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秋水第十七
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於子之门则始矣,吾长见笑於大方之家。〔注〕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则理分有素,跋尚之情无为乎其问。〔疏〕方,犹道也。世人皆以仲尼删定《六经》为多闻博识,伯夷让国清康,其义可重。复有通人达士,议论高谈,以伯夷之义为轻,仲尼之闻为寡,即河伯尝闻,窃未之信。今见大海之宏博,浩汗难穷,方觉昔之所闻,谅不虚矣。河伯'不至海若之门,於事大成危殆。既而所见狭劣,则长被嗤笑於大道之家。北海若曰:井蛙#2不可以语於海者,拘於墟#3也;夏虫不可以语於冰者,笃於时也;曲士不可以语於道者,东於教也。〔注〕夫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极。〔疏〕海若知河伯之狭劣,举三物以譬之。夫坎井之蛙,闻大海无风而洪波百尺,叉不肯信者,为拘於墟域也。夏生之虫,至秋便死,闻玄冬之时,水结为冰,雨凝成霰,铃不肯信者,心厚於夏时也。曲见之士,偏执之人,闻说虚通至道,绝圣弃智,大毫末而小太山,寿殇子而夭彭祖,而必不信者,为束缚於名教故也。而河伯不至洪川,未逢海若,自矜为大,其义亦然。今尔出於涯埃,观於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注〕以其知分,故可与言理也。〔疏〕河伯驾水乘流,超於涯泪之表,适逢海若,仍於澎海之中,详观大壑之无穷,方鄙小河之陋劣。既悟所居之有限,故可语大理之虚通也哉。天下之水,莫大於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闻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疏〕尾闲者,泄海水之所也;在碧海之东,其处有石,阔四万里,厚四万里,居百川之下尾而为闲族,故曰尾闲。海水沃着即焦,亦名沃焦也。《山海经》云,羿射九日,落为沃焦。此言迂诞,今不详载。春雨少而秋雨多,尧遭水而汤遭旱。故海之为物也,万川归之而不盈,沃焦泻之而不虚,春秋不变其多少,水旱不知其增喊。论其大也远过江海#4之流,优劣悬殊岂可语其量数也。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5天地而受气於阴阳,吾在#6天地之问,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注〕穷百川之量而县於河,河县於海,海县於天地,则各有量也。.此发.辞气者,有似乎观大可以明小,寻其意则不然。夫世之所息者,不夷也,故体大者快#7然谓小者为无余,质小者块然谓大者为至足,是以上下夸趺,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先极其差而因其所谓。所谓大者至足也,故秋毫无以累乎天地矣;所谓小者无余也,故天地无以过乎秋毫矣;然后惑者有由而反,各知其极,物安其分,逍遥者用其本步而游乎自得之场矣。此庄子之所以发德音也。若如惑者之说,转以小大相价,则相倾者无穷矣。若夫睹大而不安其小,视小而自以为多,将奔驰於胜负之境而助天民之矜夸,岂达乎庄生之旨哉。〔疏〕存,在也。奚,何也。夫覆载万物,莫大於天地;布界生化,莫大於阴阳也。是以海若比形於天地,则无等级以寄,言受黑於阴阳,则是阴阳象之一物也。故托诸物以为譬,犹小木石之在太山乎,而海若於天理在乎寡少,物各有量,亦何足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问也,不似晷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梯米之在大仓乎?〔疏〕寻空#8,蚁穴也。梯,草似牌而米甚细小也。中国,九州也。夫四海在天地之问,九州居四海之内,岂不似蚁孔之居大泽,梯米之在大仓乎,言其大小优劣有如此之悬也。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马体乎?〔注〕小大之辫,各有阶级,不可相跋。〔疏〕号,名号也。卒,众也。夫物之数不止於万,而世问语便,多称万物,人是万数中之一物也,中国九州,人众聚集,百谷所生,舟车来往,在其万数,亦处一焉。然以人比之万物,九州方之宇宙,亦无异乎一毫之在马体,曾何足以介怀也。五帝之所连#9,二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注〕不出乎一域。〔疏〕五帝连接而揖让,三王兴师而争夺,七人殷忧於社稷,任士劬劳於职务,四者虽事业不同,俱理尽於毫末也。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於水乎?〔注〕物有定域,虽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大小之差,将以申明至理之无辫也。〔疏〕伯夷让五等以成名,仲尼论《六经》以为博,用斯.轻物,持此自多,亦何异乎向之河伯自多於水。此通合前喻,并覆释前少仲尼之闻,轻伯夷之义也。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毫#10末,可乎?
译况且我曾听说,有人认为仲尼的见闻少、伯夷的义行轻,起初我不相信;如今我看见您的广大难以穷尽,如果我没有来到您的门下,就会一直被通达大道的人所讥笑了。〔注〕知道自身的局限而不能自以为广大,那么道理和分际本来就有定准,夸耀自高的心情便无从产生了。〔疏〕“方”犹如“道”。世人都认为仲尼删定《六经》,因此见闻广博;伯夷让出君位,品行清廉高尚,这种义行值得看重。又有通达之人和明理之士发表高论,认为伯夷的义行轻微、仲尼的见闻不多;河伯过去曾听到这些话,却私下不相信。如今看见大海宏大博厚、浩瀚难以穷尽,才觉察到从前听到的说法确实不虚。河伯若不到海神若的门下,在这件事上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既然见识狭窄低劣,就会长久受到大道之家的讥笑。北海若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海,是因为受到井穴的拘限;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冰,是因为受限于时令;偏执浅陋的人不能同他谈道,是因为被教化和名教束缚。” 〔注〕万物所生存并安处的范围,各自都有极限。〔疏〕海若知道河伯见识狭窄低劣,于是举出三种事物来作比喻。井中的青蛙听说大海无风时也有百尺高的巨浪,却不肯相信,是因为受到井穴地域的拘限。夏天出生的虫,到秋天便死去;它听说严冬时水会结成冰、雨会凝成霰,也不肯相信,是因为心思拘泥于夏天。见识曲折偏狭的人、执着偏见的人,听说虚通的至道、绝弃圣智、轻视毫末而看重太山、认为夭折者长寿而彭祖反为短命,却一定不肯相信,是因为受到名教束缚。河伯没有到过洪大的水域,也没有遇见海若,却自以为广大,道理也是一样。如今你从涯岸尘埃般狭小的地方出来,观察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鄙陋;这样,你就可以同你谈论大道理了。〔注〕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分际,所以可以同他谈论道理。〔疏〕河伯驾水乘流,超出涯岸之外,恰好遇见海若;又在大海之中详细观察大海的无穷,这才鄙弃小河的浅陋。既然明白自己所处范围有限,所以可以同他谈论虚通的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川都归入其中,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而不再盈满;尾闾泄去海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而使海水枯竭;春秋两季水量不变,水灾旱灾也不知对它有什么影响。这种规模远远超过江河的水流,不能用数量来衡量。〔疏〕尾闾,是泄出海水的地方;在碧海的东面,那里有一块石头,宽四万里,厚四万里,处在百川之下,作为尾闾的根基,所以叫尾闾。海水流到那里便会被烧焦,因此又叫沃焦。《山海经》说,羿射下九个太阳,坠落后成为沃焦。这种说法迂曲荒诞,今天不详细记载。春雨少而秋雨多,尧时遭遇水灾,汤时遭遇旱灾。所以海这种东西,万川归入其中却不会盈满,沃焦泄出其中的水却不会枯竭;春秋不能改变它水量的多少,水灾旱灾也不能使它增减。论其广大,远远超过江河的水流,优劣相差悬殊,哪里能谈论它的数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可是我从未因此自以为广大,因为我把自己的形体同天地相比,从阴阳那里承受了气;我处在天地之间,就像小石小木处在大山之中一样,正感到自己的见识和存在都很少,又凭什么自以为广大呢?〔注〕百川的容量穷尽后归属于河,河归属于海,海归属于天地,那么各自都有容量。这句话的语气,好像是在说观察大的事物便能明白小的事物;但考察它的意义,却不是这样。世俗所停留的见解,并不平正,所以形体大的便快然自以为小的毫无剩余,形质小的便块然自以为大的已经达到满足,因此在上下之间彼此夸耀,俯仰之间反而丧失自我。这正是世人所迷惑的地方。迷惑者寻求正确,纠正他的方法不如先把差别推究到底,再顺着他原有的说法。所谓大的,就是自身已经充分满足,所以秋毫不能成为天地的负累;所谓小的,就是自身没有欠缺,所以天地也不能超过秋毫。这样以后,迷惑者才有途径返回本真,各自知道自己的极限,万物安于各自的分际,逍遥者便能运用自己的本性,游于自得之境。这就是庄子发出合于德性的言论的原因。若依照迷惑者的说法,反而把大小互相比较,那么彼此倾轧就会没有穷尽。若看见大的便不能安于自己的小,看到小的便自以为有所不足,就会奔走在争胜负的境地,助长世人的自我夸耀,哪里通达庄生的宗旨呢?〔疏〕“存”是存在的意思。“奚”是为什么。覆盖并承载万物,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布置疆界、产生变化,没有比阴阳更大的。因此海若把形体同天地相比,便没有更高的等级可以寄托言说;说自己从阴阳那里承受了气,便只是阴阳形体中的一种事物。所以借各种事物作比喻,就像小木小石处在太山之中一样;海若在天理之中所占的不过很少,万物各有容量,又有什么值得自以为广大呢?推算四海在天地之间的情形,不像蚁穴处在大泽之中吗?推算中国在四海之内的情形,不像细小的梯米处在大粮仓中吗?〔疏〕“寻空”是蚁穴。梯,是一种像牌草的草,所结的米非常细小。中国,就是九州。四海处在天地之间,九州处在四海之内,难道不像蚁穴处在大泽之中、梯米处在大粮仓中吗?这是说大小优劣相差如此悬殊。把万物的数目总称为“万”,人只是其中的一种;九州之内聚集着人,是谷物生长、舟车通行的地方,人也只是其中的一种。这样把人同万物相比,不就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吗?〔注〕大小的差别各有等级,不可以互相夸耀。〔疏〕“号”是名号。“卒”是众多。万物的数目并不止于一万,只是世间说话图方便,多称为万物;人是万物中的一种。中国九州,人众聚集,百谷生长,舟车往来,在万物之数中也只占一种。然而以人同万物相比,以九州同宇宙相比,也不过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哪里值得挂怀呢?五帝所相继的事业,二王所争夺的事情,仁人所忧虑的国家大事,任士所辛劳的职务,全都不过如此。〔注〕没有超出一个范围。〔疏〕五帝相继而互相揖让,三王兴兵而争夺,仁人深深忧虑社稷,任士为职务辛劳;四者虽然事业不同,全都局限于毫末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伯夷以辞让来成就名声,仲尼以谈论《六经》来显示博学;这也是他们自以为广大,不就像你先前以水自夸一样吗?〔注〕万物各有确定的范围,即使最具智慧的人也不能超出它。因此提出大小的差别,是要阐明至理本来没有分别。〔疏〕伯夷让出五等爵位以成就名声,仲尼讲论《六经》以显示博学;用这些来轻视万物,凭这些来自以为多,也和先前河伯以水自夸有什么不同?这里是把前面的比喻通合起来,并再次解释前文所谓轻视仲尼见闻、轻视伯夷义行的意思。河伯说:“既然如此,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把毫末看作小,可以吗?”
