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篇齐物论第二
内篇齐物论第二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恶人,物莫不皆然然,故是非虽异而彼我均也。南郭子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咯焉似丧其耦。〔注〕同天人,均彼我,故外无与为欢,而咯焉解#1体,若失其配匹。〔疏〕楚昭王之庶弟,楚庄王之司马,字子蓦。古人淳质,多以居处为号,居於南郭,故号南郭,亦犹市南宜僚、束郭顺子之类。其人怀道抱德,虚心忘淡,故庄子羡其清高而托为论首。隐,凭也。嘘,叹也。咯焉,解释貌。耦,匹也,为身与神为匹,物与我#2耦也。子泰凭几坐忘,凝神遐想,仰天而叹,妙悟自然,离形去智,咯焉寨体身心俱遣,物我兼忘,故若丧其匹耦也。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稿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注〕死灰槁木,取其寂寞#3元情耳,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体中独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立枯木,动若运枯枝,坐若死灰,行若游尘。动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於元心而自得#4,吾所不能二#5也。〔疏〕姓颜,名偃,字子游。居,安处也。方欲请益,故起而立侍。如何安处,神识凝寂,顿异从来,遂使形将槁木而不殊,心与死灰而元别。铃有妙衍,请示所由。今之隐几#6者,非昔之隐几者也。〔注〕子游常见隐几者,而未有#7若子泰也。〔疏〕子游昔见坐忘,未尽玄妙;今逢隐几,实异曩时。怪其寂泊元情,故发惊疑之旨。子景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注〕吾丧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有何物足识哉。故都忘外内,然后超然俱得。〔疏〕而,由汝也。丧,由忘也。许其所问,故言不亦善乎。而子茶境智两志,物我双绝,子游不悟,而以惊疑,故示隐几之能,汝颇知不。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注〕籁,箫也。夫箫管参差,官商异律,故有短长高下万殊之声。声虽万殊,而所禀之度一也,然则优劣元所错其问矣。况之风物,异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则天地之籁见矣。〔疏〕人#8籁,箫也j长一尺二寸、十六。管,象凤翅,舜作也。夫箫管参差,所受各足,况之风物,咸察自然,故寄此二贤以明三籁之义。释在下文。子游曰:敢问其方。#9〔疏〕方,道衍也。虽闻其名,未解其义,故请三籁,其衍如何。子蔡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注〕大块者,元物也。夫噫气者,岂有物哉?气块然而自噫耳。物之生也,莫不块然而自生,则块然之体大矣,故遂以大块为名。〔疏〕大块者,造物之名,亦自然之称也。言自然之理通生万物,不知所以然而然。大块之中,噫而出气,仍名此气而为风也。是唯元作,作则万窍怒旸。〔注〕言风唯元作,作则万窍皆怒动而为声也。〔疏〕是者,指此风也。作,起也。言此大风唯当不起,若其动作,则万殊之穴皆鼓怒旸叫也。而独不闻之参参#10乎?〔注〕长风之声。山林之畏佳,〔注〕大风必所扇动也。〔疏〕参参,长风之声。畏佳,扇动之貌。而寥参清吹,击荡山林,遂使树木枝条,畏佳扇动。世皆共堵,汝独不闻之耶?下文云。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析,似圈,似臼,似佳者,似污者;〔注〕此略举众窍之所似。〔疏〕案穴,树孔也,析,柱头木也,今之斗樯是也。圈,畜兽阑也。木既百围,穴亦奇众,故或似人之江鼻,或似兽之阑圈,或似人之耳孔,或似舍之析楷,或佳曲而拥肿,或污下而不平。形势元穷,略陈此八事。亦由世问万物,种类不同,或丑或妍,盖禀之造化。激者,搞者,叱者,吸者,叫者,让者,完者,咬者,〔注〕此略举众#11窍之声殊。〔疏〕激者,如水湍激声也。请者,如箭镞头孔声。叱者,咄声也。吸者,如呼吸声也。叫者,如叫呼声也。谚者.’哭声也。突者,深也。若深谷然。咬者,哀切声也。略举树穴,即有八种;风吹木窍,还作八声。亦由人禀分不同,种种差异,率性而动、莫不均齐。假令小大夭寿,未足以相倾。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嚼。泠#12风射小和,飘风则大和,〔注〕夫声之官商虽千变万化,唱和大小,莫不称其所受而各当其分。〔疏〕泠,小风也。飘大风也。于吗,皆是风吹树动,前后相随之声也。故泠泠清风,和声即小;暴疾飘风,和声即大;各称所受,曾无胜劣,以况万物禀气自然。厉风济则众窍为虚。〔注〕济,止也。烈风作则众窍实,及其止则众窍虚。虚实虽异,其於各得则同。〔疏〕厉,大也,列也。济,止也。言大风止则众窍虚,及其动则众窍实。虚实虽异,各得则同耳。况四序盈虚,二仪生杀,既元心於亭毒,岂有意於虔刘。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13乎?
译内篇《齐物论》第二。人们总是以自己为是、以别人为非,赞美自己、厌恶别人,万物无不如此;所以是非虽然不同,彼我却是平等的。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头向天叹息,空旷寂然的样子,仿佛忘掉了自身的形体。他与天地同体,使彼我平等,所以外在没有什么可与之同欢;身体空旷解脱,仿佛失去了与自己相配的形体。他是楚昭王的庶弟、楚庄王的司马,字子綦。古人淳朴质实,多以居住之处作为称号;他居住在南郭,所以号称南郭,也像市南宜僚、东郭顺子一类人物。他怀抱大道和德性,虚心澹泊,因此庄子仰慕他的清高,把他托为本篇开头的人物。“隐”是凭靠,“嘘”是叹息,“嗒然”是解脱的样子。“耦”是匹配,指身体与精神相配、外物与自我相偶。子綦靠着几案坐着,进入坐忘,凝神远想,仰天叹息,妙悟自然,脱离形体、舍弃智巧,寂然解脱,身心一并遣除,物我同时忘却,所以仿佛失去了配偶。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候,说:“您这是怎么了?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槁的树木,心也能使它像死灰一样吗?” 死灰、枯木,取的是寂静无情的意思。任顺自然、忘掉是非的人,身体和内心只是任凭天然本真而已,又还会有什么呢?所以静止时像竖立的枯木,动作时像搬运枯枝,坐着时像死灰,行走时像飘尘。动与止的形态,我不能使它们一致;至于无心而自得的境界,我也无法做到。他姓颜,名偃,字子游。“居”是安处。正要请求进一步指教,所以起身站在旁边侍候。他问:怎么会安处到这种地步?精神凝静寂然,顿时与平常不同,竟使形体仿佛枯木,内心仿佛死灰而没有差别。这里一定有精妙的道理,请告诉我其中缘由。如今这个靠着几案的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靠着几案的人了。子游过去常见有人靠几而坐,却没有见过像子綦这样的。子游过去见过坐忘,却没有穷尽其中的玄妙;如今遇到这个靠几而坐的人,实在不同于往日。他惊怪于这种寂静淡泊、无所动情的状态,所以发出惊疑之问。子綦说:“偃,你问得不是很好吗?现在我已经忘掉了我自己,你知道吗?” “我忘掉我自己”,就是我已经忘掉自身;既然忘掉自身,天下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认识呢?所以内外一切都忘掉,然后超然地同时获得自在。“而”是“由你”的意思,“丧”是忘掉。子綦赞许他的提问,所以说“问得不是很好吗”。子綦已经使境界和智慧同时忘掉,物我一并断绝;子游还没有领悟,却感到惊疑,因此指示靠几而坐的境界,问他是否稍微知道其中的道理。你听过人籁,却没有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却没有听过天籁吧?“籁”是箫。箫管长短不一,宫调和商调的音律各不相同,所以会有长短、高低等各种不同的声音。声音虽然万般不同,但它们所依据的尺度却是相同的;这样看来,优劣之间并没有可以互相错杂的固定分别。何况风吹万物,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却都由自身取声,这样天地之籁就显现出来了。人籁是箫,长一尺二寸,有十六管;管形像凤凰的翅膀,是舜所制作的。箫管长短参差,各自承受不同;譬如风吹万物,万物都顺应自然,所以借这两位贤者说明人籁、地籁、天籁三籁的意义,具体解释见下文。子游说:“冒昧请问其中的道理。” “方”是道理、方法。虽然听到了这个名称,却还没有理解它的意义,所以请问三籁究竟是什么道理。子綦说:“大地呼出的气,名称就叫风。” “大块”就是万物。所谓呼气,难道是有某个具体的东西吗?不过是气块然地自行呼出罢了。万物生成时,无不块然自生,所以说块然之体广大,于是便以“大块”为名。大块之中呼出气来,于是把这种气命名为风。这只是元气发动;一发动,万千孔窍便都怒鸣起来。〔注〕这是说风只有元气发动时才会发动;一发动,万千孔窍便都怒动而发出声音。〔疏〕“是”指这种风。“作”是兴起的意思。意思是说,这种大风本来不应当兴起;一旦发动,万种孔穴便都鼓动发声。可是你唯独没有听见那【存疑:参参】的声音吗?〔注〕这是长风的声音。山林被风吹得摇动。〔注〕大风必然会扇动它们。〔疏〕“参参”是长风的声音;“畏佳”是被扇动的样子。空旷清厉的风吹击、震荡山林,于是使树木枝条摇动。世人都共同看见了这些,你难道唯独听不见吗?下文说:大树周围有百围那么粗,它的孔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柱头木,有的像兽栏,有的像臼,有的像弯曲隆起之物,有的像低洼不平之物;〔注〕这里大略列举各种孔窍所像的形状。〔疏〕“穴”是树孔;“析”是柱头木,就是今天所说的斗和樯。 “圈”是畜兽的栏圈。树木既然有百围粗,孔穴也就格外多,所以有的像人的鼻孔,有的像兽栏,有的像人的耳孔,有的像房屋的析楷,有的弯曲而隆肿,有的低洼而不平。形状无穷无尽,这里只略举八种。这也如同世间万物,种类各不相同,有丑有美,都是承受造化而成。有的发出激越声,有的发出【存疑:搞】声,有的像呵斥声,有的像吸气声,有的像叫喊声,有的像【存疑:让】声,有的像深谷声,有的像咬切声,〔注〕这里大略列举众多孔窍声音的不同。〔疏〕“激”像水流湍急冲击的声音;“【存疑:搞】”像箭镞前端孔穴的声音;“叱”是呵斥声;“吸”像呼吸声;“叫”像叫喊声;“【存疑:让】”是哭声;“【存疑:完】”是深的意思,像深谷一样;“咬”是哀切的声音。树上的孔穴略举就有八种,风吹动树木的孔窍,也就发出八种声音。这也如同人的禀赋各不相同,种种差异,都是顺着本性而动,并没有不平等。即使有大小、夭寿的差别,也不足以彼此倾轧。前面的孔窍发出唱声,后面的孔窍便发出应和声。微风吹来,应和声就小;大风吹来,应和声就大,〔注〕声音的宫、商虽然千变万化,但唱和有大小,无不各自适合所承受的力量,并且各得其分。〔疏〕“泠”是小风,“飘”是大风。“于”“嚼”都是风吹树动、前后相随的声音。因此,清凉微风的应和声就小,猛烈大风的应和声就大;各自与所承受的力量相称,丝毫没有优劣,这用来说明万物禀受元气,都是自然而然的。猛烈的风一停,众多孔窍就恢复空虚。〔注〕“济”是停止的意思。烈风兴起时,众多孔窍是充实的;等到风停止,众多孔窍就空虚了。空虚和充实虽然不同,但各自得到应有状态这一点是相同的。〔疏〕“厉”是大、猛烈的意思;“济”是停止。意思是说,大风停止,众多孔窍就空虚;等到风发动,众多孔窍就充实。空虚和充实虽然不同,但各自得到其状态却是相同的。何况四时有盈有虚,天地有生有杀,既然没有主观意志而养育万物,哪里会有意去残害万物呢?可是你唯独没有看见那摇摇曳曳、【存疑:刁刁】摇动的样子吗?
