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
〔疏〕而,汝也。焉,何也。夫物我两忘,亦何须物来感己。必有机来,感而后应,不劳预出异端,先物施惠。必且有感,摇而本性,又无谓也。〔注〕必将有感,则与本性动也。〔疏〕摇,动也。必固有感迫而后起,率其本性,摇而应之,灭迹匿端,有何称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注〕细巧入人为小言。〔疏〕共汝同游,行解相类,唯事浮辫细巧之言,佞媚於人,尽为鸠毒,讵能用道以告汝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疏〕孰,谁也。彼此迷涂,无能觉悟#5,何谁独晓以相告乎?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注〕夫无其能者,唯圣人耳。过此以下,至於昆虫,未有自忘其能而任众人者也。〔疏〕夫物未尝为,无用忧劳,而必以智巧困弊。唯圣人泛然无系,泊尔忘心,譬彼虚舟,任运逍遥。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注〕呻吟,吟咏之谓。祇三年而缓为儒,〔注〕祇,适也。〔疏〕呻吟,咏读也。裘氏,地名也。祗,适也。郑人名缓,於裘地学问,适经三年而成儒道。河润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注〕三族,谓父母妻族也。能使弟成於墨教也。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注〕翟,缓弟名。〔疏〕翟,缓弟名也。儒则宪章文武,祖述尧舜,甚固吝,好多言。墨乃遵於禹道,勤俭好施。儒墨涂别,志尚不同,各执是非,互相争辩,父党小儿,遂助於翟矣。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子也。阖胡#6尝视其良,既为秋栢之实矣?〔注〕缓怨其父之助弟,故感激自杀,死而见梦,谓己既能自化为儒,又化弟令墨,弟由己化而不能顺己,己以良师而便怨死精#7诚之至,故为秋栢之实。〔疏〕阖,何不#8也。秋栢,劲木也。父既助翟,而缓恨之,经由十年,感激自杀,仍见梦於父,以申怨言云:使汝子为墨者,我之功力也。何不看视我为贤良之师而更朋助弟?我怨恨之甚,化为异物秋栢子实,生於墓上。亦有作垠字者,垠,冢也。云:汝何不看我冢上,已化为秋栢之木而生实也?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注〕自此已下,庄子辞也。夫积习之功为报,报其性,不报其为也。然则学习之功,成性而已,岂为之哉。〔疏〕造物者,自然之洪炉也,而造物者无物也,能造化万物,故谓之造物也。夫物之智能,禀乎造化,非由从师而学成也。故假於学习,辅道自然,报其天性,不报人功也。是知翟有墨性,不从缓得。缓言我教,不亦缪乎。彼故使彼。〔注〕彼有彼性,故使习彼。〔疏〕彼翟先者有墨性,故成墨,若率性素无,学终不成也。岂唯墨翟,庶物皆然。夫人以己为有以异於人以贱其亲,〔注〕言缓自美其儒,谓己能有积学之功,不知其性之自然也。夫有功以贱物者,不避其亲也,无其身以平往性#9者,贵贱不失其伦也。〔疏〕言缓自恃於己有学植之功,异於常人,故轻贱其亲而汝於父也。人之迷滞,而至於斯乎。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注〕夫穿井所以通泉,吟咏所以通性。无泉则无所穿,无性则无所咏,而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识穿咏之末功,因欲矜而有之,不亦妄乎。〔疏〕夫土下有泉,人各有性,天也;穿之成井,学以成术者,人也。嗟乎,世人迷妄之甚,徒知穿学之末事,不悟泉性之自然,而矜之以为己功者,故世皆缓之流也。齐人穿凿得井,行李汲而饮之,井主护水,捽头而休,庄生闻之,故引为谕#10。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昆有道者乎。〔注〕观缓之谬以为学,父故能任其自尔而知,故无为其间也。〔疏〕观缓之迷,以为己诚有德之人,从是之后,忘知任物,不复自矜,况体道之人,岂视其功邪。古者谓之遁天之刑。〔注〕仍自然之能以为己功者,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疏〕不知物性自尔,矜为己功者,逃遁天然之理也。既乖造化,故刑戮及之。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注〕夫圣人无安无不安,顺百姓之心也。〔疏〕安,任也。任群生之性,不引物从己,性之无者,不强安之,故所以为圣人也。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注〕所安相与异,故所以为众人也。〔疏〕学己所不能,安其所不安也;不安其素分,不安其所安也。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疏〕玄道窈冥,言像斯绝,运知则易,忘言实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疏〕妙悟玄道,无法可言,故诣於自然之境,虽知至极而犹存言辫,斯未离於人伦矣。古之人#11,天而不人。〔注〕知而落天地,未尝开言以引物,应其至分而已。〔疏〕复古真人,知道之士,天然淳素,无复人情。
译〔疏〕“而”是你的意思;“焉”是为什么的意思。既然物我两忘,又何必等外物来感应自己?如果确实有机缘到来,受到感应之后再回应就可以了,不必预先显露奇异之处,抢在外物之前施加恩惠。如果一定要等到有所感应,才摇动、显露自己的本性,那也没有意义。〔注〕如果一定要等到有所感应,就会随着外物而发动自己的本性。〔疏〕“摇”是发动的意思。如果一定要等到外物有所感迫才行动,率循自己的本性而发动以回应它,虽想消除形迹、隐藏端绪,又有什么意义呢?同你交往的人又没有谁来告诫你;他们所说的那些琐细巧言,都是毒害人的话。〔注〕细巧而能诱人入迷的言语,就叫作“小言”。〔疏〕我和你一同游学,行为和见解相近,只是专门从事浮夸烦琐、巧言细语的辩说,以谄媚他人,结果全都成了毒害人的东西,哪里能够用道来告诉你呢?既没有觉察,也没有觉悟,谁能彼此相互晓喻呢?〔疏〕“孰”就是“谁”。彼此都迷失在歧途之中,没有谁能够觉悟,又有谁能独自明白而把道理告诉别人呢?有技巧的人劳苦,有智谋的人忧虑;没有所能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吃饱了便任意遨游,漂浮不定,仿佛没有系泊的船一样,空虚无为地遨游。〔注〕没有这种才能的,只有圣人。除此以外,直到昆虫,没有谁能忘掉自己的才能而听任众人安排。〔疏〕万物本来未曾有所作为,却无端劳心忧虑,必定要用智巧使自己困顿疲惫。只有圣人自然而然、无所系挂,淡泊而忘却心机,就像空船一样,任其自然运行而逍遥自在。郑国人缓在裘氏之地吟咏。〔注〕“呻吟”,就是吟咏。只过了三年,缓便成为儒者。〔注〕“祇”,就是“适”,意为正好、恰好。〔疏〕“呻吟”,就是吟诵。“裘氏”是地名。“祗”,就是“适”。郑国人名叫缓,在裘氏之地学习,恰好经过三年便成就了儒学。河水滋润九里,恩泽延及三族,还使他的弟弟成为墨者。〔注〕“三族”,指父族、母族和妻族。他能够使弟弟成就于墨家学说。儒家和墨家相互争辩,他的父亲帮助翟。〔注〕翟,是缓弟弟的名字。〔疏〕翟,是缓弟弟的名字。儒家遵奉周文王、周武王的典章制度,远祖述说尧、舜,十分固执吝啬,喜欢多言。墨家则遵循禹的道路,勤劳节俭,乐于施舍。儒、墨两家的道路不同,志趣和崇尚也不同,各自坚持自己的观点,互相争辩;父亲偏袒小儿子,于是帮助了翟。过了十年,缓自杀了。他托梦给父亲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者,是我的功劳。你为什么不曾察看我的贤良呢?我已经变成秋柏的果实了!” 