〔疏〕夫形之大者,无过天地,质之小者,莫先毫末;故举大极#11小,以明禀分有差。河伯呈己所知,询於海若。又解:若以自足为大,吾可大於两仪;若以无余为小,吾可小於毫末。□河伯既其领悟,故物我均齐所以迷己解心,询其可不也已。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注〕物物各有量。〔疏〕既领所疑,答云不可。夫物之器量,禀分不同,随其所受,各得称适,而千差万别#12,品类无穷,称适之处,无大无小,岂得率其所知,抑以为定。时无止,〔注〕死与生皆时行。〔疏〕新新不住。分无常,〔注〕得与失皆分。〔疏〕所禀分命,随时变易。终始无故。〔注〕日新也。〔疏〕虽复终而复始,而未尝不新也。是故大知观於远近,故小而不寡,〔注〕各自足也。〔疏〕此下释量无穷也。以大圣之知,观於远理,察於近事,故毫末虽小,当体自足,无所寡少也。大而不多,〔注〕亦无余也。〔疏〕天地虽大,当体无余,故未足以自多也。不多则无夸,不寡则息企也。知量无穷;〔注〕览而观之,知远近大小之物各有量。〔疏〕以大人之知,知於物之器量,大小虽异,各称其情,名不同,故无穷也。此结前物量无穷也。证局今故,〔注〕舞,明也。今故,犹古今。〔疏〕此下释时无止义也。舞,明也。既知小大,非小大,则证明古今无古今也。故遥而不闷,〔注〕遥,长也。攘而不歧,〔注〕攘,犹短也。〔疏〕遥,长也。攘,短也。既知古今无古今,则知寿夭。无寿夭是故年命延长,终不厌生而忆问;禀龄夭促,亦不欣企於遐寿;随变任化,未始非吾。知时无止;〔注〕证明古今,知变化之不止於死生也,故不以长而忆问,短故为跋也。〔疏〕此结前时无止义也。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疏〕此下释分无常义也。夫天道既有盈虚,人事宁无得丧。是以观乎盈虚之变,达乎得丧之理,故傥然而得,时也,不足为欣;偶尔而失,命也,不足为戚也。知分之无常也;〔注〕察其一盈一虚,则知分之不常於得也,故能忘其忧喜。〔疏〕此结前分无常义也。明乎坦涂,〔注〕死生者,日新之正道。〔疏〕此下释终始无故义也。坦,平也。途,道也。不以死为死,不以生为生,死生无隔故。明乎坦然平等之大道者如此。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疏〕夫明乎坦然之道者,生#13也不足以为欣悦,其死也不足以为祸败。达死生之不二,何忧乐之可论乎。知终始之不可故也。〔注〕明终始之日新也,则知故之不可执而留矣,是以涉日新而不愕,舍故而不惊,死生之化若一。〔疏〕此结前终始无故义。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注〕所知各有限也。〔疏〕强知者乖真,不知者会道。以此计,当故不如也。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注〕生时各有年也。〔疏〕未生之时,无喜所以无忧;既生之后,有爱所以有憎。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注〕莫若安於所受之分而已。〔疏〕至小,智也;至大,境也。夫以有限之小智,求无穷之大境,而无穷之境未周,有限之知已丧,是故终身迷乱,返本无由,丧己企物而不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注〕以小求大,理终不得,各安其分,则大小俱足矣。若毫末不求天地之功,则周身之余,皆为弃物;天地不见大於秋毫,则顾其形象,裁自足耳;将何以知细之定细,大之定大也。〔疏〕夫物之禀分,各自不同,大小虽殊而咸得称适。若以小企大,则迷乱失性,各安其分,则逍遥一也。故毫末虽小,性之可以称大;二仪虽大,无余可以称小。由此观之,至小之倪,何铃定在於毫末,至大之域,岂犹理穷於天地。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疏〕信,实也。世俗议论,未辩是非,弃言至精细者无复形质,至旷大者不可围绕。未知此理情智虚实。河伯未达,故有此疑也。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注〕目之所见有常极,不能无穷也,故於大则有所不尽,於细则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与大皆非无也,庸诅知无形而不可围者哉。〔疏〕夫以细小之形视於旷大之物者,铃不尽其宏远,故谓之不可围。又以旷大之物观於细小之形者,叉不晓了分明,故谓之无形质。此并未出於有境,岂是至无之义哉。夫精,小之微也;坪,大之殷也;故异便#14。〔注〕大小异,故所便不得同。〔疏〕精,微小也。终,殷大也。欲明小中之小,大中之大,禀气虽异,并不离有形#15,天机自张,各有宜便也。此势之有也。〔注〕若无形而不可围,则无此异便之势也。〔疏〕大小既异,宜便亦殊,故知此势未超於有之已。
译〔疏〕形体最大的,没有超过天地;形质最小的,没有先于毫末。因此举出最大的和最小的,用来说明禀受的分际有所差别。河伯陈述自己所知道的,向海若询问。又一种解释是:如果以自我满足为大,那么我可以大于两仪;如果以没有剩余为小,那么我可以小于毫末。河伯既已领悟,所以把万物与自身看得齐同,用来解除迷惑、舒展心意,于是询问这样是否可以。北海若说:“不可以。万物的容量没有穷尽,〔注〕每一物各自都有容量。〔疏〕既然明白了他的疑问,便回答说不可以。万物的器量和禀赋各不相同,随着各自所承受的分际,都得到相称适宜的状态;千差万别,品类无穷,能够相称适宜的地方,无所谓大,也无所谓小,怎么能只按自己的见识,压定一个标准呢?时间没有终止,〔注〕死与生都随着时序运行。〔疏〕一刻接着一刻,永不停留。禀分没有常态,〔注〕得到和失去都属于禀分。〔疏〕所禀受的分际和命运,随着时势变化。终结和开始没有固定的旧迹。〔注〕每天都在更新。〔疏〕虽然终结之后又开始,却未曾不是新的。所以,大智慧观察远近,便知道小的并不贫乏,〔注〕各自都能自我满足。〔疏〕以下解释“容量没有穷尽”。凭大圣人的智慧观察远处的道理、考察眼前的事情,所以毫末虽然小,就其自身而言也已经完足,并没有什么缺少。大的也并不多余,〔注〕同样没有多余。〔疏〕天地虽然广大,就其自身而言也没有多余,所以不值得自以为广大。不多余就不会夸耀,不贫乏就不会有所企求。知道容量没有穷尽;〔注〕纵览并观察它们,便知道远近大小的事物各自都有容量。〔疏〕凭大人的智慧,知道万物的器量;大小虽然不同,却各自与本性相称,名称也各不相同,所以说没有穷尽。这是总结前面“万物容量无穷”的意思。可以证明局限于今古,〔注〕“舞”是明白的意思;“今故”犹如说古今。〔疏〕以下解释“时间没有终止”的意义。“舞”是明白。既然知道大小并非固定的大小,也就证明古今并非固定的古今。所以长久却不厌闷,〔注〕“遥”是长久的意思。短暂却不偏滞,〔注〕“攘”犹如说短促。〔疏〕“遥”是长久,“攘”是短促。既然知道古今并没有固定的古今,也就知道长寿和夭折并没有固定的差别。因此寿命延长,也不会厌弃生命而忧闷;禀赋的寿命短促,也不会欣喜地企求长寿。随着变化而任其自然变化,未曾不是我自身。知道时间没有终止;〔注〕证明古今,知道变化并不止于死生,因此不会因为长久而忧闷,也不会因为短促而自以为受挫。〔疏〕这是总结前面“时间没有终止”的意义。察知盈亏,所以得到时不欣喜,失去时不忧愁,〔疏〕以下解释“禀分没有常态”的意义。天道既然有盈有虚,人事难道会没有得失吗?因此,观察盈虚的变化,通达得失的道理,偶然得到,是时运如此,不值得欣喜;偶然失去,是命运如此,也不值得忧伤。知道禀分没有常态;〔注〕察知一时盈满、一时亏虚,便知道禀分不会恒常处于所得的状态,所以能够忘掉忧愁和喜悦。〔疏〕这是总结前面“禀分没有常态”的意义。明白平坦的大道,〔注〕死生,是每天更新的正道。〔疏〕以下解释“终结和开始没有固定旧迹”的意义。“坦”是平坦,“途”是道路。不把死看成固定的死,不把生看成固定的生,因为死生之间没有隔绝。明白平坦而无分别的大道,就是这样。所以生不欣喜,死不认为是灾祸,〔疏〕明白平坦大道的人,活着不足以欣喜,死亡也不足以视为祸败。通达死生没有二致,又有什么忧乐可说呢?知道终结和开始不可能固定不变。〔注〕明白终结和开始每天都在更新,便知道旧有的状态不可能执着留住。因此经历每日更新而不惊愕,舍弃旧有而不惊慌,死生的变化看起来就是一回事。〔疏〕这是总结前面“终结和开始没有固定旧迹”的意义。推究人的知识,还不如他所不知道的;〔注〕每个人所知道的都有局限。〔疏〕勉强自以为知道,反而违背真实;不知道的,反而合于道。这样衡量起来,所知道的当然不如所不知道的。人在出生之后的时光,还不如未出生的时候;〔注〕出生以后各自有一定的寿年。〔疏〕未出生时,没有喜悦,所以也没有忧愁;出生以后有爱,所以也有憎恨。用极其有限的智慧去求取穷尽极其广大的境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注〕不如安于自己所承受的分际罢了。〔疏〕“至小”指智慧,“至大”指境域。用有限的小智慧,去求取无穷的大境域;无穷的境域还没有周遍,有限的知识已经丧失,因此终身迷乱,返回本性的道路无从找到,丧失自我而企求外物,不能自得。由此看来,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确定最细小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最广大的境域?〔注〕用小的去求大的,按道理终究不能达到;各自安于自己的分际,那么大小就都完足了。如果毫末不去求取天地的作用,那么周身之外的部分都将成为被抛弃的东西;如果天地不在秋毫之上显示广大,那么回看自己的形象,也不过是各自满足罢了。将凭什么知道细小之物就一定是最细小,大的就一定是最大的呢?〔疏〕万物所禀受的分际各不相同,大小虽然有差别,却都得到与自身相称的状态。如果以小的去企求大的,就会迷乱而失去本性;各自安于自己的分际,便同样是逍遥。因此,毫末虽小,就其本性而言也可以称大;两仪虽然广大,因为没有多余,也可以称小。由此看来,最小的界限怎么一定在毫末,最大的境域难道还会在天地处穷尽吗?河伯说:“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最精细的东西没有形体,最大的东西无法围量。这确实是实情吗?” 〔疏〕“信”是确实的意思。世俗的议论没有辨明是非,主张最精细的东西不再具有形质,最广大之物无法围量,却不知道这种道理究竟是实情还是虚妄。河伯还没有通达,所以有此疑问。北海若说:“从细小处看大的事物,不能看尽;从广大处看细小的事物,也不能看清。” 〔注〕眼睛所能看见的有一定限度,不能无穷无尽;所以对于大的东西有所看不尽,对于细小的东西有所看不清,只是眼睛达不到罢了。精微和广大都不是不存在,怎么能知道那无形而不可围量的东西呢。〔疏〕用细小的形体去看广大之物,必定不能穷尽它的宏大深远,所以说不可围量;又用广大之物去观察细小的形体,也不能看得清楚明白,所以说没有形质。这些都还没有超出“有”的境界,哪里是“至无”的意义呢。精,是细小之中的微小;坪,是广大之中的盛大;所以二者的适宜各不相同。〔注〕大小不同,所以适宜的条件不能相同。〔疏〕精,是微小;终,是盛大。这里是要说明小之中的小、大之中的大:虽然禀受的气不同,却都没有离开有形之物;天机自然展开,各有适宜的条件。这就是形势上的“有”。〔注〕如果是无形而不可围量,就不会有这种彼此不同的适宜形势。〔疏〕大小既然不同,适宜的条件也各不相同,因此知道这种形势还没有超出“有”的范围。