〔注〕调调刁刁,动摇貌也。言物声既异,而形之动摇亦又不同也。动虽不同,其得齐一耳,岂调调独是而刁刁独非乎。〔疏〕而,汝也。调调刁刁,动摇之貌也。言物形既异,动亦不同,虽有调刁之殊,而终元是非之异。况盈虚聚散,生死穷通,物理自然,不得不尔,岂有是非臧否於其问哉。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疏〕地籁则窍穴之徒,人籁则箫管之类,并皆眼见,此则可知。唯天籁深玄,卒难顿悟,敢陈庸,昧请次所疑。子景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注〕此天籁也。夫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属,接乎有生之类,会而共成一天耳。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天然耳,非为也,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也,岂苍苍之谓哉。而或者谓天籁役物使从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况能有物哉。故天也者,万物之总名也,莫适为天,谁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元所出焉,此天道也。〔疏〕夫天者,万物之总名,自然之别称,岂苍苍之谓哉。故夫天籁者,岂别有一物邪?即此竹众窍接乎有生之类是尔。寻夫生生者谁乎,盖元物也。故外不待乎物,内不资乎我,块然而生,独化者也。是以郭注云,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故以天然言之者,所以明其自然也。而言吹万不同。且风唯一体,窍乃万殊#14,虽复大小不同,而各称所受,咸率自知,岂藉他哉。此天籁也。故知春生夏长,目视耳听,近取诸身,远托诸物,皆不知其所以,悉莫辨其所然。使其自己,当分各足,率性而动,不由心智,所谓亭之毒之,此天籁之大意者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注〕物皆自得之耳,谁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籁也。〔疏〕自取,由自得也。言风窍不同,形声乃异,至於各自取足,未始不齐,而怒动为声,谁使之然也。欲明群生纠纷,万象参差,分内自取,未尝不足,或飞或走,谁取其然,故知鼓之怒之,莫知其宰。此则重明天籁之义者也。大知闲闲,小知问问;〔注〕此盖知之不同。〔疏必闲闲,宽裕也。问问,分别也。夫智惠宽大之人,率性虚淡,元是元非;小智狭劣之人,性灵褊促,有取有拾#15。故问隔而分别;元是元非,故闲暇而宽裕也。大言炎炎,小言詹詹。〔注〕此盖言语之异。〔疏〕炎炎,猛烈也。詹詹,词费也。夫诠理大言,由如猛火炎燎原野,清荡元遗。儒墨小言,滞於竞办,徒有词费,元益教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注〕此盖寤寐之异。〔疏〕凡鄙之人,心灵驰躁,耽滞前境,无得暂停。故其梦寐也,魂神妄缘而交接;其觉悟也,则形质开朗而取染也。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注〕此盖交接之异。〔疏〕构,合也。害,深也,今穴地藏谷是也。密,隐也。交接世事,构合根尘,妄心既重,渴日不足,故惜彼寸阴,心与日斗也。其运心逐境,情性万殊,略而言之,有些三别也。小恐惴惴,大恐缦缦。〔注〕此盖恐悸之异。〔疏〕惴惴,休惕也。缦缦,沮丧也,夫境有违从,而心怛忧度,虑其不遂,恐惧交怀。是以小恐惴栗而休惕,大恐宽暇而沮丧也。其发若机括,其司是非之谓也;〔疏〕机,弩牙也。括,箭括也。司,主也。言发心逐境,速如箭括;役情拒害,猛若弩牙。唯主意是非,更元他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注〕此盖动止之异。〔疏〕诅,祝也。盟,誓也。言役意是非,由如祝诅,留心取境,不异誓盟。坚守确乎,情在胜物。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注〕其衰杀日消有如此者。〔疏〕夫素秋摇落,玄冬肃杀,物景贸迁,骤如交臂,愚惑之类,岂能觉邪。唯争虚妄是非,诅知日新消毁,人之衰老,其状例然。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注〕其溺而遂往有如此者。〔疏〕滞溺於境,其来已久,所为之事,背道乖#16真。欲使复命还原,元由可政。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17也;〔注〕其厌没於欲,老而愈洫,有如此者。〔疏〕厌,没溺也。类倒之流,厌没於欲,惑情坚固,有类缄绳。岂唯壮年纵恣,抑乃老而愈洫。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注〕其利息轻祸,阴结遂志,有如此者。〔疏〕莫,元也。阳,生也。耽滞之心,邻乎死地,欲使反於生道,元由得之。喜怒哀乐,虑叹变恕,姚佚启态;〔注〕此盖性情之异者。
译〔注〕“调调”“刁刁”都是摇动的样子。这是说,万物的声音既然不同,形体的摇动也各不相同。摇动虽不同,但各自得到的状态却是平等的,难道只有“调调”是对的,而“刁刁”就是错的吗?〔疏〕“而”就是“你”。“调调”“刁刁”是摇动的样子。意思是说,万物形态既然不同,动作也各不相同;虽有调调、刁刁的差别,终究没有是非的区别。何况盈虚、聚散、生死、穷通,都是事物的自然规律,不得不如此,哪里有什么是非好坏呢?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排箫一类乐器发出的声音。请问什么是天籁?” 〔疏〕地籁就是孔穴之类,人籁就是箫管之类,这些都能亲眼看见,所以可以明白。唯有天籁幽深玄妙,实在难以一下子领悟,请允许我陈述浅陋的见解,依次请教心中的疑问。子綦说:“风吹万物,声音各不相同,却使它们各自成为自己,〔注〕这就是天籁。所谓天籁,难道另有一件东西吗?不过就是众多孔窍、箫管之类,接触有生命的事物,彼此会合,共同形成一个天籁罢了。无本来就是无,不能生出有;有尚未产生,也不能作为生有的东西。那么,使万物生生不息的究竟是谁呢?不过是自然而然地自行产生罢了。自行产生,并不是我使它产生。我既不能使万物产生,万物也不能使我产生,那么我就是自然而然的。自己如此,就叫作天然。天然如此,并不是有意作为,所以称为“天”。称为“天”,是为了说明它的自然性,哪里是指苍苍的天空呢?有人却说,天籁役使万物,使万物顺从自己。天尚且不能使自己存在,何况能够使万物存在呢?所以“天”只是万物的总名称,并没有一个具体事物专门充当天,谁又能主宰、驱使万物呢?因此,万物各自生长,并没有一个共同的出处;这就是天道。” 〔疏〕“天”是万物的总名称,是“自然”的别称,哪里是指苍苍的天空呢?所以所谓天籁,难道另有一件东西吗?不过就是这些箫管、众多孔窍接触有生命之物罢了。考察使万物生生不息的究竟是谁,大概并没有一个具体的东西。因此,对外不依待其他事物,对内也不凭借自身意志,块然自生,自行变化。所以郭象注说,自己如此,就叫作天然。称为天然,是为了说明其自然性。所谓“吹万不同”,是说风只有一个本体,而孔窍却有万种差异;即使大小不同,也都各自与所承受的力量相称,完全顺着自身,哪里借助别的东西呢?这就是天籁。因此,春天生长、夏天繁盛,眼睛观看、耳朵听闻,近处从自身取譬,远处托于万物,大家都不知道它们为何如此,也都不能辨明其所以然;只是各自成为自己,各守本分,各自充足,顺着本性而动,并不由心智安排。这就是所谓养育、化育万物,也是天籁的大意。一切都由自己取得,那么使它们怒动的究竟是谁呢?〔注〕万物都只是各自得到自己的状态罢了,谁主使它们怒动而成为这样呢?这是再次说明天籁。〔疏〕“自取”就是由自己获得。意思是说,风和孔窍各不相同,所以形状、声音也各异;但它们各自取得充分的状态,从来没有不平等。它们怒动而发声,又是谁使它们如此呢?这是要说明众生纷杂、万象参差,各自依本分取得所需,从来没有不足;有的飞,有的走,又是谁使它们成为这样呢?所以可知,鼓动它们、使它们发怒的,并没有一个主宰。这是再次说明天籁的意义。大智慧者宽裕从容,小智慧者分别计较;〔注〕这大概说的是智慧有不同。〔疏〕“闲闲”是宽裕的样子;“问问”是分别计较的样子。智慧宽广的人,大多顺其本性,虚静淡泊,没有是非之争;小智狭隘低劣的人,心性偏促,有所取舍。因此有分别计较,就会隔绝争辩;没有是非之争,所以闲适宽裕。宏大的言论如烈火燃烧,浅小的言论则絮絮不休。〔注〕这大概说的是言语有不同。〔疏〕“炎炎”是猛烈的样子;“詹詹”是言辞烦琐的样子。阐明道理的宏大言论,如同烈火燎原,能够清除荡涤而不留下遗物;儒家、墨家的浅小言论,拘滞于争辩,只是言辞烦琐,对教化之道没有益处。他睡梦中,魂神交错;他醒来时,形体便张开活动,〔注〕这大概说的是醒与睡的不同。〔疏〕凡是浅陋的人,心神奔逐躁动,沉溺于眼前境遇,从来不能暂时停息。因此他睡梦时,魂神妄自攀缘、交接外物;醒来时,形体舒展开来,又去接取外境。与外物接触而结成纠葛,整日用心与之争斗。有的迟缓,有的深藏,有的隐密。〔注〕这大概说的是交接外物的不同。〔疏〕“构”是结合。“【存疑:窖】”是深的意思,如今所说挖地藏谷就是这种意思。“密”是隐藏。与世事交接,和外境相结合,妄心既然深重,恨不得一天有更多时间,所以爱惜短暂光阴,心神仿佛在同时间争斗。他们用心追逐外境,情性各不相同,大略说来有这三种差别。小的恐惧使人惴惴不安,大的恐惧使人沮丧失意。〔注〕这大概说的是恐惧惊悸的不同。〔疏〕“惴惴”是忧惧戒慎的样子;“缦缦”是沮丧的样子。外境有顺有逆,内心忧惧,担心事情不能如愿,恐惧和忧虑交织在心中。因此,小的恐惧使人战栗而戒慎,大的恐惧则使人宽缓无力而沮丧。他的心念发动时像弩机和箭括一样迅疾,这就是专门主持是非的心态;〔疏〕“机”是弩的扳机;“括”是箭的尾部。 “司”是主持。意思是说,心念一发动便追逐外境,快得像箭离弦;情感发动以拒斥祸害,猛烈得像弩机。只是专门主持是非,此外没有别的用意。他的心念停留时像发誓诅盟一样坚固,这就是专门守护胜负的心态;〔注〕这大概说的是行动与停止的不同。〔疏〕“诅”是祷告,“盟”是发誓。意思是说,心中执着于是非,如同诅咒发誓;留心攀取外境,也像立誓结盟一样。内心坚守不移,实在是把胜过外物当作情志。他的衰败如同秋冬,用来说明他的生命一天天消耗;〔注〕他的衰败和日渐消耗,就是这样。〔疏〕秋天草木凋落,冬天肃杀,物候变迁,迅速得如同交臂而过,愚昧迷惑之人哪里能觉察呢?他们只顾争论虚妄的是非,哪里知道生命正在日益消损,人逐渐衰老,情形也大都如此。他沉溺于这种作为之中,已经不能使自己恢复原状;〔注〕他沉溺其中而一味向前,就是这样。〔疏〕沉滞、溺陷于外境,已经很久了;所做的事情背离道、违背真性。想使他复归本性、还归本源,已经没有办法纠正了。他沉溺欲望,如同被封缄一样,用来说明他年老时反而更加沉溺;〔注〕他沉没在欲望中,年老后反而更加沉溺,就是这样。〔疏〕“厌”是沉没、溺陷。像这类颠倒的人,沉没于欲望之中,迷惑的情感坚固不移,如同被绳索捆缚。难道只是壮年时放纵,还是到老年反而更加沉溺。这颗已经接近死亡的心,无法使它重新恢复生机。〔注〕他轻视利益、息止祸患,暗中谋求实现自己的志愿,就是这样。〔疏〕“莫”是没有的意思;“阳”是生机。沉溺停滞的心已经接近死亡之地,想使它返回生道,已经没有办法了。喜、怒、哀、乐,忧虑、叹息、变化、忧愁,轻浮、放纵、开启、作态;〔注〕这大概说的是性情的不同。
