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天运第十四
〔疏〕山岳产育,川源流注,包容万物,运载无穷,春生夏长,铃无差武。是谁维持纲纪,故得如斯?此一句解地处也。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注〕无则无所能推,有则各自有事。然则无事而推行是者谁乎哉?各自行耳。〔疏〕夫日月代谢,星辰朗耀,各有度数,咸由自然。谁安居无事,推算而行之乎?此一句解日月争所。已前三者,并假设疑问,显发幽微。故知皆自尔耳,无物使之然也。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疏〕机,关也。缄,闭也。玄冬肃杀,夜宵暗昧,以意亿度,谓有主司关闭,事不得已,致令如此。以理推者,皆自尔也。方地不动,其义亦然也。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注〕自尔,故不可知也。〔疏〕至如青春气发,万物皆生,昼夜开明,六合俱照,气序运转,致兹生育,寻其理趣,无物使然。圆天运行,其义亦尔也。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注〕二者俱不能相为,各自尔也。〔疏〕夫气腾而上,所以为云:云散而下,流润成雨。然推寻始末,皆无攸肇,故知二者不能相为。孰隆弛是?〔疏〕隆,兴也。弛,废也。言谁兴云雨而洪注滂池,谁废甘泽而致兹亢旱也。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疏〕谁安居无事,自励劝彼,作此淫雨而快乐邪?司马本作倦字。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1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疏〕彷徨,回转之貌也。嘘吸,犹吐纳也。披拂,犹扇动也。北方阴气,起风之所,故云北方。夫风吹无心,东西任适,或彷徨而居空裹,或嘘吸而在山中,披拂升降,略无定准。孰居无事而为此乎?盖自然也。敢问何故?〔注〕设问所以自尔之故。〔疏〕此句总问以前有何意故也。巫咸招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注〕夫物事之近,或知其故,然寻其原以至乎极,则无故而自尔也。自尔则无所稍问其故也,但当顺之。〔疏〕巫咸,神巫也,为殷中宗相。招,名也。六极,谓六合,四方上下也。五常,谓五行,金木水火土,人伦之常性也。言自然之理,有此六极五常,至於日月风云,例皆如此,但当任之,自然具足,何为措意於其问哉。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注〕夫假学可变,而天性不可逆也。〔疏〕夫帝王者,上符天道,下顺苍生,垂拱无为,因循任物,则天下治矣。而逆万国之欢心,乖二仪之和气,所作凶游#2,则祸乱生也。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疏〕九洛之事者,九州聚落之事也。言王者应天顺物,驭用无心,故致天下太平,人歌击壤。九州聚落之地,治定功成;八荒夷狄之邦,道圆德备。既合二仪,覆载万物;又齐三景,照临下土。天下载之,此谓上皇。〔注〕顺其自尔故也。〔疏〕道合自然,德均造化,故众生乐推而不厌,百姓荷戴而不辞,可谓返朴还淳,上皇之治也。商大宰荡问仁於庄子。〔疏〕宋承殷后,故商即宋国也。太宰,官号,名盈,字荡。方欲央己所疑,故问仁於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疏〕仁者,亲爱之进。夫虎狼猛兽,犹解相亲,足明万类皆有仁性也。曰:何谓也?〔疏〕太宰未达深情,重问有何意谓。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疏〕父子亲爱,出自天然,此乃真仁,何劳再问。曰:请问至仁。〔疏〕虎狼亲爱,厥义未弘,故请至仁,庶闻深旨。庄子曰:至仁无亲。〔注〕无亲者,非薄恶之谓也。夫人之体,非有亲也;而首自在上,足自处下,府藏居内,皮毛在外,外内上下,尊卑贵贱,於其体中各任其极,而未有亲爱於其间也。然至也足矣,故五亲六族,贤愚远近,不失分於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於有亲哉。〔疏〕夫至仁者,忘怀绝虑,与太虚而同体,混万物而为一,何亲疏之可论乎。泊然无心而顺天下之亲疏也。太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疏〕夫无爱无亲,便是不孝。谓至仁不孝,於理可乎?商荡不悟深旨,遂生浅惑。庄生为其显折,义列下文。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注〕爻言之於忘仁忘孝之地,然后至耳#3。〔疏〕至仁者,忘义忘仁,可贵可尚,岂得将爱敬近逵以语其心哉?固不足以言也。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注〕凡名生於不及者,故过七孝之名而涉乎无名之境,然后至焉。〔疏〕商荡之问,近滞域中,庄生之答,远超方外。故知亲爱之旨,非过孝之谈,封执名教,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注〕冥山在乎北#4极,而南行以观之;至仁在乎无亲,而仁爱以言之;故郢虽见而愈远冥山,仁孝虽彰而愈非至理也。
译山岳孕育万物,江河源流汇注,包容万物,承载无穷;春天生发,夏天成长,[原文“铃无差武”疑误,义不可确考]。是谁维持着这一纲纪,才使它如此呢?这一句是解释大地的情形。是谁安处于无为之中,推移运行使它如此呢?没有“无”,就没有什么可以推动;有了“有”,各自便有各自的作用。既然没有谁在做事却能推动运行使它如此,那么究竟是谁呢?都是各自自行运行罢了。日月交替运行,星辰明亮,各有一定的度数,全都出于自然。是谁安居无事,推算安排而使它们运行呢?这一句是解释日月的运行。这前三句,都是假设疑问,用来显发幽深的道理。所以知道一切都只是自然而然,并没有什么东西使它这样。莫非是有机关闭塞而不得不这样吗?“机”是关隘、机关;“缄”是闭塞。严冬肃杀,夜晚昏暗,人便凭臆测认为有主宰在关闭机关,事情不得不如此,才造成这种情形。按道理推究,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方形的大地不动,道理也是这样。莫非是它在运转而不能自行停止吗?正因为自然而然,所以无法知道其所以然。到了春天气息发生,万物都生长,昼夜明亮,天地四方都受到照耀,气候时序运转,促成这种生长繁育。寻究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什么东西在使它如此。圆形的天体运行,道理也是这样。究竟是云形成了雨,还是雨形成了云?云和雨二者都不能互相造成,都是各自自然而然如此。气上升而成为云,云散开下降,流动滋润而成为雨。然而追究其始末,都找不到一个开端,所以知道云和雨不能互相造成。是谁使它兴盛或废止呢?“隆”是兴起;“弛”是废止。意思是:是谁兴起云雨,使大雨滂沱?又是谁废止甘霖,导致这样的严重旱灾?是谁安居无事,自得享乐而鼓动它这样做呢?是谁安居无事,自我鼓励并推动它,造成这样的淫雨而以此为乐呢?司马氏的版本作“倦”字。风从北方兴起,忽而向西、忽而向东,在[原文“有#1上”疑误]来回徘徊;是谁在吐纳它?是谁安居无事而使它披拂呢?“彷徨”是回旋转动的样子;“嘘吸”犹如吐纳;“披拂”犹如扇动。北方属阴气,是风兴起的地方,所以说“北方”。风吹动本来没有意志,向东向西任意而行;有时在空中回旋,有时在山中吐纳,上下披拂,完全没有固定的准则。是谁安居无事而使它这样呢?大概只是自然如此。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缘故?这是设问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如此。这一句总括地询问前面所说的现象究竟有什么意旨和缘故。巫咸招呼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和五常。” 事物近处的情形,有时还能知道它的缘故;但追寻它的根源直到极处,就会发现并没有什么缘故,只是自然而然。既然自然而然,就没有什么可再追问缘故的,只应顺应它。巫咸,是神巫,曾任殷中宗的相。“招”是他的名字。“六极”指六合,即四方上下;“五常”指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也指人伦的常性。意思是:自然的道理具有六极、五常;至于日月、风云,也都同样如此,只应任其自然,自然就完备了,何必把心意放在追问这些问题上呢?帝王顺应它,国家就安治;违逆它,就会遭遇凶祸。人为的学习可以改变,但天性却不可违逆。帝王在上应合天道,在下顺应百姓,垂衣拱手而无为,因循万物、任其自然,天下就会安治。若违逆各国百姓的意愿,背离天地二气的和谐,所作所为凶险[原文“凶游#2”疑误],祸乱就会发生。九州聚落的事务,治理成功,德行完备,照临下界。“九洛之事”就是九州聚落的事务。意思是,君王应合天意、顺应万物,驾驭和使用万物而不存私心,因此使天下太平,百姓歌唱并击壤而乐。九州聚落之地,治理安定、功业成就;八方荒远的夷狄之国,道行圆满、德性完备。既合于天地二仪,覆盖承载万物;又与日月星三光相齐,照临下界。天下万物都承载拥戴他,这就叫作上皇。这是因为顺应万物自然而然的缘故。道与自然相合,德与造化相等,所以众生乐于推戴而不厌弃,百姓承受拥戴而不推辞;这可以说是返还质朴淳厚,也就是上皇的治理。商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仁。宋国承继殷商之后,所以这里说“商”就是宋国。太宰是官名,名盈,字荡。他正想解决自己的疑惑,因此向庄子询问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 仁,就是亲爱。虎狼这样的猛兽尚且懂得彼此亲爱,足以说明万物都有仁性。荡说:“这是什么意思?” 太宰没有通达其中的深意,又追问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彼此亲爱,为什么不能算仁呢?” 父子亲爱出于天然,这就是真正的仁,哪里还需要再问呢?荡说:“请问什么是至仁?” 虎狼之间的亲爱,其道理还不广大,所以请问至仁,希望听到更深的旨意。庄子说:“至仁是没有亲疏偏爱。” 所谓“无亲”,并不是说轻视或厌恶亲人。人的身体本来没有偏爱:头自然处在上面,脚自然处在下面,五脏六腑处在里面,皮肤毛发处在外面;内外上下、尊卑贵贱,在身体中各自处于应有的位置,却没有彼此偏爱。然而这样就已经达到至善了。所以对于五亲六族、贤者愚者、远者近者,都不失其在天下中的分际,这是自然的道理,又何必一定要有偏爱亲疏呢?至仁之人忘掉私情,断绝分别之念,与太虚同体,把万物混同为一,哪里还可以讨论亲疏呢?只是淡然无心,却顺应天下自然形成的亲疏关系。太宰说:“我荡听说,没有亲情就不会有爱;没有爱就不会孝。说至仁是不孝,可以吗?” 没有爱、没有亲情,便是不孝。说至仁是不孝,在道理上说得通吗?商荡没有领悟深意,于是产生了浅近的疑惑。庄子替他明白地剖析,义理列在下文。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是最高的境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说明它。” 只有说到忘掉仁、忘掉孝的境地,才达到至仁。至仁之人忘掉仁义,这是可贵可尚的境界,哪里能拿亲爱、敬重这些近于世俗的行为来说明他的心境呢?本来就不足以这样说。这不是超过孝的说法,也不是不及孝的说法。一切名称都产生于有所不及;所以超越“孝”这个名称,进入无名的境界,然后才达到至仁。商荡的发问拘泥于世俗范围,庄子的回答却远远超出世俗之外。因此可知,亲爱之道并不是超过孝的说法;拘守名教,也不能达到超越孝的境界。向南行走的人到了郢地,面向北方却看不见冥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已经离它很远了。冥山在北极,而人向南行却想观看它;至仁在于没有亲疏偏爱,却用仁爱来说明它。所以到了郢地虽然看得见郢,却反而离冥山更远;仁孝虽然彰显,却反而更加不是最高的道理。