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注〕有精粗矣,故不得无形。〔疏〕夫言及精粗者,铃期限於形名之域,而未能超於言象之表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疏〕无形不可围者,道也。至道深玄,绝於心色,故不可以名数分别,亦不可以数量穷尽。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注〕唯无而已,何精粗之有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无也,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入乎无言无意之域,而后至焉。〔疏〕夫可以言辫论说者,有物之粗法也;可以心意致得者,有物之精细也;而神。所不能言,圣心不#16能察者,妙理也。爻求之於言意之表,岂期叉於精粗#17之问乎。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18,〔注〕大人者,无意而在天行也,举足而投诸吉地,岂出害人之涂哉。〔疏〕夫大人应物,譬彼天行,运而无心,故投诸吉地,出言利物,终不害人也。不多仁恩;〔注〕无害而不自多其恩。〔疏〕慈泽类乎春阳,而不多褊行恩惠也。动不为利,〔疏〕应理而动,而理自无害。〔疏〕应机而动,不域心以利物。不贱门隶;〔注〕任其所能而位当於斯耳,非由贱之故措之斯职。〔疏〕混荣辱,一穷通,故守门仆隶,不以为贱也。货财弗争,〔注〕各使分定。〔疏〕寡欲知足,守分不食,故於彼货财,曾无争竞也。不多辞让;〔注〕适中而已。〔疏〕率性谦和,用拾随物,终不矫情,饰辞多让。事焉不借人,〔注〕各使自任。〔疏〕愚智率性,工拙袭情,终不假借於人,分外求务。不多食乎力,〔注〕足而已,〔疏〕食於分内,充足而已,不多食求,疲劳心力。不贱贪污;〔注〕理自无欲。〔疏〕体达玄道,故无情欲,非关苟贵清康,贱於食污。行殊乎俗,〔注〕己独无可无不可,所以与俗殊。〔疏〕和光同尘,无可不可,而在染不染,故行殊乎俗也。不多辟异;〔注〕任理而自殊也#19。〔疏〕居正体道,故不多邪僻,而大顺群生,故曾无乖异也。为在从众,〔注〕从众之所为。〔疏〕至人无心,未曾专己,故几厥施为,务在从众也。不贱佞诸;〔注〕自然正直。〔疏〕素性忠贞,不履左道,非鄙贱佞馅而后正直也。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注〕外事不接#20於心。〔疏〕夫高官重禄,世以为荣;刑戮黜落,世以为耻。既而体荣枯之非我,远通塞之有时,寄来不足以劝励,寄去不足以羞辱也。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注〕故玄同也。〔疏〕各执是非,故是非不可为定分,互为大小,故细大何得有倪限;即天地毫末之谓乎。闻曰:道人不闻,〔注〕任物而物性自通,则功名归物矣,故不闻。〔疏〕夫体道圣人,和光韬晦,推功於物,无功名之可闻。寓诸他人,故称闻曰。至德不得,〔注〕得者,生於失也;物各无失,则得名去也。〔疏〕得者,不丧之名也。而造极之人,均於得丧,既无所丧,亦无所得。故《老经》云,上德不德。大人无己。〔注〕任物而已。〔疏〕大圣之人,有感斯应,方圆任物,故无己也。约分之至也。〔注〕约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极乎无形而不可围者为然。〔疏〕约,依也。分,限也。夫大人利物,抑乃多涂,要切而言,莫先依分,若视目所见,听耳所闻,知止所知,而限於分内者,斯德之至者也。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疏〕若物之外,若物之内,谓物性分之内外也。恶,何也。言贵贱之分,小大之倪,为在物性之中,为在生分之外,至何处所而有此耶?河伯未达其源,故致斯请也。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注〕各自足也。〔疏〕道者,虚通之妙理;物者,质碍之赢事。而以赢观妙,故有大小,以妙观赢,故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注〕此区区者,乃道之所错综而齐之#21也。〔疏〕夫物情倒置,迷惑是非,皆欲贵己而贱他,他亦自贵而贱彼,彼此怀惑,故言相也。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注〕斯所谓倒置也。〔疏〕夫荣华戮耻,事出傥来,而流俗之徒,妄生欣惑#22。是以寄来为贵,得之所以为宠;寄去为贱,失之所以为辱;斯乃宠辱由乎外物,岂贵贱在乎己哉。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梯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观矣。〔注〕所大者,足也;所小者,无余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则毫末丘山不得异其名;因其无余以称小,则天地梯米无所殊其称。若未观差而不由斯道,则差数相加,几微相倾,不可胜察也。
译精细和粗大,都是以有形之物为限的。〔注〕既然有精细和粗大,就不能说是无形。〔疏〕凡是说到精细和粗大的,必定局限于形名的范围,还不能超出言语和形象之外。无形,是数量所不能区分的;不可围量,是数量所不能穷尽的。〔疏〕无形而不可围量的,就是道。至道深远玄妙,超绝于心和形色,所以不能用名称和数字来分别,也不能用数量来穷尽。可以用言语谈论的,是事物的粗浅方面;可以用心意体会的,是事物的精微方面;若是言语不能谈论、心意不能察知体会的,就不能再用精粗来限定它了。〔注〕只是“无”罢了,哪里还有什么精粗呢?言语和心意本身属于“有”,而言语所说、心意所想的对象却是“无”。所以要在言语和心意之外寻求,进入无言无意的境域,然后才能达到。〔疏〕可以用言语辨析论说的,是有形之物的粗浅层面;可以用心意体会得到的,是有形之物的精细层面;而神识所不能言说、圣人的心意所不能察知的,是玄妙的道理。若要在言语和心意之外寻求,难道还会把它限定在精粗之间吗?所以,大人的行为,不会走出伤害人的范围。〔注〕大人无所用心而顺应天道,举足便走向吉祥之地,怎么会走上伤害人的道路呢?〔疏〕大人应对万物,好比天道运行,自然运转而无私心,所以所到之处都是吉祥,说出的话有利于万物,始终不会伤害人。不自夸施行仁爱恩惠。〔注〕不伤害人,也不自夸自己的恩德。〔疏〕他的慈爱恩泽如同春日的阳光,却不自夸偏行恩惠。行动不以谋利为目的。〔疏〕顺应道理而行动,而道理本身自然不会伤害人。〔疏〕顺应时机而行动,不存心以谋利来对待万物。不轻视守门的奴仆。〔注〕只是根据各人的能力,使其处在相称的位置,并不是因为轻视他才把他安置在这个职务上。〔疏〕把荣辱混同,把穷困和显达看成一体,所以即使是守门的仆隶,也不认为低贱。不争夺财货。〔注〕让每个人各自守住命中注定的分限。〔疏〕欲望少而知足,安守本分,不贪取非分之物,所以对于他人的财货,完全没有争夺。不自夸过多地谦让。〔注〕合乎适中罢了。〔疏〕顺着本性谦逊平和,随事物而处置,始终不矫情,也不装饰言辞而过多谦让。办事不借助他人。〔注〕让每个人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疏〕无论愚者智者都顺其本性,能工拙匠都任其真情,始终不借助他人,不在本分之外另求事务。不因贪多进食而耗费心力。〔注〕满足需要就够了。〔疏〕只按本分进食,达到充足就够了,不因贪求多吃而使心力疲劳。不轻视贪污之人。〔注〕顺理而行,自然没有欲望。〔疏〕体悟并通达玄妙之道,所以没有情欲;并不是因为姑且崇尚清廉,而轻视贪污。行为不同于世俗。〔注〕只有他自己无可无不可,所以同世俗不同。〔疏〕混同于光明与尘俗之间,对任何事都不执着于可或不可;身处污浊环境而不被污染,所以行为不同于世俗。不自夸标新立异。〔注〕任循道理,自然而然与众不同。〔疏〕居于正道而体悟大道,所以不自夸邪僻;又完全顺应众生,所以从来没有乖张怪异。所作所为在于顺从众人。〔注〕顺从众人所做的事。〔疏〕至人无心,从不专执自己,所以几乎一切施为都以顺从众人为务。不轻视谄媚之人。〔注〕自然正直。〔疏〕本性忠贞,不走邪道,并不是因为鄙视谄媚之人以后才变得正直。世间的爵位俸禄不足以使他受到激励,刑戮羞辱也不足以使他感到耻辱。〔注〕外在的事情不能牵动内心。〔疏〕高官厚禄,世人认为是荣耀;受刑被杀或遭贬黜,世人认为是耻辱。但他既然体悟荣枯并非由自己决定,又看淡通达和困厄都有时运,那么外物到来不足以使他受到激励,外物离去也不足以使他感到羞辱。知道是非不能划定固定的分界,细小和广大也不能划定固定的界限。〔注〕所以能够与玄妙之道同体。〔疏〕各人固执自己的是非,所以是非不能划定固定的界限;事物彼此互为大小,所以细小和广大哪里能有固定界限?这说的就是天地与毫末的关系吧。听说道:有道之人不追求声名。〔注〕任凭万物各自发展,而万物的本性自然畅通,那么功劳和声名就归于万物,所以自己没有可被称道的声名。〔疏〕体悟大道的圣人,混同光耀而收敛锋芒,把功劳推给万物,没有值得称道的功名。把这些话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说“听说道”。最高的德不自以为有所得。〔注〕所谓“得”,产生于“失”;万物各自没有失去什么,“得”的名称也就不存在了。〔疏〕“得”是不丧失的名称。达到极致的人把得与丧看成平等,既然没有什么丧失,也就没有什么所得。所以《老经》说:“上德不德。” 大人没有私我。〔注〕只是任凭万物自然发展罢了。〔疏〕大圣之人,有所感应便有所回应,方圆曲直都任凭万物,所以没有私我。这是依守分限的最高境界。〔注〕依守分限以达到极致,所以能与道冥合;只有达到无形而不可围量的境界,才是这样。〔疏〕“约”,是依循;“分”,是界限。大人有利于万物的方法很多,但简要地说,没有什么比依守本分更重要:如眼睛只看所能看见的,耳朵只听所能听见的,智慧只知道所能知道的,并且止于各自分限以内,这就是德的最高境界。北海若说:“在万物之外,还是在万物之内,到哪里才能划分贵贱?到哪里才能划分大小?” 〔疏〕“万物之外、万物之内”,是说万物本性的内外。“恶”就是“何”。意思是说,贵贱的分别、大小的界限,究竟在万物本性之中,还是在生命分限之外?到什么地方才会有这些分别呢?河伯还没有通达其中根源,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看,万物没有贵贱。” 〔注〕万物各自都自足。〔疏〕道,是虚通玄妙的道理;物,是有形质而有所阻碍的具体事物。用具体事物的角度看玄妙之道,就会有大小;用玄妙之道的角度看具体事物,就没有贵贱。从万物自身的角度看,都是自以为尊贵而互相轻贱。〔注〕这些局促的分别,正是大道交错安排而使它们齐同的地方。〔疏〕人的物情颠倒,迷惑于是非,都想尊重自己而轻贱他人;他人也尊重自己而轻贱对方。彼此都心怀迷惑,所以说“相互”。从世俗的角度看,贵贱不在自身。〔注〕这就是所谓的颠倒。〔疏〕荣华和刑辱,都是偶然从外界而来,世俗之人却妄自产生欣喜和迷惑。因此外物到来便认为尊贵,得到它便认为受宠;外物离去便认为卑贱,失去它便认为受辱。这说明宠辱由外物造成,哪里是贵贱在自身呢?从差别的角度看,依据某物所具有的“大”来称它为大,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某物所具有的“小”来称它为小,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可以看作微小的尘梯米,知道毫末可以看作高大的丘山,这样就能看见差别的数量关系了。〔注〕所谓大的,是因为各自自足;所谓小的,是因为没有剩余。因此依据各自本性充足而称为大,那么毫末和丘山在名称上就没有差别;依据各自没有剩余而称为小,那么天地和梯米在称谓上也没有不同。若不观察差别而不依循这个道理,就会把差别层层相加,以极微小的差别互相倾轧,终究无法全部察知。