〔疏〕几品愚迷,则#18执违顺,顺则喜乐,违则哀怒。然哀乐则重,喜怒则轻。故喜则心生惧悦,乐则形於舞祚。怒则当时瞋恨,哀则举体悲号,虑则所度未来,叹则咨嗟已往,变则改易旧事,愁则屈伏不伸,姚则轻浮躁动,佚则奢华纵放,启则开张情欲,态则娇淫妖冶。众生心识,变转元穷,略而言之,有此十二。审而察之,物情斯见矣。乐出虚,蒸成菌。〔注〕此盖事变之异也。自此以上,略举天籁之元方;自此以下,明无方之自然也。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则形虽弥异,其#19然弥同也。〔疏〕夫箫管内虚,故能出於雅乐;湿暑气蒸,故能生成朝菌。亦犹二仪万物,虚假不真,从元生有,例如菌乐。浮幻若是,喜怒何施。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注〕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夫天地万物,变化日新,与时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疏〕日昼月夜,轮转循环,更相递代,互为前后。推求根绪,莫知其状者也。已乎已乎。日一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注〕言其自生。〔疏〕已,止也。推求日夜,前后难知,起心虞度,不如止息。又重推旦暮,覆察昏明,亦莫测其所由,固不知其端绪。欲明世问万法,虚妄不真,推求生死,即体皆寂。故《老经》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而不见其后,理由若此。非彼元我,非我元所取。是亦近矣,〔注〕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岂远之哉。〔疏〕彼,自然也。取,禀受也。若非自然,谁能生我?若元有我,谁禀自然乎?然我则自然,自然则我,其理非远,故日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注〕几物云云,皆自尔耳,非相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疏〕言我禀受自然,其理已具。足行手捉,耳听目视,功能御用,各有司存。亭之毒之,非相为使,元劳措意,直置任之。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注〕万物万情,趣舍不同,若有#20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吠进,而亦终不得,则明物皆自然,元使物然也。〔疏〕夫肢体不同,而御用各异,似有真性,竟元宰主。映进攸肇,从何而有?可行己信,〔注〕今夫行者,信己可得行也。〔疏〕信己而用,可意而行,天机自张,率性而动,自济自足,岂假物哉。而不见其形,〔注〕不见所以得行之形。〔疏〕物皆信己而行,不见信可行之貌者也。有情而元形。〔注〕情当其物,枚形不别见也。〔疏〕有可行之情智,元信己之形质。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注〕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也。〔疏〕百骸,百骨节也。九窍,谓眼耳鼻舌口及下二漏也。六藏,六腑也,谓大肠小肠膀胱三焦也。藏,谓五脏,肝心脾肺肾也。赅,备也。言体骨在外,藏腑在内,窍通内外。备此三事以成一身,故言存。吾谁与为亲?〔注〕直自#21存耳。汝皆悦之乎?其有私焉?〔注〕皆悦之,则是所私也。有私则不能赅而存矣,故不悦而自存,不为而自生也。〔疏〕言夫六根九窍,俱是一身,岂有亲疏,私存爱悦。若有心爱悦,便是有私。身而私之,理在不可。莫不任置,自有司存。於身既然,在物亦尔。如是皆有为臣妾乎?〔注〕若皆私之,则志过其分,上下相冒,而莫为臣妾矣。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则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内,乃天理自然,岂直人之所为哉。〔疏〕臣妾者,士女之饯职也。且人之一身,亦有君臣之别,至如见色则目为君而耳为臣,行步则足为君手为臣也。斯乃出自天理,岂人之所为乎。非关系意亲疏,故为君臣也。《郭注》云,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治国治身,内外元异。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注〕夫臣妾但各当其分耳,未为不足以相治也。相治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体,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疏〕夫臣妾御用,各有职司,知#22手执脚行,当分自足,岂为手之不足而脚为行乎?盖天几自张,无心相为励而治理之也,举比手足,诸事可知也。其递相为君臣乎?〔注〕夫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居下,岂有递哉。虽无错於当而铃自当也。〔疏〕夫首自在上,足自居下;目能视色,耳能听声。而用拾有时,故有贵贱。岂措情於上下,而递代为君臣乎?但任置元心而叉自当也。其有真君存焉?〔注〕任之而自尔,则非伪也。〔疏〕直置忘怀,元劳措意,此即真君妙道,存乎其中矣。又解:真君即前之真宰也。言取拾之心,青黄等色,本元自性,缘合而成,不自不他,非元非有,故假设疑问,以明元有真君也。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译〔疏〕凡是愚昧迷惑的人,都执着于顺逆:顺遂就喜乐,违逆就哀怒。不过哀、乐的情感较重,喜、怒的情感较轻。因此,喜是心中产生欣悦,乐则表现为形体舞蹈;怒是当下生出瞋恨,哀则全身悲号;虑是思量未来,叹是感叹过去;变是改变旧事,愁是屈伏而不能舒展;姚是轻浮躁动,佚是奢华放纵;启是放开情欲,态是娇媚淫逸。众生的心识变化无穷,大略说来有这十二种。仔细考察,就能看见万物的情状。音乐从空虚中产生,湿热之气蒸腾而生出朝菌。〔注〕这大概说的是事物变化的不同。从这里以上,大略列举天籁的无方;从这里以下,说明无方的自然。万物各自自然生成,不知道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所以形态虽然越发不同,其所以然却越发相同。〔疏〕箫管内部空虚,所以能够发出雅乐;湿热之气蒸腾,所以能够生成朝菌。这也如同天地万物,都是虚幻而不真实,从无中生有,如同朝菌和音乐一样。既然一切都是浮幻,喜怒又有什么可施加的呢?白天和黑夜在眼前交替,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开始萌生。〔注〕日夜相互替代,是以旧的交替为新的。天地万物每天都在变化更新,随着时间一同流逝,是什么东西使它们萌生呢?只是自然而然罢了。〔疏〕白昼与月夜轮转循环,彼此交替,互为前后。推究其根源和头绪,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子。算了,算了!即使每天到了暮时才得到这个答案,也还是不知道它究竟凭什么产生。〔注〕这是说万物自然生成。〔疏〕“已”是停止的意思。推究日夜前后的变化,很难知道其根源;动心猜度,不如停止下来。又反复推究早晚、察看昏明,也无法测知它们由何而来,实在不知道头绪。这是要说明世间万法虚妄不真,推求生死,归根到底其本体都是寂然的。所以《老经》说,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理正是如此。不是那个自然就没有我,也不是没有我就能有所禀受。这道理已经很接近了,〔注〕“彼”就是自然。自然生出我,我也自然地生存。所以自然就是我的自然,哪里离我很远呢?〔疏〕“彼”就是自然;“取”是禀受。若不是自然,谁能生出我?若本来没有我,又有谁来禀受自然呢?然而我就是自然,自然就是我;这个道理并不遥远,所以说“这已经很接近了”。却不知道是什么在使它如此。〔注〕万物纷纷而动,都只是自然如此,并不是彼此互相驱使;所以任其自然,事理自会顺遂。〔疏〕我禀受自然,其中的道理本来就具足。脚用来行走,手用来抓取,耳朵用来听,眼睛用来观看,各种功能都有自己的职分。天地养育、化育万物,并不是彼此驱使;无需劳心安排,只须任其自然。仿佛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却始终找不到它的踪迹。〔注〕万物万情,趋向和取舍各不相同,仿佛有一个真宰使它们如此。可是起心寻找真宰的踪迹,最终也找不到,这就说明万物都是自然如此,并没有一个东西使它们如此。〔疏〕人的肢体各不相同,运用功能也各不一样,似乎有一个真实本性,却终究没有主宰。它们的显现和起源究竟从哪里来呢?可以凭自己确信而行走,〔注〕现在说能够行走,就是确信自己可以行走。〔疏〕相信自身而运用,合乎心意便行动;天机自然展开,顺着本性而动,自我完成、自我满足,哪里需要借助外物呢?却看不见使自己能够行走的形态,〔注〕看不见自己凭什么能够行走的形态。〔疏〕万物都相信自身而行动,却看不见这种“相信自己能够行动”的形状。有这种作用的情状,却没有可见的形体。〔注〕情状正与事物相应,所以不能另外看见一个形体。〔疏〕有能够行动的情状和智慧,却没有一个使自己相信能够行动的形质。百骸、九窍、六藏,都完备地存在其中,〔注〕把一切交给自然,却没有一样不完整地存在。