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朕筐第十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疏〕重结前义,以发后文也。何以知其然邪?〔疏〕假设疑问,以畅其旨也。昔者龙逢斩,比干部,苌弘胞#4,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注〕言暴乱之君,亦得据君人之威以戮贤人而莫之敢亢者,皆圣法之由也。向无圣法,则桀纣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侧目哉。〔疏〕龙逢,姓关,夏桀之贤臣,为桀所杀。比干,王子也,练纣,纣剖其心而视之。苌弘,周灵王贤臣。《说苑》云:晋叔向之杀苌弘也,苌弘数见於周,因群#5遗书,苌弘谓叔向日:子起晋国之兵以攻周,以废刘氏以#6立单氏。刘氏谓君日:此苌弘也。乃杀之。驰,裂也。亦言:驰,制肠;‘靡,烂也,碎也。言子胥遭戮,浮尸於江,令靡烂也。言此四子共有忠贤之行,而不免于戮刑者,为无道之人,恃君人之势,赖圣迸之威,故得踬顿忠良,肆其毒害。故婿之徒问於厂曰:盗亦有道乎?〔疏〕假设坏之徒类以发问之端。卫曰:何适而无有道邪。〔疏〕此即答前问意。道无不在,何往非道。道之所在,具列下文。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注〕五者所以禁盗,而反为盗资也。〔疏〕室中库藏,以贮财宝,贼起妄心,斟量商度,有无铃中,其验若神,故言圣也。戮力同心,不避人御,并争先入,岂非勇也。矢石相交,不顾性命,出竞居后,岂非义也。知可则为,不可则止,识其安危,审其凶吉,往铃克捷,是其智也。轻财重义,取少让多,分物均平,是其仁也。五者则向之圣勇义智仁也。夫为一盎,铃资五德,五德不备,盗则不成。是知无圣智而成巨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蹶不得圣人之道不行;〔疏〕圣人之道,谓五德也。以向如是以理观之,为善之徒不履五德,则无由立身行道,盗坏之类不资圣智,岂得行其盗窃。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注〕信哉斯言,斯言虽信,而犹不可亡圣者,犹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须圣道以镇之也。群知不亡而独亡圣知,则天下之害又多於有圣矣。然则有圣之害虽多,犹愈於亡圣之无治也。虽愈於亡圣,故未若都亡之无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疏〕夫善恶二涂,皆由圣智者也。伯夷守康洁着名,盗坏恣责残取利。然盗坏之徒甚众,伯夷之类盖寡,故知圣进利益天下也少而损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那鄂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注〕夫竭唇非以寒齿而齿寒,鲁酒薄非以围邓邺而邓邺围,圣人生非以起大盗而大盗起。此自然相生,又至之势也。夫圣人虽不立尚於物,而亦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无贵贱,事无真伪,苟效圣法,则天下吞声而合服之,斯乃桀坏之所至赖而以成其大盗者也。〔疏〕《春秋左传》云,唇亡齿寒,虞号之谓也。邵邺,赵城也。昔楚宣王朝会诸侯,鲁恭公后至而酒薄。宣王怒,将辱之。恭公曰:我周公之胤,行天子礼乐,勋在周室。今送酒以失礼,方责其薄,无乃太甚乎。遂不辞而还。宣王怒,兴兵伐鲁。梁惠王怛欲伐赵,畏鲁救之。今楚鲁有事,梁遂围邓邺而邓郑围。亦由圣人生,非欲起大盗而大盗起,势使之然也。拮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注〕夫圣人者,天下之所尚也。若乃绝其所尚而守其素朴,弃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此所以拾击圣人而我素朴自全,纵舍盗贼而彼奸自息也。故古人有言日,闲邪存诚,不在善察;息淫去华,不在严刑;此之谓也。〔疏〕拾,打也。圣人,犹圣进也。夫圣人者,智周万物,道济天下。今言拾击者,亦贬斥仁义绝圣弃智之意也。不贵难得之货,故纵舍盗贼,不假严刑,而天下太平也。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注〕竭川非以虚谷而谷虚,夷丘非以实渊而渊实,绝圣非以止盗而盗止。故止盗在去欲,不在彰圣知。〔疏〕夫智慧出则奸伪生,圣逵亡则大盗息。犹如川竭谷虚,丘夷渊实,岂得措意,铃至之宜。死,息也。天下平而无故矣。〔注〕非唯息盗,争尚之逵故都去矣。〔疏〕故,事也。绝圣弃智,天下太平,人歌系壤,故无有为之事。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蹶也。〔注〕将重圣人以治天下,而桀坏之徒亦资其法。所资者重,故所利不得轻也。
