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应帝王第七
〔疏〕夫淇海宏博,深广难穷,而穿之为河,铃无成理。亦犹大道遐旷,玄绝难知,而凿之为义,其功难克。又蚤虫至小,山岳极高,令其负荷,无由胜任。以智经纶,用仁理物,德小谋大,其义亦然。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注〕全其性分之内而已。〔疏〕随其分内而治之,铃不分外治物。治乎外者,言不治之者也。正而后行,〔注〕各正性命。〔疏〕顺其正性而后行化。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注〕不为其所不能。〔疏〕确,实也。顺其实性,於事有能者。因而任之,止於分内,不论於外者耳#3。且乌高飞以避增弋之害,鼹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需凿之患,〔注〕禽默犹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为,则自成也。〔疏〕缯,网也。弋,以绳系箭而射之也。既鼠,小鼠也。神丘,社坛也。乌则高飞而逃网,鼠则深穴而避熏,斯皆率性自然,岂待教而远害者也。乌鼠既耳,在人亦然。故知式义出经,诬罔之甚矣。而曾二虫之无知。〔注〕言汝曾不知此二虫之各存而不待教乎。〔疏〕而,汝也。汝不曾知#4此二虫,不待教令,而解避害全身者乎?既深穴高飞,岂无知耶。况在人伦,而欲出经式,义欺矫活#5物,不亦妄哉。天根游於殷阳,至梦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疏〕天根无名,并为姓字,寓言问答也。殷阳,殷山之阳。寥水,在赵国界内。遭,遇也。天根遨游於山水之侧,适遇无名人而问之,请问之意,在乎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6也。〔注〕问为天下,则非起於太初,止於玄冥也。〔疏〕汝是鄙陋之人,宜其速去。所问之旨,甚不悦豫我心。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注〕任人之自为。〔疏〕夫造物为人,素分各足,何劳作法,措意治之。既同於大通,故任而不助也。厌,则又乘夫莽眇之乌,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注〕莽眇,群碎之谓耳。乘群碎,驰万物,故能出处常通,而无狭滞之地。〔疏〕莽眇,深块之谓。圹浪,宏博之名。乌则取其无迩轻升。六极,犹六合也。夫圣人驭世,恬淡无为,大顺物情,有同造化。若其息用归本,厌离世问,则乘深远之大道,凌虚空而灭述?超六合以放任,进无有以逍遥,凝神智於射山,处清虚旷野。如是,则何天下之可为哉。盖无为者也。汝又何闹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注〕言皆放之自得之场,则不治而自治也。〔疏〕夫放而任之,则物皆自化。有何帛衍,辄歌治之?感动我心,何为如此?又复问。〔疏〕天根未达,更请次疑。无名人曰:汝游心於淡,〔注〕其任性而无所饰焉则淡矣。合气於漠,〔注〕漠然静於性而止。〔疏〕可进汝心神於恬淡之域,合汝形气於寂寞之乡,唯形与神,二皆虚静。如是,则天下不待治而自化者耳。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注〕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顺公乃全也。〔疏〕随造化之物情,顺自然之本性,无容私作法衍,措意治之。放而任之,则物我全之矣。阳子居见老聪,曰:有人於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疏〕姓阳,名朱,字子居。问老子明王之道:假且有人,素性聪达,神智捷疾,犹如向应,涉事理务,强干果次,鉴物洞彻,疏通明敏,学道精动,曾无懈倦。如是之人,可得将明王圣帝比德不乎?老聘曰:是於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休心者也。〔注〕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圣主#7。〔疏〕若将彼人比圣主,无易胥徒劳苦,改易形容。技衍工巧,神虑系累#8劬劳,故形容变改;系累,故心灵休惕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9,猥狙之便执厘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注〕此皆以其文章技能系累其身,非涉虚以御乎无方也。〔疏〕藉,绳也。狠狙,称猴也。虎豹之皮有文章,故来田猎;孺猴以跳跃便捷,怛被绳拘;狗以执捉狐狸,每遭系颈。若以向疾之人类於圣帝,则此之三物,可比明王也耳?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疏〕既其失问,故惊怀变容,重请明王为政,其义安在。老聘曰:明王之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注〕天下若无明主,则莫能自得。今之自得,实明王之功也。然功在无为而还在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疏〕夫圣人为政,功伴造化,覆等玄天,载同厚地,而功成不处,故非己为之也。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注〕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自尔,而莫知恃赖於明王。〔疏〕诱化苍生,令其去恶;贷借万物,与其福善;而玄功潜被,日用不知,百姓谓我自然,不赖君之德。有莫举名,使物自喜;〔注〕虽有盖天下之功,而不举以为己名,故物皆自以为得而喜。
