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颜渊问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矢#3。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疏〕奔逸绝尘,急走也。瞠,直目貌也。灭尘迅速,不可追趁,故直视而在后也。器,爵位也。夫子不言而为人所信,未曾亲比而与物周旋,实无人君之位而民足蹈乎前而众聚也。不知所然而然,直置而已矣,所谓奔逸绝尘也。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注〕夫心以死为死,乃更吏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丧也。无哀则已,有哀则心死者,乃哀之大也。〔疏〕夫不比而周,不言而信,盖由虚心顺物,岂徒然哉。何可不忘怀鉴照,芙心审察邪。夫情之累者,莫过心之变易,变易生灭,深可哀伤,而以生死,哀之次也。日出东方而入於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注〕皆可见也。〔疏〕夫夜暗昼明,束出西入,亦由人入幽出显,死去生来,故知人之死生,譬天之昼夜,以斯寓比,亦何惜哉。可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注〕目成见功,足成行功也。〔疏〕趾,足也。夫人百体,禀自阴阳,目见足行,资乎造化,若不待此,何以成功。故知死生非关人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注〕直以不见为亡耳,竟不亡。〔疏〕见日出谓之存,睹日入谓之亡,此盖几情之浪执,非通圣人之达观。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注〕待隐谓之死,待显谓之生,竟无死生也。〔疏〕夫物之忆显,皆待造化,隐谓之死,显谓之生。日出入既无存亡,物、隐显岂有生死者邪。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注〕夫有不得变而为无,故一受成形,则化尽无期也。〔疏〕夫我之形性,禀之造化,明合妍丑,崖钱已成,一定已后,更无变化,唯当端然待尽,以此终年。妍丑既不自由,生死理当亦任也。效物而动,〔注〕自无心也。〔疏〕夫至圣虚凝,感来斯应,物动而动,自无心者也。日夜无隙,〔注〕怛化新也。〔疏〕变化日新,泯然而无问隙。而不知其所终;〔注〕不以死为死也。〔疏〕随之不见其后。熏然其成形,〔注〕熏然自成,又奚为哉。〔疏〕熏然,自动之貌。熏然禀气成形,无物使之然也。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以是日祖。〔注〕不系於前,与变俱往,故日祖。〔疏〕租,往也。达於时变,不能预作规模,体於日新,是故与化俱往也。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注〕夫变化不可执而留也。故虽执臂#4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则此亦可哀也。今未尝以此为哀,奚独哀死邪。〔疏〕孔丘颜子,贤圣二人,共修一身,各如交臂;而变化日新,迁流迅速,罕执固守,不能暂停,把臂之问,钦然已谢,新既行矣,故以失焉。若以失故而悲,此深可哀也。汝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尽矣,而汝求之以为有,是求马於唐肆也。〔注〕唐肆,非停马处也,言求向者之有,不可复得也。人之生,若马之过肆耳,怛无驻须突,新故之相续,不合昼夜也。着,见也。言汝殆见吾所以见者耳。吾所以见者,日新也,故已尽矣,汝安得有之。〔疏〕殆,近也。着,见也。唐,道;肆,市也。吾所见者,变故日新者也。颜回、孔子,对面清谈,向者之言,其则非远,故言殆者也。彼之故事,於今#5已灭,汝仍求向时之有,谓在於今者耳,谓求马於唐肆也。唐肆非停马之处也,向者见马,市道而行,今时复寻,马已过去。亦犹向者之述已灭於前,求之於今,物已变矣。故知新新不往,运运迁移耳。吾服汝也甚忘,〔注〕服者,思存之谓也。甚忘,谓过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怛欲不及。〔疏〕服者,寻思之谓也。向者之汝,於今已谢,吾服思之,亦竟忘失。汝服吾也亦甚忘。〔注〕俱尔耳,不问贤之与圣,未有得停者。〔疏〕变化日新,不简贤圣。岂唯於汝,抑亦在吾。汝之思吾,故事亦灭。虽然,汝奚患焉。虽忘乎故#6吾,吾有不忘者存。〔注〕不忘者存,谓继之以日新也。虽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息焉。故能离俗绝尘而与物无不冥也。〔疏〕夫变化之道,无时暂停,虽失故吾而新吾尚在,斯有不忘者存也,故未始非吾,汝何息也。孔子见老聪,老聪新沐,方将被发而乾,愁然似非人。〔注〕寂泊之至。孔子便而待之,〔疏〕既新沐发,曝之令乾,凝神寂泊,热然不动,摇#7若槁木,故似非人。孔子见之,不敢往触,遂便徙所,消息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於独也。
译颜渊问仲尼说:“先生缓步,我也缓步;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飞奔而去、尘土都追不上,然而我却只能瞪眼望着,远远落在后面。老师说:‘回,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先生缓步,我也缓步;先生说话,我也说话;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辩论,我也辩论;先生奔跑,我也奔跑;先生谈论道,我也谈论道。至于先生飞奔而去、尘土都追不上,而我只能瞪眼落在后面的原因,是先生不说话却能得到人的信任,不曾亲自结交却能周遍应合万物;没有君位和爵位,百姓却在他面前聚集追随,而我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罢了。’ 〔疏〕“奔逸绝尘”是快速奔跑的意思。“瞠”是直瞪着眼看的样子。奔跑得迅疾,尘土也追不上,所以只能直瞪着眼睛落在后面。“器”指爵位。先生不说话却受到人们信任,不曾亲自与人亲近却能周遍应接万物;实际上没有君主的地位,百姓却足以在他面前奔走,众人聚集追随。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任其自然罢了,这就是所谓奔逸绝尘。仲尼说:“唉,难道不可以仔细察看吗?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人的死亡还次于它。” 〔注〕心以失去生机为死亡,于是更加速了真正的死亡。心死的迅速,是由于悲哀使自己丧失了生机。没有悲哀也就罢了;有了悲哀而使心死,这才是最大的悲哀。〔疏〕不曾亲近却能周遍应合万物、不说话却能取得信任,都是因为虚心顺应万物,难道会是无缘无故的吗?怎么可以不忘却成见、加以鉴照,仔细考察自己的内心呢?情感造成的负累,没有比心的变易更严重的了;心念变易、生灭,实在令人悲伤,而人的生死还只是次一等的悲哀。