〔疏〕郢地居南,冥山北,故郭注云,冥山在乎北极,南行以观之,至化在乎无亲,而仁爱以言之;故郢虽见而愈远冥山,仁孝彰而愈非至道。此注甚明,不劳更释。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疏〕夫敬在形逵,爱率本心。心由天性,故难;迎关人情,故易也。以爱孝易,而忘亲难;〔疏〕夫爱孝虽难,犹滞域中,未若忘亲,澹然无系。志既胜爱,有复劣无#5,以此格量,难易明之矣。忘亲易,使亲忘我难;〔疏〕夫腾狠#6断肠,老牛舐犊,恩慈下流,物之怛性。故子忘亲易,亲忘子难。自非达道,孰能行此。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注〕夫至仁者,百节皆适,则终日不自识也。圣人在上,非有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为,则众务自适,韦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谓兼忘也。〔疏〕夫兼忘天下者,弃万乘如脱展也;使天下兼忘我者,谓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夫垂拱汾阳而游心姑射,揖让之美,贵在虚忘,比兼忘天下者也。方前则难,比后便易,未若忘怀至道,息智自然,将造化而同功,与天地而合德者,故能恣万物之性分,顺百姓之所为,大小咸得,飞沈不丧,利泽潜被,物皆自然,上如标枝,民如野鹿。当是时也,主其安在乎?此使天下兼忘我者也,可谓轩顼之前,淳古之君耳。其德不见,故天下忘之。斯则从劣向优,自粗入妙,遣之又遣,玄之又玄也。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注〕遗尧舜,然后尧舜之德全耳;若系之在心,则非自得也。〔疏〕遗,忘弃也。言尧舜二君,盛德深远,而又忘其德,任物不为。斯解兼忘天下难。利泽施於万世,天下莫知也,[注〕泯然常适#7。〔疏〕有利益恩泽,惠润韦生,万世之后,其德不替,而至德潜被,日用不知。斯解使天下兼忘我难也。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注〕失於江湖,乃思濡沬。〔疏〕太息,犹嗟欺也。夫盛德同於尧舜,尚能遗忘不自显,岂复太息言於化孝,嗟欺於陈进乎。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疏〕悌,顺也。德者,真性也。以此上八事,皆矫性伪情一勉强励力,拾#87己效人,劳役其性,故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注〕并者,除弃之谓也。夫贵在身,身犹忘之,况国爵乎。斯贵之至。〔疏〕并者,除弃之谓也。夫贵爵禄者,本为身也。身犹忘之,况爵禄乎。斯至贵者也。至富,国财并焉;〔注〕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财者也。〔疏〕至富者,知足者也。知足之人,以不责为宝,纵令倾国资财,亦弃而不用。故《老经》云,知足者富,斯之谓也。至愿,名誉并焉。〔注〕所至愿者适也,得适而仁孝之名都去矣。〔疏〕夫至愿者,莫过适性也。既一毁誉,混荣辱,忘物我,泯是非,故令问声名,视之如涕唾也。是以道不渝。〔注〕去华取实故也。〔疏〕渝,变也,万也。既忘富贵,又遗名誉,是以道德淳厚,不随物变也。北门成问於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於洞庭之野,〔疏〕姓北门,名成,黄帝臣也。欲明至乐之道,故寄此二人,更相发起也。咸池,乐名。张,施也。咸,和也,大也。洞庭之野,天地之问,非太湖之洞庭也。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息,卒闻之而惑;〔疏〕怠,退怠#9也。卒,终也。复,重也。惑,合也。不悟至乐,初闻之时,惧然惊悚;再闻其声,想悟音旨,故惧心退息;最后闻之,知至乐与二仪合德,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故心无分别,有同暗惑者也。荡荡默默,乃不自得。〔注〕不自得,坐忘之谓也。〔疏〕荡荡,平易之容。默默,无知之貌。第三闻之,体悟玄理,故荡荡而无偏,默默而无知,芒然坐忘,物我俱丧,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注〕由此观之,知夫至乐者,非音声之谓也;叉先顺乎天,应乎人,得於心而适於性,然后发之以声,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乐,又待黄帝之化而后成焉。〔疏〕殆,近也。奏,应也。徽,顺也。礼义,五德也。太清,天道也。黄帝既允门成第三闻乐,体悟玄道,志知息虑,是以许其所解,故云汝近自然也。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疏〕虽复行於礼义之进,而忘自然之本者也。此是第一奏也。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疏〕循,顺;伦,理;经,常也。言春夏秋冬更迭而起,一初物类顺序而生;夏盛冬衰,春文秋武,生杀之理,天道之常,但常任之,斯至乐矣。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注〕自然律吕以满天地之闲,但当顺不夺,则至乐全#10。
译郢地在南方,冥山在北方,所以郭象注说:冥山在北极,人却向南行去观看它;至化在于无亲,却用仁爱来说明。因此,郢地虽能看见,却更加远离冥山;仁孝虽彰显,却更加不是至道。这段注释已经说得很明白,不必再解释。所以说:用敬来行孝容易,用爱来行孝困难;敬表现在外在行为上,爱发自内心。内心出于天性,所以困难;迎合人情,所以容易。用爱来行孝容易,而忘掉亲情困难;用爱行孝虽然困难,却仍然拘滞于世俗范围,不如忘掉亲情那样淡泊无所牵系。心志既然胜过爱,又有什么比“无”更低劣的呢?这样比较,难易就清楚了。忘掉亲情容易,使亲人忘掉我困难;狐狸[原文“腾狠”疑误]断肠,老牛舔舐牛犊,恩爱慈亲向下流注,这是万物悲痛怜爱的天性。所以子女忘掉亲人容易,亲人忘掉子女困难。若不是通达大道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使亲人忘掉我容易,同时忘掉天下困难;同时忘掉天下容易,使天下同时忘掉我困难。至仁之人,身体的百节都适意,所以整天也不自我意识。圣人在上,并不是有所作为,只是任凭万物,使它们各自获得自得罢了。万物各自完成其所为,众多事务自然适宜,众生自然满足,天下怎么会不各自忘掉我呢?既然各自忘掉我,君主又在哪里呢?这就叫作同时忘掉。同时忘掉天下,就是把拥有万乘之国看得如同脱掉鞋子一样轻易;使天下同时忘掉我,就是百姓每天运用而不知道其中有谁在主宰。圣人在汾阳垂衣拱手,在姑射山游心,其揖让的美德,贵在虚静忘我,这还只是接近同时忘掉天下。与前者相比,这较难;与后者相比,这反而容易。还不如忘怀于至道,止息智巧而任其自然,与造化同功,与天地合德,这样才能任万物各自发挥本性,顺从百姓各自的作为,大的和小的都能有所获得,飞翔的和潜藏的都不受损失,利益恩泽暗中遍及万物,一切都自然如此;君主如同树梢,百姓如同野鹿。到了这个时候,君主又在哪里呢?这就是使天下同时忘掉我,可以说是轩辕、颛顼以前淳朴古远的君主。他的德行不显露,所以天下把他忘掉。这就是由低劣走向优胜,由粗浅进入精妙;遣除之后再遣除,玄妙之后更玄妙。至于把德行遗忘到连尧、舜也不自以为有德的程度,并不是有所作为;遗忘尧、舜的德行,这样尧、舜的德行才算完整;如果把它系挂在心中,就不是自然而然的自得了。“遗”就是忘掉、舍弃。意思是,尧、舜二位君主德行盛大深远,却又忘掉自己的德行,任凭万物而不强行作为。这是解释同时忘掉天下很难。利益和恩泽施及万世,天下却没有谁知道;〔注〕浑然无迹而常常处于适宜之中。利益恩泽惠及众生,过了万世之后德行仍不衰减,而最高的德行暗中遍及万物,百姓每天受用却不知道。这是解释使天下同时忘掉我很难。难道只是长叹一声,谈论仁孝罢了?〔注〕掉落在江湖之中,才想到用唾沫相互濡湿。“太息”犹如叹息。盛大的德行与尧、舜相同,尚且能够忘掉自身而不显露,难道还要长叹着谈论仁孝,在陈述进言时发出叹息吗?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勉强自我要求,以此役使自己的德性,不值得特别称道。“悌”是顺从;“德”是真性。以上八件事,都是矫饰本性、伪造情感,勉强振作,舍弃自己而仿效别人,劳苦役使自己的本性,所以不值得称道。所以说:达到最尊贵的境界,连国君的爵位也一并舍弃;“并”是除去、舍弃的意思。尊贵在于自身,连自身都能忘掉,何况国君的爵位呢?这才是最尊贵。“并”是除去、舍弃的意思。看重爵位俸禄,本来是为了自身;连自身都能忘掉,何况爵禄呢?这就是最尊贵。达到最富足的境界,连一国的财货也一并舍弃;最富足,就是自身满足罢了,所以连天下的财货也都可以舍弃。最富足的人,就是知足的人。知足的人把不贪求视为珍宝,即使把一国的财产全部给他,他也会舍弃而不使用。所以《老经》说“知足的人富有”,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达到最大的愿望,连名誉也一并舍弃。最大的愿望就是获得适意;既然获得适意,仁孝的名声也全都舍去了。最大的愿望没有超过顺应本性。既然把毁誉混同、把荣辱混同,忘掉物我,消除是非,那么声名就会被看得如同鼻涕唾沫一般。因此,道不会改变。这是因为舍弃浮华而取其真实。“渝”是改变,也有“反复”之意。既然忘掉富贵,又舍弃名誉,所以道德淳厚,不随外物而改变。北门成向黄帝问道:“黄帝在洞庭的原野上演奏《咸池》之乐,北门是姓,成是名,他是黄帝的臣子。这里借这两个人的问答来阐明至乐之道,使他们互相发问启发。“咸池”是乐名;“张”是施行、演奏;“咸”是和谐、广大。“洞庭之野”指天地之间,不是太湖的洞庭。我第一次听到它时感到恐惧,再听时恐惧消退,最后听到时却迷惑不解;“怠”是退怠;“卒”是最终;“复”是再次;“惑”是与万物合一。没有领悟至乐时,第一次听到它,惊恐战栗;再次听到它,似乎领悟了声音的旨趣,所以恐惧之心退去;最后听到它,知道至乐与天地二仪合德,看不见它,听不到它,所以心中没有分别,仿佛处于昏暗迷惑之中。浩荡平易而寂然无知,于是不能自得。“不自得”就是说坐忘。“荡荡”是平和坦荡的样子;“默默”是无知无觉的样子。第三次听到时,他体悟玄妙的道理,所以心境浩荡而没有偏执,寂默而没有分别,茫然进入坐忘,物我一同丧失,于是达到不自得。黄帝说:“你差不多已经是这样了。我用人事来演奏它,用天道来调和它,用礼义来推行它,用太清之道来建立它。” 由此看来,可以知道至乐并不是指声音;还必须先顺应天道、回应人事,心中有所获得而本性得到适意,然后才用声音表现出来,用曲调演奏出来。所以《咸池》之乐,还要等待黄帝的教化之后才能完成。“殆”是接近;“奏”是应合;“徽”是顺应;“礼义”是五德;“太清”是天道。黄帝既然认可北门成第三次听乐时的领悟,知道他止息心志、消除思虑,所以赞许他的理解,说“你接近自然了”。至乐先以人事来应合它,以天理来顺应它,以五德来推行它,以自然来回应它,然后调理四时,使万物达到大和。虽然表面上实行礼义,却忘掉了自然这个根本。这是第一层演奏。四时交替兴起,万物顺序生长;一时兴盛,一时衰败,文与武各有常理;“循”是顺应;“伦”是条理;“经”是常规。意思是春夏秋冬交替出现,万物顺着次序生长;夏天兴盛,冬天衰败,春属文,秋属武,生长与肃杀的道理,是天道的常规。只要任其自然,这就是至乐。一时清,一时浊,阴阳调和,流动的光辉成为它的声响;自然的律吕充满天地之间,只应顺应它而不加以夺取,这样至乐就完整了。