译大海广阔深远,深度和广度都难以穷尽,却要把它凿成河流,这绝无成功的道理。这也如同大道遥远广大、玄妙绝深而难以测知,却要把它凿成仁义之理,功业很难取得。又如小虫极其微小,山岳极其高大,却让它背负山岳,根本无法胜任。用智谋经营治理、用仁义治理万物,以微小的德性和谋略图谋大事,道理也是如此。圣人治理天下,是治理外在的事物吗?只是使各自的性分得到保全罢了。顺着万物各自的性分来治理,必定不是向外强行治理万物。说治理外在事物,其实是说不去强行治理。先使各自归于正,然后才施行教化。使各自的性命归于正当。顺着各自正当的本性,然后施行教化。只是任用那些确实能够胜任其事的人罢了。不去做自己不能做的事。“确”就是实在的意思。顺着各自真实的本性,对于事情有能力的人,就因势任用他;只限于其分内,不去议论分外的事罢了。乌鸟高高飞翔,以躲避弋射之害;鼹鼠在神丘下面深深打洞,以躲避熏凿之患。禽兽尚且各自有办法保存自己,所以帝王任凭它们自然发展而不强行作为,事情就会自然成功。“缯”是网;“弋”是用绳子系着箭来射。‘既鼠’是小鼠;‘神丘’是社坛。乌鸟高飞来逃避网罗,鼠类深藏洞穴来躲避熏害,这些都是顺从本性而自然如此,哪里是等待教导后才远离祸害的呢?乌鸟和鼠类尚且如此,对人来说也是一样。所以可知,制定经式、义理来教化,是极其荒谬欺妄的。而你竟然不知道这两种小动物吗?意思是说,你竟然不知道这两种小动物各自保存自己,而不等待教导吗?“而”就是“你”。你难道不曾知道,这两种小动物不等候教令,就懂得躲避灾害、保全自身吗?它们既然能够深藏洞穴、高飞远遁,难道会没有知觉吗?何况在人类社会中,却想制定经式和义理,欺骗矫饰地役使万物,不也是荒谬吗?天根游历殷阳,来到寥水之上,恰好遇到无名人,便问道:“请问治理天下的事。” 天根和无名都是姓字,是寓言中的问答人物。殷阳是殷山的南面。寥水在赵国境内。‘遭’是遇见的意思。天根在山水之间游览,恰好遇到无名人,便向他请问;所问的内容,是关于天下之事。无名人说:“走开!你是个鄙陋的人,为什么要问这种令我不高兴的问题?” 既然问的是治理天下,就不是从太初开始、止于玄冥之道。你是个鄙陋浅薄的人,应该赶快离开。你所问的宗旨,令我的内心非常不悦。我正要和造物者一起任凭人们自然作为。任凭人们自然地自我作为。造物者使人成为人,本来就使各自的禀赋充足,哪里需要劳心制定法则、费意去治理呢?既然与大道相通,所以只是任凭他们而不加以帮助。如果厌倦了,就再乘着那深远微妙的道,超出六合之外,遨游于无何有之乡,居处在空旷无边的原野。“莽眇”是众多细微事物的意思。乘着众多细微事物,驾驭万物,所以能够出入始终通达,没有狭窄滞塞之处。“莽眇”是深远幽微的意思;“圹垠”是广大无边的名称;“乌”取其无所阻碍、轻盈上升之意;“六极”犹如六合。圣人治理世间时,恬淡无为,顺应万物的情性,与造化相同。如果停止作用而返归根本,厌弃并离开世间,就乘着深远的大道,凌驾虚空而消除踪迹,超出六合而任意遨游,进入无有之境而逍遥自在,使精神和智慧凝聚于高山,居处在清虚旷远的原野。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天下之事值得去治理呢?这就是无为。你又为什么强行用治理天下的事来扰动我的心呢?意思是说,让万物都放任自得,便会不治理而自行得到治理。放任万物而听其自然,万物就都会自行变化。有什么必要反复谈论治理它们,来扰动我的心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天根又问了一遍。天根还没有明白,于是再次请问自己的疑惑。无名人说:“你让心神遨游于淡泊之境。” 任凭本性自然流行而不加装饰,就是淡泊。使气息与寂寞相合。在本性上寂然安静而止息。可以使你的心神进入恬淡的境域,使你的形体与气息合于寂寞的境域;只有形体和精神二者都虚静如此,天下才会不待治理而自行变化。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不容许私意介入,天下就治理好了。任凭本性自然生长,这是公;心中想要加以增益,这是私。容纳私意,终究不足以使万物生长;顺应公道,才能使万物保全。顺着造化赋予万物的情性,顺应自然的本性,不容纳私意去制定方法、费心治理。放任万物而听其自然,万物和自我就都能保全。阳子居去见老聪,说:“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反应敏捷而刚强能干,洞察万物而疏通明达,学习道而不知疲倦。这样的人,可以和明王相比吗?” 姓阳,名朱,字子居。他向老子询问明王的治道:“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天性聪明通达,精神和智慧敏捷迅速,如同有所呼应便立即响应;处理事务、办理政务时刚强能干、果断有为;观察事物透彻,疏通明敏;学习道精进勤奋,从来没有懈怠疲倦。这样的人,可以拿来和明王圣帝相比德性吗?” 老聘说:“把这样的人同圣人相比,不过是徒劳地改变外表、使心神受技艺牵累的人。” 意思是说,这种功夫容不得安身自处,不足以和圣明的君主相比。如果把那种人拿来和圣明君主相比,就只是白白劳苦,改变外在形貌罢了。他的技艺、工巧使精神和思虑受到牵累,因而形貌改变;精神受到牵累,内心也就疲惫不安。况且,老虎和豹子因为皮毛有纹彩而招来猎捕;猕猴因为灵便而被绳索拘系;猎狗因为能捕捉狐狸而被牵绳驱使。这样的人,可以和明王相比吗?这些都是因为纹彩和技能而使自身受到牵累,并不是凭借虚静来驾驭无方之道。“藉”是绳子的意思;“猕狙”是猕猴。虎豹的皮上有纹彩,所以招来猎捕;猕猴因为跳跃敏捷,反而常被绳索拘束;狗因为能够捕捉狐狸,常常被套住脖子。如果把前面所说的敏捷能干之人类比为圣帝,那么这三种动物也可以和明王相比了吗?阳子居惊惧变色,说:“请问明王的治理之道。” 既然知道自己问错了,便惊惧变色,再次请问明王施政的道理究竟在哪里。老聘说:“明王的功业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是出自自己。” 天下如果没有明主,就没有谁能够自得其性。如今万物各自得到其性,实际上是明王的功劳;然而他的功劳在于无为,功效又归于天下。万物都能各自任性自得,所以看起来好像不是明王的功劳。圣人施政,功业与造化相合,覆盖万物如同玄天,承载万物如同厚地;功成之后却不据为己有,所以并不是说功业由自己强行做成。教化并资助万物,而百姓却不依赖他。明王使万物各自成就、充足其本性,所以人人都说是我自己如此,却没有人知道自己所依赖的是明王。教化百姓,使他们去除恶行;资助万物,使它们获得福善;而玄妙的功德暗中施加,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都说是我自然如此,并不依赖君主的德行。有功劳却不举扬自己的名声,使万物各自欢喜。虽然有覆盖天下的功劳,却不把它举出来作为自己的名声,所以万物都以为是自己获得了这些而感到喜悦。