〔疏〕差,别也。夫以自足为大,则毫末之与丘山,均其大矣;以无余为小,则天地之与梯米,均其小矣。是以因毫末#23为大,则万物莫不大矣,因天地以为小,则万物莫不小矣。故虽千差万降,数量不同,而以此观之,则理可见。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注〕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与为唇齿#24,者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无者也,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矣;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勤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澜漫矣,故其功分无时可定也。〔疏〕夫东西异方,其义相反也,而非东无以立西,斯不可以相无者也。若近取诸身者,眼见耳听,手捉脚行,五脏六腑,四肢百体,各有功能,咸禀定分,岂眼为耳视而脚为手行哉?相为之功,於斯喊矣。此是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也。然足不行则四肢为之委顿,目不视则百体为之否塞,而所司各用,无心相为,济彼之功,自然成矣,斯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也。以此观之,则功用有矣,分各定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则彼我失性而是非壳乱也,岂庄生之意哉。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注〕物皆自然,故无不然;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无然矣;无不然,则无非矣。无然无非者,尧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为,故因尧桀以观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为也可见也。〔疏〕然,犹是也。夫物皆自是,故无不是;物皆相非,故无不非。无不非,则天下无是矣;无不是,则天下无非矣。故以物情趣而观之,因其自是,则万物莫不是;因其相非,则万物莫不非矣。天下之极相反者,尧桀也,故举尧桀之二君以明是非之两义。故尧以无为为是,有欲为非;桀以无为为非,有欲为是;故日知尧桀之自然相非。因此而言,则天下万物情趣志操,可以见之矣。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呛让而绝;〔疏〕夫帝王异代,争让殊时。既而尧知天命有归,故禅於舜;舜知历祚将改,又让於禹。唐虞是五帝之数,故日让而帝也。子之,燕相子之也。呛,燕王名也。子之,即苏秦之女婿也。秦弟苏代,从齐使燕,以尧让许由故事说燕王呛,令让位与子之,子之遂受。国人恨其受让,皆不服子之,三年国乱。齐宣王用苏代计,兴兵伐燕,於是杀燕王呛於郊,斩子之於朝,以绝燕国。岂非效尧舜之陈迩而祸至於此乎。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注〕夫顺天应人而受天下者,其进则争让之迸也。寻其进者,失其所以迸矣,故绝灭也。〔疏〕殷汤伐桀,周武克纣,此之二君,皆受天命,故致六合清泰,万国来朝,是以时继三王,故云争而王也。而时须干戈,应以汤武,时须揖让,应以尧舜。故千变万化,接物随时,让争之进,不可执留也。白公名胜,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也,平王用费无忌之言,纳秦女而疏太子,太子奔郑,取郑女而生胜。太傅伍奢被杀,子胥奔吴,胜从奔吴,与胥耕於野。楚令尹子西迎胜归国,封於白邑,僭号称公。胜以郑人杀父,请兵报伟,频请不允,遂起兵反,楚遣叶公子高伐而灭之,故日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疏〕争让,文武也。尧桀,是非也。若经纬天地,贱武而贵文;若克定祸乱,则贱文而贵武。是以文武之道,贵贱有时,而是非之行,亦用拾何定。故争让之礼,於尧舜汤武之时则贵,於之呛白公时则贱,不可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疏〕梁,屋梁也,丽,屋栋也。冲,击也,窒,塞也。言梁栋大,可用作攻击城隍,不可用塞於鼠穴,言其器用大小不同之也。骐骥驿骊,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疏〕骐骥驿馏,并古之良马也。捕,捉也。狸牲,野猫也。夫良马骏足,日驰千里,而捕捉小鼠,不及狸狂。是侠艺不同,不可一药而取者也。鸱鸺夜撮蛋,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注〕就其殊而任之,则万物莫不当也。〔疏〕鸱,鸺鹠也,亦名只狐,是土臬之类也。昼则眼合,夜则目明,故夜能撮捉蚤虱,察视秋毫之末,昼出瞋张其目,不见丘山之形,是知物性不同,岂直鹊鹊而已。故随其性而安之,则物无不当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
译〔疏〕“差”就是区别。把自足看作大,那么毫末和丘山同样都是大;把没有剩余看作小,那么天地和梯米同样都是小。因此,依据毫末为大,万物没有不大的;依据天地为小,万物没有不小的。即使有千差万别、数量各不相同,从这个角度观察,道理也就可以看见了。从功用的角度看,依据某物所具有的功用而承认它有功用,那么万物没有不具有功用;依据某物所没有的功用而说它没有功用,那么万物没有不无功用。知道东西方向彼此相反,却不能彼此排除,这样功用的分限就确定了。〔注〕天下万物无不彼此相待而形成彼我,但彼我都想各自成就自己,这就是东西方向彼此相反。然而彼我相互依存,如同唇齿相连,并不是彼此替代;可是嘴唇亡失,牙齿就会寒冷。因此,彼方成就自己的作用,反而使我方获益很大,这就是彼此相反却不能互相排除。所以若依据各自成就自身而否定其功用,天下的功用就没有一个存在;若依据彼此不能相无而承认其功用,天下的功用就无不具有。若忘掉各自成就自身的功用,反而只想着彼此替代的恩惠,那么越是勤于施惠,虚伪和浅薄就越严重,天下便失去本业,人的情性也会散漫混乱,因此功用的分限永远无法确定。〔疏〕东西处在不同方向,意义彼此相反,但没有东方就不能建立西方,这就是不能彼此排除。若近取自身作比方,眼睛看、耳朵听,手拿取、脚行走,五脏六腑、四肢百体,各自都有功能,都禀受了一定的分限,难道眼睛替耳朵看,脚替手行走吗?彼此替代的功用,在这里就很清楚了。这就是依据各自所没有的功用而否定它,于是万物便都没有功用。然而脚不能行走,四肢就会因此疲顿;眼睛不能看,百体就会因此闭塞。但各自主管自己的作用,并非有意替对方做事,却自然成就了帮助对方的功用。这就是依据各自所有的功用而承认它,于是万物无不具有功用。由此看来,功用确实存在,各自的分限也确实确定。若忘掉各自成就自身的功用,反而只想着彼此替代的恩惠,那么彼我都会失去本性,是非也会混乱,哪里是庄生的意思呢?从情趣的角度看,依据某物所认为是的而承认它是,那么万物没有不“是”;依据某物所认为非的而否定它,那么万物没有不“非”。知道尧和桀各自顺其自然却彼此认为对方不对,就能看见各自的情趣和操守了。〔注〕万物都顺其自然,所以没有什么不是;万物彼此相非,所以没有什么不是非。若没有什么不是非,也就没有什么是;若没有什么不是,也就没有什么非。没有是也没有非的,是尧;有是也有非的,是桀。然而这两位君主各自禀受天性,不能彼此替代,所以借尧、桀来观察天下万物的情趣操守,就可看出它们不能彼此替代。〔疏〕“然”就是“是”。万物都各自以自己为是,所以没有什么不是;万物都彼此相非,所以没有什么不非。若没有什么不非,天下就没有“是”;若没有什么不是,天下就没有“非”。因此从万物的情趣来看,依据它们各自以自己为是,万物就没有不是;依据它们彼此相非,万物就没有不非。天下最相反的两个人,就是尧和桀,所以列举尧、桀两位君主来说明是非的两种意义。尧以无为为是,以有欲为非;桀以无为为非,以有欲为是,所以说,知道尧、桀各自顺其自然而彼此相非。由此看来,天下万物的情趣和志操就可以看见了。从前尧、舜以谦让而成为帝王,子之、哙以谦让而灭亡。〔疏〕帝王处于不同的时代,争夺和谦让也各有不同。尧知道天命有所归,所以把帝位禅让给舜;舜知道历代气数将要改变,又把帝位让给禹。唐虞属于五帝,所以说“以让而成为帝”。子之,是燕国相国子之;哙,是燕王哙的名字。子之是苏秦的女婿。苏秦的弟弟苏代奉齐国使命出使燕国,用尧让位给许由的故事劝说燕王哙,让他把王位让给子之,子之于是接受了。燕国人怨恨子之接受禅让,都不服从子之,三年之内国家大乱。齐宣王采用苏代的计策,出兵攻打燕国,于是把燕王哙杀死在郊外,把子之斩首于朝廷,燕国因此灭亡。这难道不是仿效尧舜的陈旧做法,却招致这样的祸患吗?汤、武以争夺而成为王,白公以争夺而灭亡。〔注〕顺应天命、回应人心而取得天下的人,在当时进取就是争夺或谦让的行径。若拘泥于当时的行径而失去其本意,就会导致断绝或灭亡。〔疏〕殷汤讨伐桀,周武王战胜纣;这两位君主都承受天命,所以使天下清平安泰、万国来朝,时代上承接三王,因此说“以争而成为王”。当时需要使用武力,就应当像汤、武;当时需要谦让,就应当像尧、舜。因此事情千变万化,必须随时应物,争夺或谦让的行径不能固执不变。白公名胜,是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平王听信费无忌的话,娶秦女而疏远太子,太子逃到郑国,娶郑女而生下胜。太傅伍奢被杀,伍子胥逃往吴国,胜也跟随逃往吴国,与伍子胥在野外耕作。楚国令尹子西迎接胜回国,封他于白邑;胜僭越称号,自称公。胜以郑国人杀害父亲为由,请求出兵报仇,多次请求都未获允许,于是起兵反叛。楚国派叶公子高讨伐并消灭他,所以说“白公以争而灭亡”。由此看来,争夺和谦让的礼法,尧和桀的行为,贵贱都有一定的时势,不能把它们看成永恒不变的准则。〔疏〕争夺和谦让,是文治与武功;尧和桀,是是非。若要治理天地、使天下有条理,就轻视武力而重视文治;若要平定祸乱,就轻视文治而重视武力。因此文治和武功的贵贱有时势,是非行为也不能固定不变。所以争让之礼,在尧、舜、汤、武的时代便尊贵,在子之、燕王哙、白公的时代便卑贱,不能作为常法。屋梁可以用来撞击城墙,却不能用来堵塞洞穴,这是说器物的用途各不相同。〔疏〕梁,是屋梁;丽,是屋栋。冲,是撞击;窒,是堵塞。意思是说,梁栋粗大,可以用来攻击城墙,却不能用来堵住鼠洞,这是说器物的大小和用途不同。骐骥、驿骊,一天能奔驰千里,但捕捉老鼠却不如狸猫,这是说技能各不相同。〔疏〕骐骥、驿骊,都是古代的良马。“捕”就是捉拿;狸狌,是野猫。良马四蹄骏快,一天能奔驰千里,但捕捉小老鼠却不如野猫。这是说各种技能不同,不能用同一种方法取得其长处。鸱鸺在夜里能捉取虫卵,察见毫末;白天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丘山,这是说本性各不相同。〔注〕顺着各物的不同本性而任用它们,那么万物没有不适合自己的。〔疏〕鸱,是鸱鸺,也叫只狐,属于土枭一类。白天眼睛闭合,夜里眼睛明亮,所以夜里能够捉取跳蚤虱子,看清秋毫的末端;白天出来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丘山的形状。由此可知万物的本性各不相同,哪里只是鸟类如此呢?所以顺应各物的本性而安置它们,万物就没有不适当的。所以说:大概只肯定自己所认为正确的,而不承认有错误;只推崇治理,而不承认有混乱,这样做的人,难道不是还没有明白天地的道理和万物的实情吗?
