一具石椁,洗净后查看,上面有铭文,说:‘不要凭借你的儿子,灵公会夺取你的墓地来埋葬自己。’灵公被称为‘灵’,已经很久了。〔注〕“子”指蒯聩。意思是说,不要凭借你的儿子,灵公将要夺取你的处所。万物都预先有自己的命定,所以将来的事情可以预先知道。因此,凡是命中注定要做的,就不能不做;凡是命中注定不做的,就不可能做到;可是愚人却认为事情取决于自己,岂不是荒谬吗?这两个人哪里足以认识到这一点呢?〔注〕他们只认识已经发生、已经显现的事情,却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本来出于自然。〔疏〕沙丘是地名,在盟津以北。“子”指蒯聩。这里是要说明,人的名号和谥号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就已经确定,并不是由于世俗人情而有升降变化,所以沙丘的石椁预先就有铭文。难道要等凭借蒯聩,才能夺取墓地吗?史与常骞哪里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呢?少知问太公调。〔疏〕智慧狭窄浅陋,所以称为“少知”。“太”是广大,“公”是公正。道德广大而公正无私,又能调和顺应万物,所以称为“太公调”。这是借设立人物来论述道理。说:“什么叫作乡里的言论?” 〔疏〕古代十家称为丘,二十家称为里。乡里之间风俗各不相同,所以借问答来加以辨析。太公调说:“所谓丘里,就是汇集十个姓氏、百个名字,把它们合起来作为风俗。〔疏〕采集十种姓氏,取用百个名字,把它们合起来加以论说,作为风俗。把不同的合起来当作相同,把相同的分开来看作不同。如今逐一指认马的百般形体,却不能得到马;而马明明拴在面前,这是把马的百般形体集合起来称为马。〔疏〕像采集丘里的言论作为风俗,这就是把不同的合起来当作相同;一个人设立教化,随着地域而顺应万物,这就是把相同的分开来看作不同。又像逐一指认马的百般形体,头、尾、腰、脊各自分开,就不再是马,这是把相同的分开来看作不同;而把马拴在面前,看到它确实是一匹马,这是把不同的合起来当作相同。

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注〕无私於天下,则天下之风一也。〔疏〕积土石以成丘山,聚细流以成讧海,亦犹圣人无心,随物施教,故能并合八方,均一天下,华夷共履,遐迩无私。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疏〕自,从也。谓圣人之教,从外以入,从中而出,随顺物情,故居主竟无所执也。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注〕自外入者,大人之化也;由中出者,民物之性也。性各得正,故民无违心;化必至公,故主无所执。所以能合丘里而并天下,一万物而夷群异也。〔疏〕由,亦从也。谓万物黔黎,各有正性,率心而出,禀受皇风,既合物情,故顺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注〕殊气自有,故能常有,若本无之而由天赐,则有时而废。〔疏〕赐,与也。夫春暄夏暑,秋凉冬寒,禀之自然,故岁叙成,立若由天与之,则有时而废矣。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注〕殊职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与之。〔疏〕五官,谓古者法五行置官也。春官秋官,各有司职,君王玄默,委任无私,故政宇内清夷,国家宁泰也。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注〕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赐也,若由赐而能,则有时而阙矣。岂唯文武,凡性皆然。〔疏〕文相武将,量才授职,各任其能,非圣与也。无私於物,故道德圆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疏〕夫群物不同,率性差异,或巢居穴处,走地飞空,而亭之毒之,咸能自济,物各得理,故无功也。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注〕名止於实,故无为;实各自为,故无不为。〔疏〕功归於物,故为无为,不执此为#44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注〕故无心者斯顺。〔疏〕时,谓四叙递代循环。世,谓人事迁贸不定。祸福淳淳,〔注〕流行反覆。〔疏〕淳淳,流行貌。夫天时寒暑,流谢不常,人情祸福,何能久定。故《老子经》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注〕於此为戾,於彼或以为宜。〔疏〕拂,戾也。夫物情向背,盖无定准,故於此乖戾者,或於彼为宜,是以达道之人不执逆顺也。