〔疏〕莫,无也。举,显也。推功於物,不显其名,使物各自得而惧喜适悦者也。立乎不测,〔注〕居变化之涂,日新而无方。而游於无有者也。〔注〕与万物为体,则所游者虚也。不能冥物,则迎物不暇,何暇游虚哉。〔疏〕无有,妙本也。树德立功,神妙不测,而即逵即本,故常游心於至极也。郑有神巫曰季咸,〔疏〕郑国有神异之巫,甚有灵验,从齐而至,姓季名咸耳。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注〕不喜#10自闻死日也。〔疏〕占候吉凶,铃无差失,克定时日,验若鬼神。不喜预而闻凶祸,是以弃而走避也。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疏〕列子事进,具《逍遥篇》,今不重解。壶子,郑之得道人也。号壶子,名林,即列子之师也。列子见季咸小卫,验若鬼神,中心羡仰,恍然如醉,既而归反,具告其师。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注〕谓季咸之至又过於夫子。〔疏〕夫子,壶子也。至,极也。初始禀学,先生之道为至,今见季咸,其道又极於夫子。此是御寇心醉之言也。壶子曰:吾与汝既#11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疏〕与,授也。既,尽也。吾比授汝,始尽文言,於其妙理,余未造实。汝固执文字,谓言得道,岂知荃蹄异於鱼兔耶。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注〕言列子之未怀道也。〔疏〕夫众雌无雄,无由得卯。既文无实,亦何道之有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注〕未怀道则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铃信於世,故可得而相之。〔疏〕汝用文言之道而与世间亢对,既无大智,叉信彼小工,是故季咸得而相汝者也。尝试与来,以予示之。〔疏〕夫至人凝远,神妙难知,本边寂动,非凡能测,故召令至,以、我示之也。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疏〕嘻。声#12也。子林示其寂泊之容,季咸谓其将死,先怪已彰,不过十日, 弗活之兆,类彼湿灰也。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易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13。〔注〕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桔木同其不华,湿灰均於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於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因谓之有生。诚应不以心而理自玄符,与变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此应帝王之大意也。〔疏〕文,象也。震,动也。地以无心而宁静,故以不动为地文也。萌然寂泊,曾不震动,无心自正,文类倾颓,此是大圣无感之时,小巫谓之弗活也。而壶丘示见,义有四重:第一,示妙本虚凝,寂而不动;第#14二,示垂迩应感,动而不寂;第三,本迸相即,动寂一时;第四,本逵两忘,动寂双遣。此则第一妙本虚凝,寂而不动也。是殆见吾杜德机也。〔注〕德机不发日杜。〔疏〕殆,近也。杜,塞也。机,动也。至德之机,关而不发,示其凝淡,便为湿灰。小巫庸琐,近见於此矣。尝又与来。〔疏〕前者伊妄言我死,今时重命,令遣更来也。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疏〕此即第二,垂透应感,动而不寂,示以应容,神气微动,既殊槁木,全似生平。而滥以圣功,用为己力,谬言遇我,幸矣有疹也哉。吾见其杜权矣。〔注〕权,机也。今乃自觉昨日之所见,见其杜权,故谓之将死。〔疏〕权,机也。前时一睹,有类湿灰,杜塞机权,全无应动。今日遇我,方待全生。小巫寡识,有兹叨滥者也。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妇吾示之以天壤,〔注〕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之地文,不犹外乎。此应感之容也。〔疏〕壤,地也。示之以天壤,谓示以应动之容也。譬彼两仪,覆载万物,至人应感,其义亦然。名实不入,〔注〕任自然而覆载,则天机玄应,而名利之饰皆为弃物。〔疏〕虽复降迸同尘,和光利物,而名誉真实,曾不入於灵腑也。而机发於踵。〔注〕常在极上起。〔疏〕踵,本也。虽复物感而动,不失时宜,而此之神机,发乎妙本,动而常寂。是殆见吾善者机也。〔注〕机发而善於彼,彼乃见之。〔疏〕示其善机,应此两仪。季咸见此形容,所以谓之为善。全然有生,则是见善之谓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译“莫”是无;“举”是显扬。把功劳推给万物,不显露自己的名声,使万物各自自得而惊喜、舒适愉悦。立身于不可测知之境。居于变化的道路上,每日更新而没有固定的方式。遨游于无有之境。与万物合为一体,所遨游的就是虚境;如果不能与万物冥合,就连应接万物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遨游虚境呢?“无有”是玄妙的根本。树立德性、建立功业,神妙而不可测;既通达事物的末端,也通达根本,所以心神常游于至极之境。郑国有一个神异的巫师,名叫季咸。郑国有一个神异的巫师,非常灵验,从齐国来到郑国;姓季,名咸。他能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长寿夭折,并且能预定到某年某月、某旬某日,准确得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丢下他赶快逃走。人们不喜欢亲耳听到自己死亡的日子。他占验吉凶,必定没有差错,能够确定时日,验证起来像鬼神一样。人们不喜欢预先听到凶祸,所以丢下他逃避。列子见到他,心中陶醉;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列子的事迹,前面《逍遥篇》中已经讲过,这里不再重复解释。壶子是郑国得道的人,号壶子,名林,就是列子的老师。