〔注〕缓怨恨父亲帮助弟弟,所以激愤而自杀。死后托梦给父亲,说自己既能化为儒者,又能教化弟弟使其成为墨者;弟弟既由自己教化,却不能顺从自己。自己本是贤良的老师,反而因此怨恨而死,精诚之情达到极点,所以化成了秋柏的果实。〔疏〕“阖”,就是“何不”。秋柏,是坚硬的树木。父亲既然帮助翟,缓便怨恨他,经过十年,因激愤而自杀,又托梦给父亲,申诉怨言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者,是我的功劳。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是贤良的老师,反而帮助弟弟?我怨恨得太深,于是化成了异物秋柏的果实,生长在坟墓上。也有版本写作‘垠’字,‘垠’就是坟墓。意思是说:‘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坟墓?我已经化成秋柏,在坟墓上生出果实了。’ 造物者报答人的时候,不是报答人的作为,而是报答人的天性。〔注〕从这里以下,是庄子的言辞。积累习惯所形成的功效就是所谓报答,报答的是人的本性,而不是人的作为。既然如此,学习的功效只是成就本性,哪里是人的作为呢?〔疏〕造物者,就是自然的大熔炉;但造物者本身不是某种具体的物,能够造化万物,所以称为造物者。万物的才智,是从造化那里禀受的,并不是由跟随老师学习而成。因此,学习只是借以辅助道和自然,造物者报答的是人的天性,而不是人的人为功劳。由此可知,翟具有墨家的天性,并不是从缓那里得到的。缓说是自己教会了他,难道不是错误吗?他本来就有那种本性,所以才使他成为那样。〔注〕他具有他自己的本性,所以才使他学习那一方面。〔疏〕翟原先就具有墨家的本性,所以才能成为墨者;如果本来没有这种本性,即使学习到最后也不会成功。哪里只是墨翟如此,万物都是这样。人总以为自己有所作为,因而自认为不同于别人,并用这种想法轻贱自己的亲人。〔注〕这是说缓自夸儒学,认为自己具有积累学习而成的功劳,却不知道那是他的自然本性。以功劳自居而轻贱万物的人,并不会避开自己的亲人;如果没有这种自我意识而与本性相平等,贵贱便不会失去应有的次序。〔疏〕这是说缓自恃有学习培植的功劳,认为自己不同于常人,所以轻贱亲人,甚至怨恨父亲。人的迷惑停滞,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齐国人凿井取水,饮水的人彼此争夺。因此说,如今世上的人都像缓一样。〔注〕凿井是为了通达泉水,吟咏是为了通达本性。没有泉水便无从凿井,没有本性便无从吟咏;可是世人都忘记泉水和本性的自然存在,只知道凿井、吟咏这些末节的功劳,因而想夸耀并据为己有,这不是妄想吗?〔疏〕土地下面有泉水,人各自具有本性;这是天赋。凿开土地成为井,学习而成就技艺;这是人为。唉,世人的迷妄太深了,只知道凿井和学习这些末节之事,不明白泉水和本性的自然存在,却把这些夸耀为自己的功劳,所以世上的人全都是缓这一类人。齐国人凿井得到水,过路的人汲取来饮用,井主人护卫井水,揪住他的头发不让他取水。庄子听说后,便引用这件事作比喻。从此看来,有德的人反而不自以为有知,何况是体道的人呢?〔注〕看到缓把学习误认为自己的功劳,父亲因此能够任其自然,使他自己明白,所以不再从中干预。〔疏〕看到缓的迷误,认为自己确实是有德之人,从此以后便忘掉自己的智巧,任万物自然发展;何况是体悟大道的人,难道还会看重自己的功劳吗?古人把这叫作逃避天道而招致的刑罚。〔注〕沿用自然的才能却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就是逃避天道的人,所以刑罚和杀戮会降临到他身上。〔疏〕不知道万物的本性本来如此,反而把它夸耀为自己的功劳,就是逃避自然的道理。既然违背了造化,刑罚和杀戮便会降临。圣人安于万物本来所安的状态,不强求安于万物本来不能安的状态。〔注〕圣人本来无所谓安,也无所谓不安,只是顺应百姓的心意。〔疏〕“安”,就是任其自然。任凭众生各自的本性,不牵引万物来顺从自己;对于本来没有的本性,也不强行使它安定于某种状态,所以才成为圣人。众人却安于本来不能安的状态,不安于本来所安的状态。〔注〕他们所安的彼此不同,所以才成为众人。〔疏〕学习自己本来不能做的事,就是安于本来不能安的状态;不安于自己本来的分际,就是不安于本来所安的状态。庄子说:“懂得道是容易的,不说出来却很难。” 〔疏〕玄妙的大道幽深冥寂,一涉及言语和形象便断绝了;运用智识去认识它是容易的,忘掉言语才是真难。懂得了却不说,是走向天道;懂得了却加以言说,是走向人道。〔疏〕能够妙悟玄道,知道没有什么法可以言说,所以到达自然的境界;虽然已经知道了最高境界,却仍然保留言辞辩说,这就还没有脱离人间的伦常。古代的真人,顺应天道而不拘泥于人为。〔注〕他们虽有知,却归于天地自然,从未开口说话来引导万物,只是顺应万物各自的本分罢了。〔疏〕返本复古的真人,是懂得道的人;他们天然淳朴,不再具有世俗的人情。
朱汗漫学屠龙於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注〕事在於适,无贵於远功。〔疏〕姓朱,名汗漫。姓支离,名益。殚,尽也。罄千金之产,学杀龙之术,伏膺三岁,其道方成,伎虽巧妙,卒为无用。屠龙之事,於世稍稀,欲明处涉人间,贵在适中,苟不当机,虽大无益也。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注〕理虽必然,犹不必之,斯至顺矣,兵其安有。〔疏〕达道之士,随逐物情,理虽必然,犹不固执,故无交争也。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注〕理虽未必,抑而必之,各又其所见,则乖逆生也。〔疏〕庸庶之类,妄为封执,理不必尔而固必之,既件物情,则多乖矣。顺於兵,故行有求。〔注〕物各顺性则足,足则无求。〔疏〕心有贪求,故任於执固之情也。兵,恃之则亡。〔注〕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淡为上者,未之亡也。〔疏〕不能大顺韦命,而好乖逆物情者,则几亡吾宝矣。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注〕苞苴以遗,竿牍以问,遗问之具,小知所殉。〔疏〕小夫,犹匹夫也。苞苴,香草也。竿牍,竹简也。夫搴芳草以相赠,折简牍以相问者,斯盖俗中细务,固非丈夫之所忍为。敝精神乎蹇浅,〔注〕昏於小务,所得者浅。〔疏〕好为遗问,徇於小务,可谓劳精神於跛蹇浅薄之事,不能游虚涉远矣。而欲兼济导#12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注〕小夫之知,而欲兼济导物,经虚涉远,志大神敝,形为之累,则迷惑而失致也。〔疏〕以奏浅之知,而欲兼济群物,导达群生,望得虚空其形,合太一之玄道者,终不可也。此人迷於古今,形累於六合,何能照知太初之妙理邪。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瞑#13乎无何有之乡。〔疏〕无始,妙本也。无何有之乡,道境也。至德之人,动而常寂,虽复兼济道物,而神凝无始,故能和光混俗而恒寝道乡也。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大清。〔注〕泊然无为而任其天行也。〔疏〕无玖顺物,如水流行,随时适变,不守形迹。迹不离本,故虽应动,恒发泄於太清之极也。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注〕为知所得者细。而不知大宁。〔注〕任性大宁而至。〔疏〕苞苴竿牍,何异毫毛。如斯运智,深可悲叹。精神浅薄,讵知乎至寂之道邪。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悦之,益车百乘。〔疏〕姓曹,名商,宋人也。为宋偃王使秦,应对得所,秦王爱之,遂赐车百乘。乘,驷马也。反於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阪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疏〕窘,急也。