〔疏〕清,天也。浊,地也。阴升阳降,二气调和,故施生万物,和气流布,三光照烛,此谓至乐,无声之声。垫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注〕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动。〔疏〕仲春之月,垫虫始启,自然之理,惊之雷霆,所谓动静顺时,因物或作,至乐具合斯道也。其卒无尾,其始无首;〔注〕运转无极。〔疏〕寻求自然之理,无始无终;讨论至乐之声,无首无尾。故《老经》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一死一生,一愤一起,所常无穷,〔注〕以变化为常,则所常者无穷也。〔疏〕愤,仆也。夫盛衰生死,虚盈起复,变化之道,理之常数。若以变化为常,则所谓常者无穷也。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注〕初闻无穷之变,不能待之以一,故惧然悚听也。〔疏〕至一之理,绝视绝听,不可待之以声色,故初闻惧然也。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注〕所谓用天之道。〔疏〕言至乐之声,将阴阳合其序;所通生物,与日月齐其明。此第二奏也。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注〕齐一於变化,故不主故常。〔疏〕顺韦生之修短,任万物之柔刚,齐变化之一理,岂守故而执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注〕至乐之道,无不周也。〔疏〕至乐之道,无所不褊,乃坑乃谷,悉皆盈满。皆无也。所谓道无不在,所在皆无也。涂却守神,〔 注〕 塞其兑也。〔疏〕涂,塞也。那,孔也。闲心知之孔那,守凝寂之精神。郭注云,塞其兑也。以物为量,〔注〕大制不割。〔疏〕量,音亮。大小修□短,随物器量,终不制割而从己也。其声挥绰,〔注〕所谓阐谐。〔疏〕挥,动也。绰,宽也。同雷霆之震动,其声宽也。其名高明。〔注〕名当其实,则高明也。〔疏〕高如上天,明如日月,声既广大,名亦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注〕不离其所。〔疏〕人物居其显明,鬼神守其幽昧,各得其所而不相挠。故《老经》云,以道利天下,其鬼不神也。日月星辰行其纪。〔注〕不失其度。〔疏〕三光朗耀,依分而行,纲纪上玄,叉无差武也。吾止之於有穷,〔注〕常在极上住#11也。〔疏〕止,住也。穷,极也。虽复千变万化,而常居玄极,不离妙本,动而常寂也。流之於无止。〔注〕随变而往也。〔疏〕流,动也。应感无方,随时适变,未尝执守,故寂而动也。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注〕故阁然恣使化去。〔疏〕夫至乐者,真道也。欲明道非心识,故谋虑而不能知;道非声色,故瞻望而不能见;道非形质,故追逐而不能逮也。傥然立於四虚之道,〔注〕弘敞无偏之谓。〔疏〕傥然,无心貌也。四虚,谓四方空,大道也。言圣人无心,与至乐同体,立志弘敞,接物无偏,包容万有,与虚空而合德。倚於槁梧而昤。〔注〕无所复为也。〔疏〕弘敞虚容,忘知绝虑,故形同槁木,心若死灰,逍遥无为,且吟且咏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注〕言物之知力各有所齐限。〔疏〕夫目知所见,盖有涯限,所以称穷;力所#12驰逐,亦有分齐,所以称屈。至乐非心色等法,不可以根穷,故吾知尽其不及,故止而不逐也。心既有限,故知爱无名。引覆前子欲虑之等文也。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息。〔注〕夫形充空虚,无身也,无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惧之情怠也。〔疏〕夫形充空,则与虚空而等量;委蛇任性,故顺万境而无心;所谓廖体出聪,离形去智者也。只为委蛇任性,故悚惧之情怠息。此解第二闻乐也。吾又奏之以无息之声。〔注〕意既怠矣,乃复无怠,此其至也。〔疏〕再闻至乐,任性逶迤,悚惧之心,於焉怠息。虽复贤於初闻,犹自不及后闻,故奏无怠之声。斯则以无遣怠,故郭注云,怠既怠矣,乃复无怠,此其至者也。此是第三奏也。调之以自然之命,〔注〕命之所有者,非为也,皆自然耳。〔疏〕调,和也。凡百苍生,皆以自然为其性命。所以奏此咸池之乐者,方砍调造化之心灵,和自然之性命也已。故若混逐丛生,〔注〕混然无系,随后而生。〔疏〕混,同。生,出。同风物之动吹,随丛林之出声也。林乐而无形;〔注〕至乐者,适而已。适在体中,故无别形。〔疏〕夫丛林地籁之声,无心而成至乐,适於性命而已,岂复有形也。布挥而不曳,〔注〕自布耳。〔疏〕挥动四时,布散万物,各得其所,非由牵曳。幽昏而无声。〔注〕所谓至乐。〔疏〕言至乐寂寥,趣於视听,故幽冥昏合而无声响矣。动於无方,〔注〕夫动者岂有方而后动哉。〔疏〕夫至乐之本,虽复无声,而应动随时,实无方所,斯寂而动之也。居於窈冥;〔注〕所谓宁极。
译“清”指天,“浊”指地。阴气上升,阳气下降,二气调和,所以生育万物,和气流布,日月星三光照耀;这就是至乐,是无声之声。蛰虫开始活动,我便用雷霆惊动它们;顺着万物自行发生的活动,运用能够使它们发动的力量。仲春时节,蛰虫开始苏醒,这是自然的规律;用雷霆惊动它们,就是所谓动静顺应时令,因顺万物而使其发生,至乐完全合于这个道理。它的终结没有尾,它的开始没有首;运行转化没有穷尽。寻求自然的道理,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讨论至乐的声音,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所以《老经》说: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后。一时死亡,一时出生;一时仆倒,一时兴起;变化永恒不尽,以变化为常态,那么所谓常态就是无穷无尽。“愤”是仆倒。盛衰、生死、虚盈、起复,这些变化之道,都是事理的常数。如果把变化当作常态,那么所谓常态就是无穷无尽。却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东西可以等待。因此你才会感到恐惧。刚听到无穷无尽的变化,不能用“一”来承受它,所以便惊恐地悚然倾听。〔疏〕“至一”之道理,断绝于视觉和听觉,不能用声色去等候它,所以最初听到时会感到惊惧。我又用阴阳调和来演奏它,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注〕这就是所谓运用天道。〔疏〕意思是说,至乐之声能使阴阳按照次序相合;它所通达并滋生的万物,和日月一样光明。这是第二次演奏。它的声音能短能长,能柔能刚;随着变化而同归于一,不拘守旧有的常规。〔注〕与变化同归于一,所以不拘守旧有的常规。〔疏〕顺应万物生命的长短,任凭万物表现出柔和或刚强,使各种变化归于同一的道理,哪里会拘守旧法、执着常规呢?在山谷中就充满山谷,在坑洼中就充满坑洼。〔注〕至乐之道,没有不周遍的地方。〔疏〕至乐之道无处不周遍,无论是坑还是谷,全都充盈。也就是说,它无所不在,所在之处都能体现虚无之道。涂塞孔窍而守持精神。〔注〕就是闭塞感官的孔窍。〔疏〕“涂”是塞住的意思;“却”是孔窍。闲静心神,堵塞知识的孔窍,守持凝静的精神。郭象注说,就是闭塞感官的孔窍。以万物自身作为尺度。〔注〕大的制作不加割裂。〔疏〕“量”读作“亮”。大小、长短都随着万物自身的器量,始终不加以割裂,不强行使它们服从自己。它的声音震动而舒展。〔注〕这就是所谓阐扬和谐。〔疏〕“挥”是震动的意思;“绰”是宽舒的意思。它像雷霆一样震动,声音却宽广舒展。它的名号高远而光明。〔注〕名号符合实际,所以高远而光明。〔疏〕高得如同上天,明得如同日月;声音既广大,名号也高明。因此,鬼神守持它们幽暗的一面。〔注〕不离开自己所处的位置。〔疏〕人和万物居于显明之处,鬼神守持幽暗之处,各自安居其位而互不侵扰。所以《老经》说:用道来利益天下,鬼神就不显神异了。日月星辰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行。〔注〕不失去应有的法度。〔疏〕日、月、星三光明亮照耀,依照各自的分位运行,维系上天的纲纪,也没有差错。我使它停留在有穷尽之处。〔注〕常常停留在极点之上。〔疏〕“止”是停留的意思;“穷”是极点的意思。虽然不断千变万化,却常居于玄妙的极点,不离开微妙的根本,运动而始终寂静。使它流动于无所止息之处。〔注〕随着变化而运行。〔疏〕“流”是运动的意思。顺应感应而没有固定方式,随着时势而适应变化,从不执守,所以寂静之中又有运动。我想用思虑去探究它,却不能知晓;仰望它,却不能看见;追赶它,也不能追上。〔注〕所以就任凭它自然化去。〔疏〕所谓至乐,就是真道。为了说明道不是心识所能认识的,所以思虑它却不能知晓;道不是声色,所以观望它却不能看见;道不是有形有质之物,所以追逐它却不能赶上。无心地站立在四方虚空的大道上。〔注〕指广大开阔而没有偏私。〔疏〕“傥然”是无心的样子;“四虚”是四方的空旷之处,也就是大道。意思是说,圣人无心,与至乐同体,立志广大开阔,接触万物而没有偏私,包容万有,德性与虚空相合。倚靠着枯槁的梧桐树吟咏。〔注〕不再有所作为。〔疏〕心境广大空明,忘掉知识,断绝思虑,所以形体如同枯木,内心如同死灰,逍遥而无为,一边吟唱一边咏诵。眼睛的知觉穷尽于它想看的范围,力量竭尽于它想追逐的对象,我终究是达不到它了。〔注〕意思是说,万物的知觉和力量各自都有所限制。〔疏〕眼睛所能看见的,大概有边际限制,所以说是“穷”;力量所能追逐的,也有一定限度,所以说是“屈”。至乐不是心、色等有形有相之法,不能靠感官穷究,所以我的认知到了它所不能达到之处,便停下来不再追逐。心既然有限,所以知道它应当爱护无名之道。这是引用前面“我想用思虑去探究它”等文字。形体充满虚空,直到能够委蛇自得。你委蛇自得,所以恐惧就止息了。〔注〕形体充满虚空,就是没有形迹;没有形迹,所以能够委蛇自得。委蛇而任性自然,惊惧的情绪也就懈怠了。〔疏〕形体充满虚空,就与虚空具有同样的容量;委蛇而任性自然,所以顺应万物而无所用心。这就是所谓消解形体、超出聪明,离开形迹、舍弃智巧。正因为委蛇而任性自然,所以惊惧的情绪便懈怠、止息了。这是解释第二次听到至乐。我又用没有懈怠的声音为它演奏。〔注〕心意既然已经懈怠,于是又达到没有懈怠的境界,这就是最高境界。〔疏〕再次听到至乐时,任性逶迤,惊惧之心于是懈怠止息。虽然比最初听到时有所进步,却仍然没有达到后来听到的境界,所以演奏没有懈怠的声音。这就是用无来遣除懈怠,所以郭象注说:懈怠已经消除,于是又达到没有懈怠的境界,这就是最高境界。这是第三次演奏。用自然的性命来调和它。〔注〕性命所具有的,并不是人为造成的,全都是自然如此。〔疏〕“调”是调和的意思。一切众生,都以自然作为自己的性命。所以演奏这种咸池之乐,正是为了调和造化的心灵,调和自然的性命。所以它仿佛混然相随,丛杂而生。〔注〕混然无所系着,随着事物而生。〔疏〕“混”是同、相合的意思;“生”是发出的意思。它同风物运动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随着丛林而发出声响。林籁之乐自然流行而没有形迹。〔注〕所谓至乐,不过是适合而已。这种适合存在于形体之中,所以没有另外的形状。〔疏〕丛林中地籁的声音,无心而自然形成至乐,只是适合于性命而已,哪里还会有另外的形状呢?布散震动而不受牵曳。〔注〕自然布散罢了。〔疏〕四时运行,万物布散,各自得到自己的位置,并不是由于牵引拖曳。幽深昏冥而没有声响。〔注〕这就是所谓至乐。〔疏〕意思是说,至乐寂静幽深,超越了视觉和听觉,所以幽冥昏合而没有声响。在无方所之中运动。〔注〕运动,难道一定要有方所之后才会运动吗?〔疏〕至乐的根本虽然没有声响,却能随时应物而动,实际上没有固定的方所;这就是寂静之中有运动。居处于幽深冥寂之中。〔注〕这就是所谓宁静的极境。