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尽头落下,万物没有不可以由此类比的。〔注〕一切都可以看见。〔疏〕夜晚昏暗、白昼明亮,太阳从东边升起、在西边落下,也正如人进入幽暗、出于显明,死亡而去、出生而来。因此知道人的生死,就像天的昼夜一样,用这个道理作比喻,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眼睛能够看、脚趾能够走,都要等待这些条件具备之后才能成就其功用。〔注〕眼睛具备了才能发挥看见的作用,脚具备了才能发挥行走的作用。〔疏〕“趾”就是脚。人的各种形体部位,都是禀受阴阳而成;眼睛能看、脚能行走,都要凭借造化。如果不等待这些条件,凭什么能够成就功用?所以知道生死并不由人自己掌握。太阳出来就说它存在,太阳落下就说它消亡。〔注〕只是因为看不见便说它消亡,其实它始终没有消亡。〔疏〕看见太阳升起便称为存在,看到太阳落下便称为消亡,这只是凡俗之情的错误执著,并不是通达圣人的达观。万物也是这样,有所凭借而显现时就说它出生,有所凭借而隐没时就说它死亡。〔注〕凭借隐没便称为死,凭借显现便称为生,其实始终没有真正的生死。〔疏〕万物的显现和隐没,都要等待造化。隐没就称为死,显现就称为生。太阳的出入既然没有真正的存在和消亡,万物的隐显难道会有真正的生死吗?我一旦承受了造化赋予的形体,就只能任其变化直到终尽。〔注〕有形之物不能由有变成无,所以一旦承受了成形,便只能等待变化终尽,而没有确定的期限。〔疏〕我的形体和性情都是禀受造化而来,美丑的界限已经形成;一旦定型以后,便不再改变,只能安然等待终尽,以此度过一生。美丑既然不能由自己决定,生死按理也应任其自然。随着外物的变化而行动。〔注〕行动时本来没有自己的成见。〔疏〕至圣之人虚静凝定,外物有所感来便随之应对;万物行动,他也随之行动,原本没有自己的意志。日夜相续,没有间隙。〔注〕始终处于不断更新变化之中。〔疏〕变化日日更新,浑然无迹,没有任何间隙。却不知道它最终归于何处。〔注〕不把死亡看成真正的死亡。〔疏〕随着变化而去,却看不见它后来的情形。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形体。〔注〕自然而然地形成,又何必再做什么呢?〔疏〕“熏然”是自动自发的样子。万物自然而然地禀受气而形成形体,并没有什么外物使它如此。知道天命不能预先规定未来,所以我每天都在随变化而往。〔注〕不受未来的拘系,随着变化一同前行,所以说“日祖”。〔疏〕“祖”是往去的意思。通达时势的变化,不能预先制定规模;体悟每日更新的道理,所以随着变化一同前行。我这一生同你交臂相遇,却又失去了你,难道不值得悲哀吗?〔注〕变化是无法执取并使之停留的。所以即使紧握手臂相守,也不能让变化停止。如果为死亡而悲哀,那么这种失去也同样值得悲哀。如今从来没有为这种失去悲哀,为什么偏偏只为死亡悲哀呢?〔疏〕孔丘和颜子这两个贤圣之人,共同修养自身,彼此就像交臂相遇;但变化日日更新,迁流迅速,很难执持守住,握臂之间,转眼就已经过去,新的变化又开始运行,所以说是“失去”。如果因为失去而悲伤,那实在是很可悲的。你大概只是看到了我所看见的东西。那种情形已经过去了,你却还把它当作存在;这就像到空荡荡的马市上去寻找马。〔注〕“唐肆”不是马停留的地方,意思是寻找先前存在的东西,却不可能再得到。人的生命,就像马经过市场一样,始终没有片刻停留;新旧相续,昼夜也无法使它停住。“着”是看见的意思。说的是:你大概看到了我所看见的东西。我所看见的是日日更新的变化,所以先前的情形已经完结,你哪里还能把它当作存在呢?〔疏〕“殆”是接近、大概的意思。“着”是看见。“唐”是道路,“肆”是市场。我所看见的是不断变化、日日更新的事物。颜回和孔子面对面清谈,先前的话离现在并不久远,所以说“大概看见了”。先前的事到现在已经消失了,你却还要寻找先前存在的东西,认为它仍然存在于今天,这就像到空荡荡的马市上寻找马。唐肆并不是马停留的地方;先前看见马在市道上走过,如今再去寻找,马已经过去了。这也如同先前所说的话已经消失,却还要在今天寻找,事物早已改变。因此可知,万物每一刻都在更新,随时随运而迁移。我思念你时,你也很快就已经过去了。〔注〕“服”是思念、存想的意思。“甚忘”是说过去得太快。意思是你转眼就过去了,我想念你时总是来不及。〔疏〕“服”是追忆、思索的意思。先前的你到了现在已经过去了,我追忆思念它,最终也还是失去了。你思念我时,我也同样很快就已经过去了。〔注〕大家都是如此,不论贤人还是圣人,没有谁能够停留不变。〔疏〕变化日日更新,并不区别贤人和圣人。哪里只是你如此,我也同样如此。你所思念的我,先前的情形也已经消失了。“即使如此,你又何必忧虑呢?即使你忘却了过去的我,仍有不会忘却的东西存在。〔注〕“不会忘却的东西存在”,是说以每日更新的变化承接下去。虽然过去的我已经被忘却,但新的我已经到来;它从来未尝不是我,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能够超离世俗、断绝尘累,与万物浑然相合。〔疏〕变化的规律没有任何时候会停息。虽然过去的我已经失去,新的我仍然存在,这就是有不会忘却的东西存在;所以新的我从来不曾不是我,你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孔子拜见老聃时,老聃刚刚洗过头,正披散着头发让它晾干,神情忧郁恍惚,仿佛不是一个人。〔注〕寂静淡泊到了极点。孔子便退到一旁等待他。〔疏〕老聃刚洗过头,正在晒发使它干燥;他凝神寂静淡泊,一动不动,枯然如同槁木,所以看起来仿佛不是人。孔子见到他,不敢上前惊扰,于是退到一旁,静候他恢复。过了一会儿,孔子进去见他,说:“难道是我眼花了吗?果真是这样吗?刚才先生的形体僵直得像枯木,仿佛遗弃了万物、脱离了人群,独自站立在那里。”
〔注〕无其心身,而后外物去也。〔疏〕俄顷之问,入见老子,一咸:丘见先生,眼眩缙,忘遣形智,信是圣人;既而离异於人,遗弃万物,亡於不测而冥於独化也。老聘曰:吾游心於物之初。〔注〕初未有而钦有,故进於物初,然后明有物之不为而自有也。〔疏〕初,本也。夫道通生万物,故名道为物之初也。游心物初,则是凝神妙本,所以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也。孔子曰:何谓邪?〔疏〕虽闻圣言,未识意谓。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注〕钦令仲尼铃求於言意之表也。〔疏〕辟者,开不合也。夫圣心非不能知,为其无法可知,。非不能辨,为其无法可辨。辨之则乖其体,知之则丧其真,是知至道深玄,超言意之表,故困焉辟焉。尝为汝议乎其将。〔注〕试议阴阳以拟向之无形耳,未之敢铃。〔疏〕夫至理玄妙,非言意能详。试为汝议论阴阳,将拟议大道,虽即仿象,未即是真矣。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注〕言其交也。〔疏〕肃肃,阴气寒也;赫赫,阳气热也;近阴中之阳,阳中之阴,言其交泰也。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注〕莫见为纪之形,明其自尔#8。〔疏〕阳气下际,阴气上升,二气交通,遂成和合,因此和气而物生焉。沐复四叔炎冻,纪纲庶物,而各自化,故莫见纲纪之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注〕未尝守故。