言贫穷困急,织屦以自供,颈项枯槁而憔悴,头面黄瘦而馘厉,当尔之际,是商之所短也。一使强秦,遂使秦王惊悟,遗车百乘者,是商之智数长也。以此自多,矜夸庄子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注〕夫事下然后功高,功高然后禄重,故高远恬淡者遗荣也。〔疏〕痈,痒热毒肿也。痔,下漏病也。庄生风神俊悟,志尚清远,既而纵此奇辩以挫曹商。故郭注云,夫事下然后功高,功高然后禄重,高远恬淡者遗荣也。鲁哀公问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廖乎?〔疏〕言仲尼有忠贞干济之德,欲命为卿相,鲁邦乱病庶瘳差矣。曰:殆哉圾#14乎仲尼。〔注〕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静为安。今一为贞干,则遗高迹於万世,令饰竞於七义而画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无以为安也。〔疏〕殆,近也。圾,危也。以贞干迹率物,物既失性,仲尼何以安也。方且饰羽而画,〔注〕凡言方且,皆谓后世,从事#15饰画,非任真也。〔疏〕方将贞干辅相鲁廷,万代奔逐,修饰羽仪,丧其真性也。从事华辞,以支为旨,〔注〕将令后世之从事者无实,而意趣横出也。〔疏〕圣迹既彰,令从政任事,情伪辞华,析派分流为意旨也。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注〕后世人君,将慕仲尼之遐轨,而遂忍性自矫伪以临民,上下相习,遂不自知也。〔疏〕后代人君,慕仲尼遐轨,安忍情性,用之临人,上下相习,矫伪黔黎,而不知己无信实也。以华伪之迹教示苍生,禀承心灵,宰割真性,用此居人之上,何足称哉。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注〕今以上民,则后世百姓非直外形从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能复自得於体#16中也。〔疏〕彼代百姓,非直外形从之,乃以心神受用之,不能复自得之性,以此居民上,何足可安哉。彼宜汝与?〔注〕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与汝各自有所宜,相效则失真,此即今之见验。
译朱汗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耗尽了价值千金的家产,三年后技艺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技巧。〔注〕事情贵在适合实际,不在于追求遥远而无用的功业。〔疏〕朱姓,名汗漫;支离姓,名益。“殚”就是耗尽。朱汗漫用尽价值千金的家产,学习杀龙的技艺,专心学习了三年,才把这门道术学成。技艺虽然巧妙,最终却毫无用处。屠龙之事在世上本来就少见,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处身人间,贵在适合时机;如果不合时宜,即使本领再大也没有益处。圣人把本来必然的事看作未必如此,所以没有争斗。〔注〕道理即使看似必然,也仍不把它执定为必然,这才是最顺应自然;如此一来,哪里还会有兵争呢?〔疏〕通达大道的人,随着万物的情状而行;道理即使似乎必然,也不固执地坚持,所以没有交争。众人却把本来未必如此的事强行认定为必然,所以争斗很多。〔注〕道理即使未必如此,也强行把它认定为必然;各人又坚持自己的见解,于是便产生违逆。〔疏〕凡俗之人妄自封闭固执,道理本来未必如此,却偏要把它认定为必然;既然违背了万物的情状,当然就会产生许多乖违。顺着争斗之心行事,所以行为上总有所求。〔注〕万物各自顺应本性就会满足,满足了就没有追求。〔疏〕内心有贪求,所以任凭执着固守的情性行事。争斗之事,倚仗它便会灭亡。〔注〕不得已而使用它,并且把恬淡作为上策,就不会因此灭亡。〔疏〕不能完全顺应天命,却喜欢违逆万物的情状,这就几乎要丧失自己的宝贵本性了。小人的智识,不离开礼物、书信这些琐事。〔注〕用苞苴赠送礼物,用竿牍书信问候;这些赠送问候的用具,是小智之人所殉守的。〔疏〕“小夫”就像说普通人。“苞苴”是香草。“竿牍”是竹简。采摘芳草互相赠送,折取竹简互相问候,这些不过是世俗中的琐碎事务,本来不是大丈夫忍心去做的事。把精神耗费在浅陋而跛蹇的事务上。〔注〕被琐碎事务所昏惑,所得自然浅薄。〔疏〕喜欢赠送礼物、互通问候,沉溺于琐碎事务,可以说是把精神劳费在跛蹇浅薄的事情上,不能游于虚无、涉足高远之境,却还想兼济万物、引导众生。想使形体归于虚无,达到太一。像这样的人,在宇宙中迷惑不知所从,被形体拖累而不知太初。〔注〕凭小人的智识,却想兼济万物、引导万物,经历虚无而达到高远之境,结果志向过大而精神疲敝,形体也被它拖累,于是迷惑而失去大道的归宿。〔疏〕凭借浅陋的智识,却想兼济万物、引导众生,妄想使形体虚空,契合太一的玄妙大道,终究是不可能的。这种人在古今之中迷失,形体被六合所拖累,怎么能够照见并知晓太初的妙理呢?那至人,使精神归于无始,在无何有之乡安然沉睡。〔疏〕“无始”,是玄妙的本源;“无何有之乡”,是道的境界。有至德的人,行动而常处寂静;即使兼济万物、引导众生,精神仍凝聚于无始,所以能够和光混俗,同时永远安寝于道的境界。水流动于无形之中,从大清之境发散流泄。〔注〕淡泊无为,任凭自然运行。〔疏〕毫无阻碍地顺应万物,像水一样流行,随着时势适时变化,不拘守固定的形迹。形迹不离开根本,所以虽然有所应对行动,却始终从太清的极境中发散流泄。可悲啊,你的智识所及不过像毫毛一样细小。〔注〕凭智识所得的东西十分微小。却不知道最大的安宁。〔注〕任凭本性自然发展,便能达到最大的安宁。〔疏〕苞苴、竿牍之类,和毫毛有什么不同?像这样运用智巧,实在值得深深悲叹。精神如此浅薄,哪里知道至寂之道呢?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出发时,得到几辆车;秦王很高兴,又增加给他一百辆车。〔疏〕他姓曹,名商,是宋国人。他替宋偃王出使秦国,应对得体,秦王喜爱他,于是赏赐给他一百辆车。“乘”是四匹马拉的车。回到宋国后,他见到庄子说:“住在穷困的里巷,窘迫得靠编织草鞋度日,颈项枯槁、面色憔悴,这是我曹商所短缺的本领;一旦使秦,便能使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醒悟,并获得随行车辆一百乘,这是我曹商所擅长的本领。” 〔疏〕“窘”,就是急迫。意思是说,贫穷困窘,靠编织草鞋供养自己,颈项枯槁憔悴,头面黄瘦憔悴;处于这种境况,是曹商所短缺的。一次出使强大的秦国,便使秦王惊悟,并获得一百乘车,这是曹商智谋才干的长处。他因此自我夸耀,在庄子面前炫耀。庄子说:“秦王有病,召请医生。替他破痈、挤破疽疮的,得到一辆车;替他舔痔疮的,得到五辆车。所医治的病越低下,得到的车就越多。你难道替秦王舔过痔疮吗?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车?你走吧!” 〔注〕事情越卑下,功劳越显得高;功劳越高,俸禄就越丰厚。因此,志向高远而恬淡的人,会舍弃荣华。〔疏〕痈,是热毒所生的肿疮;痔,是下部漏血的疾病。庄子神采俊逸、见识高明,志趣崇尚清远,于是纵情发挥奇妙的辩才来挫败曹商。所以郭象注说:事情越卑下,功劳越显得高;功劳越高,俸禄越丰厚;志向高远而恬淡的人,会舍弃荣华。鲁哀公问颜阖说:“我想把仲尼作为国家的栋梁,国家大概会有救吧?” 〔疏〕意思是说,仲尼具有忠贞和辅政济世的德行,哀公想任命他为卿相,这样鲁国的混乱和弊病或许就能痊愈了。颜阖说:“仲尼恐怕要危险了!” 〔注〕“圾”,就是危险。至人把百姓安静安定看作安宁。如今一旦让仲尼成为国家栋梁,他就会给万世留下外在的行迹,使后世竞相装饰、争逐名义,描画并夸饰其文采;百姓既会因此陷入危险,至人也就无法获得安宁。