〔疏〕“百骸”是全身的骨节;“九窍”指眼、耳、鼻、舌、口以及下方的两个排泄孔;“六藏”指六腑,即大肠、小肠、膀胱、三焦等;“藏”指五脏,即肝、心、脾、肺、肾。“赅”是完备。意思是说,骨骼在外,脏腑在内,孔窍沟通内外,具备这三方面才构成一个身体,所以说它们都存在。我同谁亲近呢?〔注〕不过是自然地各自存在罢了。你难道都喜爱它们吗?还是其中有所偏私呢?〔注〕如果全都喜爱,那就是有所偏私。有所偏私,就不能使各部分完备地共存。因此不是出于偏爱而自然存在,不是有意作为而自然生成。〔疏〕六根九窍同属一个身体,哪里有亲疏之分,能够偏私地爱悦某一部分呢?如果存心偏爱,就是有所偏私;对自己的身体有所偏私,按道理是不可以的。只须任其自然,各部分自有职分。身体如此,万物也是如此。那么,这些部分全都是臣妾吗?〔注〕如果全都偏私地看待,那么下属的意志就超过了本分,上下互相僭越,也就没有谁愿意做臣妾了。既然有臣妾的才能,却不安于臣妾的职责,就是失当。因此可知,君臣上下、手足内外,都是天理自然,哪里只是人为安排呢?〔疏〕“臣妾”是男女各自所任的职分。人的身体也有君臣之别:例如观看颜色时,眼睛为君,耳朵为臣;行走时,脚为君,手为臣。这本来出自天理,哪里是人为安排的呢?并不是因为有意分别亲疏,才形成君臣关系。《郭注》说,合乎当时需要、被认为贤能的就是君,才能不合时宜的就是臣。治理国家与治理身体,内外并无不同。难道这些臣妾不足以彼此治理吗?〔注〕臣妾只是各自承担本分,并不是不足以相互治理。所谓相互治理,就像手脚耳目一样,四肢百体各有职分,又互相发挥作用。〔疏〕臣妾各自发挥作用,各有职司。手用来拿取,脚用来行走,各自守其本分而自足,难道会因为手不足以行走,就让脚来拿取吗?这只是天机自然展开,并不是有意互相勉励、安排和治理。举手足为例,其他事情也都可以由此知道。它们是轮流互相充当君臣吗?〔注〕合乎当时需要、被认为贤能的就是君,才能不合时宜的就是臣。就像天自然处于高位、地自然处于低位,头自然在上、脚自然在下,哪里会轮流更替呢?虽然没有人为安排,它们也自然各得其所。〔疏〕头自然在上,脚自然在下;眼睛能看颜色,耳朵能听声音。而各种作用有时会有所不同,所以有贵贱,哪里需要存心安排上下、轮流充当君臣呢?只是任其自然、毫无用心,却自然各得其当。难道其中还存在一个真正的君主吗?〔注〕任其自然,便自然如此,所以不是虚假造作。〔疏〕只管放下心意,不劳心安排,这就是所谓真君的妙道,存在于其中。又一种解释说:真君就是前面所说的真宰。取舍之心以及青黄等颜色,本来没有固定自性,因缘会合而成,既不是自生,也不是他生,既不能说是无,也不能说是有,所以这里假设疑问,用来说明并没有一个真君。即使寻求而得到它的实情,或寻求而没有得到,也不会增益或损害它的真实本性。
〔注〕凡得真性,用其自为者,虽复皂隶,犹不顾毁誉而自安其业。故知与不知,皆自若也。若乃开希幸之路。以下冒上,物丧其真,人忘其本,则毁誉之问,俯仰失错也。〔疏〕夫心境相感,欲染斯兴。是以求得称情,即谓之为益;如其不得,即谓之为损。斯言凡情迷执,有得丧以樱心;道智观之,元损益於其真性者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注〕言性各有分,故知者守知以待终,而愚者抱愚以至死,岂有能中易其性者也。〔疏〕夫察受形性,各有涯量,不可改愚以为智,安得易丑以为妍。是故形性一成,终不中途亡失,适可守其分内,待尽天年矣。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注〕群品云云,逆顺相交,各信其偏见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比#23众人之所悲者,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以此为悲者,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哉。〔疏〕刃,逆也。靡,顺也。群品云云,说情逐境。境既有逆有顺,心便执是执非。行有终年,速如驰;骤唯知责境,曾元止息。格量物理,深可悲伤。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注〕夫物情元极,知足者鲜。故得此#24不止,复逐於彼。皆疲役终身,未厌其志,死而后已。故其成功者元时可见也。〔疏〕夫物浮竞,知足者稀,故得此不休,复逐於彼。所以终身疲役,没命食残,持影系风,功成何日。莆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注〕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至于疢困莆然。不知所以好此之归趣云何也。〔疏〕莆然,痕顿貌也。而所好情笃,劳役心灵,形魂归弊,莆然困苦。直以信心,好此食竞,责其意谓,亦不知所归。愚痴之甚,深可哀欺。人谓之不死,奚益。〔注〕言其实与死同。〔疏〕奚,何也。耽滞如斯,困而不已,有损行业,元益神气,可谓虽生之日犹死之年也。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注〕言其心形并驰,困而不反,比於凡人所哀,则此真哀之大也。然凡人未尝以此为哀,则凡所哀者,不足哀也。〔疏〕然,由知此也。念念迁移,新新流谢,其化而为老,心识随而昏昧,形神俱变,故谓与之然。世之悲哀,莫此甚也。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注〕凡此上事,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故日芒也。今夫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万物虽异,至於生不由知,则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疏〕芒,昧合也。言凡人在生,芒昧如是,举世皆惑,岂有一人不昧者。而庄子体道真人,智用明达,俯同尘俗,故云而我独芒。郭注稍乖,今不依用。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元师乎?〔注〕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人自师其成心,则人各自有师矣。人各自有师,故付之而自当。〔疏〕夫域情滞着,执一家之偏见者,谓之成心。,夫随顺封执之心,师之以为准的,世皆如此,故谁独元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注〕夫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合得耳。故愚者亦师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谓短而合其所谓长者也。〔疏〕愚惑之类,坚执是非,何铃知他理长,代己之短,唯砍斥他为短,自取为长。如此之人,处处皆有,愚痴之辈,先豫其中。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注〕今日适越,昨日何由至哉?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哉?明夫是非者,群品之所不能元,故至人两顺之。〔疏〕吴越路遥,铃须积旬方达,今朝发途,昨日何由至哉?欲明是非彼我,生自妄心。言心爻也未生,是非从何而有?故先分别而后是非,先造途而后至越。是以元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注〕理元是非,而或者以为有,此以元有为有也》。惑心已成,虽圣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强知也。〔疏〕夏禹,字文命,鲧子,启父也。《镒法》:泉源流通日禹,又云:受禅成功日禹。理元是非而惑者为有,此用元有为有也。迷执日久,惑心已成,虽有大禹神人,亦不令其解悟。庄生深怀慈救,独奈之何,故付之之自若,不强知之者也。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注〕各有所说,故异於吹。〔疏〕夫名言之与风吹,皆是声法,而言者铃有诠辨,故日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注〕我以为是而彼以为非,彼之所是,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疏〕虽有此言,异於风吹,而咸言我是,素日彼非。既彼我情偏,故独未定者也。果有言邪?〔注〕以为有言邪?然未足以有所定。其未尝有言邪?〔注〕以为元言邪?则据己已有言。
译〔注〕凡是体得真性、任凭自身作为的人,即使身份卑微,也不会顾念毁誉,而能安于自己的事业。因此,知道或不知道,都是自得其然。如果反而开辟求取侥幸的途径,让下凌上,万物便丧失真性,人也忘记根本;这样一来,面对毁誉时便会进退失当。〔疏〕心与外境相感应,欲望和染着就会生起。因此,求取而得到、合乎心意,就称为有益;如果求取而不得,就称为有损。这是说凡俗之情迷惑执着,以得失扰乱内心;从道的智慧看来,得失并不能损益其真实本性。一旦承受形体而成形,就不会中途消亡,只能等待生命终尽。〔注〕这是说各人的性分各有界限。因此,聪明的人守持自己的聪明以等待终结,愚昧的人抱守自己的愚昧直到死亡,哪里有人能够中途改变自己的性情呢?〔疏〕人所承受的形体和性情,各有边界和限量,不可能把愚昧改变成智慧,哪里能把丑陋改变成美丽?所以形体和性情一旦形成,终究不会在中途丧失或改变,只能守住自己的本分,等待天年终尽。与外物彼此冲突、彼此消耗,行动忙乱得像奔驰一样,却没有什么能够使他停止,这不是很可悲吗?〔注〕各种事物纷纷扰扰,逆顺相互交错,各自相信自己的偏见,任意行事,没有谁能自我反省。这正是众人所悲哀的事情,也确实值得悲哀。然而众人从未把这当作悲哀,是因为他们的本性如此。万物各自如此,又有什么事物值得悲哀呢?〔疏〕“刃”是逆的意思,“靡”是顺的意思。各种事物纷纷扰扰,说明情志随着外境而转。外境既有逆有顺,心就执着于谁是谁非。行动终年不停,快得如同奔驰;只是不断责怪外境,始终不知道停息。衡量事物的道理,实在令人深为悲伤。终身劳碌奔波,却看不见自己的成就。〔注〕人的欲望本来没有极限,知道满足的人很少。所以得到这一样还不停止,又去追逐那一样。人人都终身疲于奔命,直到死后才罢休,始终不厌弃自己的欲望。因此,他们的成就根本无从看见。〔疏〕万物彼此浮躁争逐,知道满足的人很少,所以得到这一样还不休息,又去追逐那一样。因此终身疲劳奔波,直到生命终结仍在苟求,像追逐影子、系缚风一样,哪里有功成的日子呢?