〔注〕夫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以得我为是,失我为非,适性为治,失和为乱。然物无定极,我无常适,殊性异便,是非无主。若以我之所是,则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见彼者耳。故以道观者,於是非无当也,付之天地#25,恣之两行,则殊方异类,同焉皆得也。〔疏〕盖,不尽之辞也,师,犹师心也。夫物各师其域#26心,妄为偏执,将己为是,不知他以为非,将我为治,不知物以为乱;故师心为是,不见己上有非;师心为治,谓言我身无乱。岂知治乱同原#27,是非无主。故治乱同源者,天地之理也;是非无主者,万物之情也。合於斯趣,故言未明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疏〕夫天地阴阳,相对而有。若使有天无地,则万物不成;有阴无阳,则苍生不立。是知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者,叉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注〕天地阴阳,对生也;是非治乱,互有也;将奚去哉?〔疏〕若夫师是而无非,师天而无地,语及於此而不拾於口者,若非至愚之人,则是故为诬罔。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28夫;〔疏〕帝,五帝也。王,三王。三代,夏殷周。禅,授也。继,续也。或宗族相承,或让与他姓,故言殊禅也。或父子相继,或兴兵篡弒,故言殊继也。或迟速差互,不合天时;或氓俗未归,逆於人事。是以之呛纂尧舜以绝嗣,白公效汤武以灭身,如此之流,谓之篡夺也。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疏〕夫干戈揖让,事逵不同,用拾有时,不可常执。至如汤武兴兵,唐虞揖让,上符天道,下合人心,如此之徒,谓之为义也。默默乎河伯。汝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注〕俗之所贵,有时而贱;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顺物之进,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疏〕河伯未能会理,故海若诃使忘言,默默莫声,幸勿辞费也。夫小大无主,贵贱无门,物情颠倒,妄为臧否。故汝於何推逐而知贵贱小大之家门乎?言其不知也。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疏〕奈何,犹如何也。河伯虽领高义,而未达旨归,故更请次疑,迟闻解释。我欲处涉人世,摄卫修道,於何事而可为乎?於何事而不可为乎?及辞让受纳,进趣退舍,众诸物务,其事云何?愿垂告诲,终身奉遵。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注〕贵贱之道,反覆相寻。〔疏〕反衍,犹反覆也。夫贵贱者,生乎妄执也。今以虚通之理照之,则贵者反贱而贱者复贵,故谓之反衍也。无拘而志,与道大赛。〔注〕自拘执则不夷於道。〔疏〕而,汝也。夫修道之人#29,应须放任,而汝乃拘执心志,矜而持之,故与虚通之理赛而不夷之也。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注〕随其分,故所施无常。〔疏〕谢,代也。施,用也。夫物或聚少以成多,或散多以为少,故施张代谢,无常定耳。无一而行,与道参差。〔注〕不能随变,则不齐於道。〔疏〕夫代谢施用,多少适时,随机变化,故能齐物。若执一为行,则与理不冥者也。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注〕公当而已。〔疏〕体道之士,望之俨然,端拱万乘,楷模於物,群彼万国,宗仰一君,亭毒黎元,铃无私德。县县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注〕天下之所同求。〔疏〕县丝,赊长之貌也。若众人之祭社稷,而社稷无私福於人也。泛泛#30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珍域。〔注〕泛泛然无所在。〔疏〕泛泛,普褊之貌也。夫至人立志,周普无偏,接济群生,泛爱平等。譬东西南北,旷远无穷,量若虚空,岂有吵界限域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注〕掩御群生,反之分内而平往者也,岂扶疏而承翼哉。〔疏〕怀,藏也。孰,谁也。言大圣慈悲,兼怀庶品,平往而已,终无偏爱,谁复有心拯救接承扶翼也。是谓无方。〔注〕无方,故能以方物为方。〔疏〕譬彼明镜,方兹幽谷,逗机百变,无定一方也。万物一齐,孰短孰长?〔注〕莫不皆足。〔疏〕万物参差,亭毒唯一,兔鹤长短,分足性齐。道无终始,物有死生,〔注〕死生者,无穷一#31变耳,非终始也。〔疏〕虚通之道,无终无始,执滞之物,妄计死生。故《老经》云,迎不见其首,随不见其后。不恃其成;〔注〕成无常处。〔疏〕有物无方,超然独化,岂假待对而后生成也。一虚一满,不位乎位形。〔注〕不以形为位,而守之不变。〔疏〕譬彼阴阳,春生秋杀,盈虚变化,荣落顺时,岂执守形骸拘持名位耶。年不可举,〔注〕欲举之令去而不能。时不可止;〔注〕欲止之使停又不可。〔疏〕夫年之夭寿,时之赊促,出乎天理,盖不由人。故其来也不可举而令去,其去也不可止而令住,但当任之,未始非我也。
译〔注〕天地的道理、万物的实情,是得到自己的本性便认为是,失去自己的本性便认为非;顺应本性便是治理,失去和谐便是混乱。然而万物没有固定的极限,我也没有恒常不变的适宜;本性各异、适宜不同,是非没有固定的主宰。若以我所认为正确的为标准,那么彼方就不能认为错误;这只是知道自己而看不见他方罢了。所以从道的角度观察,对于是非没有固定的定论,把它交给天地,任凭是非两端各自行进,那么不同方向、不同种类的万物都能各得其所。〔疏〕“大概”是不尽之辞;“师”就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准。万物各自以自己的心意和范围为标准,妄自偏执,把自己当作正确,却不知道他人以自己为错误;把自己当作治理,却不知道万物以自己为混乱。因此以自己的心意为是,就看不见自己之上还有非;以自己的心意为治,就说自己身上没有乱。哪里知道治与乱同出一源,是与非没有固定主宰?治乱同源,是天地的道理;是非无主,是万物的实情。符合这个道理,所以说这种看法还没有明白。这就好比只推崇天而没有地,只推崇阴而没有阳,其不可实行是显而易见的。〔疏〕天地、阴阳都是相对而存在的。假使只有天而没有地,万物就不能形成;只有阴而没有阳,众生就不能成立。由此可知,只肯定是而不承认非,只肯定治而不承认乱,显然也是行不通的。然而还要这样说个不停,不是愚蠢,就是故意诬罔。〔注〕天地和阴阳,是相对而生的;是非和治乱,彼此都有;将要舍弃哪一方面呢?〔疏〕如果只肯定是而不承认非,只推崇天而没有地,说到这个地步还不肯住口,那么若不是极其愚蠢的人,就是故意进行欺骗诬罔。帝王有不同的禅让方式,夏、殷、周三代也有不同的继承方式。若错过时代、违逆风俗,就称为篡夺。〔疏〕“帝”指五帝,“王”指三王。“三代”指夏、殷、周。“禅”是授予,“继”是承续。有的是宗族内部相承,有的是让给异姓,所以说禅让方式不同;有的是父子相继,有的是起兵篡杀,所以说继承方式不同。有的时机早晚失当,不合天时;有的民俗尚未归附,违逆人事。因此子之、燕王哙仿效尧舜的禅让而断绝后嗣,白公仿效汤武而丧失自身,像这一类,都称为篡夺。在相应的时代顺应相应的风俗,就称为合乎义理的人。〔疏〕使用兵戈还是实行揖让,事情的途径不同,采用哪一种也有时势,不能永远执守一种方式。比如汤、武兴兵,唐、虞揖让,上合天道,下顺人心,这一类就称为合乎义理。默默地想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径、大小的界限呢?〔注〕世俗所尊贵的,有时会变成卑贱;万物所认为大的,世人有时会认为小。因此顺应万物的行迹,就不能不有所不同;这正是五帝、三王所以各不相同的原因。〔疏〕河伯还不能领会其中的道理,所以海若呵斥他,让他忘掉言语,默默不出声,希望他不要再徒费辞说。小与大没有固定的主宰,贵与贱也没有固定的界限,万物的情状颠倒错乱,人们却妄加褒贬。那么,你凭什么推求、追究而知道贵贱大小各自的界限呢?这是说你根本不知道。河伯说:“既然如此,那么我应该做什么,又不应该做什么?对于辞让、接受、趋进、舍弃这些事,我最终该怎么办?” 〔疏〕“奈何”,就是“怎么办”的意思。河伯虽然领会了高深的义理,却还没有通达其中的宗旨,所以再次提出疑问,希望听到进一步的解释。我想生活在人世间,收摄身心、保养身体、修习道术,那么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做?至于辞让和接受、进取和退避,以及各种事务,究竟应当怎样处理?愿您垂示教诲,使我终身奉行遵守。北海若说:“从道的角度来看,什么算贵,什么算贱?这就叫作反复变化。” 〔注〕贵与贱的道理,是反复相互推移的。〔疏〕“反衍”,就是反复变化的意思。贵与贱,是由妄执产生的。如今用虚通的道理来观照它,那么贵的反而会变成贱的,贱的又会恢复为贵的,所以称为“反衍”。不要拘束自己的心志,这样才能与道相合。〔注〕自己拘执,就不能与道平和相合。〔疏〕“而”就是“你”的意思。修道之人本应放任自然,而你却拘束自己的心志,自以为是地坚持它,所以就同虚通之理相抵触,不能与道平合。什么算少,什么算多?这就叫作谢施。〔注〕随着各自的分限而变化,所以施用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式。〔疏〕“谢”是更替的意思,“施”是施用的意思。万物有时聚少而成为多,有时分散多而成为少,所以施展与更替都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不要执守一个固定的标准去行事,否则就会与道参差不合。〔注〕不能随着变化,就不能与道齐同。〔疏〕万物的更替和施用,多少都要适应时宜,随着机缘变化,所以才能齐同万物。若执守一个标准去行事,就是不能与道理冥合。庄严肃穆,像国家有君主一样,却没有私人的恩德。〔注〕只是公正恰当地处理事情罢了。〔疏〕体悟大道的人,令人望之俨然,端坐面对万乘之尊,成为万物的楷模;就像各个国家都尊奉仰望同一个君主,养育万民,却并没有私人的恩德。高远无边,像祭祀时有社神一样,却没有私人的福佑。〔注〕是天下众人共同祈求的对象。〔疏〕“县县”是高远绵长的样子。就像众人祭祀社稷,而社稷并不专门给某个人降福一样。广大无边,像四方没有穷尽一样,也没有任何珍惜和界限。〔注〕广大无边,没有固定所在。〔疏〕“泛泛”是普遍周遍的样子。至人立志,周遍广大而没有偏私,接济众生,平等地施予广泛的慈爱。譬如东西南北,辽阔遥远而没有穷尽,其器量如同虚空,哪里会有一点界限呢?兼而包容万物,那么还有谁需要承受扶助呢?〔注〕掩护统摄众生,使它们各自返回本分而平等相处,哪里还需要分散扶助、承受羽翼庇护呢?〔疏〕“怀”是包藏的意思,“孰”是谁的意思。就是说,大圣慈悲,兼而包容众类,只是使它们平等相处,始终没有偏爱,哪里还会有谁存心去拯救、接引、扶助和庇护它们呢?这就叫作无方。〔注〕正因为无固定的方法,所以能够以各方之物为相应的方法。〔疏〕譬如明镜,面对幽深的山谷,随着机缘而有百般变化,并没有固定的一种方式。万物本来齐同,哪一个算短,哪一个算长?〔注〕没有哪一样不是各自完足的。〔疏〕万物虽然长短不一,但养育它们的作用只有一个;兔子和鹤虽然长短不同,却都各自符合本性,因而是齐同的。道没有终点和起始,万物却有死和生。〔注〕所谓死生,只是无穷变化中的一种变化,并不是终点和起始。〔疏〕虚通之道没有终点,也没有起始;执着停滞的万物,却妄自计较死生。所以《老经》说: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不凭借既成的状态。〔注〕既成的状态没有固定的所在。〔疏〕万物本无固定形态,超然独自化育,哪里需要等待与它相对的条件具备以后才生成呢?有时虚,有时满,不把形体固定在某一个位置上。〔注〕不以形体作为固定的位置,却守着它不变。〔疏〕譬如阴阳,春天生发,秋天肃杀;盈满与亏虚不断变化,荣盛与凋落顺应时令,哪里会执守形骸,拘持名位呢?岁月不能举起而使它离去,〔注〕想把岁月举起使它离去,却做不到。时光不能停住,〔注〕想让时光停止不动,也做不到。〔疏〕人的寿夭长短、时光的迟速,都出于天理,大概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所以岁月来了,不能把它举起使它离去;岁月去了,也不能把它止住使它停留。只应任其自然,这从来并不是与我无关的。