译试着谈论这个问题:世俗所谓最高的智慧,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积聚财物的?所谓最高的圣人,有哪一种不是替大盗守护财物的?这是再次总结前面的意思,用来引出后文。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这是假设疑问,用来充分说明主旨。从前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腹,子胥尸体腐烂;所以这四位贤人虽然贤明,自身却不能免于被杀戮。暴乱的君主也能凭借统治人的威势杀戮贤人,没有人敢于抗拒,都是由于圣人法度造成的。如果没有圣人法度,桀、纣怎么能守住君位、放纵毒害,使天下人侧目而视呢?龙逢姓关,是夏桀的贤臣,被桀杀死。比干是王子,被纣剖开胸腹取心观看。苌弘是周灵王的贤臣。《说苑》说:晋国叔向杀苌弘时,苌弘多次出现在周地,因群臣遗书之事,苌弘对叔向说:“您发动晋国军队进攻周国,废掉刘氏而扶立单氏。”刘氏就对周王说:“这就是苌弘。”于是杀了他。“胞”是剖裂,也有说是剖肠;“靡”是腐烂、破碎。子胥遭到杀戮,尸体漂浮在江中,终于腐烂。这四个人都有忠诚贤能的品行,却不能免于刑戮,是因为无道之人依仗君主的权势,凭借圣人踪迹的威力,于是能够挫辱忠良、肆意毒害。所以盗跖一类的人问老师说:“盗贼也有道吗?” 这是假设盗贼一类的人提出问题的开端。盗跖说:“到哪里去会没有道呢?” 这是回答前面的问题。道无所不在,到哪里会没有道?道所在的具体情形,下面逐一列出。猜测屋中藏有财物,是圣明;首先进入,是勇敢;最后出来,是义气;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是智慧;分配财物公平,是仁慈。这五点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事。这五种品质本来是用来禁止盗贼的,反而成了盗贼的资助。屋中的仓库用来储藏财宝,盗贼生出妄想,估量其中是否有财物,往往准确得像神明,所以说是圣明。众人齐心协力,不躲避防御者,争先进入,难道不是勇敢吗?箭石交错,却不顾性命,争着最后出来,难道不是义吗?知道可以行动就行动,不可以就停止,能识别安危、审察凶吉,出动必能取胜,这就是智慧。轻视财物、重视义气,自己少取、让给别人,分配物品公平,这就是仁。以上五种,就是前面所说的圣、勇、义、智、仁。做一个大盗,必定要凭借这五种德性;五德不全,盗贼就不能成功。所以,没有圣明和智慧而能成为大盗的,天下从来没有。由此看来,善人如果不得到圣人的道术就不能立身,盗贼如果不得到圣人的道术也不能行动;圣人的道术,就是前面所说的五种德性。照这个道理看,行善的人不履行五德,就没有办法立身行道;盗贼一类的人不凭借圣人的智慧,哪里能实行盗窃?天下的善人少而不善的人多,那么圣人对天下的利益就少,而对天下的危害就多。这话确实如此。虽然如此,却还不能完全废弃圣人,因为天下人的智慧还不能全部消除,所以还需要圣人的道术来镇守它。众人的智慧没有消失,却单独废弃圣人的智慧,那么天下的祸害反而会更多。这样看来,圣人存在所造成的危害虽然多,仍胜过废弃圣人而无从治理。虽然胜过废弃圣人,却仍不如把一切智慧都消除那样没有危害。可悲啊,天下没有不追求利益的,却不能一并消除智慧,这是多么迷误而失去根本啊。善与恶两条道路,都是由圣人之智造成的。伯夷守持清白高洁而留下名声,盗跖却放纵贪婪、残暴取利。然而盗跖一类的人很多,伯夷一类的人很少,所以可知圣人之迹给天下带来的利益少,而损害多。所以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寒冷;鲁国的酒味薄,邓鄂就被围困;圣人出现,大盗就兴起。嘴唇没有了,并不是为了使牙齿寒冷,但牙齿却寒冷;鲁国的酒味薄,并不是为了使邓鄂被围困,但邓鄂却被围困;圣人出现,并不是为了使大盗兴起,但大盗却兴起了。这是事物自然相互引发,也是形势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结果。圣人虽然没有主观上树立对万物的崇尚,却不能使万物不被人崇尚。所以无论人有贵贱、事情有真假,只要仿效圣人的法度,天下就会默不作声地共同服从它。这正是桀、纣之流所凭借的,并因此成就其大盗行为。《春秋左传》说:“嘴唇亡了,牙齿就寒冷”,说的是虞国和虢国。邓鄂是赵国的城邑。从前楚宣王会见诸侯,鲁恭公迟到,而且送来的酒味薄。宣王大怒,准备羞辱他。恭公说:“我是周公的后代,奉行天子的礼乐,功勋记载在周王室。如今送酒失礼,反而责怪酒薄,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没有辞别就返回。宣王发怒,发兵攻打鲁国。梁惠王本来也想攻打赵国,却害怕鲁国援救赵国。现在楚、鲁交战,梁国于是围攻邓鄂,邓鄂也被围困。这同样是因为圣人出现并非想要兴起大盗,而大盗却兴起了,是形势迫使它如此。打击圣人之迹,放纵舍弃盗贼,天下才开始得到治理。圣人是天下所崇尚的。如果断绝人们所崇尚的东西,守持质朴;抛弃禁令,代之以减少欲望,这就是打击圣人而使自己的质朴得以保全、放纵舍弃盗贼而使他们的奸邪自行平息的方法。所以古人说:“防止邪恶、保存诚信,不在于过分明察;止息淫欲、去掉浮华,不在于使用严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攫”是打击;圣人,就是圣人的踪迹。圣人智慧周遍万物、以道济天下。现在说打击圣人,也是贬斥仁义、绝弃圣人智慧的意思。不把难得的财货当作贵重之物,所以可以放纵舍弃盗贼;不借助严刑,天下也能太平。河流干涸,山谷就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充实。圣人之迹消失,大盗就不再兴起,河流干涸并不是为了使山谷空虚,但山谷却空虚;丘陵夷平并不是为了使深渊充实,但深渊却充实;断绝圣人并不是为了使盗贼停止,但盗贼却停止。所以制止盗贼在于去除欲望,不在于彰显圣人的智慧。智慧一出现,奸诈虚伪就产生;圣人的踪迹消失,大盗就平息。这就像河流干涸而山谷空虚、丘陵夷平而深渊充实,哪里是可以刻意安排的,必然会发展到适当的结果。“死”是止息的意思。天下太平,便没有事情可做了。不只是盗贼止息了,彼此争相崇尚的踪迹也全部消除了。“故”是事情的意思。断绝圣人、抛弃智慧,天下太平,百姓歌唱击壤,所以没有人为造作的事务。圣人之迹不消失,大盗就不会停止。即使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也就是加重盗贼所获的利益。如果要尊崇圣人来治理天下,桀、纣一类的人也会凭借他的法度。所凭借的力量越重,他们从中得到的利益就越大。