劳累困顿不堪,却不知道自己将归向哪里,难道不可悲吗?〔注〕凡是事物,都以自己所喜好的东西劳役形体,直到困苦疲惫不堪,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好这些、最终要归向哪里。〔疏〕“莆然”是疲惫困顿的样子。由于所喜好的情欲深重,劳役心神,使形体和精神都衰败困顿。只是凭着自己的执着,喜好这种争逐,责求自己的意念,却连自己将归向哪里也不知道。这是愚昧痴迷到了极点,实在可悲。人们把这种情形说成不死,又有什么益处呢?〔注〕就是说,实际上同死了一样。〔疏〕“奚”是“什么”的意思。沉溺拘滞到这种地步,困苦而不停止,损害自己的修行事业,对精神元气毫无益处,可以说虽然活着,却如同处在死年之中。他的形体不断变化,他的心也随之变成这样,难道不能说是最大的悲哀吗?〔注〕就是说,心与形体一同奔逐,困顿而不能回头;与凡人通常所悲哀的事情相比,这才是真正最大的悲哀。然而凡人从未把这种情形当作悲哀,那么他们所悲哀的事情,也就不值得悲哀了。〔疏〕“然”是因此而知的意思。念念迁移,时时流逝;形体变化而衰老,心识也随之昏昧,形神一同变化,所以说心也随之如此。世间的悲哀,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人活着,本来就这样昏昧吗?难道只有我昏昧,而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吗?〔注〕以上这些事情,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偏偏如此,所以说是昏昧。如今有知识的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活着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生存,却自行活着。万物虽然各不相同,但既然生存都不是由知识决定的,就没有不相同的地方,所以天下没有不昏昧的。〔疏〕“芒”是昏昧不明的意思。就是说,凡人活着,都是这样昏昧,举世之人全都迷惑,哪里会有一个人不昏昧呢?而庄子是体悟大道的真人,智慧的作用明达通透,却俯身与世俗相同,所以说“难道只有我昏昧”。郭象的注解稍有不合之处,这里不采用。如果各自顺从自己的成心,把它当作老师,那么谁还会没有老师呢?〔注〕能够支配一个人身心作用的心,叫作“成心”。人各自以自己的成心为老师,那么人人就各自有老师了。人人各自有老师,所以任凭他们如此,各自承担自己的结果。〔疏〕局限于情感、执着于一家偏见的心,叫作“成心”。顺从这种封闭执着的心,把它当作准则,世上的人都是如此,所以谁会独自没有老师呢?难道一定要有智慧,才能知道以成全代替未成全的人吗?愚昧的人也有这种成心。〔注〕以自己认为成全的东西代替别人认为未成全的东西,并不是智慧,只是内心恰好如此罢了。所以愚昧的人也把自己的成心当作老师,不肯采用自己所说的短处去成就自己所说的长处。〔疏〕愚昧迷惑之类的人,牢牢执着于是非,哪里肯知道别人的道理有什么长处,可以弥补自己的短处?他们只是一味斥责别人为短处,认为自己是长处。这样的人到处都有,愚痴之辈早已包含在其中。如果成心尚未形成,就已经有了是非,这就像今天才出发去越地,却说昨天已经到了。〔注〕今天前往越地,昨天怎么可能已经到达呢?成心尚未形成,是非又从哪里产生呢?由此可知,是非是众人所不能没有的,所以至人顺应双方。〔疏〕吴、越相距路远,必定要走上十多天才能到达;今天早晨才上路,昨天怎么可能已经到达呢?这是要说明彼此、是非都产生于妄心。就是说,心还没有产生,是非从哪里有呢?所以必须先有分别,才会有是非;先走上路,随后才能到达越地。因此,把本来没有的当成有。把没有当成有,即使有神明般的禹,也不能使人明白,我又能怎么办呢?〔注〕本来没有是非,却有人认为有是非,这就是把没有当成有。迷惑之心一旦形成,即使圣人也不能解除,所以只能任其如此,而不勉强去使他明白。〔疏〕夏禹,字文命,是鲧的儿子、启的父亲。《谥法》说:“泉源流通叫作禹”,又说:“接受禅让并建立功业叫作禹。”本来没有是非而迷惑的人却认为有是非,这就是把没有当成有。迷执日久,迷惑之心已经形成,即使有神明般的大禹,也不能使他觉悟。庄子深怀慈悲想要救助他,却又能怎么办呢?所以只能任其如此,而不强使他明白。言语并不是风吹之声;说话的人,确实有所言说。〔注〕各自有所说,所以不同于风吹之声。〔疏〕名称和言语同风吹一样,都是声音的现象;但说话必定有解释和辨析,所以说是“有所言说”。可是所说的内容,特别是没有确定的。〔注〕我认为是的,别人认为不是;别人认为是的,我又认为不是,所以没有确定。之所以没有确定,是由于彼此的情感各有偏向。〔疏〕虽然有这些言语,不同于风吹之声,但都说自己是对的,平常都说别人是错的。既然彼此的情感各有偏向,所以最终仍没有确定。那么,果真有所言说吗?〔注〕是说,真的有所言说吗?但这些话还不足以确定什么。还是从来不曾有所言说吗?〔注〕是说,难道没有言说吗?可是根据你自己所说的,已经有言说了。
〔疏〕果,次定也。此以为是,彼以为非,此以为非,而彼以为是。既而是非不定,言何所诠。故不足称定有言也。然彼此偏见,各执是非,据己所言,故不可以为元言也。其以为异於毂音,亦有辩乎,其元辩乎?〔注〕夫言与谷音,其致一也,有辫元辫,诚未可定也。天下之情不铃同而所言不能异,故是非纷纭,莫知所定。〔疏〕辫,别也。鸟子欲出卯中而吗,谓之毂音也,言亦带壳曰壳。夫彼此偏执,不定是非,亦何异毂鸟之音,有声无辫。故将言说异於毂音者,恐未足以为别者也。道恶乎隐而有真伪?〔疏〕恶乎,谓於何也。虚通至道,非真非伪,於何逃匿而真伪生焉?言恶乎隐而有是非?〔注〕道焉不在。言何隐蔽而有真伪,是非之名纷然而起?〔疏〕至教至言,非非非是,於何隐蔽,有是有非者哉?道恶乎往而不存?〔注〕皆存。〔疏〕存,在也。陶铸生灵,周行不殆,道元不偏,于何不在乎。所以在伪在真而非真非伪也。言恶乎存而不可?〔注〕皆可。〔疏〕玄道真言,隋物生杀,何往不可而言隐邪?故可是可非,而非非非是者也。道隐於小成,〔疏〕小成者,谓仁义五德,小道而有所成得者,谓之小成也。世薄时浇,唯行仁义,不能行於大道,故言道隐於小成,而道不可隐也。故老君云,大道废,有仁义。言隐於荣华。〔注〕夫小成荣华,自隐於道,而道不可隐。则真伪是非者,行於荣华而止於实当,见於小成而灭於大全也。〔疏〕荣华者,谓浮辩#25辞,华美之言也。只为滞於华辩,所以蔽隐至言。所以《老君经》云,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故有儒墨之是非,〔疏〕昔有郑人名缓,学於求#26氏之地,三年艺成而化为儒。儒者祖迷尧舜,宪章文武,行仁义之道,辫尊卑之位,故谓之儒也。缓弟名翟,缓化其弟,遂成於墨。墨者,禹道也。尚贤崇礼,俭以兼爱,摩顶至踵以救苍生,此谓之墨也。而缓翟二人,亲则兄弟,各执一教,更相是非。缓恨其弟,感激而死。然彼我是非,其来久矣。争竞之甚,起自二贤,故指此二贤为乱群之帅。是知道丧言隐,方督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注〕儒墨更相是非,而天下皆儒墨也。故百家并起,各私所见,而未始出其方也。〔疏〕天下莫不自以为是,以彼为非,彼亦与汝为非,自以为是。故各用己是是彼非,各用己非非彼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注〕夫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元是元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乃欲明元是元非也。欲明元是元非,则莫若还以儒墨反覆相明。反覆相明,则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非非则元非,非是则元是。〔疏〕世皆以他为非,用己为是。今欲翻非作是,翻是作非者,元过还用彼我,反覆相明。反覆相明,则所非者非非则元非,所是者非是则元是。元是则元非,故知是非皆虚妄耳。物元非彼,物元非是。〔注〕物皆自是,故元非是;物皆相彼,故元非彼。元非彼,则天下元是矣;元非是,则天上元彼矣。元彼元是,所以玄同也。〔疏〕注曰,物皆自是,故元非是,物皆相彼,故元非彼。元非彼也,则天下元是矣;元非是也,则天下元彼矣。元彼元是,所以玄同。此注理尽,元劳别释。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疏〕自为彼所彼,此则不自见,自知己为是,便则知之;物之有偏也,例皆如是。若审能见他见自,故元是元非也。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注〕夫物之偏也,皆不见彼之所见,而独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则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则以彼为非矣。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疏〕夫彼对於此,是待於非,文家之大体也。今言彼出於是者,言约理微,举彼角势也;欲示举彼明此,举是明非也。而彼此是非,相因而有,推求分析,即体皆空也。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注〕夫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四时行耳。故死生之状虽异,其於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元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元死矣。元生元死,元可无不可,故儒墨之辫,吾所不能同也;至於各冥其分,吾所不能异也。〔疏〕方,方将也。言彼此是非,无异生死之说也。夫生死交谢,由寒暑之递迁。而生者以生为生,死者将生为死,亦如是者以是为是,而非者以是为非。故知因是而非,因非而是一因非而是,则元是矣二,因是而非,jlJ元非矣。是以元是元非,元生元死,元可元不可,何彼此之论乎。是以圣人不由,而服之于天,亦因是也。