列子见季咸小小地施展本领,却验证得像鬼神一样,心中羡慕仰慕,恍惚如醉;回来后,便把一切详细告诉老师。他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致了,没想到又有比这更高的境界。” 这是说季咸的道术境界又超过了先生。“先生”指壶子;“至”是极致的意思。列子起初受学时,认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致;如今见到季咸,便认为季咸的道又超过了先生。这是列御寇心醉时说的话。壶子说:“我教给你的,不过是把道的文辞讲尽了,还没有把它的实质讲尽;你难道就真的得到道了吗?” “与”是授予;“既”是穷尽。我过去授给你,刚刚把文辞讲完;对于其中的妙理,你还没有达到实处。你竟然执着于文字,便认为已经得道了,难道不知道筌和蹄同鱼兔是不同的吗?只有许多雌性而没有雄性,又怎么会产卵呢?这是说列子还没有真正怀抱大道。许多雌性没有雄性,就没有办法产卵。既然只有道的文辞而没有其实质,又哪里会有真正的道呢?你却凭借文字之道同世俗相抗,必定相信这种东西,所以才会让人能够看出你的情况。还没有怀抱大道,就会存有心念;存有心念而执着于一端,又把它当作必然可信的东西来对待世人,所以才会被人看透、推知。你用文字上的道理同世间相抗,既没有大的智慧,又相信那一点小小的技艺,所以季咸才能看透你。你可以试着和我一起来,让我给他看看。至人凝神深远,神妙难以测知;根本和末端、寂静和发动,都不是凡人所能测量的,所以召他前来,让他看看我。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同去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不能活了,活不过十天。我看到了异常的征兆,看到了湿灰。” “嘻”是声音。壶林显出寂静淡泊的神态,季咸认为他将要死亡;死亡的征兆已经显现,不超过十天就会死,正像湿灰一样。列子进去,哭得眼泪沾湿衣襟,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我向他显示了地文,呈现出萌然的状态,不动也不自正。” “萌然”是不动,也不自行端正;它和枯木一样都不显荣华,与湿灰一样都寂静无声,这正是至人没有感应作用的时候。至人的发动如同天,静止如同地,行动如同水流,止息如同深渊沉默。深渊沉默和水流、天运行和地静止,都是不作为而自然如此,性质相同。如今季咸见到他像尸体一样安坐、忘却自我,就说他将要死;看见他的精神发动、顺应天道,便说他有生命。真正的至人不以心机应物,而是让道理自然与玄妙相合,随着变化而升降,并以世俗作为尺度;这样才足以成为万物的主宰,顺应时势而无穷无尽,所以不是相面者所能测知的。这就是《应帝王》的大意。“文”是形象;“震”是发动。大地无心而安静,所以把不动称为地文。壶子寂静淡泊,完全没有震动,也不以心意自我端正,形象仿佛倾倒衰败;这是大圣没有感应作用的时候,小巫却把它说成不能活了。壶丘子显现给人看的状态,有四层含义:第一,显示玄妙根本虚静凝定、寂然而不动;第二,显示由根本垂示末迹、应物而感,发动而不寂静;第三,根本与末迹相即,发动和寂静同时存在;第四,根本与末迹两者都忘,发动和寂静一并遣除。这里所显示的是第一层,即玄妙根本虚静凝定、寂然而不动。这大概是看到了我闭塞德性之机的状态。德性的发动之机没有发出,就叫作“杜”。“德机”不发动,叫作“杜”。“殆”是接近;“杜”是闭塞;“机”是发动。至高德性的发动之机闭合而不发出,显现出凝定淡泊的状态,便像湿灰一样。这个见识浅陋的小巫,差不多只看到了这一层。你再试着和我一起去一次。上一次他妄称我将死,现在又命令季咸再来一次。第二天,季咸又和列子一同去见壶子。出来后对列子说:“幸亏你的先生遇到了我,他已经有救了,完全显出生命的状态。” 这就是第二层:由根本垂示末迹、应物而感,发动而不寂静。壶子显示出应物的容态,精神和气息微微发动,已经不同于枯木,完全像平常活着的人。季咸却把圣人的功效冒充成自己的力量,错误地说是遇到自己才有幸得救。我看到了他闭塞的权机。” “权”就是“机”。如今他才察觉到自己昨天所见的是闭塞的权机,所以说壶子将要死亡。“权”就是“机”。前一次看见壶子,状态像湿灰一样,权机闭塞,完全没有应物发动;今天遇到自己,才开始显出完整的生命。这个小巫见识浅薄,却竟有这种夸大冒充的说法。列子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我向他显示了天地之间的状态。” 〔注〕在天地之间,覆盖承载万物的功用就显现出来了。与地上的形迹相比,不也还是属于外在的吗?这就是应物感通的形态。〔疏〕“壤”就是地。用天地来显示它,是说显示应物而动的形态。譬如天地二仪覆盖承载万物,至人应物感通,其道理也是这样。名声和实际都不能进入其中,〔注〕任凭自然来覆盖承载万物,于是天机幽玄地应合,名声和利禄的装饰全都成了应当抛弃的东西。〔疏〕虽然也能降低自身、混同于尘俗,收敛光芒以利济万物,但名誉和真实本身,始终不能进入他的神府。而神机从脚跟发动。〔注〕总是在最高之处发生。〔疏〕“踵”是根本。虽然因万物有所感而行动,不失时宜,但这种神机发自玄妙的根本,行动而常处于寂静。这大概就是季咸看见我善于应物的神机了。〔注〕神机发动而在对方那里显得善妙,对方于是看见了它。〔疏〕显现他的善机,以应合天地二仪。季咸看见了这种形态,所以称它为善。完全显现出生机,就是所谓看见善机。曾经又和他一同回来。第二天,又和他一起去见壶子。出来后,他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心神还不整齐,我无法给他相面;等他心神整齐了,再来给他相面。”