自殉殊面,〔注〕各自信其所是,不能离也。〔疏〕殉,逐也。面,向也。夫彼此是非,纷然固执,故各逐己见而所向不同也。有所正者有所差。〔注〕正於此者,或差於彼。〔疏〕於此为正定者,或於彼差邪,此明物情颠倒,殊向而然也。比于大泽,百材皆度;〔注〕无弃村也。〔疏〕比,譬也。度,量也。夫广大皋泽,林籁极多,随村量用,必无弃掷。大人取物,其义亦然。观乎大山,木石同坛。〔注〕合异以为同也。〔疏〕坛,基也。石有巨小,木有粗细,共聚大#45山而为基本,此合异以为同也。此之谓丘里之言。〔注〕言於丘里,则天下可知。〔疏〕总结前义也。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疏〕以道为名,名道於理,谓不足乎?欲明至道无名,故发斯问。太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於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注〕夫有数之物,犹不止於万,况无数之数,谓道而足邪。〔疏〕期,限也。号,语也。夫有形之物,物乃无穷,今世人语之,限曰万物者,此举其大经为言也。亦犹虚道妙理,本自无名,据其功用,强名为道,名於理未足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46者也;道者为之公。〔注〕物得以通,通物无私,而强字之曰道。〔疏〕天覆地载,阴阳生育,故形气之中最大者也。天道能通万物,亭毒苍生,施化无私,故谓之公也。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注〕所谓道可道也。〔疏〕大通有物,生化群品,语其始本,实曰无名,因其功号,读亦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注〕名已有矣,故乃将无可得而比邪。〔疏〕因其功用,已有道名,不得将此有名比於无名之理。以斯比拟,去之迢递。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注〕今名之辩无,不及远矣,故谓道犹未足也;必在乎无名无言之域而后至焉,虽有名,故莫之比也。〔疏〕夫独以狗马一兽语而相比者,非直大小有殊,亦乃贵贱斯别也。今以有名之道比无名之理者,非直粗妙不同,亦深浅斯异,故不及远也。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裹,万物之所生恶起?〔注〕问此者,或谓道能生之。〔疏〕六合之内,天地之间,万物动植,从何生起?少知发问,欲辩其原。太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注〕言此皆其自尔,非无所生。〔疏〕夫三光相照,二仪相盖,风雨相治,炎凉相代,春夏相生,秋冬相杀,岂关情虑,物理自然也。欲恶去就於是桥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注〕凡此事故云为趋舍#47,近起於阴阳之相照,四时之相代也。

译所以,丘陵山岳是积累低下之物而成为高大,江河是汇合水流而成为广大,大人是合并众人而成为公正。〔注〕对天下没有私心,天下的风俗就能归于一致。〔疏〕积聚土石而形成丘山,汇集细小水流而形成江海,也如同圣人没有成见,顺应万物而施行教化,所以能合并八方,使天下齐一;华夏与夷狄共同践行,远近都不偏私。因此,从外部进入的,有所主宰却不加执着;〔疏〕“自”是从的意思。意思是说,圣人的教化从外部进入,从内部发出,顺应万物的情状,所以虽然处于主导地位,却没有任何执着。从内部发出的,有其正当性却不相违拒。〔注〕从外部进入的,是大人的教化;从内部发出的,是人民万物的本性。各自的本性都得到正当发挥,所以人民没有违背本心;教化一定至公无私,所以主宰者没有什么可执着的。因此能够合并丘里而统一天下,使万物归一而使各种差异平等。〔疏〕“由”也是从的意思。意思是说,万物百姓各有正性,顺着本心表现出来,接受皇风的教化;既然合乎万物的情性,所以顺从而不相违拒。四时各有不同的气候,天并不是赐予它们的,所以一年四季得以完成;〔注〕不同的气候本来就各自存在,所以能够恒常存在;如果本来没有而由上天赐予,就会有时停止。〔疏〕“赐”是给予的意思。春天温暖、夏天炎热、秋天清凉、冬天寒冷,都是禀受自然,所以四时次序能够完成;假如是由上天给予,就会有时停止。五官各有不同的职务,君主并不偏私,所以国家得以治理;〔注〕各职不同,是因为各自有相应的才能,所以任用他们,并不是出于偏私而给予。〔疏〕“五官”是说古代按照五行设置官职。春官、秋官等各自主管职务,君王清静无为、任用公正无私,所以天下政治清明,国家安宁太平。文臣武将的才能不是大人赐予的,所以德性完备;〔注〕文才自有其文才,武力自有其武力,并不是大人赐予的;如果是由于赐予才有能力,就会有时缺失。哪里只是文武如此,凡是万物的本性都这样。