〔疏〕“殆”,就是接近;“圾”,就是危险。若以忠贞辅政的行迹作为准则来率领万物,万物既然失去本性,仲尼凭什么能够安宁呢?以后还将装饰羽仪并加以彩绘。〔注〕凡是说“方且”,都是指后世;后世从事装饰和描画,并不任其真性。〔疏〕将来若让仲尼辅佐鲁国朝廷,后世万代就会竞相追逐,修饰羽仪,因而丧失本性。从事华美的言辞,把支离分散的说法当作宗旨。〔注〕将使后世从事政事的人没有真实内容,而任凭各种意趣横生。〔疏〕圣人的行迹一旦彰显,就会使后世从政任事的人矫饰虚伪、言辞浮华,把学说析分为不同支派,各自建立宗旨。抑制本性,借此治理百姓,却不知道也不相信其中的虚伪。〔注〕后世的君主将要仰慕仲尼高远的轨范,于是强忍自己的本性,以矫饰虚伪的方式面对百姓;上下彼此沿袭,最终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是虚伪。〔疏〕后代君主仰慕仲尼高远的行迹,强行压抑自己的情性,以此面对百姓;上下相互习染,矫饰虚伪地对待百姓,却不知道自己并无真实可信之处。用浮华虚伪的行迹教示百姓,使他们从内心承受,割裂他们的真实本性;凭这些居于百姓之上,哪里值得称道呢?让百姓从内心接受它,使精神受其支配,这样又有什么资格统治百姓呢?〔注〕如今若以此统治百姓,那么后世百姓不只是外在形体顺从它而已,还会在心神中接受并运用它,不能再从自身本性中得到自在。〔疏〕那个时代的百姓,不只是外在形体顺从它,还会从心神上接受并运用它,不能再恢复自得的本性;凭这种方式居于百姓之上,怎么能够获得安宁呢?他们有他们所适宜的,你有你所适宜的,难道能相同吗?〔注〕“彼”指百姓,“汝”指哀公。百姓和你各自有适宜自己的事情,如果相互仿效,就会失去真实本性;这正是如今已经显现的事实。
〔疏〕彼,百姓也。汝,哀公也。百姓与汝各有所宜,若将汝所宜与百姓,不可也。予颐与?〔注〕效彼非所以养己也。〔疏〕予,我也。颐,养也。我与百姓怡养不同,譬如鱼乌,升沈各异,若以汝所养卫物,物我俱失也。误而可矣。〔注〕正不可也。〔疏〕以贞干之迹错误行之,正不可也。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注〕问不谓当时也。〔疏〕离实性,学伪法,不可教示黎民,虑后世荒乱,不如休止也。难治也。〔注〕治之则伪,故圣人不治也。〔疏〕舍己效物,圣人不治也。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注〕布而识之,非刍狗万物也。〔疏〕二仪布生万物,岂贵#17恩也。商贾不齿,〔注〕况士君子乎。〔疏〕夫能施求报,商客尚不齿理,况君子士人乎。虽以事#18齿之,神者弗齿。〔注〕要能施惠,故於事不得不齿,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疏〕施而不忘,未合天道。能施恩惠,於物事不得不齿,为责求报,心神轻忽不录,百姓之情也。事之者,性情也。为外刑者,金与木也;〔注〕金,谓刀锯斧钺;木谓棰楚极桎。为内刑者,动与过也。〔注〕静而当,则外内#19无刑。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20之;〔疏〕宵,暗夜也。离,罗也。讯,问也。暗惑之人,罹於宪网,身遭枷杻斧钺之刑也。离内刑者,阴阳食之。〔注〕动而过分,则性气伤於内,金木讯於外也。〔疏〕若不止分,则内结寒暑,阴阳残食之也。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注〕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故必外内受刑,但不问大小耳。〔疏〕心若死灰,内不滑灵府,形同槁木,外不挂桎梏,唯真人哉。孔子曰:凡人心险於山川,难於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疏〕人心难知,甚於山川,过於苍昊。厚深之状,列在下文。故有貌愿而益,有畏若不肖,〔疏〕愿,悫真也。不肖,不似也。人有形如悫真,而心益虚浮也;有心实长者,形如不肖也。有顺#21怀而远,〔疏〕怀,急也。形顺躁急而心达理也。有坚而缦,有缓而针。〔注〕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疏〕缦,缓也。焊,急也。自有形如坚固而实散缦,亦有外形宽缓心内躁急也。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注〕但为难知耳,未为殊无迹。〔疏〕人有就仁义如渴思水,舍仁义若热逃火,虽复难知,未为无迹。征#22验具#23列下文也。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疏〕远使忠佞斯彰,咫步敬慢立明者也。烦使之而观其能,〔疏〕烦极任使,察其彼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疏〕卒问近对,观其愿智。急与之期而观其信,〔疏〕忽卒与期,观信契也。委之以财而观其仁,〔疏〕仁者不贪。告之以危而观其节,〔疏〕告危亡,验节操。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疏〕至人酒不能昏法则,男女参居,贞操不易。九征至,不肖人得矣。〔疏〕君子易观,不肖难明。然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涂,亦可知也。〔疏〕九事征验,小人君子,厚貌深情,必无所避。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注〕言人不敢以不轨之事侮之。〔疏〕考,成也。父,大也。有考成大德而履正道,故号正考父,则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士一命,大夫二命,卿三命也。偃曲循墙,并敬容极恭,卑退若此,谁敢将不轨之事而侮之也。如而夫者,一命而吕巨,再命而於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注〕而夫,谓凡夫也。唐,谓尧也,许,谓许由也。言而夫与考父者,谁同於唐许之事也。〔疏〕而夫#24鄙夫也。诸父,伯叔也。凡夫笃竞轩冕,一命则吕巨夸华,再命则援绥作舞,三命善识自高,下呼伯叔之名。然考夫谦夸各异#25,格量胜劣,谁同唐尧许由无为禅让之风哉。贼莫大乎德有心〔注〕有心於为德,非真德也。夫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德也。〔疏〕役智劳虑,有心为德,此贼害之甚也。而心有睫#26,〔注〕率心为德,犹之可耳;役心於眉睫之间,则伪已甚矣。及其有眼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注〕乃欲探射幽隐,以深为事,则心与事俱败矣。〔疏〕率心为役,用心神於眼睫,缘虑逐境,不知休止,致危败甚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疏〕谓心耳眼舌鼻也。曰此五根,祸因此德,谓凶德也。五根祸主,中德为无心也。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注〕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则攻之者非一,故为凶首也。若中无自好之情,则恣万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则天下皆思奉之矣。〔疏〕吡,訾也。用心中所好者自以为是,不同己为者訾而非之。以心中自是为得,故曰中德。