〔疏〕此是第三,示本迹相即,动寂一时。夫至人德满智圆,虚心凝照,本迹无别,动静不殊。其道深玄,岂小巫能测耶#15。谓齐其心进,试相之焉。不敢的定吉凶,故言且复相者耳。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妇示之以太冲莫胜。〔注〕居太冲之极,浩然治心而玄同万方,故胜负莫得措其问也。〔疏〕冲,虚也。莫,无也。夫圣照玄凝,与太虚等量,本迹相即,动寂一时,初无优劣,有何胜负哉。是始见吾衡气机也。〔注〕无名不平,混然一之。以管阀天者,莫见其涯,故似不齐。〔疏〕衡,平也。即迹即本,无优无劣,神气平等,以此应机。小巫近见,不能远测,心中迷乱,所以请齐耳。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注〕以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无心,委顺外物,故虽流之与止,鱿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夫至人用之则行,拾之则止,行止虽异而玄默一焉,故略举三异以明之。虽波流九变,治乱纷如,居其极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为也。〔疏〕此举譬也。鱿,大鱼也。桓,盘也。审,聚#16也。夫水体无心,动止随物,或鲸鱿盘桓#17,璃龙腾踊#18,或凝湛止住,或波流湍激。虽复涟漪清淡,多种不同,而玄默无心,其致一也。故鱿桓以方衡气,止水以譬地文,流水以喻天壤,虽复三异,而虚照一焉。而言渊有九名者也,鱿桓、止水、流水、泛水、滥水、波水、雍水、文水、肥水,故谓之九也。并出《列子》,彼文具载,此略叔有此三焉。尝又与来。〔疏〕欲示极玄,应须更召。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疏〕季咸前后虞度来相,未呈玄远,犹有近见。今者第四,其道极深,本迹两忘,动寂双遣。圣心行处#19,非凡所测,遂使立未安定,奔逸而走。士亚子曰:追之。〔疏〕既见奔逃,命令捉取。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疏〕惊迫已甚,奔驰亦速,灭矣失矣,莫知所之者也。壶子曰:妇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注〕虽变化无常,而常深根宁#20极也。〔疏〕夫妙本玄源,窈冥恍惚,超兹四句,离彼百非,不可以心虑知,安得以形名取。既绝言象,无的宗涂,不测所由,故失而走。吾与之虚而委蛇,〔注〕无心而随物化。不知其谁何,〔注〕泛然无所系也。〔疏〕委蛇,随顺之貌也。至人应物,虚己忘怀,随顺逗机,不执宗本;既不可名目,故不知的是何谁也。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注〕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应世变而时动,故相者无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应帝王者无方也。〔疏〕颓者,放任;靡者,顺从。夫上德无心,有感斯应,放任不务,顺从於物,而扬波尘往#21,随流世问,因任前机,曾无执滞。千变万化,非相者所知,是故季咸宜其逃逸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疏〕季咸逃逸之后,列子方悟己迷,始觉壶丘道深,神巫卫浅。自知未学,请乞其退归,习尚无为,伏膺玄业也。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注〕忘贵贱也。〔疏〕不出三年,屏於俗务。为妻爨火,忘於荣辱。食豕如人,冷秽均等。於事无与亲,〔注〕唯所遇耳。〔疏〕悟於至理,故均彼我,涉於世事,无亲疏也。雕琢复朴,〔注〕去华取实。〔疏〕雕琢华饰之务,悉皆弃除,直置任真,复於朴素之道者也。块然独以其形立。〔注〕外饰去也。〔疏〕块然,无情之貌也。外除雕饰,内违心智,槁木之形,块然无偶也。纷而封哉,〔注〕虽动而真不散也。〔疏〕封,守也。虽复涉世纷扰,和光接物,而守於真本,确尔不移。一以是终。〔注〕使物各自终。〔疏〕动不乖寂,虽分扰而封哉;应不离真,常抱一以终始。无为名尸,〔注〕因物则物各自当其名也。〔疏〕尸,主也。身尚忘遗,名将安寄,故无复为名誉之主也。无为谋府渎,〔注〕使物各自谋也。〔疏〕虚淡无心,忘怀任物,故无复运为谋虑於灵府耳。无为事任,〔注〕付物使各自任。〔疏〕各率素分,恣物自为,不复於事,任用於己。无为知主。〔注〕无心则物各自主其知也。〔疏〕忘心绝虑,天顺群生,终不运知,以主於物。体尽无穷,〔注〕因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无穷。〔疏〕体悟真源,故能以智境冥会,故日皆无穷也。而游无朕;〔注〕任物,故无边。〔疏〕吠,迹也。虽遨游天下,接济苍生,而晦述韬光,故无映也。尽其所受乎天,〔注〕足则止也。〔疏〕所禀天性,物物不同,各尽其能,未为不足者也。而无见得,〔注〕见得则不知止。〔疏〕夫目视之所见,虽见不见;得於分内之得,虽得不得。既不造意於见得,故虽见得而无见得也。
译〔疏〕这是第三次,显示本体与迹象相即,行动与寂静同时存在。至人德性圆满、智慧圆融,虚心而凝神观照,本体与迹象没有分别,动与静也没有差异。他的道深远玄妙,哪里是小巫所能测度的呢?这是说让他的心神整齐起来,再试着给他相面。他不敢确切判定吉凶,所以说“再来相面”。列子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我再次显示给他太冲,那里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 〔注〕处于太冲的极境,浩然地调治心神而与万方玄妙地同一,所以胜负都无从置问。〔疏〕“冲”就是虚。“莫”就是无。圣人的神明观照玄妙凝定,与太虚同样广大;本体与迹象相即,行动与寂静同时存在,起初就没有优劣,哪里有什么胜负呢?这才是第一次看见我使气机保持平衡。〔注〕无名无所谓不平,混然归于一体。用竹管窥视天的人看不见它的边际,所以看起来好像不整齐。〔疏〕“衡”就是平。迹就是本,没有优劣,神气平等,以此来应合神机。小巫只能看见近处,不能远远测知,心中迷乱,所以请求使它整齐罢了。鲵桓的聚集处是深渊,静止水的聚集处是深渊,流水的聚集处也是深渊。深渊有九种名称,这里说到其中三种。〔注〕所谓“渊”,说的是沉静默然。水本来常常没有意志,顺从外物而流转,所以无论是流动还是静止,是鲵桓还是龙跃,都始终深沉自若,从未失去它的沉静默然。至人用道时就行动,舍弃外在作为时就停止;行动和停止虽然不同,但玄妙的沉默却是一致的,所以略举三种不同情形来说明。即使世间波流有九种变化,治乱纷纷复杂,处于根本极境的人也总是淡然自得,安泊而忘却作为。〔疏〕这里是在作譬喻。“鱿”是大鱼。“桓”是盘旋。“审”是聚集。水的本体没有意志,动静随顺外物:有时鲸鱿盘旋,有时璃龙腾跃,有时凝聚澄湛而静止,有时波流湍急。即使涟漪清淡、形态多种多样,玄妙的沉默无心,其旨趣仍是一致的。所以用鱿桓来比拟衡气,用止水来比喻地文,用流水来比喻天壤;虽然三者各不相同,但虚静的观照是一致的。