〔疏〕阴消阳息,夏满冬虚,夜晦昼明,日迁月徙,新新不生#9,故日#10有所为也。而莫见其功。〔注〕自尔故无功。〔疏〕玄功冥济,故莫见为之者也。生有所乎萌,〔注〕萌於未#11聚也。〔疏〕萌於无物。死有所乎归,〔注〕归於散也。〔疏〕归於未生。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注〕所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疏〕死生终始,反覆往来,既无端绪,谁知穷极。故至人体达,任其变也。非是也,且孰为之宗。〔疏〕若非是虚通生化之道,谁为万物之宗本乎。夫物云云,铃资於道也。孔子曰:话问游是。〔疏〕请问:道心是道,其衍如何?必得游是,复有何功力也?老聘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注〕至美无美,至乐无乐故也。〔疏〕夫证於玄道,美而欢畅,既得无美之美而游心无乐之乐者,可谓至极之人也。孔子曰:愿闻其方。〔疏〕方,犹道也。请说至美至乐之道。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注〕死生亦小变也。〔疏〕疾,息也。易,移也。夫食草之兽,不息移易薮泽;水生之虫,不息改易池沼;但有草有水,则不失大常,从束从西,盖小变耳。亦犹人处於大道之中,随变任化,未始非我,此则不失大常,生死之变,盖亦小耳。喜怒哀乐不入於胸次。〔注〕知其小变而不失大常故#12。〔疏〕喜顺,怒逆,乐生,哀死,夫四者生崖之事也。而死生无变於己,喜怒岂入於怀中也。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又得丧祸福之所介乎。〔注〕愈不足患。〔疏〕夫天地万物,其体不二,达斯趣者,故能混同。是以物我皆空,百体将为尘垢;死生虚幻,终始均昼夜。死生不能滑乱,而况得丧祸福生崖之事乎。愈不足以介怀也。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於隶也,〔注〕知身之贵於隶,故弃之若遗土耳。苟知死生之变所在皆我,则贵者常在也。贵在於我而不失於变。〔注〕所贵者我也,而我与变俱,故无失也。〔疏〕夫合弃仆隶,事等泥涂,故知贵在於我,不在外物,我将变俱,故无所丧也。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注〕所谓县解。〔疏〕夫世物迁流,未尝有极,而随变任化,谁复累心。唯当修道达人,方能解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疏〕配,合也。脱,免也。老子德合二仪,明齐三景,故应忘言归理,圣智自然。今乃盛谈至言以修心卫,然则古之君子,谁能遣於言说而免於修为者乎。老聘曰:不然。夫水之於洵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注〕不修不为而自得也。〔疏〕询,水也#13澄湛也。言水之澄湛,其性自然,汲取利润,非由修学。至人玄德,其义亦然,端拱岩廊而物不能离,泽被韦品,日用不知。若天高地厚,日月照明,夫何修为?自然而已矣。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犹酿鸡与。〔注〕醴鸡者,套中之蜡蝶。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注〕此吾全於老耻,犹套中之与天地矣。
译〔注〕先忘却自己的身心,然后外物才会离去。〔疏〕过了一会儿,孔子进去见老子,一时眼花目眩,几乎忘却了形体和智虑,确信这就是圣人;他仿佛已经异于常人,遗弃万物,超出不可测知的境界,与独自运行的变化相冥合。老聃说:“我的心神遨游于万物的本源。” 〔注〕在万物尚未存在而将要出现之处,所以进入万物的本源;由此便明白,万物不是凭人为作用而成,而是自然而然地产生。〔疏〕“初”就是根本。道通达而生养万物,所以把道称为万物的本源。心神遨游于万物本源,就是凝神于玄妙的根本,因此形体如同槁木,心境如同死灰。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 〔疏〕虽然听到了圣人的话,却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旨。老聃说:“心神困滞,无法知晓;口舌张开,却无法言说。〔注〕这是要让仲尼在言语和心意之外去探求。〔疏〕“辟”是张开而不闭合的意思。圣人的心并不是不能知,而是没有可以用来知晓的对象;也不是不能辨,而是没有可以用来辨说的对象。加以辨说就会违背它的本体,加以知解就会丧失它的真实。由此可知,至道深邃玄妙,超出言语和心意的范围,所以心神困滞,口舌张开而无言。” 我曾试着为你谈论它的情状。试着议论阴阳,只是用来比拟刚才所说的无形之道罢了,我还不敢说已经触及它。最高深的道理幽玄微妙,不是言语和心意所能详尽说明的。现在姑且为你谈论阴阳,用它来比拟大道;即使有所仿效,也还不等于真实的大道。至阴之气阴寒肃杀,至阳之气炽盛显赫;阴寒之气出于天,炽盛之气发于地。说的是阴阳二气相互交合。“肃肃”是阴气寒冷的样子,“赫赫”是阳气炎热的样子;这是说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彼此交合通泰。阴阳二气相互交通而形成和气,万物便由此产生;似乎有某种力量在为万物纲纪,却没有人看见它的形迹。没有人看见那主持纲纪者的形迹,正说明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阳气向下交接,阴气向上升腾,二气相互交通,于是形成和合之气,万物便由此和气而产生。阴阳反复,使万物各得纲纪而自行变化,所以看不见纲纪的形迹。阴阳有消有长、有盈有虚,时而昏暗、时而明亮;太阳运行,月亮变化,天天都有所作为。从来不固守旧有的状态。阴气消退而阳气增长,夏天充盈而冬天虚衰,夜晚昏暗而白昼明亮,太阳日日运行、月亮月月迁移,万物不断更新,所以每天都有所作为。然而没有人看见它所成就的功效。因为一切自然而然,所以看不出有什么功劳。玄妙的功用在冥冥中成就万物,所以没有人看见是谁在施为。万物的产生,各自有它萌发的地方。它萌发于尚未聚合之时。它萌发于空无之中。万物的死亡,各自有它归返的地方。归于离散。归于尚未出生的状态。生死始终相互转化,循环往复而没有开端,谁也不知道它最终止于何处。这就是所说的: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死、生、终、始反复往来,既没有端绪,谁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所以至人通达这一道理,任凭万物变化。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究竟谁是万物的根本呢?如果不是这种虚静通达、生化万物的道,谁能作为万物的宗本呢?万物纷纭,都必然要凭借道而存在。孔子说:“请问,游于道的境界是怎样的?” 请问:道心就是道吗?游于道的境界如何?如果已经得到这种境界,还需要施加什么功力呢?老聃说:“得到这种境界,就是最高的美和最高的快乐;得到最高的美而游于最高的快乐,这就叫作至人。” 