〔疏〕虽复应物随机,千变万化,而深根宁极,怛处宝冥,斯动而寂也。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注〕随物变化。〔疏〕夫春生冬死,秋实夏荣,云行雨散,水流风从,自然之理,日新其变,至乐之道,岂常主声也。世疑之,稽於圣人。〔注〕明圣人应世非唱也。〔疏〕稽,留也。夫圣人者,譬幽谷之响,明象之照,对之不知其所以来,绝之不知其所以往,物来斯应,应而志怀,岂预前作法而留心应世。故行留散徙,不主常声,而世俗之人,妄生疑惑也。圣也者,达於情而遂於命也。〔注〕故有情有命者,莫不资焉。〔疏〕所言圣者,更无他义也,通有物之情,顺自然之命,故谓之圣。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注〕忘乐而乐足,非张而后备。〔疏〕天机,自然之枢机。五官,五藏也。言五藏各有主司,故谓之官。夫目视耳听,手把脚行,布网转丸,飞空走地,非由仿效,禀之造物,岂措意而后能为。故五藏职司,素分备足,天乐之美,其在兹也。无言而心悦。〔注〕心悦在适,不在言也。〔疏〕体此天和,非由措意,故心灵适悦而妙绝名言也。故有众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注〕此乃无乐之乐,乐之至也。〔疏〕崁氏,神农也。美此至乐,为之章颂。大音希声,故听之不闻;大象无形,故#13视之不见;道无不在,故充满天地二仪;大无不包,故囊括六极。六极,六合也。假欲留音听之,亦不可以耳根承接,是故体兹至乐,理趣幽微,心无分别,事同愚惑也。乐也者,始於惧,惧故祟;〔注〕惧然悚听,故是祟耳,未大和也。〔疏〕以下重释三奏三听之意,结成至乐之道。初闻至乐,未悟太和,心生悚惧,不能放释,是故祸祟之也。吾又次之以息,息故遁;〔注〕进稍灭也。〔疏〕再闻之后,情意稍悟,欲惧心怠退,其逵遁灭也。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注〕以无知为愚,愚乃至也。〔疏〕最后闻乐,灵府淳和,心无分别,有同合惑,荡荡默默,类彼愚迷。不怠不惧,雅符真道,既而运载无心,与物俱至也。孔子西游於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疏〕卫本昆吾之邑,又是康叔之封。自鲁适卫,故曰西游。师金,鲁太师,名金也。奚,何也。言夫子行仁义之道以化卫侯,未知此衍行用可不邪?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疏〕言仲尼欢哲明敏,才智可惜,守先王之圣述,执尧舜之古道,所以频遭辛苦,屡致困穷。颜渊曰:何也?〔疏〕问穷之所以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疏〕此下譬喻,几有六条:第一刍狗,第二舟车,第三桔杆,第四植梨,第五狙狠,第六妍丑。刍狗,草也,谓结草为狗以解除也。衍,笋也。尸祝,巫师也。将,送也。言刍狗未陈,盛以筐筒之器,覆以文绣之巾,致斋洁以表诚,展如在之将送,庶其福祉,贵之如是。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外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咪焉。〔注〕废弃之物,於时无用,则更致他妖也。〔疏〕践,履也。首,头也。脊,背也。取莫#14曰苏。爨,炊也。咪,魇也。言刍狗未陈,致斯肃敬。既祭之后,弃之路中,故行人履践其头脊,苏者取供其炊爨。方将复取而贵之,盛於筐衍之中,覆於文绣之下,敖游居处,寝胜其傍,假令不致恶梦,爻当数数遭魇。故郭注云,废弃之物,於时无用,则更致他妖也。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取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於宋,削边於卫,穷於商周,是非其梦邪?〔疏〕此合刍狗之譬,并合孔子穷义也。先王,谓尧舜禹汤,先代之帝王也。宪章文武,祖迷尧舜,而为教述,故集聚弟子,敖游於仁义之域,辟寝於礼信之乡。古法不可执留,事同已陈刍狗。伐树於宋者,孔子曾游於宋,与门人讲说於大树之下,司马桓魁欲杀夫子,夫子去后,桓魅恶其坐处,因伐树焉。削,刻也。夫子尝游於卫,卫人疾之,故刻削其迸,不见用也。商是殷地,周是束周,孔子历聘,曾因於此。良田执於圣迸,故政斯弊。狼狈如是,岂非恶梦邪。围於陈蔡之问,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昧邪?〔注〕此皆绝圣弃知之意耳,无所稍嫌也。夫先王典礼,所以适时用也。时过而不弃,即为民妖,所以兴矫效之端也。〔疏〕当时楚昭王聘夫子,夫子领徒宿於陈蔡之地。蔡人见徒众极多,谓之为贼,故兴兵围绕,经乎七日,粮食罄尽,无复炊爨,从者饿病,莫之能兴,忧悲困苦,邻乎死地,岂非遭於已陈刍狗而魇邪。
译〔疏〕虽然随着事物和时机而应变,千变万化,却根深而宁静,始终处于幽冥之中;这就是运动之中有寂静。有时称它为死,有时称它为生;有时称它为实,有时称它为荣;运行、流动、散布、迁徙,不固定于一种声音。〔注〕随着万物而变化。〔疏〕春天生长,冬天死亡;秋天结实,夏天茂盛;云在运行,雨在散布,水在流,风在随,自然的道理日日更新、不断变化。至乐之道,怎么会固定为一种声音呢?世人对此感到疑惑,便停下来考察圣人。〔注〕说明圣人顺应世事,并不是预先倡导。〔疏〕“稽”是停留的意思。圣人就像幽谷的回声、明镜的光照:面对它,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离开它,也不知道它往哪里去。万物来到便自然回应,回应时也不预存心志,哪里会预先制定方法、留意如何应对世事呢?所以运行、流动、散布、迁徙,不固定于一种声音,而世俗之人却妄自产生疑惑。所谓圣人,就是通达万物的情状,并顺遂自然的性命。〔注〕所以凡是有情有命的事物,没有不从中得到凭借的。〔疏〕所谓圣,并没有别的含义,就是通达有形之物的情状,顺应自然的性命,所以称为圣。天机不张显而五官全都具备,这就叫天乐。〔注〕忘掉人为的快乐而快乐自足,不是先张显出来之后才具备。〔疏〕“天机”是自然的枢机;“五官”是五脏。五脏各有主管职能,所以称为官。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手能拿,脚能走,布网、转丸、飞行于空中、奔走于地面,都不是靠模仿学习,而是承受造物者的禀赋,哪里需要先用心安排之后才能做到呢?所以五脏各自的职能本来就分明完备,天乐的美妙正在于此。不用言语而内心喜悦。〔注〕内心喜悦在于适意,不在于言语。〔疏〕体会这种天然的和谐,并不是靠用心安排,所以心神适意喜悦,微妙得超出言语。所以有众氏为此作颂说:听它,听不见它的声音;看它,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充满天地,包容六极。你想听它,却无法与它接触,因此反而感到迷惑。〔注〕这就是没有音乐声的快乐,是快乐的最高境界。〔疏〕“崁氏”就是神农氏。他赞美这种至乐,为它作章颂。大音稀少而无声,所以听它听不见;大象没有形体,所以看它看不见;道无所不在,所以充满天地二仪;广大无所不包,所以囊括六极。六极就是六合。即使想留心听取它的声音,也不能用耳根承接;因此体会这种至乐时,道理幽深微妙,心中没有分别,事情就像愚昧迷惑一样。快乐开始于惊惧,因为惊惧便成为祟患。〔注〕惊惧地听到它,所以只是祟患,还没有达到大和。〔疏〕以下重新解释三次演奏、三次听闻的意义,以归结至乐之道。最初听到至乐时,还没有领悟太和,心中产生惊惧,不能放下,所以便受到祟患。我又依次用止息来调和它,因为止息便会退隐。〔注〕逐渐向前推进而慢慢消减。〔疏〕再次听到之后,情意稍有领悟,惊惧之心渐渐懈怠退去,其势便消隐灭失。最终归于迷惑,因为迷惑便显得愚昧;因为愚昧便接近道,便可以承载着道而与万物一同前行。〔注〕把没有知识看作愚昧,愚昧正是最高境界。〔疏〕最后听到至乐时,心灵淳和,内心没有分别,如同与混沌相合,空旷寂默,类似愚昧迷惘。不懈怠也不惊惧,正与真道相合;于是以无心运载自身,和万物一同达到至境。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渊问师金说:“先生这次出行,情况会怎样?” 〔疏〕卫国原本是昆吾的封邑,又是康叔的封地。从鲁国前往卫国,所以说“西游”。师金是鲁国太师,名叫金。“奚”就是“什么”的意思。颜渊的意思是说,先生实行仁义之道来教化卫侯,不知道这次出行是否能够施行得通?师金说:“可惜啊,你的先生大概又要困穷了。” 〔疏〕意思是说,仲尼聪慧明敏,才智令人惋惜;但他恪守先王的圣人之术,执守尧舜的古道,所以屡屡遭受艰苦,多次陷于困穷。颜渊说:“为什么呢?” 〔疏〕这是问他陷于困穷的原因。师金说:“草扎的狗还没有摆出来时,用竹筐盛着,用绣有花纹的巾帛覆盖,尸祝斋戒之后,恭敬地送上祭坛。” 〔疏〕下面的譬喻大约有六条:第一是刍狗,第二是舟车,第三是桔槔,第四是植梨,第五是狙猴,第六是妍丑。刍狗就是草,指把草结成狗来作厌胜禳解之用。“衍”是竹筐;尸祝是巫师;“将”是送上的意思。意思是说,刍狗尚未陈列时,盛在筐篓之类的器具中,用绣有花纹的巾帛覆盖,并斋戒洁身以表示诚意,郑重地像送神一样送上,希望得到福祉,所以如此尊重它。等到祭祀完毕以后,行路的人踩踏它的头和背,拾柴的人把它拿去烧火罢了;如果又把它取来,盛在筐篓里,用绣有花纹的巾帛覆盖,让人在它下面游行、居住、睡卧,那么即使没有做恶梦,也一定会屡屡遭受魇魅。〔注〕已经废弃的东西,在当时已经没有用处,却又重新使用它,就会招来其他的妖异。〔疏〕“践”是踩踏;“首”是头;“脊”是背;拾取它的人叫作“苏”;“爨”是烧火做饭;“咪”是梦魇。意思是说,刍狗尚未陈列时,人们对它恭敬肃穆;祭祀之后,便把它丢弃在路中,所以行路的人踩踏它的头和背,拾柴的人拿它去供烧火之用。如果又把它取来珍视,放在筐篓中,用绣有花纹的巾帛覆盖,让人在它旁边游行、居住、睡卧,即使不做恶梦,也一定会屡屡遭受梦魇。所以郭象注说:已经废弃的东西,在当时没有用处,却又重新使用它,就会招来其他妖异。如今你的先生也是这样:取用先王已经陈旧的刍狗,让弟子们在它下面游行、居住、睡卧。所以他在宋国被伐树,在卫国遭受削迹,在商、周之间陷于困穷,这难道不是做了恶梦吗?〔疏〕这里是用刍狗的譬喻来说明孔子困穷的道理。先王,指尧、舜、禹、汤等先代帝王。孔子以文王、武王为法,以尧、舜为祖述对象,讲述并推行他们的教化;又聚集弟子,在仁义的领域中游学,在礼信的境界中安居。古代法则不能拘泥执守,就像已经陈列过的刍狗。孔子在宋国被伐树,是因为他曾游历宋国,和弟子在大树下讲学,司马桓魋想杀孔子;孔子离开后,桓魋厌恶他们坐过的地方,于是把树砍了。“削”是刻削的意思。孔子曾游历卫国,卫国人厌恶他,所以刻削他的足迹,不肯任用他。商是殷地,周是东周,孔子周游求仕,曾在这些地方受困。把治国之道拘泥于圣人的旧迹,所以政治因此衰败。如此狼狈,难道不是遭遇恶梦吗?他被围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火食,生死相邻,这难道不是昏乱吗?〔注〕这些都只是说明应当绝弃圣智的意思,并不是稍有嫌疑。先王的典章礼制,原本是为了适应当时的需要。时代已经过去却不舍弃它,就会成为百姓的妖异,从而开创矫饰仿效的端绪。〔疏〕当时楚昭王聘请孔子,孔子带领弟子在陈国、蔡国一带住宿。蔡国人见随从众多,以为他们是盗贼,于是发兵包围,经过七天,粮食全部耗尽,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烧火做饭,随从们饥饿患病,没有人能够起身,忧愁悲苦,已经接近死亡之地,难道不是遭遇已经陈列过的刍狗而被梦魇吗?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陆,则没世不行寻常。〔疏〕夫舟行於水,车行於陆,致於千里,未足为难。若推舟於陆,求其运载,终没一世,不可数尺。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薪行周於鲁,是犹推舟於陆也,〔疏〕此合谕#15也。薪,求也。亦#16今古代殊,岂异乎水陆。周鲁地异,何异乎舟车。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注〕时移世异,礼亦宜变,故因物而无所系焉,斯不劳而有功也。〔疏〕方,犹常也。传,转也。言夫子执先王之迸,行衰周之世,徒劳心力,卒不成功,故削进伐树,身遭殃祸也。夫圣人之智,接济无方,千转万变,随机应物。未知此道,故婴斯祸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柠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疏〕桔杆,挈水木也。人牵引之则倪下,拾放之则仰上。倪仰上下,引拾以人,委顺无心,故无罪。夫人能虚己,其义亦然也。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注〕期於合时宜,应治体而已。〔疏〕矜,美也。夫三皇五帝,步骤殊时,礼义威仪,不相泌袭,美在逗机,不治以定,不贵率今以同古。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祖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疏〕夫租梨橘柚,甘苦味殊,至於嗷嚼而皆可於口。譬三皇五帝,浇淳异世,至於为政,咸适机宜也。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注〕彼以为美而此或以为恶,故当应时而变,然后皆适也。〔疏〕帝王之进,盖无常准,应时而变,不可执留,岂得胶柱刻船,居今行古也。今取猥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龄啮挽裂,尽去而后嫌。观古今之异,犹猥狙之异乎周公也。〔疏〕嫌,足也。