〔疏〕若夫淳朴之世,恬啖无为,物各归根,人皆复命,岂待教逵而后冥乎。及至圣智不忘,大盗斯起,虽复贵圣法,治天下,无异重利盗坏。何者?所以夏桀肆其害毒,盗坏肆其责残者,由资乎圣迸故也。向无圣进,夏桀岂得居其九五,毒流黎庶。盗厂何能拥卒数千,横行天下。所资既重,所利不轻,以此而推,过由圣智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娇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注〕小盗之所困,乃大盗之所资而利也。〔疏〕斛者,今之函,所以量物之多少。权,称锤也,衡,称梁也,所以平物之轻重也。符者,分为两片,合而成一即今之铜鱼木契也。玺者,是王者之玉印,握之所以摄召天下也。仁,恩也;义,宜也;王者恩被苍生,循宜作则,所以育养黔黎也。此八者,天下之利器也,不可相无也。夫圣人立教以正邦家,田成用之以窃齐国,岂非害於小贼而利大盗者乎。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疏〕钩者,腰带钩也。夫圣述之兴,本惩恶劝善。今私窃钩带,又遭刑戮;公劫齐国,翻获诸侯;仁义不存,无由率众。以此而言,岂非窃圣进而盗国邪?何以知其者,假问也;彼窃以下,假答也。故逐於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铁之威弗能禁。〔注〕夫轩冕斧钦,赏罚之重者也。重赏罚以禁盗,然大盗者又逐而窃之,则反为盗用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盗也。大盗也者,铃行以仁义,平以权衡,信以符玺,劝以轩冕,威以斧铁,盗此公器,然后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义赏罚者,适足以诛窃钩者也。〔疏〕逐,随也?劝,勉也。禁,止也,轩,车也。冕,冠也。夫圣迸之设,本息奸裹#7,而田怛遂用其道而窃齐国,权衡符玺,悉共有之,誓揭诸侯,安然南面,胡可劝之以轩冕,威之以斧铁者哉。小曰斧,大曰铁。又云黄金饰斧。此重利盗蹶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注〕夫坏之不可禁,由所盗之利重也。利之所以重,由圣人之不轻也。故绝在贱货,不在重圣也。〔疏〕盗郢所以拥卒九千横行天下者,亦赖於五德故也。向无圣智,岂得尔乎。是知驱马掠人,不可禁制者,原乎圣人作法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一不人。〔注〕鱼失渊则为人禽,利器用则为盗资,故不可示人。〔疏〕脱,失也。利器,圣进也。示,明也。鱼失水则为物所伤禽,利器示人则为人所执,故不可也。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注〕夫圣人者,诚能绝圣弃知而反冥物极,物极各冥,则其述利物之进也。器犹述耳,可执而用日器。〔疏〕圣人则尧舜文武等是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注〕示利器於天下,所以资其盗贼。〔疏〕夫圣人驭世,应物随时,揖让干戈,行藏匪一,不可执固,明示天下。若执而行者,铃致其弊,即燕呛白公之类是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注〕去其所资,则未施禁而自止也。〔疏〕弃绝圣者,天下之物各守其分,则盗自息。值玉毁珠,小盗不起;〔注〕贱其所宝,则不加刑而自息也。〔疏〕藏玉於山,藏珠於川,不贵珍宝,岂有盗滥。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注〕除矫之所赖者,则无以行其奸巧。〔疏〕符玺者,表诚信也。矫诈之徒,赖而用之,故焚烧毁破,可以反朴还淳而归鄙野。舍斗折衡,而民不争;〔注〕夫小平乃大不平之所用也。〔疏〕斗衡者,所以量多少,称轻重也。既遭斗窃,翻为盗资。拾击破坏,合於古人之智守,故无忿争。婵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注〕外无所矫,则内全我朴,而无自失之言也。〔疏〕禅,尽也。残,毁也。圣法,谓五德也。既残三王,又毁五帝,还庐咸尽,刍狗不陈,忘荃忘蹄,物我冥极,然后始可与论重妙之境,议道德之遐也。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注〕夫声色离旷,有耳目者之所贵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贵引之,则性命丧矣。若乃毁其所贵,弃彼任我,则聪明各全,人含其真也。
译在淳朴的时代,人们安恬无为,万物各自归根,人们各自复归本性,哪里需要等到教化踪迹出现以后才归于寂静?等到圣人的智慧不能忘却,大盗就兴起了;即使尊崇圣人法度来治理天下,也无异于加重盗跖的利益。为什么呢?夏桀能够肆意施行毒害、盗跖能够肆意贪婪残暴,都是因为凭借了圣人的踪迹。如果没有圣人踪迹,夏桀怎么能居于九五之位、把毒害流布给百姓?盗跖又怎么能聚集数千部众、横行天下?所凭借的既然重大,所获得的利益就不会轻微。由此推论,过错在于圣人之智。人们制作斗斛来计量东西,大盗就连斗斛一起偷走;人们制作权衡来称量东西,大盗就连权衡一起偷走;人们制作符玺来作为凭信,大盗就连符玺一起偷走;人们制定仁义来矫正人,大盗就连仁义一起偷走。小盗所受到的困束,正是大盗借以取得利益的东西。斛,就是现在的量器,用来衡量物品的多少。权,是秤锤;衡,是秤杆,用来平衡物品的轻重。符,是分成两片、合起来成为一件凭证的东西,就是今天所说的铜鱼、木契。玺,是君王的玉印,掌握它可以号召天下。仁,是恩惠;义,是适宜。君王把恩惠施加给百姓,按照适宜的原则制定法度,用来养育百姓。这八种东西,是天下的重要器具,不可缺少。