译〔疏〕“果”是推究确定的意思。这里认为是对的,那里认为是错的;这里认为是错的,那里又认为是对的。既然是非不能确定,言语又能说明什么呢?所以不能说确实有确定的言说。然而彼此各有偏见,各自执着于是非,依据自己所说的话,因此又不能说完全没有言说。如果认为它不同于雏鸟破壳时的声音,那么它有辨别吗?还是没有辨别呢?〔注〕言语和雏鸟的叫声,其根本情形是一样的;说有辨别还是没有辨别,实在不能确定。天下人的情感不必相同,但所说的话却不能完全不同,所以是非纷乱,没人知道什么可以确定。〔疏〕“辩”是分别的意思。雏鸟想从卵中出来而鸣叫,叫作雏鸟破壳之声;言语也像带着外壳一样。彼此各有偏执,是非不能确定,这与雏鸟的声音有什么不同呢?也都是只有声音而没有真正的辨别。因此,把言说说成不同于雏鸟的声音,恐怕也不足以作为区别。大道隐藏在哪里,竟然产生了真伪?〔疏〕“恶乎”就是“在哪里”的意思。虚通的至道,本来非真非伪,究竟逃藏到哪里,才会产生真伪呢?言语隐藏在哪里,竟然产生了是非?〔注〕大道哪里不存在呢?言语隐藏在哪里,真伪、是非的名目才会纷纷产生呢?〔疏〕至高的教法和至真的言语,本来非非非是,哪里会隐藏起来,竟然有是有非呢?大道到哪里去而不存在呢?〔注〕处处都存在。〔疏〕“存”就是存在。大道陶铸万物生灵,周遍运行而不止息,不偏向任何一处,哪里会不存在呢?所以它存在于虚伪之中,也存在于真实之中,却又不是真也不是真伪。言语存在在哪里,才会有不可的呢?〔注〕处处都可以。〔疏〕玄妙的大道和真实的言语,随着万物的生灭运行,到哪里不可以存在,又怎么会说它隐藏呢?所以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但不能把“非”说成绝对的非,也不能把“是”说成绝对的是。大道被小有成就所遮蔽。〔疏〕所谓“小成”,指仁、义等五种德行;只在小道上有所成就,叫作小成。世道衰薄、时风浇漓,只实行仁义,不能实行大道,所以说大道被小成遮蔽;但大道本身是无法被真正遮蔽的。因此老君说:“大道废弃,才有仁义。” 言语被浮华所遮蔽。〔注〕小成和浮华,自身就把自己隐没在大道之中,而大道却无法被隐没。于是,真伪、是非只在浮华中流行,在真实恰当之处便停止;只显现在小成之中,到达完整大道时便消失。〔疏〕“荣华”指浮夸的辞藻和华美的言语。只是因为拘滞于华丽的辩说,所以遮蔽了至真的言语。因此《老君经》说:“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 所以才有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争。〔疏〕从前有个郑国人,名叫缓,在求氏之地求学,三年学成,转而成为儒者。儒者尊奉尧舜,以文王、武王为法则,实行仁义之道,辨明尊卑的等级,所以称为儒。缓的弟弟名叫翟,缓又教化他的弟弟,于是翟成为墨者。墨者遵循禹的道术,推崇贤能、尊崇礼法,生活俭朴而兼爱众人,为救济苍生而劳苦至极,这就叫墨者。然而缓、翟二人,亲属关系是兄弟,却各自执守一种教法,彼此互相争辩是非。缓怨恨弟弟,激愤而死。可是彼此的是非争执,产生已经很久了。争竞到了极点,起源于这两位贤者,所以把这两位贤者指为扰乱群体的首领。由此可知,大道丧失、言语隐没之后,才开始督责争论是非。把他们认为错误的说成正确,把他们认为正确的说成错误。〔注〕儒家和墨家彼此争论是非,而天下人也都成了儒家和墨家那样的人。所以百家同时兴起,各自偏爱自己的见解,却从未超出各自的范围。〔疏〕天下没有人不认为自己正确、认为别人错误;别人也同样认为你错误、认为自己正确。因此,各自用自己的正确来判定别人错误,用自己的错误来否定别人的正确。想要肯定他们所否定的,否定他们所肯定的,那就不如用明达的智慧。〔注〕有是有非,是儒墨所肯定的;无是无非,是儒墨所否定的。如今想肯定儒墨所否定的,否定儒墨所肯定的,就是想明白无是无非。想明白无是无非,不如反过来用儒墨彼此反复映照。反复映照之后,所谓肯定的便不再是肯定,所谓否定的也不再是否定。否定不再是否定,就没有绝对的否定;肯定不再是肯定,就没有绝对的肯定。〔疏〕世人都把别人看作错误,把自己看作正确。如今想把错误翻转为正确、把正确翻转为错误,就不如仍然运用彼此的对待关系,反复相互说明。反复相互说明,那么所谓错误不再是绝对的错误,便没有绝对的错误;所谓正确不再是绝对的正确,便没有绝对的正确。没有绝对的正确,也就没有绝对的错误,因此知道是非全都是虚妄。万物没有绝对的彼,也没有绝对的此。〔注〕万物都以自身为正确,所以没有绝对的“非”;万物都把别的事物当作彼,所以没有绝对的“彼”。没有绝对的彼,天下就没有绝对的是;没有绝对的是,天下就没有绝对的彼。这就叫彼和是都没有绝对,于是达到玄同。〔疏〕注文说:万物都以自身为正确,所以没有绝对的“非”;万物都把别的事物视为彼,所以没有绝对的“彼”。没有绝对的彼,天下就没有绝对的是;没有绝对的是,天下就没有绝对的彼。这就是彼与是都没有绝对,所以达到玄同。注文的道理已经说尽,不必另作解释。自己被别人看作彼,就不能看见自己;自己知道自己,才真正知道它。〔疏〕自己成为别人所说的彼,就不能自己看见自己;自己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便会知道这一点。万物各有偏向,情况都如此。如果能够认真看见别人所看见的,也看见自己所看见的,就知道没有绝对的是非。所以说,彼由是而产生,是也因彼而成立。〔注〕万物各有偏向,都看不见别人所看见的,只知道自己所知道的。自己知道自己所知道的,就认为自己正确;认为自己正确,就把别人看作错误。所以说,彼由是而产生,是也因彼而成立;彼与是是相互依待而产生的。〔疏〕彼是相对于此而立,是是等待着非而立,这是文章表达的一般体例。如今说彼由是而产生,是用简约的言辞说明精微的道理,举出彼来显示此的情形;意思是举出是来说明非。彼此、是非都是相互依待而有的,推究分析到最后,其本体全都空无自性。彼和是是相对而生的说法。即使如此,刚要生便开始死,刚要死便又开始生;刚认为可以便有不可以,刚认为不可以便又有可以;因为是而有非,因为非而有是。〔注〕生死的变化,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所以生和死的形态虽然不同,但各自安于所遇到的处境,这一点是相同的。现在,生者正自称生为生,死者却把生看作死,那么就没有所谓生了;生者正自称死为死,死者却把死看作生,那么就没有所谓死了。既然没有生、没有死,也就没有绝对的可与不可,所以儒墨的争辩,我不能说它们相同;至于各自安处于自己的分限,我也不能说它们不同。〔疏〕“方”是将要的意思。就是说,彼此、是非的关系,与生死的说法没有不同。生死交替消逝,是由于寒暑递相变迁。生者把生当作生,死者将生看作死,就像认为是的人把是当作是,而认为非的人把是当作非。因此可知,因为是而成为非,因为非而成为是;因非而成是,就没有绝对的是;因是而成非,就没有绝对的非。所以没有绝对的是非、生死、可不可,又何必讨论彼此呢?因此圣人不沿着是非的道路走,而是把一切交付给自然,这也是顺应彼此的一种方式。
〔注〕夫怀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自无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途而是非无患不当者,直明其天然而元所夺故也。〔疏〕天,自然也。圣人达悟,不由是得非,直置虚凝,照以自然之智。只因此是非而得元非元是,终不夺有而别证无。是亦彼也,〔注〕我亦为彼所彼。彼亦是也。〔注〕彼亦自以为是。〔疏〕我自以为是,亦为彼之所非;我以彼为非,而彼亦以自为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注〕此亦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此与彼各有一是一非於体中也。〔疏〕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注〕今欲谓彼为彼,而彼复自是;欲谓是为是,而是复为彼所彼;故复是有无,未果定也。〔疏〕夫彼此是非,相待而立,反覆推讨,举体浮虚。自以为是,此则不无;为彼所彼,此则不有。有无彼此,未可次定。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注〕偶,对也。彼是相对,而圣人两顺之。故无心者与物冥,而未尝有对於天下也。枢,要也。#27此居其枢要而会其玄极,以应夫无方也。〔疏〕偶,对也。枢,要也。体夫彼此俱空,是非两幻,凝神独见而无对於天下者,可谓会其玄极,得道枢要也。前则假问有无,待夺不定;此则重明彼此,当体自空。前浅后深,所以为次也。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注〕夫是非反覆,相寻无穷,故谓之环。环中,空矣;今以是非为环而得其中者,无是无非也。无是无非,故能应夫是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疏〕夫绝待独化,道之本始,为学之要,故谓之枢。环者,假有二窍;中者,真空一道。环中空矣,以明无是无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也。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注〕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两行无穷。唯涉空得中者,旷然无怀,乘之以游也。〔疏〕夫物莫不自是,故是亦一无穷;莫不相非,故非亦一无穷。唯彼我两忘,是非双遣,而得环中之道者,故能大顺苍生,乘之游也。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疏〕指,手指也。马,戏筹也。喻,比也。言人是非各执,彼我异情,故用己指比他指,即用他指为非指;复将他指比汝指,汝指於他指覆为非指矣。指义既尔,马亦如之。所以诸法之中独举指者,欲明近取诸身,切要无过於指,远托诸物,胜负莫先於马,故举二事以况是非。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注〕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则彼指於我指独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复以彼指还喻我指,则我指於彼指复为非指矣。此以#28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将明无是无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则彼之与我,既同於自是,又均於相非。均於相非,则天下无是,同於自是,则天下无非。何以明其然邪?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29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亦#30不得复有是之者也。