译〔疏〕“彼”是百姓,“汝”是哀公。百姓和你各自有适宜自己的事情,如果把你所适宜的强加给百姓,是不可以的。我有我自己的养护方式,难道也能相同吗?〔注〕仿效别人,并不是养护自己的方法。〔疏〕“予”就是我;“颐”就是养护。我和百姓的养护方式不同,就像鱼和鸟一样,一个下潜,一个高飞,各有不同。若把你养护自己的方法用来对待万物,那么万物和你自己都会失去本性。即使错误地这样做,也可以吗?〔注〕当然不可以。〔疏〕把忠贞辅政的行迹错误地施行,当然是不可以的。如今若使百姓背离真实本性而学习虚伪,这不是用来治理百姓的方法;为后世考虑,不如就此停止。〔注〕这里所问的,不是说当时的情形。〔疏〕使百姓背离真实本性,学习虚伪的法则,不可以拿来教示百姓;考虑到后世会因此荒乱,不如停止这种做法。难以治理。〔注〕一加以治理就会成为虚伪,所以圣人不去治理它。〔疏〕舍弃自己而仿效外物,圣人是不这样治理的。施恩于别人却不忘记,这不是上天的施予。〔注〕施布恩惠却记在心中,这就不是把万物看作刍狗了。〔疏〕天地二仪施生万物,难道还会以恩惠自居吗?商人尚且不受尊重,〔注〕何况士人君子呢?〔疏〕能够施舍而要求回报的人,商人尚且不屑于这种道理,何况士人君子呢?即使因事情需要而不得不把他当回事,神明也不会把他当回事。〔注〕因为他能够施加恩惠,所以在事情上不得不重视他;但因为他不忘记所施之恩,所以心神会轻视他。这是百姓普遍的情态。〔疏〕施恩而不忘记,并不合乎天道。能够施加恩惠,在事情上不得不加以重视;但因为他责求回报,心神便轻视他,不予记取,这是百姓的情态。所谓‘事之’,指的是性情上的重视。构成外在刑罚的,是金属和木杖;〔注〕金,指刀、锯、斧、钺;木,指棰、楚、极、桎等刑具。构成内在刑罚的,是妄动和过失。〔注〕内心安静而行为适当,那么内外都没有刑罚。小人遭受外在刑罚,是被金属和木杖审讯的;〔疏〕‘宵’是昏暗,‘离’是遭受、陷入,‘讯’是审问。昏昧迷惑的人陷入法网,身体遭受枷、杻、斧、钺等刑罚。遭受内在刑罚,是被阴阳之气侵蚀。〔注〕妄动而超过限度,那么性情和元气就会在内受到损伤;在外又会受到金木刑具的审讯。〔疏〕如果不能止于本分,体内就会积结寒暑之气,被阴阳之气残害侵蚀。能够免除内外刑罚的,只有真人可以做到。〔注〕若不是真人,就没有能够止于本分的,所以必然要受到内外刑罚,只是刑罚有大小之别罢了。〔疏〕心如死灰,内心不被外物扰乱灵府;形如枯木,外在不被桎梏束缚,只有真人才能如此啊。孔子说:凡人的心,比山川还险恶,比了解天意还困难;天尚且有春、秋、冬、夏以及早晚的时序,人的外貌厚实而内情深藏。〔疏〕人的内心难以了解,超过山川的险阻,也胜过苍天的幽深。外厚内深的情状,列在下文。所以有的人外表诚朴而内心浮薄,有的人表露畏惧却好像没有才德,〔疏〕‘愿’是诚朴真实,‘不肖’是不相似、不像贤者。有的人外形像诚朴真实,内心却浮薄;有的人内心确实是长者,外形却像不肖之人。有的人外表顺从急躁而内心通达深远,〔疏〕‘怀’是急躁。外表顺从而急躁,内心却通达事理。有的人外表坚硬而内心松散,有的人外表舒缓而内心急切。〔注〕说的是人的情性与外貌相反,竟有这样的情况。〔疏〕‘缦’是舒缓,‘焊’是急切。有的人外表坚固,实际上却松散;也有的人外表宽缓,内心却急躁。所以,有的人趋向仁义时如同口渴求水,离开仁义时却像受热一样急于逃避。〔注〕只是难以了解罢了,并不是完全没有迹象。〔疏〕有的人趋向仁义,如同口渴思饮;舍弃仁义,如同受热而逃离火焰。虽然难以了解,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迹象,征验都列在下文。所以君子把他派往远处任职,以观察他的忠诚;把他安排在身边任职,以观察他的恭敬;〔疏〕派往远处任职,忠诚还是奸佞就会显露;近在咫尺任用,恭敬还是怠慢就会立即明白。让他处理繁重的事务,以观察他的才能;〔疏〕把极其繁重的事务交给他办理,考察他的能力。突然向他提问,以观察他的智慧;〔疏〕突然发问,让他当面回答,观察他的才智。急忙同他约定期限,以观察他的信用;〔疏〕仓促同他约定期限,观察他是否守信践约。把财物交给他,以观察他的仁德;〔疏〕有仁德的人不会贪财。把危险告知他,以观察他的节操;〔疏〕把危亡之事告诉他,检验他的节操。让他喝醉酒,以观察他的法度;让他处在男女杂处的环境中,以观察他的情态。〔疏〕至人即使喝醉,也不会昏乱法则;即使男女混杂居处,贞操也不会改变。九种考验一一施行,不肖之人就能被识别出来。〔疏〕君子容易观察,不肖之人难以明察。然而考察他所做的事、所经过的途径、所安处的状态,循着这些线索搜求,也可以知道。〔疏〕九件事的征验,无论小人还是君子,外貌虽厚而内情深藏,都必然无处躲避。正考父第一次受命任职时便弯腰,第二次受命任职时便曲背,第三次受命任职时便俯身,沿着墙根快步行走,谁还敢对他做不轨之事?〔注〕说的是人们不敢用不轨之事来侮辱他。〔疏〕‘考’是成就,‘父’是伟大。因为他成就了大德并行走正道,所以号称正考父;他是孔子的十代祖先,宋国大夫。士是一命,大夫是二命,卿是三命。弯腰曲背、沿墙行走,恭敬的姿态极其谦恭退让到这种地步,谁还敢以不轨之事侮辱他呢?像普通人那样,一受命便张扬夸耀,二受命便在车上起舞,三受命便直呼伯叔的名号,谁能与唐尧、许由相比?〔注〕‘而夫’指普通人。‘唐’指尧,‘许’指许由。意思是说,普通人与考父相比,谁能同唐尧、许由一样呢?〔疏〕‘而夫’是鄙陋的普通人。‘诸父’是伯父、叔父。普通人热衷追逐车服爵禄,一受命便张扬夸饰,二受命便拉着车绥起舞,三受命便自以为高贵,直呼伯父、叔父的名字。然而考父与这种人的谦逊、夸耀各不相同;比较其高下,谁能同唐尧、许由那种无为、禅让的风范相比呢?最大的祸害,莫过于存心行德。〔注〕存心去行德,并不是真正的德。真正的德,是自然而然地获得了它,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德。〔疏〕运用心智,劳费思虑,存心去行德,这是祸害中最严重的。而且心意还只顾着眼前的细微之处,〔注〕率性任心去行德,还勉强可以;若把心力用在眉睫之间的琐细之处,虚伪就太严重了。等到有了眼睛却反过来向内窥视,向内窥视就已经败坏了。〔注〕竟想探究、窥测幽深隐秘之事,把深奥当作事业,那么心与所做之事就一同败坏了。〔疏〕任凭心神劳作,把心思用在眼前细微处,随着外境运转思虑,不知停止,于是败坏得更加严重。凶德有五种,其中以中德为首。〔疏〕说的是心、耳、眼、舌、鼻。这五种根能招来祸患,所以称为凶德。五根是祸患的主因,而中德是无心之德。什么叫中德?所谓中德,就是心中有所偏爱而自以为好,并且非议自己所不做的事。〔注〕‘吡’是非议。自以为是而非难别人,那么来攻击他的人就不会只有一个,所以它成为凶德之首。假如内心没有自我偏爱的情感,就任凭万物各自呈现其所是;各自所是都不丧失自己,那么天下人都会想着奉承他。〔疏〕‘吡’是非议。把内心所喜欢的当作正确,不同于自己的就加以诋毁、否定;因为把内心的自以为是当作所得,所以称为中德。
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疏〕八极三必穷达,犹人身有六府也。列下文矣。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注〕穷於受役也。然天下未曾穷於所短,而恒以所长自困。〔疏〕美,恣媚也。髯,髭鬓也。长,高也。大,粗大也。壮,多力;丽,妍华;勇,猛;敢,果决也。蕴此八事,超过常人,受役既多,因以穷困也。缘循,偃侠,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注〕缘循,杖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执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三者既不以事见任,乃将接佐之,故必达也。〔疏〕循,顺也,缘物顺他,不能自立也。偃佒,仰首不能俛执也。困畏,困苦怯#27惧也。有此三事不如恒人,所在通达也。知慧外通,〔注〕通外则以无崖伤其内也。〔疏〕自持智慧照物,外通尘境也。勇动多怨,〔注〕怯而静,乃厚其身耳。〔疏〕雄健躁扰,必招雠隙。仁义多责。〔注〕天下皆望其爱,然爱之则有不周矣,故多责。〔疏〕仁义则不周,必有多责也。达生之情者傀,〔注〕傀然,大恬解之貌也。达於知者肖#28;〔注〕肖,释散也。〔疏〕注云:消,释散也;傀,恬解也。达悟之崖,真性虚照,傀然县解,无系恋也。达大命者随,〔注〕泯然与化俱也。