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注〕变化日新,未尝守故。〔疏〕夫阴消阳息,夏盈冬虚,气序循环,终而复始;混成之道,变化日新,循理直前,无劳措意也。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疏〕前来所辫海若之谈,正是语大道之义方,论万物之玄理者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注〕但当就用耳。〔疏〕夫生灭流谢,运运不停,其为迅速,如驰如骤。是知百年奖忽,何足介怀也。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注〕故不可执而守。〔疏〕夫流动变化,时代迁移,迅若交臂,骤如过隙,故未有语动而不变化,言时而不迁移也。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注〕若有为不为於其问,则败其自化矣。〔疏〕万物纷乱,同禀天然,安而化之,叉自变化,何劳措意为与不为。河伯曰:然则何贵於道邪?〔注〕以其自化。〔疏〕若使为与不为混一,则几圣之理均齐。既任变化之自然,又何贵於至道?河伯更起斯问,迟以所疑。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於理,达於理者必明於权,明於权者不以物害己。〔注〕知道者,知其无能也;无能也则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而四支百体,五脏精神,己不为而自成矣,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后哉。达乎斯理者,爻能遣过分之知,遗益生之情,而乘变应权,故不以外伤内,不以物害己所以常全也。〔疏〕夫能知虚通之道者,叉达殊玄之实理;达深玄之实理者,铃明於应物之权智。既明权实之无方,故能安排而去化。死生无变於己,何外物之能害哉。以答河伯之所疑,次明至道之可贵。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注〕夫心之所安,则危不能危;意无不适,故苦不能苦也。〔疏〕至德者,谓得至道之人也。虽复和光混世,处俗同尘,而不为四序所侵,不为三灾所害,既得之於内,故外不能贼。此明解道之可贵也。非谓其薄之也,〔注〕虽心所安,亦不使犯之。〔疏〕薄,轻也。所以水火不侵,禽兽不害者,惟心所安,则伤不能伤也,既不违避亦不轻犯之也。言察乎安危,〔注〕知其不可逃也。〔疏〕所以伤所不能伤者,正言审察乎安危,顺之而不可逃,处之而常适也。宁於祸福,〔注〕安乎命之所遇。〔疏〕宁,安也。祸,穷塞也。福,通达也。至德之人,唯变所适,体穷通之有命,达祸福之无门,故所乐非穷通,而所遇常安也。谨於去就,〔注〕审去就之非己。〔疏〕馑去就之无定,审取拾之有时,虽复顺物迁移,而怛居至当者。莫之能害也。〔注〕不以害为害,故莫之能害。〔疏〕一於安危,冥於祸福,与化俱往,故物莫能伤。此总结以前无害之义。故曰,天在内,人在外,〔注〕天然在内,而天然之所顺者在外,故《大宗师》曰,知天人之所为者至矣,明内外之分皆非为也。〔疏〕天然之性,报之内心;人事所须涉乎外述,皆非为也。任之自然,故物莫之害矣。德在乎天。〔注〕恣人任知,则流荡失素也。〔疏〕至德之美,在乎天然,若恣人任知,则流荡天性。知天#32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注〕此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也,故虽行於外,而常本乎天而位乎得矣。〔疏〕此真知也。位,居处也。运真知而行於世,虽涉於物千变万化,而怛以自然为本,居於虚极而不丧其性,动而寂者也。镝局而屈伸,〔注〕与机会相应者,有斯变也。〔疏〕堉蹑,进退不定之貌也。至人应世,随物污隆,或屈或伸,曾无定执,趣人冥会,以逗机宜。反要而语极。〔注〕知虽落天地,事虽核万物,而常不失其要极,故天人之道全也。〔疏〕虽复混迩人间而心怛凝静,常居枢要而反本还源。所有语言,皆发乎虚极,动不乖寂,语不乖默也。曰:何谓天?何谓人?〔疏〕何伯未达玄妙,更起此疑,问天人之道,庶希后答也。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注〕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马乎?服牛乘马,可不穿落之乎?牛马不辞穿落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疏〕夫牛马禀於天,自有四脚,非关人事,故谓天。羁勒马头,贯穿牛鼻,出自人意,故谓之人。然牛鼻可穿,马首可络,不知其尔,莫辫所由,事虽寄乎人情,理终归乎造物。欲显天人之一道,故托牛马之二兽也。故曰,无以人减天,〔注〕穿落之可也,若乃走作过分,罗步失节,则天理灭矣。〔疏〕夫因自然而加人事,则羁络之可也。若乃穿马络牛,乖於造化,可谓逐人情之矫伪,灭天理之自然。无以故灭命,〔注〕不因其自为而故为之者,命其安在乎。〔疏〕夫率性乃动,动不过分,则千里可致而天命全矣。若乃以驽励骥而驱驰失节,斯则以人情事故毁灭天理,危亡旦夕,命其安在乎。岂唯马牛,万物皆尔。无以得殉名。
译消退和增长、盈满和亏虚,终结之后又会有开始。〔注〕变化每天都在更新,从来不固守旧有状态。〔疏〕阴气消退,阳气增长;夏天盈满,冬天亏虚;气候时序循环往复,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混成之道每天都在变化更新,顺着道理直向前行,不必劳心安排。这就是说明大道义理的方法,论述万物道理的内容。〔疏〕前面所辨析的海若之言,正是在说明大道的义理和方法,论述万物深奥的道理。万物的生灭,就像骤然奔跑、奔驰一样,〔注〕只应顺着它的作用去应对罢了。〔疏〕生灭流转、不断更替,运行不止,迅速得像奔驰、骤奔一样。由此可知,百年光阴转瞬即逝,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呢?没有一种运动变化而不发生改变,也没有一个时刻而不发生迁移。〔注〕所以不能执着于它而固守不变。〔疏〕万物流动变化,时代迁移变换,迅速得像两臂交错而过,骤然得像从缝隙前经过,所以没有运动而不变化的事,也没有时光流逝而不迁移的事。究竟要做什么,又不做什么?万物本来就将自行变化。〔注〕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有所作为或无所作为,就会破坏万物自行变化的过程。〔疏〕万物纷繁混乱,却同样承受天然之性;安然地顺应它们的变化,它们又会自行变化,何必劳心去安排做或不做呢?河伯说:“既然如此,那么道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 〔注〕因为道能使万物自行变化。〔疏〕如果做与不做混同为一,那么接近圣人的道理也就同样齐一了。既然任由万物自然变化,那么至道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河伯再次提出这个问题,等待解答自己的疑惑。北海若说:“知道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 〔注〕所谓知道道,是知道道无所能为;既然道无所能为,又怎么会有某种力量特意创造我呢?我只是自然而然地生成罢了。我的四肢百体、五脏和精神,都是自己没有刻意作为却自然形成的,那么在生成以后,又哪里需要存有什么意念呢?通达这个道理的人,便能排遣过分的知识,遗弃贪生益寿的情感,乘着变化而顺应权变,所以不让外物损伤内在,也不让万物伤害自身,这就是能够常常保全的原因。〔疏〕能够知道虚通之道的人,必定通达深奥玄妙的实理;通达深奥实理的人,必定明白应对外物的权变智慧。既然明白权变与实理没有固定形式,所以能够安顿自身而随化而行。死生不能使自己改变,又有什么外物能够伤害他呢?这句话是回答河伯的疑问,接着说明至道为什么可贵。具有最高道德的人,火不能使他感到热,水不能使他溺死,寒暑不能伤害他,禽兽不能侵害他。〔注〕心中安适,危险就不能成为危险;心意没有不相适的地方,所以苦难也不能成为苦难。〔疏〕“至德者”,指获得至道的人。即使他调和光彩、混同于世俗,处身世俗而不显异,也不被四时侵害,不被三灾伤害;因为他从内在获得了至道,所以外物不能侵害他。这是在说明体悟大道的可贵。这并不是说他轻视这些事,〔注〕虽然内心安适,也不会故意让自己触犯它们。〔疏〕“薄”是轻视的意思。水火不能侵害、禽兽不能伤害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内心安适,于是伤害不能成为伤害;但这并不是说他故意违逆或轻率地触犯它们。而是说他能审察安危,〔注〕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逃避的。〔疏〕之所以伤害不能伤害他,正是因为他能审察安危,顺应它而不能逃避,处在其中却始终安适。对祸福都能安然处之,〔注〕安于命运所遇到的一切。〔疏〕“宁”是安然的意思。“祸”是困穷阻塞,“福”是通达顺利。至德之人随变化所适,体悟困穷与通达都有命定,明白祸福并没有固定的门径,所以他所乐的并不是困穷或通达,而是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安然处之。谨慎地对待离开和留下,〔注〕审察离开和留下都不是由自己决定的。〔疏〕谨慎对待出仕与退处没有固定不变的情形,审察取舍自有时机;虽然随着外物迁移变化,却始终安居于最恰当之处。这样就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注〕不把伤害当作伤害,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疏〕把安危看作一体,冥合于祸福,随同万物的变化一起运行,所以外物不能伤害他。这是总结前面所说的没有受到伤害的意义。所以说:天性在内,人事在外,〔注〕天然之性存在于内,而顺应天然之性的表现处在外,所以《大宗师》说:知道天与人的作为,就达到最高境界了;明白内外的区别,都不是出于人为作为。〔疏〕天然的本性,表现在内心;人事所需要应对的,涉及外在行为,这些都不是人为造作。任其自然,所以外物不能伤害他。德性存在于天性之中。〔注〕如果放纵人意、任凭知识,就会流荡失去本真。〔疏〕至德的美好在于天然;如果放纵人意、任凭知识,就会流荡而失去天性。认识天与人的行动;以天性为根本,安处于所得的本分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32人〕 〔注〕这种天然的知,自然运行而不超出自己的分限,所以虽然作用于外在事务,却始终以天性为根本,安处于所得的本分。〔疏〕这是真知。“位”是居处的意思。运用真知而行于世间,虽然接触外物、经历千变万化,却始终以自然为根本,居于虚极而不丧失本性,是动中有寂。进退曲折而能屈能伸,〔注〕与时机相应的人,才会有这种变化。〔疏〕“镝局”是进退不定的样子。至人应对世事,随着外物的盛衰而变化,时而屈居,时而伸展,从来没有固定的执着;他的趋向与人事冥合,以适应时机。返回根本而说话达到极致。〔注〕虽然知识涉及天地,事务涉及万物,却始终不失其根本和极致,所以天人之道得以完整。〔疏〕虽然混迹于人间,内心却始终凝静;常居于关键根本之处,返回本源。所有言语都发自虚极,行动不违背寂静,说话也不违背沉默。他说:“什么叫作天?什么叫作人?” 〔疏〕河伯还没有通达玄妙之理,又产生这个疑问,询问天与人的道理,希望得到后面的回答。北海若说:“牛和马有四条腿,这叫作天;给马套上络头,给牛穿上鼻绳,这叫作人。” 〔注〕人活着,难道可以不驾牛乘马吗?驾牛乘马,难道可以不给牛马穿络吗?牛马不拒绝穿络,是因为依照天命本来就应当如此。只要合乎天命,即使借助人事来实现,其根本仍然在于天。〔疏〕牛马禀受天性,自然长有四条腿,并非出于人事,所以称为天。给马头加上羁勒,给牛鼻穿孔,是出于人的意图,所以称为人。然而牛鼻可以穿孔,马头可以系络,其中的原因并不容易说明;事情虽然借助人情人事,道理最终仍归于造物。为了显示天与人本来是一条道理,所以借牛马这两种动物来说明。所以说:不要用人为的因素损害天性,〔注〕给牛马穿络是可以的;如果奔走驱使超过限度,步伐失去节度,那么天理就被毁灭了。〔疏〕既然顺应自然而加以人事,那么给牛马系络是可以的。如果反而违背造化,穿马络牛,那就是追逐人为的矫饰,毁灭天然的道理。不要因为人为的缘故而毁灭天命,〔注〕如果不顺着它自然的作为,却故意强行去做,那么天命还在哪里呢?〔疏〕顺着本性行动,行动又不过分,那么即使日行千里,也能保全天命。如果用劣马去勉强赶上骏马,奔驰失去节度,这就是用人为的情欲和事故毁灭天理,危险和灭亡就在朝夕之间,天命还在哪里呢?岂只是马牛如此,万物都是这样。不要用所得去殉求名声。