圣人制定教化来端正国家,田成子却利用它窃取齐国,难道不是对小盗有害、对大盗有利吗?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窃取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庭中保存着仁义,这不就是窃取仁义和圣人智慧吗?钩,是腰带上的钩。圣人踪迹本来是为了惩恶劝善;如今私下偷一只腰带钩,反而遭受刑戮;公开劫取齐国,却反而获得诸侯之位。若没有仁义,就无法率领众人。由此说来,难道不是窃取圣人踪迹来盗窃国家吗?“凭什么知道”是假设发问;从“偷窃腰带钩”以下是假设回答。追随大盗、揭取诸侯之位、窃取仁义以及斗斛、权衡、符玺之利的人,即使有轩冕的赏赐也不能劝止,即使有斧钺的威势也不能禁止。轩冕和斧钺,是最重的赏罚。用重赏重罚来禁止盗贼,但大盗又追逐并窃取这些东西,于是反而被盗贼利用。被利用的力量越重,越能成就大盗。大盗必定以仁义来推行政令,以权衡来平定,以符玺来取信,以轩冕来劝诱,以斧钺来威慑;他们窃取这些公器,然后就能取得诸侯之位。所以仁义和赏罚,恰好只能用来诛杀偷窃腰带钩的小盗。“逐”是跟随;“劝”是勉励;“禁”是制止;“轩”是车;“冕”是冠。圣人踪迹的设置,本来是为了止息奸邪,但田恒最终利用这套道术窃取齐国;权衡、符玺等全都被他占有,发誓要取得诸侯之位,安然面南而王,哪里还能用轩冕来劝诱、用斧钺来威吓他?小的叫斧,大的叫钺;又有说用黄金装饰斧。这种加重盗贼利益、使他们无法禁止的做法,正是圣人的过错。〔注〕祸乱之所以无法禁止,是因为盗窃所得的利益太重;利益之所以显得重要,是因为圣人所制定的制度并不轻忽它。所以,应该断绝的是对财货的贪重,而不是把圣人看得过于重要。〔疏〕盗取郢都的人之所以能聚集九千士卒,横行天下,也是依赖五德的缘故。假如没有圣人的智慧,怎么能做到这样呢?由此可知,驱马抢掠他人而无法禁止,根源在于圣人创制法度的过失。所以说: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一不人〕。〔注〕鱼失去深渊就会被人捕获,国家的利器一旦被使用,就会成为盗贼的资助,所以不能把它显示给人。〔疏〕“脱”,是失去的意思。“利器”,是圣人〔圣进〕。“示”,是显明的意思。鱼失去水就会被外物伤害、捕获,利器显露给人就会被人掌握,所以不能这样做。那个圣人,就是天下的利器。〔注〕圣人如果真能断绝圣智、抛弃知识,返归幽冥而达到万物的极致,万物各自归于幽冥,那么他用来利物的方式也就消失了。所谓“器”,仍然是说作用;能够执持而使用的,才叫作器。〔疏〕这里所说的圣人,就是尧、舜、文王、武王等人。并不是用来向天下显示的。〔注〕把利器显示给天下,正好成为盗贼的资助。〔疏〕圣人治理世间,顺应万物、随应时势,或以揖让,或用干戈,或出仕,或退藏,并不只有一种方式,不能拘执固定地向天下明白显示。若拘执某一种方式而实行,必然导致弊害,例如燕呛、白公之类就是这样。所以,断绝圣智、抛弃知识,大盗才会停止;〔注〕除去盗贼赖以凭借的东西,还没有施行禁令,盗贼就自然停止了。〔疏〕抛弃、断绝圣智,是因为天下万物各自守住本分,盗窃自然就止息了。毁掉玉器、打碎珍珠,小盗也不会兴起;〔注〕使人轻视他们所珍爱的东西,不加刑罚,盗窃自然就止息了。〔疏〕把玉藏在山中,把珍珠藏在水里,不把珍宝看得贵重,哪里还会有盗窃泛滥呢?烧掉符契,打破玺印,百姓就会恢复朴实鄙野的本性;〔注〕除去奸诈者所凭借的东西,他们就无法施展奸巧。〔疏〕符和玺,是用来表示诚信的。奸诈之徒凭借它们行事,所以把它们烧掉、毁坏,就可以返归质朴淳厚,回到鄙野的状态。舍弃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斗;〔注〕小的公平,正是用来造成大的不公平的。〔疏〕斗和秤,是用来计量多少、称量轻重的。它们既然遭到窃取,反而成了盗贼的凭借;拾取、击打而毁坏它们,符合古人明智的守持之道,所以人们就不会因它们而争斗。〔婵〕尽数毁弃天下的圣人法度,百姓才开始可以同他们谈论。〔注〕外在没有可以矫饰的东西,内在就能保全我的质朴,也就不会说出使自己丧失本性的言语。〔疏〕“禅”,是尽的意思;“残”,是毁坏的意思。“圣法”,指五德。既毁掉三王的制度,又破坏五帝的法度,连庐舍也全部毁尽,刍狗不再陈列;忘掉荃,也忘掉蹄,人与物都归于幽冥的极致,然后才可以同人谈论精深玄妙的境界,讨论道德的深远。扰乱六律,销毁竽和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的人才开始保有自己的听觉;消灭文章,散去五彩,胶住离朱的眼睛,天下的人才开始保有自己的视觉:〔注〕声色以及师旷、离朱的才能,是有耳有眼的人所珍贵的。人受生各有本分,却用这些所珍贵的东西来诱导他,就会丧失本性和性命。如果毁掉人们所珍贵的东西,舍弃外在的追逐而任凭各自本性,那么听觉和视觉都能各自保全,人人都能含藏自己的真性。
〔疏〕擢,技也。铄,消也。竿形与笙相似,并布管於匏内,施黄於管端。瑟长八尺一寸,阔一尺八寸,二十七弦,仇牺造也。夫耳淫官征,慕师旷之聪;目滞玄黄,希离朱之视;所以心神奔驰,耳目竭丧。既而拔管绝弦,销金绝纬;毁黄华之曲,弃白雪之歌;灭备敌之文,散红紫之采。故胶离朱之目,除矫效之端;塞瞽旷之耳,去乱群之帅。然后人皆自得,声,物无丧我,极耳之所听而反听无,恣目之能视而内视无色,天机自张,无为之至也,岂有明暗优劣於其问哉。是以天下和平,万物同德。率己闻见,故人含其聪明。含,怀养之谓。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欐工捶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注〕夫以蜘蛛蛄#8蜕之陋,而布网转丸,不求之於工匠,则万物各有能也。所能虽不同,而所习不敢异,则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使能方者为方,圆者为圆,各任其所能,人安其性,不责万民以工任之巧。