说深渊有九种名称,是指鱿桓、止水、流水、泛水、滥水、波水、雍水、文水、肥水,所以称为九种。它们都出自《列子》,原文记载得很详细,这里只略取其中三种。曾经又和他一同回来。〔疏〕想要显示最玄妙的境界,就必须再次召见。第二天,又和他一起去见壶子。还没有站稳,季咸便神色失常地逃走了。〔疏〕季咸前后几次揣测前来相面,都没有显现出玄妙深远之处,仍然只是停留在近处的见识。如今是第四次,壶子的道极其深远,本体与迹象两者都忘却了,行动与寂静也一并遣除。圣心所行之处,不是凡人所能测度的,于是季咸还没站稳,就奔逃而去。士亚子说:“追上他。” 〔疏〕既然看见他奔逃,就命令把他捉回来。列子追赶不上。回来后,向壶子报告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失了,我追不上他。” 〔疏〕惊恐逼迫已经到了极点,奔逃也非常迅速;所谓“消失了、逃失了”,就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壶子说:“我再次显示给他,我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根本。” 〔注〕虽然变化无常,却始终深深扎根于安宁的极境。〔疏〕玄妙的本体和幽深的源头,窈冥恍惚,超越这四种说法,离开那一切否定,不能用心思来认识,哪里能用形迹和名称来取得呢?既然言语和形象都断绝了,就没有确定的宗旨和途径,无法测知它的由来,所以季咸迷失而逃走。我对他虚静而顺随,〔注〕无心无意地随顺万物变化。使他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注〕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系属。〔疏〕“委蛇”是随顺的样子。至人应对外物时,虚己忘怀,随顺而迎合事机,不执着于根本;既然无法给他命名,所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又是谁。于是我就随顺变化而颓靡,随顺世事如波流,所以他逃走了。〔注〕变化衰颓,世事如波流,无论到哪里都顺应事物。至人本来是一体的,但又随着世间变化而应时行动,所以相面者无从下手,自失而逃。这说明应对帝王之道是没有固定方法的。〔疏〕“颓”是放任,“靡”是顺从。上德之人无心,有所感便有所应,放任而不刻意经营,顺从外物而行;如同扬起尘波随风而去,随着世间流转,因循当前的机缘,从不执着停滞。千变万化,不是相面者所能知晓的,所以季咸理应逃走。这以后,列子自认为从未真正学习过,便回去了,〔疏〕季咸逃走以后,列子才明白自己先前的迷误,开始觉悟到壶丘子的道深远,而神巫季咸的见识浅薄。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学成,于是请求退回,学习崇尚无为,专心奉行玄妙之道。三年不出门。他替妻子烧火做饭,把猪当作人一样喂食。〔注〕这是忘却贵贱之分。〔疏〕三年不出门,隔绝于世俗事务之外。替妻子烧火,忘却荣辱;把猪和人同样喂食,认为冷暖、污秽都没有分别。对于世事不再有亲疏之别,〔注〕只顺应所遇到的事物罢了。〔疏〕由于已经悟得最高的道理,所以平等看待彼此;涉入世间事务时,不分亲疏。去除雕琢,恢复质朴,〔注〕去掉浮华,取其真实。〔疏〕一切雕琢华饰的事务全都抛弃,只是直率地任其自然、保持真性,重新归于质朴的道。浑然无心,只凭自己的形体独立存在。〔注〕外在的装饰已经去掉了。〔疏〕“块然”是没有情意的样子。外在除去雕饰,内在违弃心智,形体如同枯木,浑然独立而无所匹偶。即使纷扰,也能守持不失,〔注〕虽然有所行动,真性却不散失。〔疏〕“封”是守持。虽然涉入纷扰的世间,收敛光芒而接应万物,却守住真性根本,坚定不移。始终专一地这样终其一生。〔注〕使万物各自顺其自然地终结。〔疏〕行动而不违背寂静,虽然处于纷扰之中仍能守持不失;应物而不离开真性,始终抱守专一而贯穿始终。不要成为名声的主宰,〔注〕顺应万物,使万物各自承担与自身相应的名分。〔疏〕“尸”是主宰。自身尚且忘却遗弃,名声又能寄托在哪里呢?所以不再成为名誉的主宰。不要成为谋虑府库的污渎,〔注〕使万物各自谋划。〔疏〕虚静淡泊而无心,忘却自身意念,任凭万物,所以不再在心府中运用谋虑。不要成为事务所任用的对象,〔注〕把事情交给万物,使万物各自承担。〔疏〕各自依循本性,任凭万物自行作为,不再让自己在事务中被任用。不要成为知识的主宰。〔注〕没有私心,万物就各自成为自身智慧的主宰。〔疏〕忘却心意,断绝思虑,顺应天道以对待群生,始终不运用自己的知识去主宰万物。体悟穷尽无穷之境,〔注〕因循天下万物自为,所以能够任使万物而没有穷尽。〔疏〕体悟真源,所以能以智慧境界与道冥合,因此说万物都无穷尽。而遨游于无迹之中;〔注〕任凭万物,所以没有边际。〔疏〕“吠”是迹。虽然遨游天下、接济苍生,却隐藏踪迹、收敛光芒,所以没有显露的形迹。尽其所承受于天的本分,〔注〕满足了就停止。〔疏〕万物所禀受的天性各不相同,各自尽到自己的能力,就不会感到不足。却不以为自己有所获得,〔注〕一旦自认为有所获得,就不知道停止。〔疏〕眼睛所看见的,虽看见也等于没有看见;在本分之内所得的,虽有所得也等于无所得。既然不在意于看见和获得,所以即使有所见、有所得,也不认为自己有所见、有所得。
亦虚而已。〔注〕不虚则不能任群实。〔疏〕所以尽於分内而无见得者,自直虚心忘淡#22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注〕鉴物而无情。〔疏〕夫悬镜高堂,物来斯照,至人虚应,其义亦然。不将不迎#23,应而不藏,〔注〕来即应,去即止。〔疏〕将,送也。夫物有去来而镜无迎送,来者即照,叉不隐藏。亦犹圣智虚凝,无幽不烛,物感斯应,应不以心,既无将迎,岂有情於隐匿哉。故能胜物而不伤。〔注〕物来乃#24鉴,鉴不以心,故虽天下来照#25,而无劳神之累。〔疏〕夫物有生灭,而镜无隐显,故常能照物而物不能伤。亦由圣人德合二仪,明齐三景,鉴照遐广,覆载无偏。用心不劳,故无损害,为其胜物,是以不伤。南海之帝为鲦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疏〕南海是显明之方,故以绦为有。北是幽合之域,故以忽为无。中央既非北非南,故以混沌为非无非有者也。鲦与忽时相与遇於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疏〕有无二心,会於非无非有之境,和二偏心之执为一中之志,故云待之甚善也。