周公圣人,譬淳古之世;狙缓狡默,谕浇竞之时。是以礼服虽华,狠狙不以为美;圣进乃贵,末代不以为尊。故毁礼服,狠狙始嫌其心;弃圣边,苍生方适其性。故西施病心而膑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殡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织,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疏〕西施,越之美女也,貌极妍丽,既病心痛,吨眉苦之。而端正之人,体多宜便,因其吨蹙,更益其美,是以问里见之,弥加爱重。邻里丑人,见而学之,不病强吨,倍增其陋,故富者恶之而不出,贫人弃之而远走。拾己效物,其义例然。削进伐树,皆学吨之过也。彼知美殡而不知膑之所以美。〔注〕况夫#17礼义,当其时而用之,则西施也;时过而不弃,则丑人也。〔疏〕所以,犹所由也,吨之所以美者,由乎西施之好也。彼之丑人,但美吨之丽雅,而不知由西施之妹好也。惜乎,而夫子其穷哉。〔疏〕总会后文,结成其旨。穷之事述,章中具载矣。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聘。〔疏〕仲尼虽领徒三千,号素王,而盛行五德,未闻大道,故从鲁之沛,自北租南而见老君,以询玄极故也。老聘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疏〕闻仲尼有当世贤能,未知颇得至道不?答言未得。自楚望鲁,故曰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疏〕问:於何处寻求至道?曰:吾求之於度数,五年而未得也。〔疏〕数,算衍也。三年一闰,天道小成,五年再闰,天道大成,故言五年也,道非卫数,故未得之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疏〕更问:求道用何方法?曰:吾求之於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注〕此皆寄孔老以明绝学之义也。〔疏〕十二年,阴阳之一周也。而未得者,明以阴阳取道,而道非阴阳。故下文云,中国有人,非阴非阳。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於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於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疏〕夫至道深玄,妙绝言象,非无非有,不自不他。是以不进默於君亲,岂得告於子弟。所以然者,无他由也。故记孔老二君圣以明玄中之玄也。中无主而不止,〔注〕心中无受道之质,则虽闻道而过去也。〔疏〕若使中心无受道之主,假令闻於圣说,亦不能止住於胸怀,故知无他也。外无正而不行。〔注〕中无主,则外物亦无正己者也;故未尝通也。〔疏〕中既受道之心,故外亦无能正於己者,故不可行也。由中出者,不受於外,圣人不出;〔注〕由中出者,圣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疏〕由,从也#18从内出者,圣人垂进显教也。良由物能感圣,故圣人不应,若使外物不能禀受,圣人亦终不出教。由外入者,无主於中,圣人不隐。
译水上行走没有比用船更好的,陆地行走没有比用车更好的。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行驶,就想把它推到陆地上使用,那么终其一生也走不了寻常几尺。〔疏〕船在水上行驶,车在陆地上行驶,即使走上千里,也不算困难。假如把船推到陆地上,想用它来运载,终其一生也不能移动几尺。古今不同,难道不就像水地有别吗?周、鲁不同,难道不就像船车各异吗?如今想把周代的方法施行于鲁国,这就如同把船推到陆地上一样。〔疏〕这是合并说明前面的譬喻。“薪”是求取的意思。古代和今代不同,难道不就如同水地有别吗?周和鲁的情况不同,难道不就如同船车各异吗?劳心劳力却没有功效,自身必定遭殃。他不知道那种没有固定方式、能够随物应变而无穷尽的道理。〔注〕时代迁移、社会变异,礼制也应当随之改变,所以要顺应事物而不受拘系;这样才会不劳而有功。〔疏〕“方”,犹如常规;“传”,是转变的意思。孔子拘守先王的陈迹,行用于衰落的周代,白白耗费心力,最终不能成功,所以才有削迹、伐树之事,自己遭受祸患。圣人的智慧,接应和救济世事没有固定方式,千变万化,随着时机应对事物。他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遭遇了这样的祸患。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那种吊水的桔槔吗?拉动它,它就低下;放开它,它就仰起。它是受人牵引,而不是牵引别人,所以俯仰升降都不得罪人。〔疏〕桔槔,是提取水的木具。人牵引它,它就低下;人放开它,它就向上仰起。它的低仰上下,都是随人的牵引和放开,顺势而行而无心机,所以没有罪过。人若能虚己顺物,道理也是这样。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并不以彼此相同为可贵,而以能够治理世事为可贵。〔注〕只求合乎时代的需要,适应治理的根本罢了。〔疏〕“矜”,是赞美、看重的意思。三皇五帝所处时代不同,礼义威仪也不相互沿袭;可贵之处在于适合时机,而不在于以固定形式治理,也不在于强求今世与古代相同。所以说,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就好像祖梨、橘子、柚子一样吗?它们的味道彼此不同,却都适合人的口味。〔疏〕祖梨、橘子、柚子,甘甜和苦涩的味道各不相同,但经过咀嚼,都适合入口。用来比喻三皇五帝,淳厚与浇薄的时代不同,但治理政事都各自适合当时的机宜。所以,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注〕在那个时代被认为美善的事,在这个时代或许会被认为邪恶,所以应当顺应时代改变,这样才都能适合。〔疏〕帝王的治道本来没有恒常不变的准则,应当随时代改变,不可拘执停留;怎么能像胶柱鼓瑟、刻舟求剑一样,身处今天却实行古代的制度呢?如今捕来一只猴子,却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它一定会咬破、撕裂衣服,把它全部除去之后才感到舒适。观察古今的差异,就如同猴子与周公之间的差异一样。〔疏〕“嫌”,是满足、舒适的意思。周公是圣人,譬喻淳厚古朴的时代;猴子狡猾顽劣,譬喻浇薄争竞的时代。因此,礼服虽然华美,猴子却不认为美;圣人的陈迹虽然可贵,末代之人却不把它当作尊贵。只有毁掉礼服,猴子才感到内心舒适;抛弃圣人的陈迹,百姓才适合自己的本性。所以西施心口疼痛,皱着眉头走在里巷中;里巷里的丑人看见了,觉得这样很美,回去也捧着心口、皱着眉头走在里巷中。里巷里的富人见了,紧闭门户不肯出来;穷人见了,便带着妻子儿女逃走。〔疏〕西施,是越国的美女,容貌极其美丽。她患心痛,皱眉忍受痛苦。端正美丽的人,姿态多半都适宜;她因皱眉而更加美丽,所以同里的人见了,更加爱重她。邻里的丑人见了便仿效她,自己并没有病却强行皱眉,反而更加丑陋,所以富人厌恶她而不出门,穷人抛弃家业远远逃走。舍弃自身而仿效外物,道理正是如此。孔子削迹、伐树,都是仿效皱眉的过错。她只知道皱眉显得美,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显得美的原因。〔注〕何况礼义,在适合它的时代使用,就是西施;时代已经过去却仍不舍弃它,就是丑人。〔疏〕“所以”,犹如“所由”,即皱眉之所以美的原因。皱眉之所以美,是由于西施本来美丽。那个丑人只知道皱眉的姿态漂亮,却不知道它是由西施本身的美好所造成的。可惜啊,你的老师恐怕要陷于困穷了。〔疏〕这是总括后文,收束并归结本章旨意。孔子陷于困穷的事情,章中已经全部记载了。孔子活到五十一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去拜见老聘。〔疏〕仲尼虽然统领三千弟子,被称为“素王”,并且盛行五德之说,却还没有听闻大道,所以从鲁国到沛地,由北向南去拜见老君,询问玄妙至极的道理。老聘说:“你来了吗?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已经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得道。” 〔疏〕听说仲尼是当世的贤能之人,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得到至道。孔子回答说还没有得到。从楚地望鲁地,鲁在北方,所以说“北方”。老子说:“你到哪里去寻求它呢?” 〔疏〕问:你在什么地方寻求至道?孔子说:“我从度数中寻求它,五年了还没有得到。” 〔疏〕“数”,是推算演绎。三年一闰,是天道的小成;五年再闰,是天道的大成,所以说“五年”。道并不等同于度数,因此还没有得到。老子说:“你又到哪里去寻求它呢?” 〔疏〕又问:你用什么方法求道?孔子说:“我从阴阳中寻求它,十二年了还没有得到。” 〔注〕这些话都是借孔子和老子来阐明断绝外在学术、超越执著于学的道理。〔疏〕十二年,是阴阳运行一周的时间。还没有得到,说明从阴阳中求道,而道并不是阴阳本身。所以下文说:“中国有人,非阴非阳。”老子说:“是这样。假使道可以献上,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自己的君主的;假使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自己的父母的;假使道可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告诉自己的兄弟的;假使道可以给予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给予自己的子孙的。然而道之所以不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疏〕至道深奥玄妙,奇妙到超越语言和形象,既不是无,也不是有;既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他人。因此,它不能进献给君主和父母,哪里能够告诉弟弟和子侄呢?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原因。所以记述孔子、老子两位圣人之言,来说明玄妙中的玄妙。内在没有承受它的主体,道就不能停留;〔注〕心中没有承受道的资质,即使听到道,也会从心中流逝过去。〔疏〕如果内心没有承受道的主体,即使听到圣人的教说,也不能停留在胸中,所以知道没有别的原因。外在没有能够匡正它的正道,道也不能施行。〔注〕内心没有承受道的主体,外在事物也就没有能够匡正自己的东西,因此始终不能贯通。〔疏〕内心既然没有承受道的心,外在也就没有能够匡正自己的力量,所以道不能施行。从内在显现出来的,是圣人的道;外在有能够承受它的人,圣人才会显现出来;〔注〕从内在显现出来的,是圣人的道;外界有能够承受它的人,道才会显现。〔疏〕“由”,是从的意思。从内在显现出来的,是圣人垂示并彰显的教化。实在是因为外物能够感应圣人,圣人才会回应;如果外物不能禀受,圣人最终也不会出来施教。从外在进入内心的,如果内心没有承受它的主体,圣人的道也就无法隐藏。