〔疏〕文臣和武将,都是按照才能授予职务,各自任用自己的能力,并不是圣人赐给他们的。对万物没有私心,所以道德圆满完备。万物各有不同的规律,道并不偏私,所以没有固定的名号。〔疏〕万物各不相同,顺从本性而有差异;有的巢居,有的穴居,有的在地上行走,有的在空中飞翔,而都能各自成全自己。万物各得其理,所以道没有功劳可称。因为没有固定名号,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成就。〔注〕名号止于所指的实际,所以说无为;实际事物各自运行,所以说无所不为。〔疏〕把功劳归给万物,所以称为无为;不执着于这种作为,却没有什么不成就。时序有终有始,世事有变化。〔注〕所以无心无为的人能够顺应它。〔疏〕“时”是指四时交替循环。“世”是指人事迁移变化、没有定准。祸福反复流转,〔注〕流行反复变化。〔疏〕“淳淳”是流行的样子。天气的寒暑流转消逝,没有常态;人的祸福又怎么能够长久固定?所以《老子经》说:祸是福所依托的地方,福是祸所潜伏的地方。最终会有相违背的,也会有相适宜的;〔注〕在这里看是乖戾的,在那里或许就认为是适宜的。〔疏〕“拂”是乖戾的意思。万物的情势向背,本来没有固定标准,所以在这里相违背的,在那里或许就是适宜的。因此通达大道的人不执着于逆与顺。各自殉守自己的见解,方向各不相同;〔注〕各自相信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不能离开这种执见。〔疏〕“殉”是追逐,“面”是方向。彼此的是非纷乱而固执,所以各自追随自己的见解,所趋向的不同。在某处认为正确的,在另一处就可能认为错误。〔注〕在这里正确的,在那里或许就是偏差。〔疏〕在这里认为正确确定的,在那里或许就是差错邪曲;这是说明万物的情状颠倒,因趋向不同而如此。譬如面对大泽,各种木材都有用途;〔注〕没有被弃置的材料。〔疏〕“比”是譬喻,“度”是量度。广大水泽之中,林木材料极多,按照材料的性质加以使用,就一定没有被抛弃的。大人取用万物,道理也是这样。观察大山,木材和石块共同构成山基。〔注〕把不同的合起来作为相同。〔疏〕“坛”是根基。石头有大有小,木材有粗有细,共同聚集在大山中而成为根基,这就是把不同的合起来作为相同。这就叫作丘里的言论。〔注〕从丘里的事情来说,天下的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疏〕这是总结前面的义理。少知说:“既然如此,把它称作道,够了吗?” 〔疏〕把道作为名目,用“道”这个名称来说明道理,难道还不够吗?这是要说明至道没有名称,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太公调说:“不是这样。如今计算万物的数目,远不止一万,却约定称为‘万物’,只是因为用数目较大的名称来称说它。〔注〕有数目的事物尚且不止一万,何况没有数目可以限定的道,难道称为道就够了吗?〔疏〕“期”是限度,“号”是称说。有形的万物本来无穷无尽,如今世人称说它们,限定说是“万物”,只是举其大概来说。也如同虚无的道和微妙的道理,本来没有名称,只因它的功用,勉强称作“道”;以名称来说明道理,仍是不够的。所以,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道是它们共同的公理。〔注〕万物凭借道而得以贯通,道贯通万物而没有私心,于是勉强给它取字称为“道”。〔疏〕天覆盖万物,地承载万物,阴阳生育万物,所以天地是形体中最大的,阴阳是气中最大的。天道能够贯通万物,养育万民,施行教化而没有私心,所以称为公。因其广大而给它取名称说,这样做还可以;〔注〕这就是所谓“道可以被说出”。〔疏〕道广大而能贯通万物,生育变化万类;追溯它的根本,实际上叫作无名,只是根据它的功用来命名称说,也还可以。既然已经有了这个名称,哪里还能拿它来作比较呢?〔注〕名称既然已经有了,难道还能够拿它同无名相比吗?〔疏〕根据功用,已经有了“道”这个名称,就不能把这个有名同无名的道理相比。这样相比,距离实在太远。如果按照这种方式来辨析,就好比狗和马,差得太远了。〔注〕如今以名称来辨析无名,距离已经太远,所以说把道称为道仍然不够;一定要达到无名无言的境域才算到达极致。即使有了名称,也终究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疏〕只拿狗和马这两种兽类来相比,不仅大小不同,而且贵贱也有区别。如今把有名的道同无名的道理相比,不仅粗浅与精妙不同,深浅也有差异,所以相差太远。少知说:“四方以内、六合之中,万物从哪里产生?” 〔注〕这样问,是有人认为道能够生出万物。〔疏〕六合以内、天地之间,万物无论动物还是植物,究竟从哪里产生?少知提出问题,是想辨明它们的根源。太公调说:“阴阳彼此照耀、覆盖、调治,四时彼此交替、相生、相杀;〔注〕这些都自然而然,并不是由什么产生的。〔疏〕日月星辰彼此照耀,天地彼此覆盖,风雨彼此调治,温热与寒凉彼此交替,春夏相互生发,秋冬相互肃杀;这哪里与意志思虑有关,都是万物之理自然而然。欲望与厌恶、趋近与离开由此兴起,雌雄交合也由此成为常态。〔注〕凡是这些事情,以及趋向和舍弃,都是近因于阴阳的相互照应、四时的相互交替而兴起的。