〔疏〕大命,大年。假如彭祖寿考,随而顺之,亦不厌其长久#29,以为劳苦□也。达小命者遭,〔注〕每在节上住乃悟也。〔疏〕小命,小年也。遭,遇也。如殇子促龄,所遇斯适,曾不介#30怀耳。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庄子。〔疏〕锡,与也。▯,后也。宋襄王时,有庸琐之人游宋,妄说宋王,锡车十乘,用此骄炫,排庄周於己后,自矜物先也。庄子日: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於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疏〕苇,芦也。萧,蒿也。家贫织芦蒿为薄,卖以供食。锻,椎也。骊,黑龙也,颌下有千金之珠也。譬讥得车之人也。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粉夫。〔注〕夫取富贵,叉顺乎民望也,若挟奇说,乘天衢,以婴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故如有所誉,必有所试,於斯民不违,佥日举之,以合万夫之望者,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之也。〔疏〕怀忠贞以感人主者,必非常之赏。而用左道,使其说佞媚君王,侥幸於富贵者,故有骄▯之容。亦何异遭骊龙睡得珠邪。余详注意。或聘於庄子。〔疏〕寓言,不明聘人姓氏族,故言或也。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疏〕牺,养也。君王预前三日养牛祭#31宗庙曰牺也。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於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注〕乐生者畏牺而辞聘,髑髅闻生而矉▯,此死生之情异而各自当也。〔疏〕刍,草也。菽,豆也。牺养丰赡,临祭日求为孤犊不可得也。况禄食之人,例多夭折,嘉遁之士,方足全生。庄子清高,笑彼名利。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疏〕庄子妙达玄道,逆旅形骸,故棺椁天地,炉冶两仪,珠玑星辰,变化三景,资送备矣。门人厚葬,深乖造物也。弟子日: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疏〕鸢,鹚也。门人荷师主深恩也,将欲厚葬,避其乌鸢,岂知厚葬还遭蝼蚁。情好所夺,偏私之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注〕以一家之平平万物,未若任万物之自平也。〔疏〕无情与夺,委任均平,此真平也。若运情虑,均平万物,若欲起心,已不平矣。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注〕征,应也。不因万物之自应而欲以其所见应之,则必有不合矣。〔疏〕圣人无心,有感则应,此真应也,若有心应物,不能应也。征,应也。明者唯为之使,〔注〕夫执其所见,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疏〕自炫其明,情应於务,为物驱使,何能,役人也。神者征之。〔注〕唯任神然复能至颇,故无往不应也。〔疏)神者无心,寂然不动,能无不应也。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注〕明之所及!不过於形骸也,至顺则无远近会深,皆各自得。〔疏〕明则有心应务,为物驱役,神乃无心,应感无方。有心不及无心,存应不及忘应,格量可知也。而愚者侍其所见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注〕夫至顺则用发於彼而以藏於物,若恃其所见,执其自是,虽欲入人,其功外矣#32。
译困穷有八种极端,通达有三种必然,形体有六个府。〔疏〕八极、三必所说的困穷和通达,就如同人的身体有六府一样,具体列在下文。容貌美丽、胡须漂亮、身材高大、体格壮实、勇猛、俊丽、勇敢,这八方面都超过常人,反而因此陷于困穷。〔注〕是说在受人役使方面陷于困穷。然而天下人从未因自己的短处而困穷,却常常因自己的长处而使自己陷入困境。〔疏〕‘美’是姿态妩媚,‘髯’是胡须和鬓发,‘长’是身材高,‘大’是体格粗大,‘壮’是力气多,‘丽’是美好华美,‘勇’是勇猛,‘敢’是果断。具备这八种条件,超过普通人,受到的役使既多,因此陷入困穷。依靠别人、仰头不能俯身、困苦怯弱而不如常人的,这三种人反而都能通达。〔注〕‘缘循’是依靠着物体行走;‘偃佒’是不能俯身拿取东西;‘困畏’是怯弱。这 三种人既然不会因事务而被任用,便将有人来接济、辅助他们,所以一定能够通达。〔疏〕‘循’是顺从,依附外物、顺从他人,不能自立;‘偃佒’是仰着头,不能俯身取物;‘困畏’是困苦怯惧。具有这三种不如常人的情况,反而无论在哪里都能通达。自恃智慧而向外通达,〔注〕向外通达,就会因外物无边无际而损伤内在本性。〔疏〕自恃智慧来观察万物,向外通达于尘世境界。勇猛妄动,招来许多怨恨,〔注〕怯弱而安静,才能使自身得到厚重安稳。〔疏〕刚强健勇而躁动扰乱,必然招致仇怨嫌隙。讲求仁义,招来许多责难。〔注〕天下人都希望他施爱,但施爱就会有不能周全的地方,所以责难很多。〔疏〕行仁义就不可能周全,必然会受到许多责难。通达生命实情的人,神情舒展旷达;〔注〕‘傀然’是广大、恬静、解脱的样子。通达于智慧的人,能够消解散释;〔注〕‘肖’是解散、消释。〔疏〕注中说:‘消’是消释散解;‘傀’是恬静解脱。通达知识的边际,真实本性虚静明照,便能舒展解脱,没有系恋。通达于大命的人,任其自然随顺;〔注〕与变化混然相合,随顺万化。〔疏〕‘大命’是长寿。比如彭祖寿命长久,便随顺它,也不厌恶长久,把它当作劳苦。通达于小命的人,随遇而安;〔注〕每逢生命的阶段停留之处,便能觉悟。〔疏〕‘小命’是短寿,‘遭’是遭遇、适逢。比如夭折的孩子寿命短促,所遇到的处境便安然适合,从不把它放在心上。有个人拜见宋王,宋王赏给他十辆车;他便凭这十辆车在庄子面前骄傲炫耀。〔疏〕‘锡’是给予,‘▯’是居后。宋襄王时,有个庸俗琐屑的人游历宋国,妄自游说宋王;宋王赏给他十辆车,他便凭此骄傲炫耀,把庄周排在自己身后,自以为物质上胜过庄周。庄子说:河边有一家贫苦人家,靠编织芦苇蒿草为生。他家的孩子潜入深渊,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宝珠。父亲对孩子说:拿石头来,把它砸碎。这种价值千金的宝珠,一定在九重深渊中、骊龙的下巴之下;你能够得到宝珠,一定是碰上了它睡着的时候。假如骊龙醒来,你还能留下什么呢?〔疏〕‘苇’是芦苇,‘萧’是蒿草。他家贫穷,编织芦苇蒿草做成席子,卖掉来供给食物。‘锻’是捶打。‘骊’是黑龙,龙的下巴下面有价值千金的宝珠。这是用来譬喻、讥刺那个得到车子的人。如今宋国的深险,不只是九重深渊;宋王的威猛,也不只是骊龙;你能够得到车子,一定是碰上了宋王睡着的时候。假如宋王醒来,你就会成为齑粉。〔注〕取得富贵,也应当顺应民众的愿望;如果凭借奇异的学说,乘着通达之路,来触动君主之心,这是明君所不会接受的。所以,凡是有所称誉,就一定要有所考验;在民众中没有违逆之处,众人都说应当推举他,能够符合众人的愿望,这就是三代所以能够遵循正道而行的原因。〔疏〕怀有忠贞之心来感动君主的人,必然会得到非同寻常的赏赐;而使用旁门左道,以游说谄媚君王、侥幸求取富贵的人,所以会有骄傲炫耀的神态。这同遇到骊龙睡着而得到宝珠,又有什么不同呢?其余详见注解。有人来聘请庄子。〔疏〕这是寓言,没有说明来聘请庄子的人的姓名和族属,所以说‘有人’。庄子答复来使说:你见过那祭祀用的牛吗?〔疏〕‘牺’是饲养。君王在祭祀宗庙前三天预先饲养牛,这种牛就称为牺。给它穿上有花纹的锦绣,给它吃草和豆类;等到牵着它进入太庙,即使它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牛,又怎么可能呢?