鲦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疏〕绦忽二人,由怀偏滞,未能和会,尚起学心,忘嫌混沌之无心,而谓穿凿之有益也。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注〕为者败之。〔疏〕夫运四朋以滞境,凿七窍以染尘,乖浑沌之至淳,顺有无之取拾;是以不终天年,中涂夭折。勖哉学者,幸免之焉。故郭注云为者败之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竟#1《阙误》引张君房本『度人」作『庶民」。#2世德堂本无『狂」字。#3郭庆藩引文『耳」作『也」字。#4世德堂本『知」作『如」。#5郭庆藩引文『活』作『治』。#6世德堂本『豫』作『预』。#7四库本、浙江书局『主』作『王』,下同。#8郭庆藩引文无『系累』。#9原作『由』疑是『田』字误,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皆作『田』,故改正。#10浙江书局本『喜』作『熹』。#1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既』作『无』。学#12郭庆藩引文『声』上有『叹』字。#1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正』作『止』。#14『第』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15原『聊』疑『耶』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16『聚』字疑漏,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17原作『极』,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18郭庆藩引文『踊』作『跃』。#19郭庆藩引文『处』作『虚』字。#20浙江书局本『宁』作『室』,郭庆藩引文作『冥』。#21郭庆藩引文『往』作『俗』。#22郭太藩引文『自直』作『直自』,『忘淡』作『淡忘』。#23世德堂本『迎』作『逆』。#24四库本、浙红书局本『乃』字俱作『即』。#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来照』俱作『之广』。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骈姆第八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疏〕骈,合也;拇,足#1大指#2也。谓足大拇指与第二指相连,合为一指也。枝指者,谓手大拇指傍枝生一指,成六指也。出乎性者,谓此骈枝二指,并禀自然,性命生分中有之。侈,多也。德,谓仁义礼智信五德也。言曾史察性有五德,蕴之五藏,於性中非剩。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注〕夫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此则骈养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然骈与不骈,其於各足,而此独骈枝,则於众以为多,故日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弃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载,而人有弃才,物有弃用也,岂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骈,所多即赘。骈赘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弃万物之性也。〔疏〕附生之赘肉,县系之小疣,并禀形以后方有,故出乎形哉而侈性者,譬离旷禀性聪明,列之藏府,非关假学,故无侈性也。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注〕夫与物冥者,无多也。故多方於仁义者,虽列於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与物无方而各正性命,故日非道德之正。夫方之少多,天下未之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豪芒之降,即不可以相趺,故各守其方,则少多无不自得。而或者闻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弃多而任少,是举天下而弃之,不亦妄乎。〔疏〕方,道衍也。言曾史之德,性多仁义,、罗列藏府而施用之,此直一家之知,未能大冥万物。夫能与物冥者,故当非义而应夫仁义,不多不少而应夫多少,千变万化,与物无穷,无所偏执,故是道德之正言#3。是故骈於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树无用之指也;
译也不过是虚静罢了。〔注〕如果不虚静,就不能任凭万物各自充实发展。〔疏〕之所以尽到自身本分而不自认为有所见、有所得,只是因为虚心、忘怀、淡泊而已。至人的用心就像镜子,〔注〕照见万物而不夹杂情感。〔疏〕高悬于堂上的镜子,物体一来就照见;至人虚静地应物,道理也是这样。不送走,也不迎接;有所感便应,过后不留藏,〔注〕来时就应对,离去时就停止。〔疏〕“将”是送。万物有来有去,而镜子没有迎送;来的就照见,也不隐藏。也如圣人的智慧虚静凝定,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察;万物有所感便应对,应对不出于私心。既然没有迎送,哪里会对隐藏有所情意呢?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受伤害。〔注〕万物来了才照鉴,照鉴不出于私心,所以即使天下万物都来映照,也不会有劳神的负累。〔疏〕万物有生有灭,而镜子不因隐显而改变,所以总能照见万物,万物却不能伤害它。这也如圣人的德性与天地二仪相合,光明与日月星辰相齐,照鉴广大而无所偏私。用心不劳,所以没有损害;正因为能胜过万物,因此不受伤害。