〔疏〕矫,起貌也。庸,常也。顺则就而欲,逆则恶而去。言物在阴阳造化之中,蕴斯情虑,开杜交合,以此为常也。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疏〕夫逢泰则安,遇否则危,危则为祸,安则为福,缓者为寿,急者为夭,散则为死,聚则为生。凡此数事,出乎造物相摩而成,其犹四叙变易迁贸,岂关情虑哉。此名实之可纪,精之可志也。〔注〕过此已往,至於自然。自然之故,谁知所以也。〔疏〕志,记也。夫阴阳之内,天地之间,为实有名,故可纲可纪。假令精微,犹可言记,至於重玄妙理,超绝形名,故不可以言像求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注〕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无能有之也。〔疏〕夫四叙循环,更相治理,五行运动,递相驱役,物极则反,终而复始。物之所有,理尽於斯。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己。〔注〕物表无所复有,故言知不过极物也。〔疏〕夫真理玄妙,绝於言知。若以言诠辩,运知思想,道可极於有物而已,固未能造於玄玄之境。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注〕废起皆自尔,无所原随也。此议之所止。〔注〕极於自尔,故无所议。〔疏〕睹,见也。随,逐也。夫见道之人,玄悟之士,凝神物表,寂照环中,体万境皆玄,四生非有,岂复留情物物而推逐发起之所由乎。所谓之言语道断,议论休止者也。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於其情,孰偏於其理?〔注〕季真曰,道莫为也。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疏〕季真接子,并齐之贤人,俱游稷下,故托二贤明於理。莫,无也。使#48,为也。季真以无为为道,接子谓道有为使物之功,各执一家,未为通论。今少知问此以定臧否,於素情妙理谁正谁偏者也。太公调曰:鸡呜犬吠,是人之所知;虽有大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注〕物有自然,非为之所能也。由斯而观,季真之言当也。〔疏〕夫目见耳闻,鸡呜狗吠,出乎造化,愚智同知。故虽大圣至知,不能用意测其所为,不能用言道其所以,自然呜吠,岂道使之然。是知接子之言,於理未当。斯而析之,精至於无伦,大至於不可围,〔注〕皆不为而自尔。〔疏〕假令精微之物无有伦绪,粗大之物不可围量,用此道理推而析之,未有一法非自然独化者也。或之使,莫之为,未免於物而终以为过。〔注〕物有相使,亦皆自尔,故莫之为者,未为非物也。凡物云云,皆由莫为而过去#49。〔疏〕不合於道,故未免於物;各滞一边,故卒为过患也。或使则实,〔注〕实自使之。〔疏〕滞有为也。莫为则虚。〔注〕无使之也。〔疏〕溺无故也。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注〕指名实之所在。无名无实,在物之虚。〔注〕物之所在,其实至虚。〔疏〕夫情苟滞於有,则所在皆物也;情苟尚无,则所在皆虚也;是知有无在心,不在乎境。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注〕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后至焉。〔疏〕夫可以言诠,可以意察者,去道弥疏远也。故当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后至焉。未生不可忌,〔注〕突然自生,制不由我,我不能禁。已死不可阻#50。〔注〕忽然自死,吾不能违。〔疏〕忌,禁也。阻,碍也。突然而生,不可禁忌,忽然而死,有何碍阻。唯当随变任化,所在而安。字亦有作沮者,怨也。处顺而死,故不怨丧也。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注〕近在身中,犹莫见其自尔而欲忧之。〔疏〕劳息聚散,近在一身,其理窈冥,愚人不见。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注〕此二者,世所至疑也。〔疏〕有无二执,非达者之心,疑惑之人情偏,乃为议论之也。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注〕物理无穷,故知言无穷,然后与物同理也。〔疏〕本,过去也。末,未来也。过去已往,生化无穷,莫测根原,焉可意致。假令盛谈无有,既其偏滞,未免於物,故与物同於一理也。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注〕恒不为而自使然也。