故众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皆自能则大巧矣。夫用其自能,则规矩可弃而妙匠之指可欐也。〔疏〕钩,曲;绳,直;规,圆;矩,方。工任是尧工人,作规矩之法;亦云舜臣也。欐,折也,割也。工任禀性机巧,运用钩绳,割刻异端,迷作规矩,遂令天下黔黎,诱然放效,舍己逐物,实此之由。若使弃规绝绳,欐割任指,则人师分内,咸有其巧。譬犹蜘网蜕丸,岂关矜企人事,若天机巧也。事#9出《老经》。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注〕去其乱群之率,则天下各复其朴而同於玄德也#10。〔疏〕削,除也。钳,闭也。攘,却也。玄,原也,道也。曾参至孝,史鱼忠直,杨朱墨翟,禀性宏辫。彼四子者,素分天然,遂使天下学人,拾己效物,由此乱群,失其本性。则除忠信之行,钳闭浮辫之口,攘去整趸之仁,弃掷提趺之义。於是物不丧真,人皆自得。率性全理,故与玄道混同也。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疏〕铄,销散也。累,忧息也。只为自街聪明,故忧息斯集,使苍生颠化而销散也。若能含抱聪明於内府而不街於外者,则物皆适乐而无忧息也。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疏〕若能知於分内,养德而不荡者,固当履环中之正道,游寓内而不惑,岂有倒置哀僻於其问哉。彼曾、史、杨、墨、师旷、工捶、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烩乱其天下者也,〔注〕此数人者,所禀多方,故使天下跃而效之。效之则失我,我失由彼,则彼为乱主矣。夫天下之大息者,失我也。〔疏〕以前数子,皆察分过人,不能韬光匿耀,而扬波混俗,剽名於表,立德於外,引物从己,炫耀群生。天下亡德而不反本,失我之原,斯之由也。法之所无用也。〔注〕若夫法之所用者,视不过於所见,故众目无不明;听不过於所闻,故众耳无不聪;士不过於所能,故众技无不巧;知不过於所知,故群性无不适;德不过於所得,故群德无不当。安用立所不逮於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驰而不能自反哉。〔疏〕夫率性而动,动叉由性,此法之妙也。而曾史之徒,以己引物,既无益於当世,翻有损於将来,虽设此法,终无所用也。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注〕足以纪要而已。〔疏〕已上十二氏,并上古帝王也。当时既未有史籍,亦不知指次第前后。刻木为契,结绳表信,上下和平,人心淳朴。故《易》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甘其食,美其服,〔注〕适故常甘,当故常美。若思夫多靡,则无时嫌矣。乐其俗,安其居,〔疏〕止分,故甘;去华,故美;混同,故乐;恬淡,故安居也。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注〕无求之至。〔疏〕境邑相比,相去不远,鸡犬吠声,音闻相接。而性各自足,无求于世,卒于天命,不相往来,无为之至。若此之时,则至治已。〔疏〕无欲无求,怀道抱德,如此时也,岂非至哉。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注〕至治之迹,犹致斯弊。〔疏〕赢,裹也。亦是至理之风,播而为教,贵此文近#11,使物学之。尚贤路开,寻师访道,引领举足,远适他、必方,轨辙交行,足迹所接,裹粮负贩,不惮千里,内则弃亲而不孝,外则去主而不忠。至治之进,遂致斯弊也。则是上好知之过也。〔注〕上,谓好知之君。知而好之,则有斯过矣。〔疏〕尚至治之进,好治物之智,故致斯也。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
译〔疏〕“擢”,是拔出的意思;“铄”,是消散的意思。竽的形状与笙相似,把管子排列在匏中,并在管端安装簧片。瑟长八尺一寸,宽一尺八寸,有二十七根弦,是宓牺制作的。耳朵沉溺于宫、商、角、徵、羽等声调,羡慕师旷的听觉;眼睛滞留在青、黄、赤、白、黑等色彩上,希望具有离朱那样的视力;于是心神奔逐,耳目耗尽。既而拔掉管子、断绝弦线,销毁金属乐器、断绝丝弦;毁掉《黄华》之曲,抛弃《白雪》之歌;消灭各种华美的文章,散去红紫等色彩。因此胶住离朱的眼睛,除掉矫饰模仿的端绪;堵住师旷的耳朵,除掉扰乱群体的首领。这样以后,人人都能自得:声音方面,外物不再使我丧失本性,听到耳朵所能听到的极致而返归于无所听;视觉方面,任凭眼睛所能看到的极致而返归于内视无色。天机自然张显,这就是无为的极致,哪里还会有明暗优劣的分别呢?因此天下和平,万物同德。“含”,是怀抱、涵养的意思。毁掉钩绳,抛弃规矩,折断工捶的手指,天下的人才开始各自具有自己的技巧。所以说,大巧似乎笨拙。〔注〕蜘蛛和蛄#8虽然形体鄙陋,却能结网、转丸,并不是从工匠那里学习来的,这说明万物各有自己的才能。各自的才能虽然不同,但所习得的本领不能超过自己的本性,所以看似巧妙,实际却是拙朴。善于用人的人,使善于方的制作方,善于圆的制作圆,各自任用其所能,使人安于自己的本性,而不以工匠式的技巧要求所有百姓。因此,各种技艺彼此不能相同,看似拙朴;但天下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才能,这就是大巧。运用各自本有的才能,规矩就可以抛弃,巧匠的手指也可以折断。〔疏〕“钩”是曲线,“绳”是直线;“规”用来画圆,“矩”用来画方。工任,是尧时的工匠,创制规矩之法;也有人说是舜的臣子。 “欐”,是折断、割断的意思。工任天性机巧,运用钩绳,割刻各种形状,妄自制作规矩,于是使天下百姓纷纷受到诱导而仿效,舍弃自己的本性而追逐外物,实在就是由此而来。