南海的帝王叫鲦北,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浑沌。〔疏〕南海是显明的方位,所以用“绦”表示有;北方是幽深合一的领域,所以用“忽”表示无;中央既不属于北也不属于南,所以用“混沌”表示非无非有。鲦和忽时常一同在浑沌的地方相遇,浑沌待他们非常友善。〔疏〕有和无这两种心念,会合于非无非有的境界;调和两种偏执的心念,使之归于中正的一念,所以说浑沌待他们非常友善。鲦和忽商量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个孔窍,用来视、听、进食和呼吸,唯独他没有,试着替他凿开吧。” 〔疏〕绦和忽二人因为怀有偏执,不能调和会通,还生起了求学造作之心,忘了责怪混沌无心,反而认为穿凿孔窍会有益处。每天凿开一个孔窍,七天以后浑沌就死了。〔注〕有所作为反而会败坏事情。〔疏〕运用四肢去执着外境,凿开七窍而受到尘俗污染,违背混沌的至淳,顺从有无而有所取舍,所以不能享尽天年,中途夭折。学习的人应当警惕,希望能够避免这种结果。因此郭象的注说:“有所作为反而会败坏事情。”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完。#1《阙误》引用张君房本,“度人”作“庶民”。#2世德堂本没有“狂”字。#3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耳”作“也”。#4世德堂本“知”作“如”。#5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活”作“治”。#6世德堂本“豫”作“预”。#7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主”作“王”,下文同。#8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没有“系累”。#9原文作“由”,疑为“田”字之误;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作“田”,所以改正。#10浙江书局本“喜”作“熹”。#11《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既”作“无”。学 #12郭庆藩引用的文字中,“声”字上有“叹”字。#13《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正”作“止”。#14“第”字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及上下文补入。#15原文“聊”疑为“耶”字之误,今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及文意改正。#16“聚”字疑有脱漏,今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及上下文补入。#17原文作“极”,今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及上下文改正。#18郭庆藩所引文字作“跃”,不作“踊”。#19郭庆藩所引文字作“虚”,不作“处”。#20浙江书局本作“室”,郭庆藩所引文字作“冥”。#21郭庆藩所引文字作“俗”,不作“往”。#22郭太藩所引文字把“自直”作“直自”,把“忘淡”作“淡忘”。#23世德堂本作“逆”,不作“迎”。#2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把“乃”作“即”。#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把“来照”作“之广”。《南华真经注疏》卷第十 河南郭象注 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外篇《骈拇》第八 脚的大拇趾与第二趾相连,手上多生一指,这难道是出于人的本性吗?却把它看成超过正常德性的东西。“骈”是相合的意思;“拇”是脚的大拇趾。所谓骈拇,是说脚的大拇趾和第二趾相连,合成一趾。所谓枝指,是说手的大拇趾旁边又生出一指,成为六指。所谓出乎性,是说这相合或旁生的两趾都禀受于自然,在性命的生分中本来就有。“侈”是多的意思。“德”指仁、义、礼、智、信五种德性。意思是说,曾参、史鱼等人察知人的本性具有五种德性,这些德性蕴藏在五脏之中,在本性里并不是多余的。身上附生的赘肉、悬垂的小疣,难道是出于形体本身吗?却把它看成超过本性的东西。长一些并不能算多余,短一些也不能算不足;这说明脚趾相合或手指旁生,都是由形体和本性自然形成的,并非借助外物。然而,相合与不相合,对于各自来说都足够;只是相合或旁生的形态,在众人看来显得多,所以才说它是“侈”。迷惑的人有时说这不是本性,于是想把它割去丢掉。这样一来,道就有所不能保存,德就有所不能承载,人会抛弃自己的才能,物也会被抛弃其功用,哪里是至治的意思呢?万物有大小,才能有多少;大的地方就是骈,多的地方就是赘。骈与赘的分别,万物都有;如果不任其自然,便是把万物的本性全都抛弃了。附生的赘肉和悬垂的小疣,都是有了形体以后才出现的,所以说它们出于形体;至于说它们超过本性,是借离朱、师旷禀性聪明的例子来说明:他们的聪明列于脏腑,并不是靠后天学习得来,因此不能说聪明超过本性。把仁义的许多方面发挥出来并加以运用,列入五脏之情,这难道就是道德的正道吗?与万物冥合的人,并没有所谓多余。因此,过多地讲求仁义,虽然可以列入五脏之情,却只是某一家之中的正道,不能与万物无所拘泥地冥合,使万物各自保全其性命,所以说不是道德的正道。多少的界限,天下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但多少之间的差别,各有一定的分限,哪怕差别细微,也不能彼此强加。因此各守自己的范围,多少都能自得。可是有人听说多不能纠正少,便想抛弃多而专任少,这岂不是把天下一并抛弃了吗?“方”是道术、道理的意思。曾参、史鱼的德性偏多于仁义,把仁义罗列在脏腑中并施行,这只是某一家之中的知识,不能与万物大相冥合。能够与万物冥合的人,应当在不拘泥于仁义的地方顺应仁义,不偏多也不偏少而顺应各自的多少,千变万化,与万物同样无穷,不偏执于一端,这才是道德的正道。所以,脚趾相合,是连着一块无用的肉;手指旁生,是树立一根无用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