〔疏〕本,犹始。各执一边以为根本者,犹未免於本末也,故与有物同於始,斯离於物也。道不可有,有不可无。〔注〕道故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疏〕夫至道不绝,非有非无,故执有执无,二俱不可也。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注〕物所由而行,故假名之曰道。〔疏〕道大无名,强名曰道,假此名教,动而行之也。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於大方?〔注〕举一隅便可知。〔疏〕胡,何也。方,道也。或使莫为,未阶虚妙,斯乃俗中一物,偏曲之人,何足以造重玄,语乎大道?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注〕求道於言意之表则足。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

译〔疏〕“矫”是兴起的样子,“庸”是常的意思。顺合时就亲近并喜爱,违逆时就厌恶并离开。意思是万物处在阴阳造化之中,蕴含这些情感意念,开合交会,以此为常。安与危相互转化,祸与福相互生成,迟缓与急迫相互摩荡,聚集与离散由此形成。〔疏〕遇到通泰就安,遭逢困厄就危;危难形成祸,安定形成福;迟缓可以长寿,急迫可能夭折;离散就是死亡,聚集就是生存。这些事情都是造物者相互摩荡而形成的,如同四时变化迁移,哪里与意志思虑有关呢?这些是名与实可以记载、精微之处也可以记录的。〔注〕超过这些以后,就达到自然的境界。自然如此的原因,谁能知道它究竟为什么呢?〔疏〕“志”是记载。阴阳之内、天地之间,既然有实际事物和名称,所以可以纲举条列。即使精微之处,也还可以言说记载;至于重玄的妙理,超越形体和名相,所以不能用言语形象去求取。顺着时序彼此治理,彼此推动运行,穷尽了就返回,终结了又开始。这是万物所具有的;〔注〕这些都是万物本来具有的,自然而然如此,并不是有某种力量使它们如此。〔疏〕四时循环,彼此更相治理;五行运行,彼此轮流驱使;事物发展到极点就返回,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万物所具有的道理,到这里已经完备。言语所能穷尽的,知识所能达到的,也不过是穷尽有形之物而已。〔注〕事物之外不再有可说的东西,所以言语和知识不过只能达到万物的尽头。〔疏〕真正的道理玄妙,超越言语和知识。若用言语加以诠释辨析,运用知识思考,至多只能探究到有形之物,终究不能达到玄之又玄的境界。看见道的人,不追随万物衰败的原因,也不探究万物兴起的根源,〔注〕衰败和兴起都自然而然,没有什么可追随或探究的根源。这就是议论所应当止步的地方。〔注〕既然达到自然而然的境界,所以没有什么可再议论的。〔疏〕“睹”是看见,“随”是追逐。看见道的人,是玄妙觉悟的士人;他凝聚精神于万物之外,寂静地照察万物之中,体会到一切境界都玄妙,四类生命并非实有,哪里还会留意于逐一事物,推究并追逐其发生的原因呢?这就是所谓言语在道面前断绝、议论到此停止。少知说:“季真所说的‘道无所作为’,接子所说的‘道或许有所驱使’,这两家的议论,哪一家更符合事物的实情,哪一家更偏离道理?” 〔注〕季真说,道没有作为;接子说,道或许有所驱使。“或使”是说有驱使万物的功用。〔疏〕季真、接子都是齐国的贤人,一同游学于稷下,所以借这两位贤人的说法来阐明道理。“莫”是没有,“使”是作为。季真以无为作为道,接子认为道有作为并驱使万物的功用,各自执守一家之说,都还不是通达的论断。如今少知提出这个问题,是想判定是非,问在真实情状和精妙道理上谁正确、谁偏颇。太公调说:“鸡鸣狗叫,是人所能知道的;即使有最高的智慧,也不能用言语说明它们自行变化的原因,也不能用心意推测它们将要做什么。〔注〕万物各有自然本性,不是人为作为所能决定的。由此看来,季真的说法是正确的。〔疏〕眼睛所见、耳朵所闻,鸡鸣狗叫,都是造化所发出的,愚人和智者都知道。所以即使是大圣大智,也不能用心意测度它们为什么这样做,不能用言语说清它们为什么这样做;它们自然而然地鸣叫,哪里是道驱使它们如此?由此可知,接子的说法在道理上并不恰当。由此分析,精微之物可以精细到没有伦比,广大之物可以广大到无法围量;〔注〕都是没有人为作为而自然而然如此。〔疏〕假如精微的事物细微到没有伦类,粗大之物广大到无法围量,依照这个道理推究分析,就没有任何一种事物不是自然独自化育的。说是有所驱使也好,说是无所作为也好,都没有超脱万物,最终仍然会成为过失。〔注〕万物虽然有相互驱使的现象,但也都自然而然;所以说无所作为,并不等于已经超出万物。万物纷纷变化,都是由无所作为而发展过去的。〔疏〕这两种说法都不合于道,所以没有超脱万物;各自滞留在一边,最终都成为过患。说有所驱使,就是执着于实有;〔注〕其实是事物自己在驱使自己。〔疏〕这是执着于有为。不要妄为,心境才会虚静。〔注〕不要使它有所作为。