因为最高的美是没有所谓美,最高的快乐是没有所谓快乐。能够证得玄妙大道,心中美好而畅达,既得到无所谓美的美,又能畅游于无所谓快乐的快乐,这样的人可以称为至极之人。孔子说:“我愿意听听其中的道理。” “方”就是道的意思。请你说明达到最高的美和最高的快乐的方法。吃草的野兽不因更换草泽而忧愁,生活在水中的虫鱼不因更换水域而忧愁;它们虽然经历小的变化,却没有失去根本的常态。死生也只是小的变化。“疾”是息止的意思,“易”是迁移、改变的意思。吃草的野兽不会因迁移草泽而停息不安,生于水中的虫鱼也不会因改变池沼而停息不安;只要还有草和水,就不会失去根本的常态,随着环境变化而迁徙,不过是小变化罢了。人处在大道之中也是如此,随着变化而任其自然,始终没有不是自己的时候;这就是没有失去根本的常态,生死的变化也不过是小事。喜、怒、哀、乐都不能进入他的胸怀。因为他知道那只是小的变化,却没有失去根本的常态。喜是顺遂,怒是违逆,乐是生,哀是死,这四种情形都是人生中的事情。既然死生都不能使自己改变,喜怒又怎么会进入心中呢?所谓天下,就是万物共同归一的整体。若能得到这个“一”而与万物同一,那么四肢百体将如同尘垢,死生始终将如同昼夜,什么也不能扰乱他;至于得失、祸福,又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就更加不值得忧患了。天地万物在本体上没有二致,通达这个道理的人便能与万物混同。因此物我都归于空,百骸将如尘垢;死生虚幻,终始也如同昼夜。既然死生不能扰乱心神,何况得失、祸福这些人生中的事情呢?就更不值得放在心上了。抛弃奴仆,就像抛弃泥土一样;这说明他知道自身比奴仆尊贵。因为知道自身比奴仆尊贵,所以抛弃奴仆如同丢弃泥土。如果知道死生变化之中处处都有自己的存在,那么尊贵之处便始终在自己。尊贵的根本在于自身,而不会因变化而失去。所尊贵的是自身,而自身与变化同在,所以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把奴仆和泥土同样抛弃,便知道尊贵在于自身,不在外物;自身既与变化同在,所以没有什么丧失。况且万物的变化从未有尽头,什么还足以使人忧心呢?已经得道的人明白了这个道理。这就是所谓的“悬解”。世间万物迁移流转,从来没有穷尽;既然随顺变化、任其自然,谁还会让心受到牵累?只有修道而通达的人,才能明白这一点。孔子说:“先生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却还要借助最高的言论来修养心性;古代的君子,谁能免除这种做法呢?” “配”是相合的意思,“脱”是免除的意思。老子的德行与天地相合,明智与日月星辰同样光明,本应忘掉言语而归于道理,使圣智自然而然地显现。如今却还盛谈最高的言论来修养心性,那么古代的君子,谁能摆脱言说而免除修持呢?” 老聃说:“不是这样。水对于清澄来说,无所作为而本性自然。至人对于德来说,也是不加修饰而万物不能离开他;正如天空自然高远,大地自然厚重,日月自然明亮,哪里还需要修养呢?” 不修饰、不作为而自然获得。“洵”是水,也有澄澈的意思。水的清澄,是它的自然本性;汲取它来滋润万物,并不是由于后天修学。至人的玄妙德行也是如此,端坐朝堂而万物不能离开他,恩泽遍及众物,而众物日常受用却不知道。正如天空自然高远、大地自然厚重、日月自然照耀,哪里还需要修为呢?不过是自然而然罢了。孔子出来后,把这件事告诉颜回说:“我对于道,难道就像醋瓮中的小虫一样吗?” 醯鸡,是醋瓮中的蜡蝇。若不是先生揭开蒙蔽我的覆盖,我就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了。我对于老聃所知道的全部道理,就像醋瓮中的小虫对于天地一样。
〔疏〕酰鸡,醋套中之蜡蚝,每遭物盖磨头,故不见二仪也。亦犹仲尼遭圣边蔽履,不见事理,若无老子为发覆盖,则终身不知天地之大全,虚通之妙道也。庄子见鲁哀公。一展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疏〕方,衍也一庄子是六国时人,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去鲁哀公一百二十年,如此言见鲁哀公者,盖寓言耳。然鲁则是周公之后,应是衣冠之国。又孔子生於鲁,盛行五德之教,是以门徒三千,服膺儒服,长锯广袖,鲁地铃多,无为之学,其人鲜矣。庄子曰:鲁少儒。〔疏〕夫服以象德,不易其人,庄子体知,故讥儒少。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疏〕哀公庸暗,不察其道,直攘衣冠,谬称多儒。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圆冠者,知天时;履方屦者,知地形;缓佩决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疏〕屦,方也。缓者,五色条绳,穿玉决以饰佩也。块,次也。本亦有作绶字者。夫天圆地方,服以象德。故戴圆冠以象天者,则知三象之吉凶;履方屦以法地者,则知九州之水陆;曳绶佩决者,事到而次断。是以怀道之人,不叉为服,为服之者,不铃怀道。彼己之子,今古有之,是故庄子寓言辨说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於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疏〕有服无道,罪合极刑,法令既严,不敢犯者,号经五日,无复一儒也。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注〕德充於内者,不修饰於外。〔疏〕一人,谓孔子。孔子圣人,观机吐智,若镜之照,转变无穷,举国一人,未足多也。百里奚爵禄不入於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疏〕百里奚,秦之贤人也。本是虞人,虞被晋#14亡,遂入秦国。初未遭用,贫贱饭牛。安於饭牛,身甚肥悦,忘於富贵,故爵禄不入於心。后穆公知其贤,委以国事,都不猜疑,故云忘其贱矣。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动人。〔注〕内自得者,外事全也。〔疏〕有虞,舜也,姓伪氏,字重华。遭后母之难,频被踬顿,而不以死生经心,至孝有闻,感动天地,於是尧妻以一、二女,委以万乘,故足以动人也。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疏〕宋国之君,欲画国中山川地土图样,而画师并至,受君令命,拜揖而立,调朱和墨,争竞功能。除其受揖,在外者半,言其趋竞者多。有一史后至者,值值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15砖赢。君日:可矣,是真画者也。〔注〕内足者,神闲而意定。〔疏〕值值,宽闲之貌也。内既自得,故外不矜持,徐行不趋,受命不立,直入就舍,解衣箕坐,保露赤身,曾无惧惮。元君见其神彩,可谓真画者也。文王观於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注〕聊以卒岁。〔疏〕臧者,近渭水地名也。丈夫者,寓言於太公也。吕望未遭文王之前,纶钓於臧地,无心施饵,聊自寄此逍遥。非持其钓有钓者也,〔注〕竟无所求。常钓也。〔注〕不以得失经意,其於假钓而已。