〔注〕由外入者,假学以成性者也。虽性可#19学成,然要当内有其质,若无主於中,则无以藏圣道也。〔疏〕隐,藏也。由外入者,习学而成性也。由其外禀圣教,冥在心中,若使素无受入之心,则无藏於圣道。名#20公器也,〔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用。〔疏〕名,呜也。公,平也。器,用也。名有二种:一是命物,二是毁誉。今之所言,是毁誉名也。不可多取。〔注〕矫饰过实,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乱也。〔疏〕夫令誉善名,天下共用,叉其多取,则矫饰过实而争竞斯起也。仁义,先王之莲庐也,〔注〕犹传舍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观而多责。〔注〕夫七义者,人之性也。人性有变,古今不同也。故游寄而过去则冥,若无滞而系於一方则见。见则伪生,伪生而责多矣。〔疏〕蓬庐,逆於传合也。观,见也,亦久也。夫还庐舍客,不可久停;仁义礼智,用讫宜废。客停久,疵衅生;圣迸留,过责起。古之至人,假道於仁,托宿於义,〔注〕随时而变,无常迸也。以游逍遥之墟,〔疏〕古之真人,和光降逃,逗机而行博爱,应物而用人群,何异乎假借涂路,寄托宿止,暂时游寓,盖非真实。而动不伤寂,应不离真,故怛逍遥乎自得之场,彷徨乎无为之境。食於苟简之田,立於不贷之圃。〔注〕苟,且也。简,略也。贷,施与也。知止知足,食於苟简之田;不损己物,立於不贷之圃。而言田圃者,明是圣人养生之地。逍遥,无为也;〔注〕有为则非仁义。苟简,易养也;〔注〕全从其简,故易养也。〔疏〕只为逍遥累尽,故能无为恬淡。苟简,苟且简素,自足而已,故易养也。不贷,无出也。〔注〕不贷者,不损己以为物也。〔疏〕不损我以益彼,故无所出。此三句覆释前义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注〕游而任之,斯#21真采也。采真则色不伪矣。〔疏〕古者圣人行苟简等法,谓是神采真实而无假伪,逍遥任适而随化遨#22游也。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注〕天下未有玖所非自累者,而各没命於所是。所是而以没其命者,非立乎不贷之圃也。〔疏〕夫是富非责,责於货贿者,岂能让人财禄。是显非隐,滞於荣位者,何能与人名誉。亲爱权势,矜夸於物者,何能与人之柄。柄,权也。唯厌秽风尘,膻躁荣利者,故能弃之若遗。操之则栗,舍之则悲,〔注〕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也。〔疏〕操执权柄,恐失所以战栗;拾去威力,丧去所以忧悲。而一无所鉴,以闯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注〕言其知进而不知止,则#23性命丧矣,所以为戮。〔疏〕是富好权之人,心灵愚暗,唯滞名利,一无鉴识,岂能闻见玄理而休心息智者乎。如是之人,虽复楚戮未加,而情性以困,故是自然刑戮之民。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疏〕夫怨敌必杀#24,恩惠须偿,分内自取,分外与他,臣子谏上,君父教下,应青春以生长,顺素秋以杀罚,此八者治正之器,不得不用之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关矣。〔注〕守故不变,则失正矣。〔疏〕循,顺也。湮,塞也。唯当顺於大理,随於变化,达於物情而无滞塞者,故能用八事治之。正事合於正理,故日正者正也。其心之不能如是者,天机之门拥而弗开。天门,心也。孔子见老聪而语仁义。老聪曰:夫播糠咪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嘈#25肤,则通夕不寐矣。〔注〕外物如之虽小,而伤性已大也。〔疏〕仲尼滞於圣逵,故发辞则语仁义。夫播糠咪目,目暗故不能辩束西;蚊虻噜肤,肤痛则彻宵不睡。是以外物虽微,为害爻巨。况乎仁非天理,义不率性,拾己效他,丧其本性,其为害也,岂咪目噜,肤而已哉。噜,啮也。夫仁义懵#26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注〕尚之以加其性,故乱。〔疏〕仁义惨毒,甚於蚊虻,愤#27愤吾心,令人烦问,扰乱物性,莫大於此。一本亦作愤字者#28,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注〕质全而仁义着。吾子亦放风而动,总#29德而立矣,〔注〕风自动而依之,德自立而秉#30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疏〕放,纵任也。欲使苍生丧其淳朴之性者,莫若绝仁弃义,则反冥我极也。仲尼亦宜放无为之风教,随机务而应物,总虚妄之至德,立不测之神坊。亦有作放#31,方往反。放,依也。又奚杰#32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注〕言夫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其犹击鼓而求逃者,无由得也。〔疏〕建,击。杰然#33,用力貌。夫揭仁义以趋道德之乡,何异乎打大鼓以求逃亡之子,故鼓声大而亡子远,仁义彰而道德废也。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注〕自然各已足。
译〔注〕从外在进入内心的,是借助学习而成就本性的东西。虽然本性可以通过学习而成就,但内在必须先有承受它的资质;如果内心没有主体,就无法藏纳圣人的道。〔疏〕“隐”,是藏的意思。从外在进入内心,是通过学习而成就本性。因为从外界禀受圣人教化,使它幽藏于心中;如果本来没有承受和纳入它的心,就无法藏纳圣人的道。名声,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器物,〔注〕所谓名声,是天下人共同使用的东西。〔疏〕“名”,是称谓;“公”,是共同、公平;“器”,是使用的工具。名有两种:一是给事物命名,二是毁谤和赞誉。这里所说的是毁誉之名。不可过多地占取。〔注〕超过事实而矫饰自己,就是过多占取名声;过多占取名声,天下就会混乱。〔疏〕美好的声誉和善名,是天下人共同使用的;如果过多占取,就会矫饰而超过实际,争竞也会由此兴起。仁义,是先王暂居的草庐,〔注〕犹如旅舍。只能在那里住一夜,却不能长久居住;若久居,就会招来许多责难。〔注〕仁义,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会变化,古今并不相同。所以只是暂时游历寄居,随即离去,才会幽合于道;如果没有停滞,却拘系在一端,就会显露出来。显露之后,虚伪便产生,虚伪产生,责难也就多了。〔疏〕草庐,是供旅客暂住的旅舍。“观”,是看见,也有长久的意思。回到旅舍的客人不能长久停留;仁义礼智,用完之后就应当废弃。客人停留太久,瑕疵和嫌隙就会产生;圣人的陈迹停留太久,过失和责难就会兴起。古代的至人,暂且借仁而行,寄居于义,〔注〕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没有固定不变的陈迹。来游行于逍遥的境域,〔疏〕古代的真人,收敛锋芒、降身避世,随时机而行广博的仁爱,顺应事物而与人群相处。这与借道路通行、寄居旅舍、暂时游历寄寓有什么不同?这些都不是真实永恒的归宿。然而行动不伤害寂静,应物而不离本真,所以始终在自得的场所逍遥,在无为的境界徘徊。在苟简的田地里取食,站立于不贷的园圃中。〔注〕“苟”,是姑且;“简”,是简略;“贷”,是施与。知道止足的人,取食于苟简之田;不损耗自己的财物去施给外物,立足于不贷之圃。这里说田圃,是表明那是圣人养生的地方。逍遥,就是无为;〔注〕有所作为,就不是仁义。苟简,就是容易养生;〔注〕完全顺从简朴,所以容易养生。〔疏〕只是因为逍遥而使一切劳累都消尽,所以能够无为而恬淡。苟简,就是姑且简朴,只求自足罢了,所以容易养生。不贷,就是不向外支出。〔注〕所谓不贷,就是不损耗自己来满足外物。〔疏〕不损害自己来使他人得益,所以没有什么向外支出的。这三句是重复解释前面的意思。古人把这称为采真之游。〔注〕游历而任其自然,这才是真正的采真。采真之后,外在形色便不虚伪了。〔疏〕古代圣人实行苟简等法,被称为神采真实而没有虚伪;他们逍遥自适,顺应变化而遨游。把富有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达看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名声;亲近权势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注〕天下没有什么不是自己造成的牵累,而每个人都把性命沉没在自己认定正确的事物中。把性命沉没在所认定的事物中的人,不是站立在不贷之圃的人。〔疏〕认为富贵正确而轻视贫贱、沉溺于财货的人,哪里能把财禄让给别人?认为显达正确而厌恶隐退、滞恋于荣位的人,怎么能把名誉让给别人?亲爱权势、向外物夸耀的人,怎么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柄”,就是权力。只有厌恶尘世污浊、厌弃荣华利益的人,才能把这些东西像遗弃物一样抛下。拿着它就战栗,放下它就悲伤,〔注〕放下它会悲伤,是因为拿着它时不能不战栗。〔疏〕握持权柄,害怕失去它,所以战栗;放弃权势,失去了凭借,所以忧愁悲伤。却一点鉴识也没有,只知道追逐那永不止息的东西,这是上天所刑戮的百姓。〔注〕说的是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止足,于是性命丧失,所以称为遭受刑戮。〔疏〕这些看重富贵、喜好权势的人,心灵愚昧,只滞恋于名利,完全没有鉴识,哪里能够听闻玄理而使心神止息、智慧休止呢?这样的人,即使楚国的刑戮还没有加身,情性也已经困顿,所以是自然刑戮之下的百姓。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种,是匡正世事的器具。〔疏〕对于仇敌必须诛杀,受到恩惠必须报偿;分内之物自己取用,分外之物给予他人;臣子向君上进谏,君父教导臣下;顺应春天使万物生长,顺应秋天使万物肃杀惩罚。这八种是治理和匡正世事的工具,不可不用。只有顺应大道的变化而没有阻塞的人,才能使用这些工具,所以说:“正,就是正道。”内心认为不应如此的人,天门就不会打开。〔注〕固守旧法而不改变,就会失去正道。〔疏〕“循”,是顺从;“湮”,是阻塞。只有顺应大道、随从变化、通达事物情状而没有滞塞的人,才能用这八件事来治理。正事符合正理,所以说“正者正也”。内心不能这样做的人,天机之门就被堵塞而不能打开。“天门”,就是心。孔子拜见老聪,谈论仁义。老聪说:“糠屑飞入眼睛,天地四方就好像改变了方位;蚊虻叮咬皮肤,整夜都睡不着。” 〔注〕外物虽然微小,伤害本性却很大。〔疏〕仲尼拘滞于圣人的陈迹,所以一开口就谈仁义。糠屑飞入眼中,眼睛昏暗,便不能分辨东西;蚊虻叮咬皮肤,皮肤疼痛,便彻夜不能入睡。因此外物虽然微小,造成的危害却很大。何况仁并非天理,义也不是率性而行;舍弃自己而仿效他人,丧失本性,它所造成的危害,难道只是蒙眼、叮肤而已吗?“啮”,是咬。仁义蒙昧而强行压迫我的心,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注〕把仁义崇尚到凌驾本性的地步,所以造成混乱。〔疏〕仁义的惨害比蚊虻更甚,深深扰乱我的心,使人烦闷,扰乱万物本性,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另一本也作“愤”字。你若使天下人不丧失他们的淳朴,〔注〕本质完整,仁义自然显现。你也应当任凭无为之风而行动,总持虚妄的德而建立自己的立场,〔注〕风自然而动,人只需顺应它;德自然而立,人只需执持它,这就是容易持守、容易施行的道。〔疏〕“放”,是放任、任其自然。若想使百姓不丧失淳朴的本性,没有什么比断绝仁、抛弃义更好,这样就能返归幽深的本原。仲尼也应当施行无为的教化,随着时机和事务而应对万物,总持虚妄却至高的德,建立不可测度的神妙境界。另一本作“放”,音方往反;“放”,是依随的意思。又何必用力张扬仁义,好像背着大鼓去寻找逃亡的孩子呢?〔注〕说的是,张扬仁义来奔向道德之乡,就像击鼓寻找逃亡者一样,根本不可能找到。〔疏〕“建”,是击打;“杰然”,是用力的样子。张扬仁义以趋向道德之乡,与击打大鼓寻找逃亡的孩子有什么不同?鼓声越大,逃亡的孩子离得越远;仁义越彰显,道德反而越被废弃。天鹅不必每天沐浴便自然洁白,乌鸦不必每天染黑便自然乌黑。〔注〕它们各自的本性自然已经完足。