〔疏〕是无缘无故地沉溺其中。有名有实,是万物所居之处;〔注〕指名与实所存在的地方。无名无实,是万物所处的虚空。〔注〕万物所处之处,其实是极其虚空的。〔疏〕人的情志如果拘滞于有,那么所处之处全都是物;情志如果崇尚无,那么所处之处全都是虚。这就知道,有和无在于内心,不在于外境。凡是可以说、可以想的,越说反而离道越远。〔注〕所以要在言语和意念之外寻求,之后才能达到道。〔疏〕凡是能够用言语说明、用意念察知的,就离道越发遥远。所以应当在言语和意念之外寻求,之后才能达到道。尚未出生时,不能加以禁忌;〔注〕它突然自行出生,控制并不由我,我也不能禁止它。已经死亡时,也不能加以阻止。〔注〕它忽然自行死亡,我不能违逆它。〔疏〕“忌”是禁止的意思,“阻”是阻碍的意思。突然出生,不能禁止;忽然死亡,又有什么可以阻碍的呢?只应随着变化、任其自然,在所处之地安然自处。“阻”字也有作“沮”的,意思是怨恨。顺应自然地处于死亡之中,所以不怨恨丧亡。死与生并不遥远,但其中的道理却无法看见。〔注〕它近在自身之中,尚且没有谁能看见它自然如此,却想要为此忧虑。〔疏〕劳作与休息、聚集与离散,近在一身之中;其中的道理幽深冥昧,愚人看不见。或许是有什么在使它如此,或许并没有什么在作为,这些都是疑惑者所凭借的说法。〔注〕这两种说法,是世人最为疑惑的地方。〔疏〕把有和无作为两种执见,并不是通达之人的心态;疑惑之人的情志有所偏执,于是才对此加以议论。我观察事物的根本,它的过去没有穷尽;我探求事物的末端,它的未来没有止境。没有穷尽、没有止境,说它无穷无尽,正与万物的道理相同;〔注〕万物的道理没有穷尽,所以知道言语也没有穷尽;这样之后,才与万物的道理相同。〔疏〕“本”就是过去,“末”就是未来。过去已经逝去,生化没有穷尽,根本源头不可测知,哪里能够用意念推求呢?假使极力谈论无,既然有所偏执停滞,也不能免于万物的范围,所以仍然与万物同属于一个道理。或许有使它如此的作用,或许没有作为,这是言论的根本,与万物同其始终。〔注〕始终不妄为,而万物自然如此。〔疏〕“本”仍是开始。各自执着于一边,把它当作根本,仍然不能免于本末之分,所以仍与有形万物同属于开始;只有这样,才是脱离万物的。道不能说是有,有也不能说是无。〔注〕道本来不能使万物成为有,而万物之有总是自然而然的。〔疏〕至道绵延不绝,既不是有,也不是无,所以执着于有或执着于无,二者都不可以。“道”这个名称,是借用来使万物运行的。〔注〕万物都凭借它而运行,所以借用这个名称称它为“道”。〔疏〕道广大而没有名称,勉强给它命名为“道”,借助这个名称来教化,使万物发动并运行。或许有使万物如此的作用,或许没有作为,这不过是万物中的一偏,怎么能够谈论大道呢?〔注〕举出一个方面,便可以由此知道其他方面。〔疏〕“胡”是为什么的意思,“方”就是道。谈论有使、无为而未能达到虚妙之境,这只是世俗中的一个事物,是偏执之人,哪里足以进入重玄之境,谈论大道呢?如果言语已经足够,那么整天说话也能穷尽道;〔注〕如果能在言语和意念之外求道,就算足够。如果言语不够,那么整天说话也只能穷尽万物。

〔注〕不能忘言而存意则不足〔疏〕足,圆徧也。不足,偏滞也。苟能忘言会理,故曰言未尝言,尽合玄道也。如其执言不能契理,既乖虚通之道,故尽是滞碍之物也。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注〕天道物之极,常莫为而自尔,不在言与不言。〔疏〕道物极处,非道非物,故言默不能尽载之。非言非默,议有所#51极。〔注〕极於自尔,非言默而议之#52也。〔疏〕默非默,议非议,唯当索之於四句之外,而后造於众妙之门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七竟#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之』均作『名』。#2浙江书局本『挠』作『桡』。#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人』均作『而』。#4浙江书局本『间』作『闲』,下注文同。#5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约』当改作『幻』。#6世德堂本『外内』作『内外』。#7王孝鱼依世德堂本改『师』作『帅』。#8『元』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无』。#9王孝鱼依赵本改『其』作『而』。#10郭庆藩引文改『夫』作『天』。#11郭庆藩引文改『论』作『喻』,下同。#12四库本『其』下有『体用其』三字。#13王孝鱼依覆宋本及王叔岷说删『之』字,四库本无。#14世德堂本『耳』作『而』。#15王孝鱼依疏文及赵本『首』下补『公孙衍』三字。#16郭庆藩引文改『绪』作『叙』。#17此句不通,郭庆藩引文作『子,(者)有德之称』。#18『夫』字依正文改作『季』。#19『触氏』二字依正文补。#20郭庆藩引文『斯』上有『因』。#21『如』字依郭庆藩引文补。#22赵本无『耳』字。