今是非无主,纷然骰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於一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故浩然大宁,而天地万物各当其分,同於自得,而无是无非也。〔疏〕天地虽大,一指可以蔽之;万物虽多,一马可以理尽。何以知其然邪?今以彼我是非反覆相喻,则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故知二仪万物,无是无非者也。可乎可,〔注〕可於已者,即谓之可。不可乎不可。〔注〕不可於己者,即谓之不可。〔疏〕夫理无是非,而物有违顺,故顺其意者则谓之可,乖其情者则谓之不可。违顺既空,故知可不可皆妄也。道行之而成,〔注〕无不成也。〔疏〕大道旷荡,亭毒含灵,周行万物,无不成就。故在可成於可,而不当於可;在不可成不可,亦不当於不可也。物谓之而然。〔注〕无不然也。〔疏〕物情斯倒,不达违从,虚计是非,妄为然不。恶乎然?然於然。恶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疏〕心境两空,物我双幻,於何而有然法,遂执为然?於何不然为不然也?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注〕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疏〕物情执滞,触境皆迷,必固为有然,必固谓有可,岂知可则不可,然则不然耶。无物不然,无物不可。〔疏〕群品云云然,可其所见。皆然其所然,可其所可。故为是举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橘怪,道通为一。〔注〕夫筵横而楹纵,厉丑而西施好。所谓齐者,岂必齐形状,同规矩哉。故举纵横好丑,恢恑橘怪,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则理虽万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为一也。
译〔注〕胸怀豁达的人,顺应天下的是非而使自己不执着于任何是非。所以不沿着是非的道路走,却不会使是非有不恰当之处,只是明白它们的自然状态,不让外物夺取自己的本性。〔疏〕“天”就是自然。圣人通达觉悟,不凭借是来取得是,也不凭借非来取得非,只是安然虚静,用自然的智慧照察一切。正因为面对这些是非,才知道没有绝对的非和绝对的是;最终并不是否定有而另证一个无。这个“是”也就是那个“彼”。〔注〕我也被别人当作彼。那个“彼”也就是这个“是”。〔注〕彼也自以为是。〔疏〕我自以为是,也会被彼看作错误;我把彼看作错误,而彼也以自己为正确。彼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注〕此自认为正确而认为彼错误,彼也自认为正确而认为此错误;此与彼各自在自身之中有一套是和一套非。〔疏〕此既然自认为正确,彼也自认为正确;此既然认为彼错误,彼也认为此错误。所以双方各有一套正确和一套错误。那么,果真有彼和是吗?果真没有彼和是吗?〔注〕如今想把彼称作彼,可彼又自以为是;想把是称作是,可是又被彼当作彼。因此究竟是有还是没有,终究不能确定。〔疏〕彼此、是非都是相对而成立的,反复推究,整体上都是浮虚不实。自己认为是,这一方面不能说没有;被彼看作彼,这一方面又不能说实有。彼此的有无,都不能确定。彼和是找不到相对的对象,这就叫作道的枢纽。〔注〕“偶”是相对、对待的意思。彼和是相互对待,而圣人对双方都顺应。因此无心执着的人与万物冥合,在天下从未有过对立之物。“枢”是关键的意思。这就是处在关键之处,会通玄妙的极致,以应对无方无定的情形。〔疏〕“偶”是对待的意思,“枢”是关键的意思。体悟彼此都空、是非都是幻相,凝神独自明见而不与天下万物对立的人,可以说已经会通玄妙的极致,得到道的枢纽。前面是假设询问有无,说明对待关系不能确定;这里进一步说明彼此当体自空。前面浅,后面深,所以有这样的次第。枢纽开始得到圆环的中心,便可以应对无穷变化。〔注〕是非反复往来、没有穷尽,所以称为环。环的中心是空的;如今把是非看作环而得到其中,就意味着无是无非。无是无非,所以能够应对各种是非;是非没有穷尽,应对也就没有穷尽。〔疏〕断绝对待、独自化育,是道的根本,也是为学的要旨,所以称为枢。环是假设有两个孔窍;中心则是真空的一道。环中心是空的,用来说明无是无非。是非无穷,所以应对也无穷。是也是一重无穷,非也是一重无穷。〔注〕天下没有不自以为是的,也没有不互相非难的,所以一是和一非各自运行不尽。只有涉入空境、得到环中之道的人,才能心胸旷达而无所执着,乘着这种道而遨游。〔疏〕万物没有不自以为是的,所以是也是一重无穷;没有不互相非难的,所以非也是一重无穷。只有忘却彼我、同时遣除是非而得到环中之道的人,才能大大顺应众生,乘道而游。所以说,不如用明达的智慧。拿一根手指来比喻另一根手指不是真正的手指,不如用“非手指”来比喻手指也不是真正的手指;拿一匹马来比喻另一匹马不是真正的马,不如用“非马”来比喻马也不是真正的马。〔疏〕“指”是手指;“马”是戏筹;“喻”是比喻。就是说,人们各自执着于是非,彼此的情感不同,所以用自己的手指去比别人的手指,就把别人的手指说成不是手指;再把别人的手指拿来比你的手指,你的手指在别人的手指面前又反过来成了不是手指。手指的道理如此,马也是如此。各种事物中独举手指,是因为要说明近处取自自身,没有比手指更切近;远处寄托于外物,没有比马更适合分辨胜负,所以举这两件事来譬喻是非。天地可以看作一个手指,万物可以看作一匹马。〔注〕自以为是而认为别人错误,是彼我之间通常的情态。所以用我的手指比喻别人的手指,别人的手指对我的手指而言便成了不是手指;再把别人的手指反过来比喻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对别人的手指而言又成了不是手指。这就是用手指比喻手指不是手指,用“非手指”比喻手指不是手指。要说明无是无非,没有比这样反复相互譬喻更好的方法。反复相互譬喻,那么彼和我既同样自以为是,又同样互相否定。同样互相否定,天下就没有绝对的是;同样自以为是,天下就没有绝对的非。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如果是果真是,天下就不应再有否定它的人;如果非果真非,也不应再有肯定它的人。如今是非没有主宰,纷纷扰乱,只能说明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偏见,却把它当成唯一正确的看法。仰观俯察,没有一件事不是如此。因此至人知道天地可以看作一个手指,万物可以看作一匹马,所以心境浩然安宁;天地万物各自安守自己的分限,同于各自的自得,而没有绝对的是非。〔疏〕天地虽然广大,一根手指就可以概括它;万物虽然众多,一匹马就可以说明它。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如今把彼我、是非反复相互譬喻,那么所谓正确的便不再是绝对正确,所谓错误的也不再是绝对错误。因此知道天地万物都没有绝对的是非。认为可的就是可。〔注〕合于自己的,就说它可。认为不可的就是不可。〔注〕不合于自己的,就说它不可。〔疏〕道理本来没有是非,而万物有违逆和顺应;顺合自己的心意,就说它可,违背自己的情感,就说它不可。既然违顺本身都是空的,就知道可与不可全是虚妄。大道运行于其中,万物便由此成就。〔注〕没有什么不能成就。〔疏〕大道广大无边,养育万物生灵,周遍运行于万物之中,没有什么不能成就。所以在可中便成就可,却不拘泥于可;在不可中便成就不可,也不拘泥于不可。万物被这样称说,就这样成为如此。〔注〕没有什么不是如此。〔疏〕物情颠倒,不能通达违逆与顺从,只是虚妄计较是非,妄自认定什么是这样、什么不是这样。什么地方是这样?在被认为是这样的地方就是这样。什么地方不是这样?在被认为不是这样的地方就是不是这样。〔疏〕心与境都是空的,物与我都是幻相,究竟从哪里会有一种固定的“如此之法”,让人执着说它如此?又从哪里会有一种固定的“不如此”,让人执着说它不如此呢?万物本来各自有其如此之处,万物本来各自有其可取之处。各自肯定自己所肯定的,各自认可自己所认可的。万物之情都执着凝滞,一接触外境便全都迷惑;必定固执地认为有某种“是”,必定固执地认为有某种“可”,哪里知道所谓可也可以是不可,所谓是也可以是不然呢?没有一物不是如此,也没有一物不可认可。众物纷纷各自认为如此,也认可自己所见;全都肯定自己所肯定的,认可自己所认可的。所以才列举横竖、厉与西施、恢恑橘怪等事,说明道把它们贯通而视为一体。席子横放而屋柱竖立,厉是丑人而西施是美人。所谓齐同,难道一定要使形状相同、都合乎同一规矩吗?所以列举横竖、美丑、恢恑橘怪,各自肯定其所然、认可其所可;这样,虽然道理有万般差异,事物的本性却都同样自得,因此说“道贯通它们而成为一体”。
[疏〕为是义故,略举八事以破之。筵,屋梁也。楹,舍柱也。病丑人也。西施,吴王美姬也。恢者,宽大之名。恑者,奇变之称。橘者,矫诈之心。怪者,妖异之物。夫纵横美恶,物见所以万殊;世情用之为倾侧#31。故有是非#32不可,迷执其分。今以玄道观之,本来无二,是以妍丑之状万殊,自得之情惟一,故曰道通为一也。其分也,成也;〔注〕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疏〕夫物或於此为散,於彼为成,欲明聚散无怛,不可定执。此则於不二之理更举论端者也。其成也,毁也。〔注〕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疏〕或於此为成,於彼为毁。物之涉用,有此不同,则散毛成毡,伐木为舍等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注〕夫成毁者,生於自见而不见彼也。故无成与毁,犹无是与非也。〔疏〕夫成毁是非,生於偏滞者也。既成毁不定,是非无主,故无成毁,通而一之。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疏〕寓,寄也。庸,用也。唯当达道之夫,凝神玄鉴,故能去彼二偏,通而为一。为是义故,成功不处,用而忘用,寄用群才也。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注〕夫达者无滞於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当於自用。自用者,莫不条畅而自得也。