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注〕俱自然耳,无以偏向。〔疏〕浴,酒也。染缁曰黔。黔,黑也。辫者,别其胜负也。夫鹄白乌黑,禀之自然,岂须日日浴染,方得如是。以言物性,其义例然。然黑白素朴,各足於分,所遇斯适,故不足於分,所以论胜负。亦言:辫,变也,黑白分定,不可变白为黑也。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注〕夫至足者忘名誉,忘名誉乃广耳。〔疏〕修名立誉,招物观视,此乃狭劣,何足自多。唯恐遣名誉,方可称大耳。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陶以湿,相濡以沫,〔注〕言仁义之誉,皆生於不足。不若相忘於江湖。〔注〕斯乃忘仁而仁者也。〔疏〕此总结前文,斥仁义之弊。夫泉源枯竭,鱼传沬以相濡;朴散淳离,行仁义以济物。及其江湖浩荡,各足所以相忘;道德深玄,得性所以虚淡。既江湖比於道德,濡沬方於仁义,以此格量,故不同日而语矣。孔子见老聘归,三日不谈。〔疏〕老子方外大圣,变化无常,不可测量,故无所谈说也。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聘,亦将何规哉?〔疏〕不的姓名,直云弟子,当是升堂之类,共发此疑。既见老子,应有规诲,何所闻而三日而不谈也?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注〕谓老聘能变化。〔疏〕夫龙之德,变化不怛。以况至人隐显无定,故本合而成,妙体窈冥;述散而起,文章焕烂。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注〕言其因御无方,自然已足。〔疏〕言至人乘云气而无心,顺阴阳而养物也。予口张而不能啧#34,予又何规老聪哉。〔疏〕啧,合也。心惧不定,口开不合,复何容暇闻规训之言乎。子贡曰:然则人#35固有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者乎?〔疏〕言至人其处也若死尸之安居,其出也似龙神之变见,其语也如雷霆之振响,其默也类玄理之无声,是以奋发机动,同二仪之生物者也。既而或处或出,或语或默,岂有出处语默之异而异之哉。然则至人铃有出处默语不言之能,故仲尼见之,口而#36不能合。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聪。〔疏〕赐,子贡名也。子贡欲至#37观至人龙德之相,遂以孔子声教而往见之。老聪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疏〕倨,企#38也。运,时也。老子自得从容,故企堂敖诞,物感斯应,发微其言。予年衰迈,可以教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39五帝之治天下不#40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疏〕浇淳渐异,步骤有殊,用力用兵,逆顺斯异,故云不同,声名令闻,相系一也。先生乃排三王为非圣,有何意旨,可得闻乎?老聘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疏〕汝少进前,说不同所由。对曰:尧授舜,舜受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日不同。〔疏〕尧舜二人,即是五帝之数,自夏禹以降,便是三王。尧让舜,舜让禹,禹治水而用力,汤伐桀而用兵,文王拘美里而顺商辛,武王渡孟津而逆殷纣,不同之状,可略言焉。老聘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41五帝之治天下。〔疏〕三皇者,伏牺神农黄帝也。五帝,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也。治天下之治#42,列在下文。黄#43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注〕若非之,则强哭。〔疏〕三皇行道,人心淳一,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故亲死不哭而世俗不非。铃也非之,则强哭者众。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44而民不非也。〔注〕杀,降也。言亲疏有降杀。〔疏〕五帝行德,不及三皇,使子父兄弟更相亲爱,为降杀之服以别亲疏,既顺人心,亦不非毁。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注〕教之速也。〔疏〕舜是五帝之末,其俗渐浇,朴散淳离,民心浮竞,遂使怀孕之妇,十月生子,五月能言。古者怀孕之妇,十四月而诞育,生子两岁,方始能言。浇淳既革,故与古之乖异也。不至乎孩而始谁,〔注〕谁者,别人之意也。未孩已择人,言其竞教速成也。〔疏〕未解孩笑,已识是非,分别之心,自此而始矣。则人始有夭矣。〔注〕不能同彼我,则心竞於亲疏,故不终其天年也。〔疏〕分别既甚,不终天年,夭逝之始,起自虞舜。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注〕此言兵有顺,则天下已有不顺故也。〔疏〕去道既远,浇伪日兴,遂使蠢尔之民,好为祸变。废无为之述,兴有为之心,赏善罚恶,以此为化。而禹怀慈爱,犹解泣辜,兵刃所加,爻须天道也。杀盗非杀,〔注〕盗自应死,杀之顺也,故非杀。〔疏〕盗贼有罪,理合其诛,顺乎素秋,虽杀非杀。此则兵有顺义也。人自为种而天下耳。
译黑白的质朴本性,不足以用来争辩;〔注〕都只是顺其自然罢了,没有什么可以偏向其中一方。〔疏〕“浴”,是洗;染成黑色叫作“黔”,“黔”就是黑色。“辩”,是分辨胜负。天鹅白、乌鸦黑,是禀受自然如此,哪里需要天天洗浴、染色,才成为这样?用来说明万物的本性,道理也是如此。然而黑白质朴,各自足以成其本分,遇到什么便适合什么,所以无须分辨胜负。又有一种说法:“辩”通“变”,黑白已经确定,不可把白变成黑。名声和荣誉所造成的观瞻,不足以称为广大。〔注〕真正完足的人会忘掉名声荣誉,忘掉名声荣誉才算广大。〔疏〕修饰名声、树立荣誉,引来众人观看,这只是狭隘低劣,哪里值得自我夸耀?只有唯恐丢弃名誉,才可以称为广大。泉水干涸,鱼儿便一同困在陆地上,互相吐气使身体湿润,互相用唾沫沾湿身体,〔注〕这是说,仁义的声誉,都是由于有所不足才产生的。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注〕这才是忘掉仁而达到仁。〔疏〕这是总结前文,斥责仁义的弊病。泉水干涸,鱼吐沫互相沾湿;淳朴分散、淳厚离失,才需要施行仁义来救助万物。等到处在浩荡的江湖中,各自都得到满足,便能彼此忘却;道德深奥玄妙,得其本性便能虚静淡泊。既然江湖可以比作道德,沾湿和吐沫可以比作仁义,用这个标准衡量,二者就不能相提并论了。孔子拜见老聘回来,三天没有说话。〔疏〕老子是方外的大圣人,变化没有常规,深不可测,所以孔子无话可谈。弟子问道:“先生拜见老聘时,又将怎样规劝他呢?” 〔疏〕没有说出姓名,只称“弟子”,应当是登堂弟子之类的人共同提出这个疑问。既然拜见了老子,本应得到他的规诫教诲;究竟听到了什么,为什么三天都不说话呢?孔子说:“我直到今天才在这里见到了龙。龙,聚合时形成形体,散开时显现文采,〔注〕这是说老聘能够随时变化。〔疏〕龙的德性就是变化不定。用它来比喻至人隐现没有定准:本来聚合时形成幽深微妙的形体;舒展开来时,便显现出灿烂的文采。驾乘云气而调养阴阳。〔注〕这是说他顺应、驾驭万物没有固定方式,自然而然就已满足。〔疏〕这是说至人无心地乘驾云气,顺应阴阳而养育万物。我的嘴张开了却不能合拢,我又哪里有闲暇去听老子的规诫呢?〔疏〕“啧”,是合拢的意思。内心惊惧而不能安定,嘴巴张开不能闭合,又哪里容得下闲暇去听规训的话呢?子贡说:“那么,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吗:安居时像尸体一样寂然,显现时像龙一样变化,发声时如雷鸣,沉默时如深渊,行动发动起来如同天地运行?” 〔疏〕这是说至人居处时像死尸一样安静,出动时像龙神一样变化显现,说话时像雷霆一样震响,沉默时像玄妙的道理一样无声;因此一旦奋发而发动,就同天地二仪生育万物一样。既可以居处,也可以出动;既可以说话,也可以沉默,难道会因为有出入、言默的不同而有所差异吗?如此说来,至人自然具有出入、默语以及不言的能力,所以仲尼见到他后,嘴巴张开便不能合拢。我也可以去看看吗?”于是便以孔子的名义和声望去拜见老聘。〔疏〕“赐”是子贡的名字。子贡想前去观看至人龙德般的形貌,于是借着孔子的声望和教导前去拜见他。老聘正要倚坐在堂上回应,轻声说道:“我的年岁已经衰老了,你将拿什么来告诫我呢?” 〔疏〕“倨”是倚靠的意思。“运”是时日的意思。老子自得而从容,所以倚靠在堂上,显得傲然旷达;受到外物感应便有所回应,隐约地说出这些话。我的年岁已经衰老了,你还能教诫我什么吗?子贡说:“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式并不相同,但他们所联系的声名却是一样的。先生却唯独认为三王不是圣人,这是为什么呢?” 〔疏〕淳厚的风俗逐渐不同,施政步骤也有差异;有的用力,有的用兵,顺逆自然不同,所以说“不相同”。但声誉和美名相互联系,却是一样的。先生竟然排斥三王,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可以让我听闻吗?老聘说:“小子,你靠近些。你凭什么说他们不相同?” 〔疏〕你再向前靠近一些,说说他们不同的原因。子贡回答:“尧把帝位传给舜,舜把帝位传给禹;禹用力治水,汤则用兵伐桀;文王顺从纣王而不敢违逆,武王却反抗纣王而不肯顺从,所以说他们不同。” 〔疏〕尧、舜二人属于五帝之数;从夏禹以后,便是三王。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禹治水而使用人力,汤讨伐桀而使用武力;文王被拘禁在羑里而顺从商纣,武王渡过孟津而反抗殷纣。他们不同的情形,大略可以这样说。老聘说:“小子,你靠近些。我来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 〔疏〕三皇是伏羲、神农、黄帝。五帝是少昊、颛顼、高辛、唐、虞。治理天下的具体情形,列在下文。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归于一体;百姓中有人亲人死了不哭,百姓也不责怪他。〔注〕如果责怪他,就会强迫他哭。〔疏〕三皇实行大道,民心淳朴而统一,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也不只是爱护自己的子女,所以亲人死了不哭,世俗也不责怪他。若一定要责怪,强行哭泣的人就会很多。尧治理天下,使民心相互亲爱;百姓中有人为自己的亲人减降丧服等差,百姓也不责怪他。〔注〕“杀”是减降的意思。就是说亲疏有等级差别。〔疏〕五帝施行仁德,比不上三皇,使子女、父亲、兄弟彼此亲爱;又制定有等差的丧服来区别亲疏,既顺应人心,也没有受到责难。舜治理天下,使民心相互争竞。孕妇怀胎十个月生下孩子,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注〕这是说教化来得太快。〔疏〕舜是五帝的末位,风俗逐渐浇薄,淳朴离散,民心浮动争竞,于是使孕妇怀胎十个月便生子,孩子五个月便能说话。古时候孕妇怀胎十四个月才生产,孩子出生两岁后才开始说话。淳厚与浇薄既已改变,所以同古代不同。还没有长到会笑的年纪,就开始选择亲疏、分别他人,〔注〕“谁”有区别他人的意思。还没有长大成人便已经选择和分别他人,这是说人们争相求教,急于求成。〔疏〕还没有学会孩童般欢笑,就已经懂得辨别是非,分别之心从此开始了。于是人从此开始有夭折了。〔注〕不能把自己和他人同等看待,内心便在亲疏之间争竞,所以不能享尽自然寿命。〔疏〕分别之心既然太重,便不能享尽自然寿命;夭折死亡的开端,是从虞舜时开始的。禹治理天下,使民心发生变化;人各有私心,兵器也有合乎顺理的一面,〔注〕这里说兵器有顺理的一面,是因为天下已经有不顺理的事情。〔疏〕离道已经很远,浇薄虚伪日益兴盛,于是使愚蠢的百姓喜欢制造祸乱变化。废弃无为的道术,兴起有为之心,以赏善罚恶作为教化。但禹怀有慈爱之心,尚且能够为无罪者流泪;至于兵刃所加,也还必须合乎天道。杀死盗贼并不算滥杀,〔注〕盗贼本来就应当处死,杀掉他们是顺理之举,所以不算滥杀。〔疏〕盗贼有罪,按道理应当诛杀;这顺应肃杀的秋令,虽是杀人,却不能算滥杀。这就是兵器有顺理意义的一面。人人各自成为一类,因而成了所谓天下的情形。