〔注〕以生为乐的人害怕成为祭牲,便辞去聘请;髑髅听说生存之事便皱眉不悦。这是因为对生死的情感不同,各自都有适合自己的选择。〔疏〕‘刍’是草,‘菽’是豆。祭牲被丰厚饲养,到了祭祀之日,想求做一头孤独的小牛也不可能。何况享受俸禄、食禄的人,通常多会早夭;喜爱退隐的人,才足以保全生命。庄子清高自守,讥笑那些追逐名利的人。庄子将要死去,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把星辰当作珠玑,把万物当作送葬的财物。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何必再增加这些?〔疏〕庄子精妙地通达玄道,把形骸看作逆旅,所以以天地为棺椁,以两仪为炉冶,以星辰为珠玑,以三景为变化,资送之物已经齐备。弟子们要厚葬他,实在违背了造化。弟子说:我担心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庄子说:放在地上会被乌鸦和老鹰吃,放在地下会被蝼蚁吃;从它们那里夺来送给另一个,为什么这样偏心呢?〔疏〕‘鸢’是鹭鹚一类的鸟。弟子们深深承受老师的恩德,所以想厚葬他,避开乌鸦和老鹰;哪里知道厚葬之后反而会被蝼蚁吃掉呢?这是由于情感偏爱所造成的偏私。用不平等来强求平等,这种平等其实并不平等;〔注〕用一家之见的平等去强求万物平等,不如任凭万物各自达到平衡。〔疏〕不以个人情意取舍,而任其自然达到均平,这才是真正的平等。若运用自己的情意和思虑,去使万物均平,只要一动这样的心念,就已经不平等了。用不应来强求应合,这种应合其实并不应合。〔注〕“征”是应合的意思。不顺应万物自然的应合,却想用自己的所见去使它们应合,必然会有不相合之处。〔疏〕圣人没有成见,有感即应,这才是真正的应合;如果存心去应对外物,反而不能应合。“征”,就是应合。自以为明智的人,只能成为外物的役使者,〔注〕拘执自己的见解,受到役使的时候已经很多了,怎么还能役使外物呢?〔疏〕自我炫耀聪明,按自己的情意应付事务,反而被外物驱使,哪里还能役使别人呢?神明的人才能使万物应合。〔注〕只有任凭神明自然而然,才能通达各处,所以没有到哪里而不相应的。〔疏〕神明之人没有成心,寂然不动,却能无所不应。明智不能胜过神明,已经很久了;〔注〕明智所能达到的,不过是形体而已;至于顺应自然,则无论远近、深浅,都能各自获得其所应得。〔疏〕明智之人有心去应付事务,被外物驱使;神明之人没有成心,随感而应,没有固定方式。有心比不上无心,存心应对比不上忘掉应对,二者的高下自然可以知道。而愚昧的人倚仗自己的见解,想进入众人之中;他的功劳在于外表,不是很可悲吗?〔注〕至于完全顺应自然,作用从外物那里发动,却把功劳隐藏在万物之中;如果倚仗自己的见解,执著于自以为是,即使想要进入众人之中,他的功劳也只是外在的了。
〔疏〕夫忘怀应物者,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愚惑之徒,自执其用,叨人功绩,归入已身,虽欲矜伐,其功外矣。迷忘#33如此,深可悲哉。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四竟#1四库本『浆』作『响』,下同。#2原作『曰勿翁枕偿四库本改作『而』。#3依注文『惊』当作『敬』。#4王拿鱼依《阙误》引江南古戴本及文如海、张言房本补,据成疏亦当有『无』字。#5郭庆藩引文『无能觉悟』作『无能觉无能悟』。#6《阙误》引文成李三本俱无『胡』宇。#7『死精』二字当在『怨』下,依四库本及郭庆藩引文改移。#8『不』宇依文意及郭庆务引文补。#9依四库本及王孝鱼说『往』当作『性』。#10王孝鱼校改『论』作『喻』。#11《阙误》引张君房本『人』上有『至』字。#12四库本『导』作『道』。#13四库本『瞑』作『冥』。#14赵练议本【圾』作『汲」,注同。#15『将然』二字依四库本及王孝鱼校注改作『从事』。#16原作『心J,疑误,今依四库本及郭庆藩引文改正。#17郭庆蓦引文改『责』作『贵』。#18四库本『事」作『士』。#19四库本『外内』作【内外』。#20四库本『讯』作『□』。#2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顺』作『慎』。#22王孝鱼依上下文补『征』字。#23原作『心』,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意改作『具』。#24依正文注文『夫』当移于『而』下。故改。#25原作『累』,授误,依正文及郭庆藩引文改作『异』。#26原作『跟』疑讹,依注文及四库本改作『睫』,《释文》亦然,下同。#27『怯』字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补。#28《道藏》本『肖』作『消』。#29原作『人』,疑误,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久』。#30原作『分』,疑讹,号文意及郭庭藩引文改作『介』。#31原作『拟』,误,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祭』。#32四库本作『其功之外也』。#33郭庆藩引文改『忘』作『妄』。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五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天下第三十三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注〕为以其#1有为,则真为也,为其真为,则无伪矣,又何加焉。〔疏〕方,道也。自轩顼已下,迄于尧舜,治道艺术,方法甚多,皆随有物之情,顺其所为之性,任群品之动植,曾不加之於分表,是以虽教不教,虽为不为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疏〕上古三皇所行道术,随物任化,淳朴无为,此之方法,定在何处?假设疑问,发明深理也。曰:无乎不在。〔疏〕答曰:无为玄道,所在有之,自古及今,无处不徧。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注〕神明由事感而后降出。〔疏〕神者,妙物之名;明者,智周为义。若使虚通圣道,今古有之,亦何劳彼神人显兹明智,制礼作乐以导物乎?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疏〕夫虚凝玄道,物感所以诞生,圣帝明王,功成所以降迹,岂徒然哉。皆原於一。〔注〕使物各复其根,抱一而已,无饰於外,斯圣王所以生成也。〔疏〕原,本也。一,道。虽复降灵接物,混述和光,应物不离真常,抱一而归本者也。不离於宗,谓之天人。不离於精,谓之神人。不离於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於变化,谓之圣人。〔注〕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异。〔疏〕冥宗契本,谓之自然。淳粹不杂,谓之神妙。疑然不假,谓之至极。以自然为宗,上德为本,玄道为门,观於机兆,随物变化者,谓之圣人。已上四人,只是一耳,随其功用,故有四名也。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熏然慈仁,谓之君子。〔注〕此四名#2之粗迹,而贤人君子之所服膺也。〔疏〕布七惠为恩泽,施义理以裁非,运节文为行首,动乐音以和性,慈照光乎九有,仁风扇乎八方,譬兰蕙芳馨,香气熏於遐迩,可谓贤矣。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3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疏〕稽,考也。操,执也。法定其分,名表其寔,操验其行,考决其能。一二三四,即名法等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疏〕自尧舜已下,置立百官,用此四法更相齿次,君臣物务,遂以为常,所谓彝伦也。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疏〕夫事之不可废者,耕织也;圣人之不可废者,衣食也。故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是以蕃滋生息,畜积藏储者,皆养民之法。老弱孤寡为意#4,皆有以养,民之理也。〔注〕民理既然,故圣贤不逆。古之人其备乎。〔注〕古之人即此之四名也。〔疏〕养老哀弱,矜孤恤寡,五帝已下,备有之焉。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