〔注〕所得有常分,殉名则过也。〔疏〕夫右之可殉者无涯,性之所得者有限,若以有限之得殉无涯之名,则天理灭而性命丧矣。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注〕真在性分之内。〔疏〕夫愚智夭寿,穷通荣辱,禀之自然,各有其分。唯当馑固守持,不逐於物,得於分内而不丧於道者,谓反本还源,复於真性者也。此一句总结前玄妙之理也。夔怜炫,炫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合。〔疏〕怜是爱尚之名。夔是一足之兽,其形如鼓,足似人脚,而回踵向前也。《山海经》云,东海之内,有流波之山,其山有兽,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而行,声音如雷,名之日夔。昔黄帝伐蚩尤,以夔皮冒鼓,声闻五百里也。兹,百足虫也,夔则以少企多,故怜兹;蚊则以有羡无,故怜蛇;蛇则以小企大,故怜风风;则以合慕明,故怜目;目则以外慕内,故怜心。欲明天地万物,皆禀自然,明合有无,无劳企羡,放而任之,自合玄道。倒置之徒,妄心希慕,故举夔等之赢事,以明天机之妙理。又解:怜,哀愍也。夔以一足跳踯,怜兹众足之烦劳,兹以有足而安行,哀蛇无足而辛苦;蛇有形而适乐,愍风无质而冥昧;风以飘飘而自在,怜目域形而滞着;目以在外而明显,怜心处内而合塞。欲明物情颠倒,妄起哀怜,故托夔弦以救其病者也。夔谓兹曰:吾以一足路绰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疏〕堪绰,跳踯也。我以一足跳踯,快乐而行,天下简易,无如我者。今子驱驰万足,岂不劬劳?如何受生独异於物?发此疑问,庶显天机也。炫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子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疏〕夫唾而喷者,实无心於大小,而大小之质自分,故大者中珠玑,小者如蒙雾,散杂而下,其数难举。今兹之众足,乃是天然机关,运动而行,不知所以,无心自张,有同喷唾。夔以人情起问,蚊以天机直答,爻然之理,於此自明。炫谓蛇曰:吾以众足而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疏〕兹以众足而迟,蛇以无足而速,然迟速有无,禀之造化。欲明斯理,故设此疑问。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注〕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33,则生之行也,岂知行而行哉。故#34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见,心不知所以知,悦然而自得矣。迟速之节,聪明之鉴,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机而荡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机之不可易也,故损聪明,弃知虑,纵然忘其为而任其自动,故万物无动而不逍遥也。〔疏〕天然机关,有此动用,迟速有无,不可改易。无心任运,何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一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无有,何也?〔疏〕胁,肋也。蓬蓬,风声也,亦尘动貌也。蛇既无足,故行铃动於脊胁也。似,像也。蛇虽无足,而有形像,风无形像,而鼓动无方,自北祖南,击扬淇海,无形有力。窃有所疑,故陈此问,庶闻后答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踏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辈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注〕恣其天机无所与争,斯小不胜者也#35。然乘万物御群才之所为,使群才各自得,万物各自为,则天下莫不#36逍遥矣,此乃#37圣人所以为大胜也。〔疏〕风虽自北祖南,击扬淇海,然人以手指桥於风,风即不能折指,以脚增踏於风,风亦不能折脚,此小不胜也。然而飘风卒起,羊角乍腾,则大厦为之飞扬,梁社以之摧折,此大胜也,譬达观之士,秽述扬波,混愚智於群小之问,泯是非於嚣尘之内,此众小不胜也。而亭毒苍生,造化区宇,周二仪之覆载,等三光之照烛此大胜也。非下凡之所解,唯圣人独能之。增亦有作缯字者,缯,籍盖#38也。今不用此解也。孔子游於匡,宋人围之数市,而弦歌不辗。〔疏〕辍,止也。宋当为卫,字之误也。匡,卫邑也。孔子自鲁适卫,路经匡邑,而阳虎曾侵暴匡人,孔子貌似阳虎。又孔子弟子颜克,与阳虎同暴匡邑,克时复与孔子为御。匡人既见孔子貌似阳虎,复见颜克为御,谓孔子是阳虎重来,所以兴兵围绕。孔子达穷通之命,故弦歌不止也。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疏〕娱,乐也。匡人既围,理须忧惧,而弦歌不止,何故如斯?不达圣情,故起此问。本亦有作虞字者,虞,爱也。怪夫子忧虞而弦歌不止。孔子曰:来。吾语汝。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39,时也。〔注〕将明时命之固当,故寄之求讳。
译〔注〕人所得的本有固定的分限,以所得去殉求名声就是过分。〔疏〕可以拿来殉求的外在事物没有穷尽,而本性所能得到的东西却有限;如果用有限的所得去追逐无穷的名声,就会毁灭天理,丧失性命。谨慎守持而不要失去,这就叫作返回本真。〔注〕本真存在于本性的分限之内。〔疏〕愚与智、夭与寿、穷与通、荣与辱,都禀受于自然,各有自己的分限。只应谨慎坚定地守持本分,不追逐外物,在本分之内获得所得而不丧失道,这就叫返回根本、回归本源,恢复真性。这一句总结前面所说的玄妙道理。夔羡慕“炫”,“炫”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眼睛,眼睛羡慕心。〔疏〕“怜”是喜爱、推重的名称。夔是一足的兽,形状像牛,青色,没有角,只有一足而行走,声音像雷,名称叫作夔。蚿是百足虫。夔因为自己足少而羡慕蚿足多;蚿因为自己有形体而羡慕蛇;蛇因为形体细小而羡慕风;风因为无形而羡慕眼睛;眼睛因为在外而显明,羡慕处在内而闭塞的心。这里是要说明,天地万物都禀受自然,形体的有无各有其分,不必劳心羡慕,只要放任自然,就会自然而然地合于玄道。颠倒错乱的人妄起羡慕之心,所以列举夔等的故事来说明天机的妙理。又一种解释说:“怜”是哀怜的意思。夔只有一足,跳跃行走,因此哀怜蚿有许多足而徒增劳苦;蚿有足而能安稳行走,因此哀怜蛇没有足而辛苦;蛇有形体而行动自在,因此怜悯风没有形质而昏昧;风飘荡自在,因此怜惜眼睛被形体限制而滞着;眼睛在外而明亮,因此怜惜心处在内而闭塞。这里是要说明万物的情状颠倒,妄自生起哀怜,所以借夔等的故事来救治这种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里〕 夔对“炫”说:“我凭一只脚跳跃着行走,已经没有什么可比的了。如今你的足有成千上万,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疏〕堪绰,是跳跃的意思。我用一只脚跳跃行走,已经很快乐、很自在了,天下再没有像我这样简易自得的。如今你驱动万只脚奔走,难道不劳苦吗?你为什么受生而独独不同于其他事物?我提出这个疑问,或许可以显明其中的天机。炫说:“不是这样。你没有见过吐唾沫吗?喷吐时,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夹杂着一起落下,数也数不清。如今你触动了我的天机,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 〔疏〕吐唾沫并喷出的东西,本来无心于大小,但大小的形质自然分开,所以大的像珠玉,小的像蒙蒙的雾,散乱夹杂着落下,数量难以计算。如今这许多脚,正是天然的机关,运动行走而自己并不知道原因,无心之中自然伸张,就像喷吐唾沫一样。夔从人的情理出发发问,蚊以天然的机理直接回答,变化显然的道理,到这里自然明白。炫对蛇说:“我凭许多脚行走,却比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呢?” 〔疏〕蜈蚣有许多脚却走得慢,蛇没有脚却走得快;然而迟速和有无,都是承受于造化的。为了说明这个道理,所以设下这个疑问。蛇说:“天然的机理所推动的事情,怎么可以改变呢?我哪里用得着脚!” 〔注〕万物生成,并不是先知道要生成才生成;既然如此,生命的运行,难道是先知道要运行才运行吗?所以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行走,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知,却自然而然地快乐自得。迟速的节度、聪明的鉴察,有时能做到,有时做不到,都不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有些人却因为想要占有自己的形体而夸耀自己的才能,于是违逆天然机理,扰乱自身的神明。至人知道天然机理不可改变,所以减损聪明,抛弃智虑,任其自然,忘掉自己在做什么而听任它自行运行,因此万物没有什么运动不是逍遥的。〔疏〕天然的机理具有这样的运动作用,迟速、有无都不可改变。无心而任其自然运行,又哪里用得着脚呢?蛇对风说:“我使脊背和肋部运动而行走,这就有些相似了。如今你蓬蓬地从北海兴起,蓬蓬地进入南海,似乎又无形无体,为什么呢?” 〔疏〕胁,就是肋。蓬蓬,是风声,也是尘土飞动的样子。蛇既然没有脚,所以行走时依靠脊背和肋部的运动。似,是相像的意思。蛇虽然没有脚,却有形体;风没有形体,却鼓动无方,从北向南,吹击扬动淇海,无形而有力量。蛇私下有所疑惑,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希望听到后面的回答。风说:“是这样。我蓬蓬地从北海兴起而进入南海;可是,用手指着我就能胜过我,用脚踩我也能胜过我。虽然如此,折断大树、摧毁大屋,只有我能做到,所以以许多小的不能胜过我,反而成为大的胜利。能取得这种大胜的,只有圣人做得到。” 〔注〕任凭天然机理运行,不与任何事物争胜,这就是小的不能胜过。可是驾驭万物、统御众才所做的事情,使众才各自得到满足,万物各自发挥作用,那么天下没有什么不是逍遥的;这才是圣人之所以取得大胜的地方。〔疏〕风虽然从北向南,吹击扬动淇海,但人用手指向风,风就不能折断手指;用脚踩在风上,风也不能折断脚,这就是小的不能胜过。然而狂风突然兴起,旋风骤然腾空,就能使高大的房屋飞扬,使栋梁和房屋摧折,这就是大的胜利。譬如通达之士,混同污秽与清明,扬波于尘世,在众小人之间混淆愚者和智者,在喧嚣尘俗中泯灭是非,这是许多小的不能胜过;而养育苍生,造化天地,使天地覆盖承载万物,使日月星辰平等地照耀,这就是大的胜利。不是凡俗之人所能理解的,只有圣人独自能够做到。“增”字也有写作“缯”的;“缯”是帷盖。现在不采用这种解释。孔子游历到匡地,宋国人把他围困了好几天,他仍然弹琴唱歌而不停止。〔疏〕辍,是停止的意思。“宋”应当是“卫”,是文字讹误。匡是卫国的城邑。孔子从鲁国前往卫国,路过匡地;阳虎曾经侵扰暴虐匡人,而孔子的相貌像阳虎。孔子的弟子颜克又曾与阳虎一起暴虐匡邑,后来还为孔子驾车。匡人既见孔子相貌像阳虎,又见颜克为他驾车,以为阳虎再次到来,所以发兵围困。孔子通达穷困与通达的命运,因此弹琴唱歌而不停止。子路进来拜见,说:“夫子为什么还这样快乐呢?” 〔疏〕娱,是快乐。匡人已经围困,按理应当忧惧,可是夫子仍不停地弹琴唱歌,为什么会这样?子路不能通达圣人的心意,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原本也有作“虞”字的;“虞”是忧虑、挂念的意思,意思是奇怪夫子既然忧虑,却仍不停弹琴唱歌。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忌讳穷困已经很久了,却仍不能避免,这是命;我求取通达也已经很久了,却仍得不到,这是时。” 〔注〕将要说明时运与天命本来就是如此,所以借“求”和“忌”来表达。