〔疏〕非执持其钓,有意羡鱼,常游渭滨,卒岁而已。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疏〕文王既见贤人,欲委之国政,复恐皇亲宰辅,猜而忌之;既欲拾而释之,不忍苍生失於覆荫,故言无天也。於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顺,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几乎民有廖乎。〔疏〕既欲任贤,故托诸梦想,乃属语臣佐云:我昨夜梦见贤良之人,黑色而有须显,乘驳马而蹄偏赤,号令我云:寄汝国政於臧丈人,慕贤进隐,则民之荒乱病叉疹差矣。驳,亦有作群字者,随字读之也。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疏〕文王之父季历生存之日,黑色多显,好乘驳马,驳马蹄偏赤。王之所梦,乃是先君教令於王,是以蹴然惊惧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他,又何卜焉。〔疏〕此是先君令命,次定无疑,卜以央疑,不疑何卜也。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疏〕君臣契协,遂迎丈人,拜为卿辅,授其国政。於是典宪刑法,一施无改,偏曲敕令,无复出行也。三年,文王观於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锁斛不敢入於四境。〔疏〕植,行列也,亦言境界引舍以受练书也,亦言是谏士之馆也。庾,六斗四升也。为政三年,移风易俗,君臣履道,无可箴规,散却列士之爵,打破谏书之馆,上下咸亨,长官不显其德,遐迩同轨,度量不入四境。列士坏植散掌,则尚同也;
译醯鸡是醋瓮中的小虫,常常受到器物遮盖而看不见天地。仲尼也是这样,受到圣人之道的遮蔽而不能看见事理;如果不是老子为他揭开覆盖,他终身都不会知道天地的广大完整和虚静通达的妙道。庄子拜见鲁哀公。鲁哀公说:“鲁国儒者很多,却很少有像先生这样通晓方术的人。” “方”是道术的意思。庄子是六国时期的人,与魏惠王、齐威王同时,距离鲁哀公已有一百二十年;既然说他拜见鲁哀公,大概只是寓言罢了。不过鲁国是周公的后代所建立的,本来应是礼乐衣冠之国。孔子又出生在鲁国,五德之教盛行,因此门徒三千,人人穿着儒服,长衣大袖。鲁地固然多有儒服之人,但无为之学却很少有人懂得。庄子说:“鲁国的儒者很少。” 服饰本来应当象征德行,不能只看外表来判断人的德行。庄子体察而明白这一点,所以讥讽鲁国真正的儒者少。哀公说:“整个鲁国都穿着儒服,怎么能说少呢?” 哀公庸碌昏暗,不明白儒道,只看见人们穿戴衣冠,便错误地说儒者很多。庄子说:“我听说,儒者戴圆冠,是表示知晓天时;穿方鞋,是表示知晓地形;佩带缓绶和决佩,是表示事情来到时能够决断。君子有这种道术的,未必穿这种服饰;穿这种服饰的,也未必知道这种道术。” “屦”是方鞋。缓绶是五色条绳,穿过玉决来装饰佩带;“块”是次序的意思,也有版本作“绶”。天圆地方,服饰便用来象征德行。所以戴圆冠以象征天的人,应当知晓三象的吉凶;穿方鞋以效法大地的人,应当知晓九州的水陆形势;拖着绶带、佩着玉决的人,应当在事情到来时依次作出决断。因此,内怀道术的人未必穿这种服饰,穿这种服饰的人也未必内怀道术。这样的人古今都有,所以庄子借此寓言来辨析说明。哀公坚持认为不是这样,便说:“为什么不在国中宣布:没有这种道术却穿这种服饰的人,罪当处死?”于是哀公宣布了五天,鲁国再也没有人敢穿儒服了。有服饰而没有道术,罪当极刑;法令既然严厉,没有人敢违犯。诏令发布五天后,鲁国便再没有一个儒者了。只有一个大丈夫穿着儒服站在公门外。哀公立即召见他,向他询问国事;无论事情怎样千变万化,他都应答不穷。庄子说:“鲁国这样大,却只有一个儒者,难道能说多吗?” 德行充实于内心的人,不靠外在的修饰来装扮自己。这个人就是孔子。孔子是圣人,观察时机而发出智慧的话,像镜子照物一样,能够随事变化而无穷无尽;整个国家只有他一人,实在不能算多。百里奚不把爵位俸禄放在心上,所以替人喂牛而把牛喂得肥壮,使秦穆公忘掉他的卑贱地位,授予他治理国政的权力。百里奚是秦国的贤人,原本是虞国人;虞国被晋国灭亡后,他便进入秦国。起初没有得到任用,贫贱时替人喂牛。他安于喂牛,身体反而很肥壮愉悦,不把富贵放在心上,所以爵位俸禄不能动摇他。后来秦穆公知道他的贤能,便把国事交给他,完全不因他的出身低贱而猜疑他,所以说秦穆公忘掉了他的卑贱。有虞氏把生死不放在心上,所以足以感动他人。内心自得的人,外在的事情也能处理周全。有虞氏就是舜,姓妫,字重华。他遭受后母的迫害,多次受到挫折,却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由于至孝而闻名,感动了天地。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并把天下交给他,所以足以感动世人。宋元君将要绘制图画,众画师都到了,接受揖礼后站在那里;舔笔调墨,留在外面的画师却有一半。宋国国君想要绘制山川土地的图样,画师们都赶来,接受君主的命令,作揖后站立,调朱砂、和墨汁,争相显示技艺。除去接受揖礼的人,留在外面的竟有一半,说明争先求进的人很多。有一名画师最后才到,神态宽闲,既不快步走,接受揖礼后也不站立,便径自回到住处。宋元君派人去看,只见他解开衣服,盘腿箕坐。君主说:“可以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师。” 内心充足的人,精神安闲而意志安定。“值值”是宽缓闲适的样子。他内心自得,所以外表不故意矜持;慢慢走而不快步,接受命令也不站立,直接进入住处,解衣箕坐,袒露身体,丝毫没有畏惧。宋元君见到他的神采,认为他是真正的画师。文王巡视臧地时,看见一个大丈夫在钓鱼,但他的钓鱼并不是为了钓取鱼。只是姑且借此度过岁月。臧是靠近渭水的地名。这里的大丈夫,是借寓太公的故事。吕望还没有遇到文王以前,在臧地垂钓,并没有心思投饵,只是姑且以此寄托自己的逍遥。并不是拿着鱼钩而有意钓鱼的人。终究没有什么追求。只是经常在那里钓着罢了。不把得失放在心上,他只是借钓鱼来消遣而已。他不是执持鱼钩而有意羡求鱼获,只是常在渭水边游处,以此度过岁月罢了。文王想举用他,把国政交给他,又担心大臣和宗室长辈不安;想干脆放弃他,又不忍百姓失去上天般的庇护。文王既已见到贤人,想把国政交给他,又担心王室亲族和辅政大臣猜忌他;想放弃而不用,又不忍百姓失去覆护,所以说不忍百姓没有上天。于是第二天早晨,他告诉大夫们说:“昨天夜里我梦见一位贤人,肤色黝黑而长着胡须,骑着一匹杂色马,马蹄有一边是朱红色的。他命令我说:‘把政权托付给臧地的老人,也许百姓的病苦就会得到救治吧。’” 既然想任用贤人,文王便借托梦境告诉群臣:“我昨夜梦见一位贤良之人,肤色黝黑而长着胡须,骑着一匹杂色马,马蹄有一边是红色的。他命令我说:把你的国政托付给臧地老人;仰慕贤者、进用隐士,那么百姓的荒乱和病苦就可以差不多消除了。”其中“驳”字,也有版本写作“群”,可依字分别读。各位大夫惊惧地说:“这是先君大王。” 文王的父亲季历在世时肤色黝黑、胡须浓密,喜欢骑杂色马,而杂色马的马蹄有一边是红色的。大王梦见的正是先君在向大王传达命令,所以大夫们惊惧不安。文王说:“既然如此,就占卜吧。”大夫们说:“这是先君的命令,君王一定不会有其他灾祸,又何必占卜呢?” 这是先君的命令,事情已经确定无疑;占卜是用来决断疑惑的,既然没有疑惑,又何必占卜呢?于是迎请臧地老人,把国政交给他;法典刑法一概不更改,也不再发布偏私的命令。君臣彼此契合,于是迎请这位老人,拜他为卿辅,把国政交给他。从此典章、法令、刑法一律施行而不更改,偏私曲意的命令也不再发布。三年以后,文王巡视国政,看到列士的行列被拆散,朋党也被解散;长官不再自我炫耀功德,斛斗等度量衡也不敢进入四境。“植”是行列的意思,也有人说是边界上的馆舍,用来接待进献文书的人;又有人说是谏士的馆舍。“庾”是六斗四升。施政三年后,风俗改变,君臣都遵循大道,没有什么可再规劝的,于是撤除列士的爵位,拆毁接受谏书的馆舍;上下都能通达,长官不再显扬自己的功德,远近遵循同一法度,度量衡不再进入四境。拆散列士的行列、解散朋党,就是崇尚彼此同一。