#23『快』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恨』。#24赵本『损』作『捐』。#25赵本『规』作『视长』。#26郭庆藩引文『召谓』作『请召』。#27『监』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鉴』。#28世德堂本『无为之至』作『无所不至』,赵本『所』作『为』。#29世德堂本『致』作『至』。#30赵本『至』作『致』。#31『畅』字四库本作『伤』字。#32浙江书局本『栢』作『柏』。#33四库本『灾』作『菑』,与正文同。#34『罪』字依郭庆藩引文改作『罹』。#35赵本『责』下『有』也。#36郭庆藩引文『剪』下有『千里来霖』四字。#37原作『朱』,不通,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作『夫』。#38世德堂本『甚』作『其』。下文『自尊』下又补『其』字。#39王孝鱼依正文改『分别』作『不知』。#40『此』下世德堂本有『则』字。#41《阙误》引张君房本『滥』作『槛』。#42王孝鱼认为依覆宋本及王叔岷说当改『不』作『亦』。#43四库本『太』作『大』,下同。#44【无』字依上下文改作『为』。#45『太』字依正文改作』大。#46《阙误》引刘得一本『大』作『广』。#47『合』字依四库本改作『舍』。#48『或』字依郭庆藩引文及注文改作『使』。#49赵本『去』下有『所』字。#50四库本『阻』作『徂』。#51世德堂本『有所』作『其有』。#52『之』字依世德堂本当删。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八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外物第二十六外物不可必,〔疏〕域心执固,谓必然也。夫人间事物,参差万绪,惟安大顺,则所在虚通,若其逆物执情,必遭祸害。故龙逄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注〕善恶之所政,俱不可必也。〔疏〕龙逢比干,《外篇》已解。箕子,殷纣之庶叔也,忠谏不从,惧纣之害,所以徉狂,亦终不免杀戮。恶来,纣之佞臣,毕志从纣,所以俱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注〕精诚之至。〔疏〕碧,玉也。子胥、苌弘,《外篇》已释。而言流江者,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取马皮作袋,为鸱乌之形,盛伍员尸,浮之江水,故云流于江。苌弘遭谮,被放归蜀,自恨忠而遭谮,遂刳肠而死。蜀人感之,以匮盛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乃精诚之至也。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注〕是以至人无心而应物,唯变所适。〔疏〕孝己,殷高宗之子也。遭后母之难,忧苦而死。曾参至孝,而父母憎之,常遭父母打,邻乎死地,故悲泣也。夫父子天性,君臣义重,而至忠至孝,尚有不爱不知,况乎世事万涂,而可必固者。唯当忠怀物我,适可全身远害。与木#1相摩则然,金与火相守则流。〔疏〕夫木生火,火克金,五行之气,自然之理,故木摩木则生火,守金则金烁。是以诚心执固而必於外物者,烁灭之败。阴阳错行,则天地大弦#2,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注〕所谓错行。

译〔注〕不能忘掉言语而保存其意旨,就算不够。〔疏〕“足”是圆满周遍,“不足”是偏执停滞。如果能够忘掉言语而领会道理,所以说虽说了话却不曾执着于言语,完全符合玄妙之道。如果执着于言语而不能契合道理,既违背虚通之道,那么所穷尽的全都是滞碍之物。道与万物的极致,不是言语和沉默所能承载的;〔注〕天道是万物的极致,常常无所作为而自然如此,不在于说话或不说话。〔疏〕道与万物的极致之处,既不是道,也不是物,所以言语和沉默都不能完全承载它。既不是言语,也不是沉默,议论也有所穷尽。〔注〕它以自然如此为极致,不是靠言语或沉默所能议论的。沉默也不是沉默,议论也不是议论;只有在四句之外寻求,之后才能进入众妙之门。《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二十七完。#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中的“之”都作“名”。#2《浙江书局本》中的“挠”作“桡”。#3《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中的“人”都作“而”。#4《浙江书局本》中的“间”作“闲”,下面的注文也相同。#5根据郭庆藩的引文和文意,“约”应改作“幻”。#6《世德堂本》中的“外内”作“内外”。