假如抛弃规矩、断绝绳墨,折断工任的手指,那么人人各守本分,都能拥有自己的技巧。譬如蜘蛛结网、蛄蜕转丸,哪里是依靠矜夸追求人的技艺,分明是天然的机巧。此事#9出自《老经》。削除曾参、史鱼的行为,钳住杨朱、墨翟的言论,排斥并抛弃仁义,天下人的德性才开始归于玄同。〔注〕除去扰乱群体的首领,天下万物就各自恢复质朴,归同于玄德。〔疏〕“削”是除去;“钳”是闭塞;“攘”是排斥。“玄”是本原,也是道。曾参极为孝顺,史鱼忠诚正直,杨朱、墨翟天性宏辩。这四个人各自秉有特殊的天性,于是使天下求学的人舍弃自己而仿效外物,由此扰乱群体,丧失本性。因此要除去忠信的行为,钳闭浮夸辩说的口舌,排斥仁爱,抛弃义行。这样,万物不丧失真性,人人都能自得;顺应本性而保全真理,所以与玄道混同。人们含藏自己的明察,天下就不会消散;人们含藏自己的聪慧,天下就不会忧患;〔疏〕“铄”是销散;“累”是忧患。只是因为各自炫耀聪明,所以忧患纷纷聚集,使百姓颠倒而消散。如果能把聪明含藏在内而不向外炫耀,万物就都能适意快乐而没有忧患。人们含藏自己的知识,天下就不会迷惑;人们含藏自己的德性,天下就不会偏邪。〔疏〕如果能只知晓自己本分以内的事,涵养德性而不放荡,当然就会走在环中那条正道上,寄身于道域而不迷惑,哪里还会在其中出现颠倒、哀伤和偏邪呢?曾参、史鱼、杨朱、墨翟、师旷、工捶、离朱这些人,都是在外面树立自己的德行,因而扰乱天下的人。〔注〕这些人各自禀赋多方面的才能,所以使天下人跃然仿效他们。一旦仿效他们,就会丧失自我;自我的丧失由他们而起,他们就成了扰乱天下的根源。天下最大的忧患,就是丧失自我。〔疏〕前面所说的这些人,都观察事理、发挥才能超过常人,却不能收敛光芒、隐藏声誉,反而随波逐流、混同世俗,在外表上猎取名声,在外面树立德行,引导万物跟随自己,向众生炫耀。天下人因此丧失德性而不能返本,失去自我的根源,正是由此造成的。这就是法度无用的原因。〔注〕如果法度只使用每个人本来所能达到的范围:视觉不超出所见,所以人人的眼睛都能明察;听觉不超出所闻,所以人人的耳朵都能聪敏;才能不超出各自所能,所以各种技艺都能巧妙;知识不超出各自所知,所以众人的本性都能适宜;德性不超出各自所得,所以众人的德行都能恰当。何必在人的本性和禀分之外,树立他们达不到的标准,使天下人奔波追逐而不能返归自身呢?〔疏〕顺着本性行动,行动必然出于本性,这才是法度的妙处。可是曾参、史鱼一类人以自己来引导万物,既无益于当世,反而有害于后世;即使设置这种法度,终究也没有用处。您难道不知道至德时代吗?从前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那个时代,百姓结绳来使用,〔注〕只足以记载要点罢了。〔疏〕以上十二氏,都是上古帝王。当时既没有史籍,也不知道他们的先后次序。刻木作为凭信,结绳表示信用,上下和谐,民心淳朴。所以《易》说,上古用结绳治理天下,后世圣人改用文字和契券。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好,〔注〕合于本来常态就觉得甘美,合于本来情状就觉得美好。如果总想着追求过多的奢靡,就没有一刻不感到不足了。以自己的风俗为快乐,安居在自己的住处,〔疏〕安于本分,所以觉得甘美;去掉浮华,所以觉得美好;彼此混同,所以感到快乐;心境恬淡,所以能够安居。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到,百姓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注〕这是不向外求取的极致。〔疏〕各地相互毗邻,距离并不遥远,鸡犬的叫声彼此相接;但各自本性满足于自身,不向世间有所求取,直到顺其天命而死,也不相互往来,这就是无为的极致。像这样的时候,天下的至治就已经实现了。〔疏〕没有欲望,也没有求取,心怀道而抱守德,像这样的时代,难道不是至善至美吗?如今竟使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跟说:“某地有贤人。”于是裹着粮食奔向那里;对内抛弃自己的亲人,对外离开自己的君主,足迹连接到诸侯的边境,车辙延伸到千里之外。〔注〕至治的迹象,尚且导致这样的弊端。〔疏〕“赢”,是包裹的意思。这也是至理的风气传播开来而形成教化,崇尚这种文饰和近便,使万物都来学习它。崇尚贤能的道路一开,人们就寻师访道,伸长脖子、抬起脚步,远赴四方;车辙交错而行,足迹所到之处,人人裹粮负担,不怕跋涉千里。对内便抛弃亲人而不孝,对外便离开君主而不忠。这就是至治的迹象最终造成的弊端。这就是在上位者喜好知识所造成的过失。〔注〕“上”,指喜好知识的君主。知道某事而又喜好这种知识,就会产生这些过失。〔疏〕崇尚至治的迹象,喜好用治理万物的智巧,所以造成了这些后果。在上位的人如果确实喜好知识而没有道,那么天下就会大乱。
〔疏〕在上君王不能无为恬怆,清虚合道,而以知能治物,物爻弊之,故大乱也。老君云以知治国,国之贼也。何以知其然邪?〔疏〕假设疑问,出其所由。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乌乱於上矣;钩饵罔罟层笋之知多,则鱼乱於水矣;削格罗落置呆之知多,则兽乱於泽矣;〔注〕攻之愈密,避之愈巧,则虽禽兽犹不可图之以知,而况人哉。故治天下者唯不任知,任知无妙也。〔疏〕网小而柄,形似毕星,故名为毕。以绳系箭射,谓弋。罟会,皆网也。苟,曲梁也,亦荃也,削格为之,即今之鹿角马枪,以绳末罗落而取兽也。置果,免网也。即以智治於物,宁无沸腾之息,故治国者叉不可用智也。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於辩矣。〔注〕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则迷也。〔疏〕智数诈伪,渐渍毒害於物也。颌滑,骨稽也,亦奸点也。解垢,诈伪也。