〔注〕所谓和其光,同其尘。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注〕洁然自成,则与众务异也。斔斛不敢入於四境#16,则诸侯无二心也。〔注〕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量衡也。〔疏〕天下大同,不竞忠谏,事无隔异,则德不彰,五等守分,则四方宁谧也。文王於是焉以为太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沱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注〕为功者非己,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也#17。〔疏〕俄顷之问,拜为师傅,北面事之,问其政衍。无心荣宠,故泛然而辞;其意消声,故昧然不应。由名成身退,推功於物,不欲及於天下,故逃遁无闻。然吕佐周室,受封於齐,检於史传,竟无逃迸,而云夜遁者,盖庄生之寓言也。颜渊问於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疏〕颜子疑於文王未极至人之德,真人不梦,何以梦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注〕任诸大夫而不自任,斯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注〕斯须者,百姓之情,当悟未悟之顷,故文王循而发之,以合其大情也。〔疏〕斯须由须臾也。循,顺也。夫文王圣人,尽於妙理,汝宜寝默,不劳讥刺。彼直随任物性,顺苍生之望,欲悟未悟之顷,进退须突之问,故托梦以发其性耳,未足怪也。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注〕盈贯,谓溢镝也。措杯水其肘上,〔注〕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放发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疏〕御寇无人,《内篇》具释。盈贯,满镞也。措,置也。御寇风仙,鲁#18之善射,右手引弦,如附枝而满镝,左手如拒石,置杯水於肘上,言其停审敏捷之至也。发之,适矢复杳,〔注〕矢去也。箭适去,复歃#19杳也。方矢复寓。〔注〕箭方去未至的也#20,复寄杯於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疏〕适,往也。杳,重也。寓,寄也。弦发矢往,复重杳前箭,所谓擘括而入者。箭方适探,未至于的,复寄杯水,言其敏捷。寓字亦作隅者,言圆镝重杳,破括方全,插孔复於寓角也。当是时,犹象人也。〔注〕不动之至。〔疏〕象人,木偶土梗人也。言御寇当射之时,掘然不动,犹土木之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疏〕言汝虽巧,仍是有心之射,非忘怀无心,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疏〕七尺曰仞,深七百尺也。若,汝也。此是不射之射也。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边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疏〕前略陈射意,此直欲弯弓。适巡,犹却行也。进,让也。登峻耸高山,履危悬之石,临极险之渊,仍背渊却行,足垂二分在外空裹。控弦自若,揖御寇而让之。御寇怖惧,不能举头,於是冥目伏地,汗流至脚也。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阀青天,下港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注〕挥斥,犹纵放也。夫德充於内,则神满於外,无远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审安危之机#21而泊然自得也#22。今汝休然有徇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注〕不能明至分,故有惧,有惧而所丧多矣,岂唯射乎。〔疏〕挥斥,犹纵放也。徇,惧也。夫至德之人,与太空等量,故能上阀青天,下隐黄泉,譬彼神龙,升沈无定,纵放八方,精神不改,临彼万仞,何足介怀。今我观汝有休惕之心,眼目眩惑,怀佝惧之志,汝於射之#23危殆矣夫。肩吾问於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问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疏〕肩吾,隐者也。叔教,楚之贤人也。栩栩,欢畅之貌也。夫达者毁誉不动,宠辱莫惊,故孙叔教三仕而不荣华,三黜而无忧色。肩吾始闻其言,犹怀疑惑,复察其貌,栩栩自欢,若为用心,独得如此也?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疏〕夫轩冕荣华,物来傥寄耳,故其来不可遣却,其去不可禁止。穷通得丧,岂由我哉。达此去来,故无忧色,何有艺卫能过人耶。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注〕旷然无系,玄同彼我,则在彼非独亡,在我非独存也。[疏〕亡,失也。且不知荣华定在彼人,定在我己?若在彼邪?则於我为失;若在我邪?则於彼为失。而彼我既其玄同,得丧於乎自泯也。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注〕踌躇四顾,谓无可无不可。〔疏〕踌躇是逸豫自得,四顾是高视八方。方将磅砖万物,挥斥宇宙,有何容暇至於人世,留心贵贱之问乎。故去之而无忧色也。