译〔疏〕忘却成心而应对外物的人,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功成之后也不居功。愚昧迷惑之徒,自己执著于所施展的作用,贪取他人的功绩,把功劳归到自身;即使想要夸耀自己的功劳,这功劳也只是外在的了。像这样迷惑而妄自执著,实在可悲啊。《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三十四完 #1 四库本“浆”作“响”,下文同。#2 原文作“曰勿翁枕偿”,四库本改作“而”。#3 按注文,“惊”应当作“敬”。#4 王孝鱼依据《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以及文如海本、张君房本补入;据成玄英疏,也应当有“无”字。#5 郭庆藩所引原文“无能觉悟”作“无能觉无能悟”。#6 《阙误》所引文字中,成玄英本、李氏三本都没有“胡”字。#7 “死精”二字应当在“怨”字下面,依据四库本及郭庆藩所引文字作了移置。#8 “不”字依据文意及郭庆藩所引文字补入。#9 依据四库本及王孝鱼的说法,“往”应当作“性”。#10 王孝鱼校改“论”为“喻”。#11 《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在“人”字上有“至”字。#12 四库本“导”作“道”。#13 四库本“瞑”作“冥”。#14 赵练议本“圾”作“汲”,注文也相同。#15 依据四库本及王孝鱼的校注,“将然”二字改作“从事”。#16 原文作“心J”,疑为讹误;今依据四库本及郭庆藩所引文字改正。#17 郭庆藩所引文字将“责”改作“贵”。#18 四库本“事”作“士”。#19 四库本“外内”作“内外”。#20 四库本“讯”作“□”。#21 《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顺”作“慎”。#22 王孝鱼依据上下文补入“征”字。#23 原文作“心”,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及上下文义改作“具”。#24 依据正文和注文,“夫”应移到“而”字下面。因此作了改动。#25 原文作“累”,是传抄错误;依据正文及郭庆藩所引文字改作“异”。#26 原文作“跟”,疑为讹字;依据注文及四库本改作“睫”,《释文》也如此,下文同。#27 “怯”字依据文意及郭庆藩所引文字补入。#28 《道藏》本“肖”作“消”。#29 原文作“人”,疑为错误;依据文意及郭庆藩所引文字改作“久”。#30 原文作“分”,疑为讹字;依据文意及郭庆藩所引文字改作“介”。#31 原文作“拟”,是错误;依据文意及郭庆藩所引文字改作“祭”。#32 四库本作“其功之外也”。#33 郭庆藩所引文字将“忘”改作“妄”。《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三十五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研究和治理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所施行的办法已经无可增益了。〔注〕如果按照它的本性而有所作为,那就是真正的作为;所作既是真实的作为,就没有虚伪,又有什么可以增益的呢?〔疏〕“方”就是道。自轩辕、颛顼以来直到尧、舜,治理之道和各种技艺方法很多;它们都顺应有形万物的情状,顺从各自作为的本性,任凭万类动植自然运动,丝毫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它们的本分之外。因此,虽有教化却像没有教化,虽有作为却像没有作为。古人所说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疏〕上古三皇所实行的道术,顺应万物,任其自然变化,淳朴而无为;这种方法究竟在哪里呢?这是假设疑问,用来阐明深奥的道理。回答说:没有一个地方不存在。〔疏〕回答说:无为的玄妙之道,凡是存在的地方都有它;从古到今,没有一处不遍及。问:神明由什么降临?明智由什么产生?〔注〕神明和明智都是由于事情有所感应,然后才降临、显现出来的。〔疏〕“神”是对玄妙事物的称谓;“明”是智慧周遍的意思。假如虚静通达的圣道古今都存在,又何必劳烦那些神人显现这种明智,制定礼乐来引导万物呢?圣人有所由生,君王有所由成,〔疏〕玄虚凝寂的大道,由于万物有所感应,圣人便因此诞生;圣帝明王由于功业成就,才显现于世,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都本源于同一个根本。〔注〕使万物各自返回自己的根本,只是抱守一而已,不在外表上加以文饰;这就是圣王得以生成的原因。〔疏〕“原”是根本的意思。“一”就是道。虽然圣人降临世间、接应万物,混同形迹、和光同尘,顺应万物,却不离开真实恒常之道;抱守一而归于根本。不离开根本,称为天人;不离开精纯,称为神人;不离开真实,称为至人。以天为根本,以德为本体,以道为门径,从事物变化的征兆中观察变化,称为圣人。〔注〕这四个名称,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由于所说的方面不同而名称不同。〔疏〕幽冥地契合根本,称为自然;淳厚精纯而不混杂,称为神妙;真实自然、不凭借外物,称为至极。以自然为根本,以高尚的德为根本,以玄妙之道为门径,观察变化的征兆,随顺万物而变化,这样的人称为圣人。以上四种人,其实只是同一个人;由于功用不同,所以有四种名称。以仁施恩,以义作为准则,以礼作为行为规范,以乐达到和谐,慈爱仁厚、感化流行,称为君子。〔注〕这四个名称,是圣道较为粗浅的表现,也是贤人、君子所奉行不忘的。〔疏〕广施多种恩惠,施行义理以裁断不正,以礼节文饰作为行为准则,以乐声调和性情;慈爱的光辉照耀九有,仁德之风吹遍八方,就像兰蕙芬芳,香气熏染远近,可以称得上贤德了。以法确定等级,以名号作为表识,以参验作为验证,以考核作出裁决;其数目就是一、二、三、四。〔疏〕“稽”是考察的意思。“操”是执掌的意思。用法确定等级,用名号标明实际,用操行验证行为,用考核裁定才能。一、二、三、四,就是名、法等次序。百官依靠这些彼此排列等级,以处理事务作为常规,〔疏〕自尧、舜以来,设置百官,运用这四种方法彼此排列次序;君臣和各种事务于是成为常规,这就是所谓的常道伦理。以衣食为根本,使人口繁衍、生息,积蓄物资并加以储藏,〔疏〕事务中不可废弃的是耕作和纺织,圣人治理中不可废弃的是衣食。因此,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天;使人口繁衍生息、积蓄和储藏物资,都是养育百姓的方法。把老弱、孤儿和寡妇放在心上,都给予供养,这是治理百姓的原则。〔注〕既然治理百姓的原则如此,所以圣贤不会违背它。古代的人大概已经完备了这些方面吧。〔注〕古代的人,就是说的这四种名称所代表的人。〔疏〕奉养老人,怜悯弱者,体恤孤儿,救济寡妇;五帝以来,这些方面都已经具备了。与神明相合,使天地醇厚,养育万物,使天下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