夫滑#12稽坚白之智,谲说#13同异之谭,谅有亏於真理,无益於世教,故远观譬於若讷,愚俗惑於小辩。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於好知。〔疏〕每每,昏昏貌也。夫忘怀任物,则宇内清夷;执进用智,则天下大乱。故知上下昏昏,由乎好智。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注〕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而不止#14其分也。〔疏〕所以知者,分内也;所不知者,分外也。合内求外,非惑如何也。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以善者,〔注〕善其所善,争尚之所由生也。〔疏〕所不善者,桀坏也;所以善者,圣逵也。盗坏行不善以据束陵,田怛行圣逵以窃齐国。故臧谷业毕,亡羊趣同,或桀坏行殊,损性均也。愚俗之徒,妄生臧否,善与不善,诚未足定也。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喘奕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注〕夫吉凶悔吝,生於动也。而知之所动,诚能摇荡天地,运御群生,故君人者,胡可以不忘其知哉。〔疏〕是以,仍上辞也。只为上来用智执进,故天下大乱。悖,乱也。烁,销也。堕,坏也。附地之徒日喘更,飞空之类日肖翘,皆轻小物也。夫执逵用智,为害铃甚,故能鼓动阴阳,摇荡天地,日月为之薄蚀,山川为之崩竭,炎冻为之愆叔,风雨所以不时,飞走水陆,失其本性,好知毒物,一至於此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己,舍夫种种之民#15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恢无为而悦夫哼哼之意,哼哼已乱天下矣。〔注〕咛咛,以己诲人也。〔疏〕自,从也。三代,谓夏殷周也。种种,淳朴之人。役役,轻点之貌。释,废也。哼咛,以己诲人也。夫上古至淳之世,素朴之时,像圆天而清虚,法方地而安静,并万物#16而为族,同禽兽之无知。逮乎散浇去淳,离道背德,而五常圣进已彰,三代用知更甚;舍淳朴之素士,爱轻点之佞夫,废无欲之自安,悦有心之诲物,已乱天下,可不悲夫。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二竟#1郭庆藩引文『信』作『言』。#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境』俱作『竟』。#3《阙误》引张君房本『圣人』作『圣智』,下同。#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驰』作『胞』,下同。#5郭庆藩引文『群』改作『佯』。#6王孝鱼说『以』字当依《说宛》原语文改作『而』。#7郭庆藩引文『裹』作『裹』。#8原作『结』,疑『结』之误,今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及文意改正。#9郭庆藩引文改『事』作『语」。#10赵本无『也』字。#11郭庆藩引文『近』作『迩』。#12『骨」字依正文改作『滑』。#13郭庆藩引文『说』作『诡』。#14赵本『止』作『正』。#15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民』作『机』。#16『并万物』三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三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在宥第十一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注〕宥使自在则治,治之则乱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荡,则性命不过,欲恶不爽。在上者不能无为,上之所为而民皆赴之,故有诱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故所责圣王者,非贵其能治也,贵其无为而任物之自为也。〔疏〕宥,宽也。在,自在也。治,统驭也。寓言云,闻诸贤圣任物,自在宽宥,即天下清谧;若立教以驭苍生,物失其性,如伯乐治马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疏〕性者,禀生之理;德者,功行之名;故致在宥之言,以防迁淫之过。若不任性自在,恐物淫僻丧性也。若不宥之,复恐效他,其德迁改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注〕无治乃不迁淫。〔疏〕性正德定,何劳布政治之哉。有政不及无政,有为不及无为。
译〔疏〕在上位的君王不能无为恬淡、清虚合道,却凭借智巧来治理万物,万物一定会因此产生弊害,所以天下大乱。老君说:“用知识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盗贼。” 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疏〕这是设下疑问,用来说明事情的原因。弓、弩、毕、弋以及各种机巧变化的知识越多,鸟就在空中越发混乱;钩、饵、网、罟、笋等捕捞方法的知识越多,鱼就在水中越发混乱;削格、罗落、置呆等捕兽方法的知识越多,兽就在泽地越发混乱;〔注〕捕捉得越严密,躲避得就越巧妙;即使是禽兽,也不能用智巧来谋取,更何况是人呢?所以治理天下,只在于不任用智巧;任用智巧,绝不会有妙处。〔疏〕网小而有柄,形状像毕星,所以叫作“毕”。用绳子系在箭上射出,叫作“弋”。“罟”“会”都是网。