译这就是所谓的“调和自己的光芒,与尘俗混同”。长官不再自成其德,就是与众人共同从事同样的事务。如果独自清显、自成其德,就会与众人的事务不同。斛斗等度量衡不敢进入四境,就是诸侯没有二心。天下彼此信任,所以能够采用相同的律法、度量衡。天下大同,不再争相进献忠谏,事务之间没有隔阂差异,于是个人的德行不被特别彰显;五等诸侯各守本分,四方因此安宁。文王于是任命他为太师,面向北方以弟子礼请教说:“这种政治可以推及天下吗?”臧地老人昏默不答,淡然辞谢;早晨接受任命,夜里便逃走,终身没有留下声名。成就功业的人不是自己,所以功业完成后自身不得不退;事情成功后名声不得不离去。名声离去、本人退隐,这样才可以把政治推及天下。片刻之间,文王便拜他为师傅,面向北方侍奉他,并询问治国之道。他无心享受荣宠,所以淡然辞谢;心意消隐、不愿发声,所以默然不答。他功成身退,把功劳归于万物,不愿让功名遍及天下,因此逃走而不留声名。不过吕望后来辅佐周室,受封于齐国,考察史传并没有逃走之事;这里说他夜里逃走,大概只是庄子的寓言。颜渊向仲尼问道:“文王难道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境界吗?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会做梦呢?” 颜回怀疑文王还没有达到至人的德行,认为真人不做梦,那么文王为什么还会做梦呢?仲尼说:“安静,不要说了。文王已经做到极致了。” 他把事情交给各位大夫而不是自己亲自承担,这就是做到极致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议论、可讥刺的呢?他不过是顺应当时短暂的情势罢了。所谓“斯须”,就是百姓的心情正处在将要觉悟而尚未觉悟的片刻,所以文王顺势加以启发,以符合百姓共同的愿望。“斯须”就是顷刻、须臾的意思。“循”是顺应。文王是圣人,已经穷尽玄妙的道理,你应当闭口安静,不必徒劳地讥刺他。他只是顺任万物的本性,顺应百姓的愿望,在百姓将要觉悟而尚未觉悟的片刻,于进退取舍之间,借托梦境来启发他们的本性罢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列御寇为伯昏无人演示射箭,把弓弦拉满,箭头几乎溢出箭括。“盈贯”是说箭头满到溢出箭括。又把一杯水放在他的肘部。他的左手像抵住石头一样稳,右手像附着在树枝上一样;右手放箭而左手毫无察觉,所以能够把一杯水放在肘上。“御寇无人”一事,《内篇》中已有详细解释。“盈贯”就是箭镞装满。措,是放置的意思。御寇是御风的仙人,是鲁国#18善于射箭的人;他的右手拉弦,像附着在树枝上一样,箭头装满箭括;左手像抵住石头一样,把一杯水放在肘上,说明他停止、审察和动作敏捷到了极点。他一放箭,刚射出的箭又重重地射入前箭。“矢”是箭离弦而去的意思。箭刚射出去,又重重地射中前箭。箭才射出,又把杯子放回原处。箭刚离弦还没有射中靶子,他又把杯子放回肘上,说明他的动作敏捷精妙。“适”是前往的意思;“杳”是重叠的意思;“寓”是寄放的意思。弓弦发出,箭飞出去,又重重射中前一支箭,这就是所谓箭劈开前箭的箭括而射入其中。箭刚射出、还没有到靶子,他又把杯中的水放回原处,说明动作十分敏捷。“寓”字也写作“隅”,意思是圆形箭头重重射中前箭,箭括刚刚完整地破开,箭又插入箭括的角隅。在这个时候,他还像一个木偶人。这是不动到了极点。“象人”是木偶、土偶之类的人像。意思是御寇正在射箭时,僵直不动,就像泥土木头做的人一样。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 意思是说,你虽然技艺高超,仍然是用心去射,并不是忘却情怀、无心而射的射法。我曾经和你登上高山,踩在危险的岩石上,面对百仞深渊,你还能射箭吗?七尺为一仞,百仞就是七百尺深。“若”是你的意思。这就是无意射箭的射法。于是伯昏无人便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背对深渊倒退行走,双脚有两分悬垂在外面;他向御寇作揖,让他继续前进。御寇趴在地上,汗水流到了脚跟。前文只是略微说明射箭的意思,这里则直接要拉弓。巡,仍是退着走的意思;进,是让的意思。他登上高峻耸立的高山,踩着危险悬空的岩石,面对极其险峻的深渊,又背对深渊倒退行走,双脚有两分悬在外面的空中。他拉弦自如,向御寇作揖让路。御寇十分恐惧,不能抬头,于是闭着眼趴在地上,汗流到了脚。伯昏无人说:“所谓至人,上能跨越青天,下能通达黄泉,纵横驰骋于八方,神情和元气都不改变。” “挥斥”仍是纵情放任的意思。德充实于内,神气就充满于外;无论远近幽深,所在之处都能明察,所以能审察安危的关键而安然自得。现在你惊惧不安,眼神中显出顾虑,你在射箭这件事上已经危险了。因为不能明白至理,所以会产生恐惧;一旦有了恐惧,所丧失的东西就多了,难道只是射箭而已吗?“挥斥”仍是纵情放任的意思;“徇”是恐惧的意思。具有最高道德的人,与太空一样广大,所以能上跨青天,下通黄泉;譬如神龙,升沉没有定数,纵放于八方而精神不变。面对万仞高处,又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现在我看你有惊惕之心,眼目昏乱,怀有恐惧的念头,你在射箭这件事上已经危险了。肩吾问孙叔敖说:“您三次做令尹,却不以荣华为意;三次离开令尹之位,也没有忧愁的神色。我起初还怀疑您,现在看您的鼻息之间神情欣喜自得,您究竟是怎样用心的?” 肩吾是隐士。孙叔敖是楚国的贤人。“栩栩”是欢畅的样子。通达的人不因毁誉而动摇,不因宠辱而惊慌,所以孙叔敖三次做官却不以荣华为意,三次被罢黜也没有忧愁的神色。肩吾起初听到这些话,仍然心怀疑惑;后来又观察他的相貌,只见他欣然自得,他究竟是怎样用心,才能独自达到这种境界呢?孙叔敖说:“我凭什么超过别人呢?我认为,官位荣华来了就不能拒绝,离去了也不能阻止;我认为得失并不由我,所以没有忧愁的神色,仅此而已。我凭什么超过别人呢?” 轩冕荣华,不过是外物偶然到来、暂时寄托罢了,所以它来了不能遣退,去了也不能禁止。穷困、通达、得到、丧失,难道由我决定吗?明白了来去的道理,所以没有忧愁的神色,哪里有什么技艺能够超过别人呢?况且,我哪里知道荣华是在别人那里,还是在我这里?如果在别人那里,对我来说就是失去;如果在我这里,对别人来说就是失去。心胸旷达而无所系累,把彼我看作玄妙同一;因此在别人那里并不是只有别人失去,在我这里也不是只有我得到。“亡”是失去的意思。况且不知道荣华究竟在别人那里,还是在自己这里;如果在别人那里,对我就是失去;如果在我这里,对别人就是失去。既然彼我本来就玄妙同一,那么得到和失去也就自然消融了。我正要安闲自得,正要纵目四望,哪里有空闲顾及世人所谓尊贵和卑贱呢?“踌躇四顾”是说无可无不可。“踌躇”是安闲自得,“四顾”是高视八方。正要纵观万物、纵放于宇宙之间,哪里还有空闲来到人世间计较尊贵和卑贱呢?所以离去时没有忧愁的神色。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牺黄帝不得友。〔注〕伏牺黄帝者,功号耳,非所以功者也。故况功号於所以功,相去远矣,故其名不足以友其#24人也。〔疏〕仲尼闻孙叔敖之言而美其德,故引远古以证斯人。古之真人,穷微极妙,纵有智言之人,不得辨说,美色之姿,不得淫滥,盗贼之徒,何能劫剥,三皇五帝,未足交友也。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疏〕人虽日新,死生大矣,而不变於己;况於爵禄,岂复栖心。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注〕割肌肤以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一,淡人人自得而#25己者,与人而不损於己也。其神明充满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损己为物而放於自得之地也。