〔注〕不能大齐万物而人人自别,斯人自为种也。承百代之流而会乎当今之变,其弊至於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圣知之述非乱天下,而天下叉有斯乱。〔疏〕夫浇浪既兴,分别日甚,人人自为种见,不能大齐万物。此则解人有心也。圣智之述,使其如是,非禹之过也,故曰天下耳矣。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注〕此乃百代之弊。〔疏〕此总论三皇五帝之述,惊天下苍生,致使儒崇尧舜以饰非,墨遵禹道而自是。既而百家竞起,九流争骛,后代之弊,实此之由也。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注〕今之以女为妇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无理,但至理之弊,遂至於此。〔疏〕伦,理也。当庄子之世,六国竞兴,淫风大行,以女为妇,乖礼悖德,莫甚於兹。故知圣进始兴,故有伦理,及其末也,例同斯弊也。何言哉。〔注〕弊生於理,故无所复言。〔疏〕从理生教,遂至於此。世浇俗薄,何可稍言。论正#45发愤而伤欺也。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注〕必弊故也。〔疏〕夫三皇之治,实自无。为无为之述,述生於弊,故百代之后,乱莫甚焉。弊乱之状,列在下文。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疏〕悖,逆也。睽,乖离也。堕#46,废,坏也。施,泽也。运无为之智以立治方,后世执逵,遂成其弊。致星辰悖彗,日月为之不明;山川乖离,岳渎为之崩竭;废坏四时,寒暑为之亿叔。其知惜#47於蜃趸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疏〕惨,毒也。蟹蔓,尾端有毒也。鲜规,小貌。言三皇之智,损害苍生,其为毒也,甚於蟹蔓,是故细小虫兽,皆遭扰动,况乎黔首,如何得安。以斯为圣,於理未可。毒害既多,深可羞块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注〕子贡本谓老子独绝三王,故欲同三王於五帝耳。今又见老子通毁五帝,上及三皇,则失其所以为谈矣。〔疏〕蹴蹴,惊惊貌也。子贡欲救#48三王,同五帝;今见老子词调高貌#49,排槟五帝,指斥三皇,心形惊悚,失其所谓,故蹴然,形容虽立,心神不安。孔子谓老聪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迩也,岂其所以边哉。〔注〕所以进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迸则《六经》也。今子之所言,犹边也。夫迩,履之所出,而迩岂履哉。〔注〕况今之人事,则以自然为履,《六经》为进。夫白鸭之相视,眸子不运而#50风化;虫,雄呜於上风,雌应於下风而风化;〔注〕鹧以眸子相视。虫以呜声相应,俱不待合而便生子,故曰风化。类自为雌雄,故#51风化。〔注〕夫同类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异,不可胜极,苟得其类,其化不难,故乃有遥感而风化也。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注〕故至人皆顺而通之。苟得於道,无自而不可;〔注〕虽化者无方而皆可也。失焉者,无自而可。〔注〕所在皆不可也。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玛#52,鱼传沫,细要者化,〔注〕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疏〕鹊居巢内,交尾而表阴阳;鱼在水中,传沬而为牝牡,蜂取桑虫,祝为己子。是知物性不同,禀之大道,物之自然,各有性也。有弟而兄啼。〔注〕言人之性舍长而视幼,故啼也。〔疏〕有弟而兄失爱,拾长怜幼,故啼。是知陈迸不可执留,但当顺之,物我无累,言人性拾长视幼故啼也。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注〕夫与化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若翻《六经》以说则疏也。老子曰:可。丘得之矣。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六竟#1《阙误》引张君房本『有』作『在』。#2『勃』疑『悖』之讹,今依郭藩引文改。#3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耳』作『矣』。#4原作『比』,诸本皆作『北』,又依文意故改正。#5郭庆藩引文『有复劣无』四字作『有仇有劣』。#6郭庆藩引文『猥』作『缓』。#7原作『道』,诸本皆作『适』,又依文意故改正。#8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舍」字疑漏,故补。#9郭庆藩引文『怠】作『息』。#10赵本『全』下有『也』字。#11原作『任』,诸本皆作『住』,又依文意故改正。#12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当补『所』字。#13王孝鱼依上下文补『故』字。#14郭庆藩引文『莫』作『草』。#15郭庆藩引文改『谕』作『喻』。#16『亦』字郭庆藩引文删。#17赵本无『况夫』二字。#18『也』字依赵本当删。
译〔注〕不能把万物完全平等看待,而使人人各自区别开来,这就是“人自为种”。承接百代流传下来的变化而汇合到当今的变乱,弊病发展到这种地步,并不是禹造成的,所以说只是“天下”如此。意思是说,圣智之术并不是有意扰乱天下,但天下却又产生了这样的乱象。〔疏〕浇薄的风气既已兴起,分别之心日益严重,人人都各自形成类别和见解,不能把万物完全平等看待。这就是对“人有心”的解释。圣智之术使事情变成这样,但并不是禹的过错,所以说只是天下自身如此。因此天下大为惊乱,儒家、墨家都兴起了。〔注〕这就是百代以来的弊病。〔疏〕这里总的评论三皇五帝的道术:惊扰天下苍生,使儒家推崇尧舜来粉饰错误,墨家遵循禹道而自以为是。后来百家争相兴起,九流彼此竞逐,后世的弊病,确实由此而来。它们开始创制时本来都有伦理秩序,可到了后来,竟连妇女也如此,〔注〕如今把女子当作妻妾而上下悖逆,并不是创制之初没有道理,而是正当道理产生的弊病,最终发展到了这种地步。〔疏〕“伦”就是道理。当庄子生活的时代,六国竞相兴起,淫乱之风盛行,把女子当作妻妾,违背礼法和德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可知,圣人之术刚兴起时本有伦理;到了末流,也同样产生这种弊病。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注〕弊病从正理中产生,所以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疏〕从正理产生教化,最终却发展到这种地步。世道浇薄、风俗衰败,还有什么可稍加言说的呢?这是评论正理时发愤而又感到悲伤。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叫作治理天下,但天下的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注〕这是因为必然会产生弊病。〔疏〕三皇的治理,实际上是无为的治理;无为之术后来产生了弊病,所以百代以后,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弊病和混乱的情形,列在下文。三皇的智慧,对上违背日月的光明,对下使山川的精气乖离,对中间则废坏四时的施泽。〔疏〕“悖”是违逆的意思;“睽”是乖离的意思;“堕”是废弃、毁坏的意思;“施”是恩泽的意思。运用无为的智慧来建立治理方术,后世执着于此,终于形成弊病。以致星辰违逆运行,日月因此失去光明;山川乖离,五岳四渎因此崩塌枯竭;四时遭到废坏,寒暑因此失去常序。他们的智慧所造成的毒害,比蜃蛤的尾部和小而少见的野兽还要厉害,没有什么能够安守自己的性命本性,却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可耻吗?他们竟然这样无耻!〔疏〕“惨”是毒害的意思。蜃蛤的尾端有毒;“鲜规”是形体细小的意思。三皇的智慧损害苍生,毒害比蜃蛤还重,所以即使细小的虫兽也都受到扰动,更何况百姓,怎么能够安守性命?把这种做法当作圣人之道,按理说是不可以的。毒害既然这样多,实在深可羞耻。子贡惊惧不安地站在那里。〔注〕子贡原本认为老子只是排斥三王,所以想把三王与五帝相提并论。如今又见老子连五帝也一并毁谤,甚至上溯到三皇,他便失去了继续谈论的依据。〔疏〕“蹴蹴”是惊惧的样子。子贡想为三王辩护,使他们与五帝相同;如今看见老子言辞高远,排斥五帝,指斥三皇,心神惊恐,失去了原来所想谈论的内容。因此“蹴然”是说他的身体虽然站着,心神却不得安宁。孔子对老聘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已经很久了,谁知其中的道理;我曾游说七十二位君主,谈论先王之道,阐明周公、召公的事业,却没有一个君主肯采用。人实在太难以说服了,难道是道太难以阐明吗?”老子说:“幸亏你没有遇到治理盛世的君主。六经,不过是先王留下的陈迹,难道就是先王所以成为先王的原因吗?” 〔注〕所谓先王所以成为先王的,是他们任由万物各守真性的缘故。任凭万物真性自然流行,其遗迹才是《六经》。如今你所说的,仍然只是陈迹。足迹,是脚所走出来的痕迹;但足迹难道就是脚吗?〔注〕何况如今的人事,却把自然当作足迹,把《六经》当作足迹的痕迹。白鸭彼此相看,眼珠不转动便受风气感化;虫类中雄虫在上风鸣叫,雌虫在下风应和,也会受风气感化;〔注〕白鸭凭眼珠彼此相看,虫类凭鸣声彼此应和,都不必交合便能生子,所以说是“风化”。同类自然而然地分为雌雄,所以能够受风气感化。〔注〕同类中的雌雄,各自都有能够相互感应的方式。相互感应的差异无穷无尽,只要属于同类,化育便不困难,所以才有远距离感应而受风气化育的情形。本性不可改变,命运不可改易,时势不可阻止,道不可堵塞。〔注〕所以至人都顺应它们,使它们通达流行。如果得到了道,就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注〕虽然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却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失去了道,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注〕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什么可行。孔子过了不到三个月,又来拜见,说:“我懂得了。乌鹊交尾,鱼儿传递泡沫,细腰蜂化育,〔注〕这是说万物各自顺其自然,各有自己的本性。〔疏〕乌鹊居住在巢中交尾,以表现阴阳;鱼儿在水中传递泡沫,成为牝牡;细腰蜂捕取桑虫,把它祝化为自己的幼子。由此可知,万物的本性各不相同,都是禀受大道而来;万物各自顺其自然,各有自己的本性。有了弟弟,哥哥反而哭泣。〔注〕这是说人的本性是舍弃年长者而偏爱年幼者,所以哭泣。〔疏〕有了弟弟,哥哥失去了宠爱;人们舍弃年长者而怜爱年幼者,所以他哭泣。由此可知,陈旧的成说不可执着保留,只应顺应事物;这样物我都没有牵累。这句话是说,人性舍弃年长者而偏爱年幼者,所以哭泣。唉,丘已经很久没有随着变化而成为人了;不随着变化而成为人,又怎么能够教化别人呢?” 〔注〕所谓随着变化而成为人,就是任凭自己自然变化。如果反而拿《六经》来解释和教导,就会疏远大道。老子说:“可以。丘,你已经懂得了。” 《南华真经注疏》卷十六完。#1《阙误》引用的张君房本中,“有”作“在”。#2“勃”疑为“悖”的讹字,今依郭庆藩引文改正。#3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中,“耳”作“矣”。#4原作“比”,各本都作“北”,又根据文意改正。#5郭庆藩引文中“有复劣无”四字作“有仇有劣”。#6郭庆藩引文中“猥”作“缓”。#7原作“道”,各本都作“适”,又根据文意改正。#8根据郭庆藩引文和上下文,“舍”字疑似脱漏,所以补入。#9郭庆藩引文中“怠”作“息”。#10赵本“全”字下有“也”字。#11原作“任”,各本都作“住”,又根据文意改正。#12根据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应补入“所”字。#13王孝鱼根据上下文补入“故”字。#14郭庆藩引文中“莫”作“草”。#15郭庆藩引文将“谕”改作“喻”。#16“亦”字,郭庆藩引文删去。#17赵本没有“况夫”二字。#18“也”字,依赵本应当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