“苟”是弯曲的横梁,也叫“荃”;削格制成的东西,就是今天的鹿角、马枪一类,用绳端的罗网来捕取野兽。“置呆”是捕兔的网。既然用智巧来对待万物,怎么会没有沸腾纷乱的忧患呢?所以治理国家也不可以使用智巧。关于智巧、诈伪、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等变化的知识越多,世俗就越会被辩说迷惑。〔注〕在上位者所增加的东西越多,下面的人就越不能安守自己的少分;本性本来少而追逐外在的多,就会迷失。〔疏〕智术和诈伪,逐渐浸染并毒害万物。“颉滑”是骨稽,也有奸滑的意思;“解垢”是诈伪。关于滑稽、坚白的智巧,以及诡谲谈论同异的辩说,大多有损于真理,对世间教化没有益处;明达之人远观,反而像是木讷,愚昧的世俗却被小巧的辩说迷惑。所以天下常常陷于大乱,罪过就在于喜好知识。〔疏〕“每每”,是昏昏不明的样子。忘却成见而任万物自然发展,天下就清平;执着于智巧而有所作为,天下就大乱。所以天下上下昏昏不明,都是由于喜好智巧。所以天下人都知道追求自己所不知道的,却没有人知道追求自己已经知道的;〔注〕不追求自己已经知道的,却追求自己不知道的,这是舍弃自己而仿效他人,不能安守自己本分的表现。〔疏〕自己所知道的,是本分以内的事;自己所不知道的,是本分以外的事。放弃内在本分而向外追求,不是迷惑又是什么呢?人人都知道否定自己所不擅长的,却没有人知道否定自己所擅长的;〔注〕把自己所擅长的看作好的,争相崇尚就是由此产生的。〔疏〕自己所不擅长的,是桀、跖式的行为;自己所擅长的,是圣人之道。盗跖行不善之事而占据东陵,田恒实行圣人之道而窃取齐国。所以臧与谷放牧的结果相同,都是丢失了羊;有人行为像桀、跖,有人行为不同,但损害本性的结果相同。愚昧世俗之人妄自评判善恶,其实善与不善并不足以确定事物的本性。因此天下大乱。上则违逆日月的光明,下则销散山川的精气,中则毁坏四时的运行;爬行的虫类、飞翔的细小生物,没有不丧失本性的。喜好知识给天下造成的祸乱,实在太严重了!〔注〕吉、凶、悔、吝,都产生于行动。智巧所推动的行动,确实能够摇动天地、驾驭众生,所以统治人民的人,怎么可以不忘掉自己的智巧呢?〔疏〕“是以”承接上文。只是由于前面说的执着于智巧、任意作为,所以天下大乱。“悖”是扰乱;“烁”是销散;“堕”是毁坏。附着地面爬行的生物叫作“喘奕”,飞翔的生物叫作“肖翘”,都是轻小的生物。执着于智巧、运用智术,危害必然非常严重,因此会鼓动阴阳、摇荡天地,使日月发生薄蚀,使山川崩塌枯竭,使寒暑失常、风雨失时,飞行、行走和水陆中的生物都丧失本性;喜好知识毒害万物,竟到了这种地步。三代以来的情形就是这样:舍弃那些淳朴的百姓,却喜欢那些奔波逢迎的佞人;废弃恬淡无为,却喜欢用心教诲他人的意念。用心教诲他人的风气已经扰乱天下了。〔注〕“哼哼”,是用自己的见解教诲他人。〔疏〕“自”是从的意思。三代,指夏、商、周。“种种”,指淳朴的人;“役役”,是轻薄、奔忙的样子;“释”是废弃;“哼哼”,是用自己的见解教诲他人。上古最为淳厚质朴的时代,像圆形的天那样清虚,效法方形的大地而安静;万物并为一族,与禽兽一样没有机心。到了淳厚逐渐消散、离道背德以后,五常和圣智日益彰显,三代运用智巧更加严重;舍弃淳朴的素士,喜爱轻薄的佞人;废弃无欲而自得的状态,喜悦于有意用自己的见解教化万物的行为。这样已经扰乱天下了,难道不令人悲哀吗?《南华真经注疏》卷十二完。#1郭庆藩所引文字把“信”作“言”。#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境”都作“竟”。#3《阙误》引用张君房本,“圣人”作“圣智”,下文同。#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驰”作“胞”,下文同。#5郭庆藩所引文字把“群”改作“佯”。#6王孝鱼认为“以”字应依《说宛》原文改作“而”。#7郭庆藩所引文字的“裹”作“裹”。#8原文作“结”,疑为“结”字之误;现在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以及文意改正。#9郭庆藩所引文字把“事”改作“语”。#10赵本没有“也”字。#11郭庆藩所引文字的“近”作“迩”。#12“骨”字依正文改作“滑”。#13郭庆藩所引文字的“说”作“诡”。#14赵本的“止”作“正”。#15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的“民”作“机”。#16“并万物”三字,依郭庆藩所引文字及上下文补入。《南华真经注疏》卷十三 河南郭象注 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外篇《在宥》第十一 只听说让天下万物自在自得,没有听说治理天下。〔注〕使万物自在,就是治理;刻意治理,反而会造成混乱。人的本性生来正直,只要不加以扰动,性命就不会越出本分,欲望和厌恶也不会失当。在上位的人不能无为,而上位者所做的事,百姓都会趋赴仿效,所以就会诱发追逐、羡慕和欲望,使百姓的本性放纵。因此,圣王值得称道的地方,不是赞美他有能力治理,而是赞美他能够无为,任凭万物自然作为。〔疏〕“宥”是宽容;“在”是自在;“治”是统率驾驭。寓言说,听闻贤圣任凭万物自在而宽容它们,天下就清静安宁;如果设立教令来驾驭百姓,万物就会丧失本性,就像伯乐治理马一样。所谓“在”,是怕天下万物放纵自己的本性;所谓“宥”,是怕天下万物改变自己的德性。〔疏〕性,是禀受于生命的道理;德,是功行的名称。所以提出“在宥”的说法,用来防止偏移、放纵的过失。如果不任凭万物依本性自在,就怕万物放纵偏邪而丧失本性;如果不宽宥它们,又怕它们仿效他人而改变自己的德性。天下万物不放纵本性,也不改变德性,难道还需要有人来治理天下吗?〔注〕只有不治理,才能不使万物偏移、放纵。〔疏〕本性端正,德性安定,何必还要发布政令去治理呢?有政令反而不如没有政令,有作为反而不如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