#7王孝鱼根据《世德堂本》将“师”改作“帅”。#8“元”字根据郭庆藩的引文和上下文改作“无”。#9王孝鱼根据赵本将“其”改作“而”。#10郭庆藩的引文将“夫”改作“天”。#11郭庆藩的引文将“论”改作“喻”,下文同。#12《四库本》在“其”字下面有“体用其”三字。#13王孝鱼根据覆宋本及王叔岷的说法删去“之”字,《四库本》没有这个字。#14《世德堂本》中的“耳”作“而”。#15王孝鱼根据《疏》文及赵本,在“首”字下面补入“公孙衍”三字。#16郭庆藩的引文将“绪”改作“叙”。#17 这句话文意不通,郭庆藩引用的版本写作“子,(者)有德之称”。#18“夫”字根据正文改作“季”。#19根据正文补入“触氏”二字。#20郭庆藩的引文在“斯”字上面有“因”字。#21根据郭庆藩的引文补入“如”字。#22赵本没有“耳”字。#23“快”字根据郭庆藩的引文和上下文改作“恨”。#24赵本中的“损”作“捐”。#25赵本中的“规”作“视长”。#26郭庆藩的引文将“召谓”作“请召”。#27“监”字根据郭庆藩的引文和上下文改作“鉴”。#28《世德堂本》中的“无为之至”作“无所不至”,赵本中的“所”作“为”。#29《世德堂本》中的“致”作“至”。#30赵本中的“至”作“致”。#31“四库本”的“畅”字作“伤”字。#32《浙江书局本》中的“栢”作“柏”。#33《四库本》中的“灾”作“菑”,与正文相同。#34“罪”字根据郭庆藩的引文改作“罹”。#35赵本在“责”字下面还有“有”字。#36郭庆藩的引文在“剪”字下面有“千里来霖”四字。#37原文作“朱”,文意不通,依据郭庆藩的引文和文意改作“夫”。#38 世德堂本将“甚”字写作“其”字。下文“自尊”之后,又补入一个“其”字。#39王孝鱼根据正文将“分别”改作“不知”。#40“此”字下面,《世德堂本》有“则”字。#41《阙误》引用张君房本,“滥”作“槛”。#42王孝鱼认为,依据覆宋本及王叔岷的说法,应将“不”改作“亦”。#43《四库本》中的“太”作“大”,下文相同。#44“无”字根据上下文改作“为”。#45“太”字根据正文改作“大”。#46《阙误》引用刘得一本,“大”作“广”。#47“合”字根据《四库本》改作“舍”。#48“或”字根据郭庆藩的引文及注文改作“使”。#49赵本在“去”字下面有“所”字。#50《四库本》中的“阻”作“徂”。#51《世德堂本》中的“有所”作“其有”。#52“之”字根据《世德堂本》应删去。《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二十八。河南郭象注。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外物》第二十六。外在的事物不可强求必然如此,〔疏〕把心局限并执着得很牢固,就是认为事情必然如此。人世间的事物错综复杂、头绪万端,只有安顺于大道,所处之处才会虚通;如果违逆外物、执着情志,必然会遭受祸害。所以龙逢被诛杀,比干被杀戮,箕子装疯,恶来死亡,桀、纣灭亡。〔注〕善恶所导致的结果,都不能认为是必然的。〔疏〕龙逢、比干的事,《外篇》中已经解释过了。箕子是殷纣王的庶叔,忠心劝谏而不被听从,害怕纣王加害自己,所以假装疯狂,但最终也没有免于杀戮。恶来是纣王的奸佞之臣,一心跟随纣王,所以两人都灭亡了。人君没有不希望臣下忠诚的,但忠诚却未必被相信,所以伍员被抛入江中,苌弘死在蜀地,蜀人把他的血收藏了三年,血变成了碧玉。〔注〕这是精诚达到极点的表现。〔疏〕“碧”就是玉。子胥、苌弘的事,《外篇》中已经解释过了。说伍员被抛入江中,是因为他忠心劝谏夫差,夫差杀了他,取马皮做成袋子,制成鸱鸟的形状,把伍员的尸体装进去,漂浮在江水中,所以说他被抛入江中。苌弘遭到诬陷,被放逐回蜀地;他痛恨自己忠诚却遭诬陷,于是剖腹而死。蜀人感念他,用匣子盛放他的血,三年后血变成了碧玉,这就是精诚达到极点的表现。亲人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却未必得到疼爱,所以孝己忧苦而死,曾参悲泣不已。〔注〕因此,至人没有成见而顺应万物,只随着变化而处置自己。〔疏〕孝己是殷高宗的儿子,遭受后母的迫害,忧苦而死。曾参极其孝顺,但父母却厌恶他,经常遭到父母鞭打,几乎到了死亡的地步,所以悲伤哭泣。父子之间有天然亲情,君臣之间有深重的义理;即使极其忠诚、极其孝顺,尚且有得不到疼爱和理解的情况,何况世间事务有万般差异,怎么可以执着地认为某种结果必然出现呢?只应当以忠诚之心对待万物,不分彼我,随宜而行,以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相互接触就会熔化。〔疏〕木能生火,火能克金,这是五行之气的自然道理,所以木相互摩擦就会生火,金属接触火就会熔化。因此,若把真诚之心执着地施加于外物,就会遭到熔化消灭的失败。阴阳运行错乱,天地的大弦就会震动,于是有雷有霆,水中生火,竟然焚毁了大槐树。〔注〕这就是所谓的运行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