[疏〕介,碍也。既,尽也。夫真人入火不热,入水不濡,经乎大山而神无障碍,屈处卑贱,其道不亏,德合二仪,故充满天地,不损己为物,故愈有也。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日凡亡者三。〔注〕言有三亡征也。〔疏〕楚文王共凡僖侯同坐,论合从会盟之事。几是国名,周公之后,国在汲郡界,今有凡贱是也。三者,谓不敬鬼、尊贤、养民也。而楚大几小,楚有吞夷之意,故使从者以言感也。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注〕遗几故也。〔疏〕自得造化,。怡然不惧,可谓周公之后,世不乏贤也。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注〕夫遗之者不足以亡,为亡则存亦不足以为存矣。旷然无矜,乃常存也。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注〕存亡更在於心之所措耳,天下竟无存亡也#26。〔疏〕夫存亡者,在心之得丧也;既亡於得丧,故亡者未叉亡而亡者更存,存者不独存而存者更亡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三竟#1『失』字依四库本及正文改。#2《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道』作『导』。#3郭庆藩引文『矢』作『矣』。#4王叔岷云,『执臂』当作『交臂』。#5『人』疑『今』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6唐写本无『故』字。#7王孝鱼依正文改『摇』作『掘』。#8依四库本『而』当改作『尔』。#9郭庆藩引文『生』作『住』。#10依正文『日』当作『日』。#11『未』字依四库本补。#12四库本『故』下有『也』字。#13郭庆藩引文删『也』字。#14依上下文『秦』当改作『晋』。#1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盘』俱作『般』。#16浙江书局本『境』作『竟』。#17赵本无『也』字。#18郭庆藩引文改『鲁』作『郑』。#19四库本『敌』作『软』。#20四库本『也』作『已』。#21四库本『机』作『几』。#22赵本无『也』字。#23王孝鱼依正文改『之』作『中』。#24四库本、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其』均作『於』。#25四库本『而』作『於』。#26四库本无『也』字。
译仲尼听到这番话,说:“古代的真人,智慧之人不能用言辞说服,美色之人不能使其放纵,盗贼之徒不能劫夺,伏牺、黄帝也不能与他结交。” “伏牺、黄帝”只是功业的称号,并不是成就功业的本身。所以,把功业的称号同成就功业的本身相比,距离很远;因此,仅凭这些名号还不足以同真人结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24人〕 仲尼听到孙叔敖的话,赞美他的德行,所以引用远古之事来证明这一点。古代的真人,穷尽幽微、达到精妙;即使有智慧善辩的人,也不能用言辞动摇他;美色之姿,也不能使他淫乱放纵;盗贼之徒,哪里能够劫掠他;即使三皇五帝,也不足以同他交友。死生也是大事,却不能使自己改变,何况爵位俸禄呢?人虽然每天都在变化,死生是大事,却不能使自己改变;何况爵禄,怎么还会放在心上呢?像这样的人,他的精神穿过大山而无所阻碍,进入深渊泉水而不被沾湿,处在卑微细小之处而不疲惫;他的德性充满天地,既然把它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如果割舍自己的肌肤来成全天下,那么彼我都会失去;如果淡然处世而使人人自得,自己也能自得,那么给予别人并不会损害自己。他的神明充满天地,所以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安然自处;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安然自处,所以不会为了外物损害自己,而能放任于自得之境。“介”是障碍的意思;“既”是尽、完全的意思。真人进入火中不觉得热,进入水中不被沾湿,穿过大山而精神没有障碍;即使屈居卑贱之地,道也不会亏损。他的德性与天地二仪相合,所以充满天地;不损害自己去迁就外物,所以反而更加充足。楚王和凡君同坐了一会儿,不久,楚王的侍从每天说“凡国将亡”三次。这是说凡国有三种灭亡的征兆。楚文王和凡僖侯一同坐着,讨论合纵、会盟的事情。凡是国名,是周公的后代,封国在汲郡境内,今天还有凡城。所谓三种征兆,是不敬鬼神、不尊重贤人、不养育百姓。楚国大而凡国小,楚国有吞并凡国的意图,所以让随从用这些话来感动凡君。凡君说:“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的生存丧失。” 这是因为他遗弃了世俗的计较。他顺应造化而自得,怡然不惧,可以说不愧为周公的后代,世代并不缺少贤人。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使我的生存丧失,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使楚国真正存在。能遗弃外物的东西不足以使人灭亡;若说灭亡,那么存在也不足以称为存在。心胸旷达而不自矜,才是永远的存在。由此看来,凡国从来没有真正灭亡,楚国也从来没有真正存在。存在和灭亡的更替,只在于心如何安置罢了;天下最终并没有所谓存在和灭亡。所谓存在和灭亡,在于心中对得到和失去的感受。既然不再执着于得失,那么灭亡的未必真的灭亡,反而可能重新存在;存在的也不是独自存在,反而可能重新灭亡。《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二十三完。注1:“失”字依据《四库本》和正文改正。注2:《阙误》引用的江南古藏本中,“道”作“导”。注3:郭庆藩的引文中,“矢”作“矣”。注4:王叔岷说,“执臂”应当作“交臂”。注5:“人”疑为“今”字的错误,依据郭庆藩引文和文意应当改正。注6:唐写本没有“故”字。注7:王孝鱼依据正文把“摇”改作“掘”。注8:依据《四库本》,“而”应当改作“尔”。注9:郭庆藩的引文中,“生”作“住”。注10:依据正文,“日”应当作“日”。注11:“未”字依据《四库本》补入。注12:《四库本》在“故”字下有“也”字。注13:郭庆藩的引文删去了“也”字。注14:根据上下文,“秦”应当改作“晋”。注15:《四库本》和浙江书局本都把“盘”作“般”。注16:浙江书局本把“境”作“竟”。注17:赵本没有“也”字。注18:郭庆藩的引文把“鲁”改作“郑”。注19:《四库本》把“敌”作“软”。注20:《四库本》把“也”作“已”。注21:《四库本》把“机”作“几”。注22:赵本没有“也”字。注23:王孝鱼依据正文把“之”改作“中”。注24:《四库本》、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都把“其”作“於”。注25:《四库本》把“而”作“於”。注26:《四库本》没有“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