〔疏〕夫有夫至功而推功於物,驰驭亿兆而寄用群才者,其惟圣人乎。是以应感无心,灵通不滞,可谓冥真体道,得玄珠於赤水者也。适得而几矣。〔注〕几,尽也。至理尽於自得也。〔疏〕几,尽也。夫得者,内不资於我,外不资於物,无思无为,绝学绝待,适尔而得,盖无所由,与理相应,故能尽妙也。因是已。〔注〕达者因而不作。〔疏〕夫达之士,无作无心,故能因是非而无是非,循彼我而无彼我。我因循而已,岂措情哉。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注〕夫达者之因是,岂知因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疏〕已而者,仍前生后之辞也。夫至人无心,有感斯应,譬彼明镜,方兹虚谷,因循万物,影响苍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应,岂有情於臧否而系於利害者乎。以法因人,可谓自然之道也。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疏〕夫玄道妙一,常湛以#33然,非由心智谋度而后不二。而愚者劳役神明邂逅言辩而求一者,与彼不一无一异矣,不足类#34也。不知至理,理自混同,岂俟措心,方称不二耶。谓之朝三。〔疏〕此#35起譬也。何谓朝三?狙公赋芋,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注〕夫达者之於一,岂劳神哉?若劳神明於为一,不足赖也,与彼不一者无以异矣。亦同众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疏〕此解譬也。狙,欐猴也。赋,付与也。芋,橡子也,似栗而小也。《列子》曰:宋有养狙老翁,善解其意,戏狙曰:五伟与汝芋,朝三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又曰:我与汝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焉。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其於七数,并皆是一。名既不亏,实亦无损,而一喜一怒,为用愚迷。此亦同其所好,自以为是。亦犹劳役心虑,辩饰言词,混同万物以为其一因以为一者,亦何异众狙之惑耶。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注〕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疏〕天均者,自然均平之理也。夫达道圣人,虚怀不执,故能和是於无是,同非於无非,所以息智乎均平之乡,休心乎自然之境也。是之谓两行。〔注〕任天下之是非。〔疏〕不离是非而得无是非,故谓之两行。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竟#1赵谏议本无『解』字。#2王孝鱼依上句例补『为』字。#3四库本『寞』作『漠』,浙江书局本寂寞作宝莫。#4赵本『无心而自得』作『无心自得』。#5世德堂本,四库本门『二』作『一』。#6浙江书局本『几』作『机』,下同。#7世德堂本、四库本『有』均作『见』。#8王孝鱼认为『人』字依注文当删。#9原作『芳』依四库本及上下文改作『方』。#10《阙误》引李氏本『参』作『飕』。#11原作『异』,依四库本及上注文改作『众』。#12原作『玲』,诸本皆作『泠』,故改正,下疏文『冷』均作『泠』。#13世德堂本及卢校『刁刁』作『刀刀』,下注及疏文并同。#14原作『珠』,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殊』。#15王孝鱼依下句例补『有取有舍』句。#16原作『乘』,今依郭庆藩引文改作『乖』。#1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洫』作『溢』。#18郭庆藩引文改『则』作『耽』。#19世德堂本『其』作『自』。#20赵本『若有』作有『若』。#21赵本『自』作『目』。#22郭庆藩引文改『知』作『如』。
译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姑且列举八件事来破除偏执。筵,是屋梁;楹,是房屋的柱子;厉,是病丑之人;西施,是吴王的美姬。恢,是宽大的名称;恑,是奇异变化的称呼;橘,是矫诈之心;怪,是妖异之物。横竖、美丑,是万物所呈现的万般差异;世俗之情据此运用,便形成偏颇倾侧。因此执着于是非和可不可,迷惑地固守彼此的区别。如今从玄道来看,本来没有二致;所以美丑的形态虽有万般差异,自得之情却只有一个,这就叫作道贯通而成为一体。它的分别,就是它的成就;有些事物,在这里看作离散,在那里却看作成就。有些事物,在这里是离散,在那里却是成就,这是要说明聚散并无一定,不可执着于固定的看法。这是又从不二之理引出一端来论说。它的成就,就是它的毁坏。我所说的成就,他有时却称作毁坏。有的在这里是成就,在那里却是毁坏。事物用于不同方面,就会有这种差异,例如散开羊毛而制成毡,砍伐树木而建成房屋等。万物本来没有所谓成就和毁坏,归根结底都贯通为一。所谓成毁,是由于只从自己的见解看,而不顾及他者。因此,没有成就和毁坏,也就如同没有是与非。成毁和是非,都是由偏执凝滞而产生的。既然成毁没有固定标准,是非也没有唯一的主宰,所以就说没有成毁,把它们贯通为一。只有通达大道的人知道万物可以贯通为一,因此不以成就自居,却把作用寄托在各自的常用之中。“寓”就是寄托,“庸”就是作用。只有通达大道的人,凝神而以玄妙的鉴照观察事物,所以能够去除彼此两端的偏执,使之贯通为一。正因为这个道理,他成就了功业却不居功,有所作用却忘掉作用,把作用寄托给众人的才能。所谓庸,就是作用;所谓作用,就是贯通;所谓贯通,就是有所获得;通达之人不滞留于某一方面,所以自然而然地忘掉自己,把事情寄托于各自的作用。各自发挥作用时,没有不条理畅达、各得其所的。有最高功德却把功德推给万物,驾驭亿兆众生却把作用寄托给众人的才能,这大概只有圣人吧!因此,他应接感应而无心,神妙通达而不滞,可以说是冥合真性、体悟大道,在赤水中得到玄珠的人。恰好有所获得,就差不多达到尽头了。“几”就是尽。最高的道理,在自得之中已经穷尽。“几”就是尽。所谓获得,内在不凭借自我,外在不凭借万物;无思无为,断绝求学,也断绝对待;自然而然地获得,似乎没有任何由来,与道理相应,所以能够穷尽玄妙。顺着这个道理就是了。通达之人只是顺其自然,而不造作。通达之士无所造作,也没有私心,所以能够因顺是非而不执着于是非,顺着彼我而不执着于彼我。我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哪里还会安置什么个人情意呢?顺着它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这就叫作道。通达之人顺应是非,难道是知道顺应是善事,所以才去顺应吗?他是不知道自己为何顺应,只是自然而然地顺应罢了,所以称为道。“已而”是承接前文而生出后文的说法。至人没有私心,有感便应,如同明镜,如同空谷;他顺应万物,回应苍生,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答,哪里会对好坏存有什么私情,又哪里会被利害所牵系呢?按照事物本身而应对人,可以说是自然之道。劳费心神来求得一个“一”,却不知道它本来就是相同的,玄妙之道本来就神妙而统一,始终湛然如此,并不是经过心智的谋划推度之后才达到不二。愚昧的人劳役精神,偶然凭借言语辩说来求得统一,这同不统一、无所谓统一没有差别,实在不值得取法。他们不知道最高的道理本来就自然混同,难道还要等到用心安排之后,才称得上不二吗?这就叫作“朝三”。这是开始设喻。什么叫作“朝三”?养猴的人分给猴子橡子,说:“早上给三份,晚上给四份。”群猴都发怒。他又说:“那么早上给四份,晚上给三份。”群猴都高兴。名义和实际并没有减少,喜怒却因此发生,这也只是顺着它们的好恶罢了。通达之人对于“一”,哪里需要劳费心神?如果劳费心神去造作一个“一”,就不值得依赖了;这同不统一没有差别,也不过是和群猴一样受迷惑,顺着自己的爱好而自以为是。这是解释这个譬喻。“狙”就是猕猴;“赋”就是给予;“芋”就是橡子,像栗子而较小。《列子》说:宋国有一位善于理解猕猴心意的养猴老人,他戏弄猕猴说:“每天给你们五升橡子,早上三升、晚上四升,够不够?”群猴都站起来发怒。他又说:“那就给你们早上四升、晚上三升,够不够?”群猴都伏下身来高兴。早三晚四、早四晚三,对于七这个数来说完全相同;名义没有亏损,实际也没有减少,却一喜一怒,都是被愚昧的分别心所驱使。这也是顺合它们的爱好,自以为正确。又如劳役心思,修饰言辞,混同万物以造作所谓“一”;这种以造作而求“一”的做法,同群猴的迷惑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圣人用是非来调和它们,而止息于自然均平之理,他不偏向任何一方,所以把一切交付给自然的均平,便止于此。“天均”就是自然均平的道理。通达大道的圣人胸怀虚静而不执着,所以能在无所谓“是”中调和是,在无所谓“非”中会通非;因此在均平之境止息智巧,在自然的境界安顿心神。这就叫作两方面都能通行。任凭天下的是非自然运行。不离开是非,却能够达到无所谓是非,所以称为“两行”。《南华真经注疏》卷二完 赵谏议本没有“解”字。王孝鱼依照上句的例子补入“为”字。四库本的“寞”作“漠”,浙江书局本把“寂寞”作“宝莫”。赵本把“无心而自得”作“无心自得”。世德堂本、四库本“门”中的“二”都作“一”。浙江书局本“几”作“机”,下文同此。世德堂本、四库本的“有”都作“见”。王孝鱼认为“人”字依据注文应当删去。原文作“芳”,依据四库本及上下文改作“方”。《阙误》引用李氏本,“参”作“飕”。原文作“异”,依据四库本及上面的注文改作“众”。原文作“玲”,各本都作“泠”,所以改正;下文疏文中的“冷”也都作“泠”。世德堂本及卢校本把“刁刁”作“刀刀”,注文和疏文也都相同。原文作“珠”,依据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殊”。王孝鱼依照下句的例子补入“有取有舍”一句。原文作“乘”,现在依据郭庆藩引文改作“乖”。《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洫”作“溢”。郭庆藩的引文把“则”改作“耽”。世德堂本把“其”作“自”。赵本把“若有”作“有若”。赵本把“自”作“目”。郭庆藩的引文把“知”改作“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