〔疏〕讳,忌也,拒也。穷,否塞也。通,泰达也。夫子命仲由来,语其至理云:我忌於穷困,而不获免者,岂非天命也。求通亦久,而不能得者,不通明时也。夫时命者,其来不可拒,其去不可留,故安而任之,无往不适也。夫子欲显明斯理,故寄之穷讳,而实无穷讳之也。当尧舜#40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注〕无为劳心於穷通之问。〔疏〕夫生当尧舜之时,而天下太平,使人如器,恣其分内,故无穷塞。当桀纣之时,天下暴乱,物皆失性,故无通人。但时属夷险,势使之然,非关运知,有斯得失。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二,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注〕情各有所安。〔疏〕情有所安而忘其怖惧。此起譬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注〕圣人则无所不安。〔疏〕圣人知时命,达穷通,故勇敢於危险之中,而未始不安也。此合喻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注〕命非己制,故无所用其心也。夫安於命者,无往而非逍遥矣,故虽匡陈美里,无异於紫极问堂也。〔疏〕处,安息也。制,分限也。告劲子路,令其安心。我禀天命,自有涯分,岂由人事所能制哉。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疏〕无几何,俄顷之时也。既知是宣尼,非关阳虎,故将帅甲士,前进拜辞,逊谢错误,解围而退也。公孙龙问於魏牟曰:龙少学先主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疏〕姓公孙,名龙,赵人也。魏牟,魏之公子,怀道抱德,厌秽风尘。先王,尧舜禹汤之进也。仁义,五德之行也,孙龙禀性聪明,率才宏辩,着守白之论,以博辫知名,故能合异为同,离同为异;以可为不可,然为不然;难百氏之书皆困,穷众口之辫咸屈。生於衰周,一时独步,弟子孔穿之徒,祖而师之,擅名当世,莫与争者,故日,矜此学问,达於至妙,忽逢庄子,犹若井蛙也。今吾闻庄子之言,沱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疏〕喙,口也。方,道也。孙龙虽善於言辫,而未体虚玄,是故闻庄子之言,忙焉怪其奇异,方觉己之学浅,始悟庄子语深。岂直议论不如,抑亦智力不逮。所以自缄其。更请益於魏牟。公子牟隐桃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焰井之蛙乎?谓东海之鳌曰:吾乐与。吾#41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梵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驸;还奸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疏〕公子体道清高,超然物外,识孙龙之浅辫,鉴庄子之深言,故仰天太息欺息而嗤笑,举蛙鳌之两譬,明二子之胜负。坎井,犹浅井也。蛙,虾蟆也。干,井栏也。赘,井中累缚也。附,脚趺也。还,顾视也。奸,井中赤虫也,亦言是到结虫也。蟹,小螃蟹也。科斗,虾蟆子也。腋,臂下也。颐,口下也。东海之鳌,其形宏巨,随波游戏,堑居平陆。而虾蟆小虫处於浅井,形容既劣,居处不宽,谓自得於井中,见世鳌而不惧。云:我出则跳踯井栏之上,入则休息乎破传之涯;游泳则接腋持颐,蹶况则灭趺没足;顾瞻虾蟹之类,俯视科斗之徒,逍遥快乐,无如我者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跨堵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注〕此犹小乌之自足於蓬蒿。〔疏〕擅,专也。时,安也。蛙呼鳌为夫子也,言我独专一壑之水,而安埳#42井之乐,天下至足,莫甚於斯。处所虽陋,可以游涉,夫子何不堑时降步,入观下邑乎?以此自多,务夸於鳌也。东海之鳌左足未入,而右膝已挚矣。〔注〕明大之不游於小,非乐然。〔疏〕挚,拘也。坎井狭小,海鳌巨大,以小怀大,理不可容,故右膝才下而已遭拘束也。於是边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疏〕适巡,从容也。七尺曰仞。鳌既左足未入,右膝以#43拘,於是适巡却退,告蛙大海之状。夫世人以千里为远者,此未足以语海之宽大;以千仞为高者,亦不足极海之至深。言海之深大,非人所测,忽以坎井为至,无乃劣乎。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堆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疏〕顷,少时也。久,多时也。推移,变改也。尧遭洪水,命禹治之有功,故称禹时也。而尧十年之中,九年遭潦;殷汤八岁之问,七岁遭旱。旱涯不加损,潦亦水不加益,足明沧波浩汗,淇渺深宏,不为顷久推移,岂由多少进退。东海之乐,其在兹乎。於是堵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
译〔疏〕讳,是忌惮、拒绝。穷,是困厄不通。通,是通达顺利。夫子叫仲由来,告诉他最根本的道理说:我忌惮穷困,却不能免除,难道不是天命吗?我求取通达也很久了,却不能得到,是因为时运不通。时运和天命,来时不能拒绝,去时不能挽留,所以应当安然接受并任其自然,无论到哪里都能适意。夫子想显明这个道理,所以借忌避穷困来说,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忌避穷困。处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穷困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有智慧而得到;处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也不是因为他们有智慧而失去;只是时势恰好如此。〔注〕不要为穷困和通达的区别劳心。〔疏〕生在尧舜的时代,天下太平,使人像器物一样,各自任其本分,所以没有困厄不通。处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暴乱,万物都失去本性,所以没有通达之人。这只是时运有平有险、形势使然,并不关乎人的才智,所以才有这样的得失。在水中行走而不躲避蛟龙,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行走而不躲避兕和虎,是猎人的勇敢;白刃交错在面前,却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是烈士的勇敢。〔注〕各人的性情都有自己所安适的地方。〔疏〕心有所安适,就会忘掉恐惧。这是先举譬喻。知道穷困有命,知道通达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恐惧,是圣人的勇敢。〔注〕圣人没有什么不能安适。〔疏〕圣人知道时运和天命,通达穷困与通达的道理,所以在危险中仍然勇敢,从来没有不安。这是把譬喻合到正理上。仲由,你安坐吧,我的命运自有它的限制。〔注〕命运不是自己能够制约的,所以不必在这上面用心。能够安于命运的人,无论到哪里都处于逍遥之中;因此即使身在匡地,也与身在紫极宫的明堂没有不同。〔疏〕处,是安坐、安息。制,是分限。孔子告诫子路,让他安心:我所承受的天命自有它的限度,哪里是人事所能制约的呢?没过多久,带甲的将领上前来说:“我们以为你是阳虎,所以把你围起来。如今知道不是,请允许我们告辞退去。” 〔疏〕“无几何”,是片刻的时间。既然知道是宣尼,不是阳虎,于是将领带着甲士上前拜辞,恭敬地为错误道歉,解开包围而退去。公孙龙问魏牟说:“我年轻时学习先王的道术,长大后通晓仁义的实行;把不同的合为相同,把坚和白分别开来;把‘是’说成‘不是’,把‘可以’说成‘不可以’;使百家的知识困窘,使众人的辩说穷尽。我自以为已经达到极高的通达了。” 〔疏〕姓公孙,名龙,是赵国人。魏牟是魏国公子,怀抱道德,厌弃尘俗。先王,是尧、舜、禹、汤。仁义,是五种德行的实践。公孙龙天性聪明,才思宏博,善于辩论,以“坚白论”著名,所以能把不同的合为相同,把相同的分为不同;把可以说成不可以,把是说成不是;百家的著作都被他驳难得困窘,众人的辩说都被他说得理屈。生在衰败的周代,一时独步天下,弟子孔穿等人以他为祖师,在当世专擅声名,没有人能与他争衡。所以他日益自负这些学问,以为已经通达最精妙的道理;忽然遇到庄子,才如同井底之蛙一样。如今我听到庄子的话,茫然地觉得奇异。不知是我的论辩比不上他,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现在我竟然无法张口说话,冒昧请问其中的道理。” 〔疏〕喙,就是口。方,就是道理。公孙龙虽然擅长言辞辩论,却没有体悟虚玄之道,所以听到庄子的话,茫然惊异于它的奇特,这才察觉自己的学问浅薄,开始领悟庄子言语的深奥。究竟只是议论不如他,还是智慧和能力也赶不上他?因此闭口不言,进一步向魏牟请教。公子牟仰面叹息,抬头望天而笑,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浅井里的青蛙吗?它对东海之鳌说:‘我真快乐啊!我跳跃在井栏之上,进去就在破井壁边休息;跳入水中,水就到我的腋下和下巴;跳入泥里,泥就没过我的脚,盖住我的脚背;回头看看小蟹和蝌蚪,没有谁能像我这样。’ 〔疏〕公子牟体悟大道而清高超然,知道公孙龙辩学浅薄,也看出庄子言论深奥,所以仰天长叹并嗤笑,举出青蛙和海鳌的两个譬喻,说明二人的高下。坎井,就是浅井。蛙,就是虾蟆。干,是井栏。赘,是井中的累缀物。附,是脚背。还,是回头看。奸,是井中的红色小虫,也有人说是结虫。蟹,是小螃蟹。科斗,是蝌蚪。腋,是臂下。颐,是口的下方。东海之鳌形体巨大,随着波浪游玩,穴居平陆;虾蟆小虫住在浅井中,形体既小,居处又狭窄,却自以为在井中十分自得,见到海鳌也不害怕。它说:‘我出去就跳跃在井栏上,进去就休息在破井壁边;游泳时水到我的腋下和下巴,跳入泥中就没过脚背和脚;回头看虾蟹之类,俯视蝌蚪之流,逍遥快乐,天下没有谁比得上我。’ 况且我独自占有一条沟壑的水,在这个浅井中享受跨跳的快乐,这也算达到极点了,先生为什么不找个方便的时候进来看看呢?” 〔注〕这就像小鸟在蓬蒿之间自以为满足一样。〔疏〕擅,是专有。时,是安然、从容。青蛙称海鳌为先生,说:我独自占有这一条沟壑的水,安享浅井之乐,天下的满足没有超过这个的。地方虽然狭小,也可以游玩行走;先生为什么不暂且从容地走下来,进入看看我的小地方呢?它以此自夸,竭力在海鳌面前炫耀。东海之鳌左脚还没有伸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了。〔注〕说明大的并不游处于小的地方,并不是因为它以小处为乐。〔疏〕挚,是拘束。浅井狭小,海鳌巨大,以小地方容纳大的形体,按道理不可能容下,所以右膝刚伸下去就已经被卡住了。于是海鳌从容地回转退下,对它说明大海说:“千里这样的距离,也不足以概括大海的广大;千仞这样的高度,也不足以达到大海的深处。” 〔疏〕适巡,是从容的样子。七尺称为一仞。海鳌左脚尚未进入,右膝已经被拘住,于是从容地转身退回,告诉青蛙大海的情形。世人把千里看作遥远,这还不足以说明大海的广大;把千仞看作高,也不足以达到大海最深处。意思是大海深广,非人力所能测量;青蛙却忽然把浅井当作极致,岂不是太浅陋了吗?禹的时候,十年中有九年发生水灾,海水并没有因此增加;汤的时候,八年中有七年干旱,海水也没有因此减少。它不因时间短长而推移变化,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进退,这也是东海的大乐。〔疏〕顷,是短时间;久,是长时间;推移,是变化改易。尧遭遇洪水,命禹治理并取得功效,所以称为禹的时代。尧的十年中有九年遭遇水灾;殷汤的八年中有七年遭遇旱灾。干旱时海水不减少,水灾时海水也不增加,足以说明海水浩瀚,辽阔深广,不因时间短长而变化,也不因多少而增减进退。东海的快乐,或许就在这里吧。这时,浅井里的青蛙听到这些话,惊恐失措,惶惶然失去了自我。
〔注〕以小羡大,故自失。〔疏〕适适,惊怖之容。规规,自失之貌。蛙擅坎井之美,自言天下无过,忽闻海鳌之谈,忙然丧其所谓,是以适适规规,惊而自失也。而公孙龙学先王之道,笃仁义之行,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辫,忽闻庄子之言,亦犹井蛙之逢海鳌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犹欲观於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蛆驰河也,必不胜任矣。〔注〕物各有分,不可强相希效#44。〔疏〕商距,马兹也,亦名商炬,亦名且渠。孙龙虽复聪明性识,但是俗知,非真知也。故知未能穷於是非之境,而欲观察庄子至理之言者,亦何异乎使蚊子、负於丘山,商蛆驱於河海,而力微负重,智小谋大,故铃不胜任也。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堵井之蛙与?〔疏〕孙龙所学,心知狭浅,何能议论庄子穷微极妙之言耶?只可辩折是非,适一时之名利耳。以斯为道,岂非埳#45井之蛙乎。此结譬也。且彼方跳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於不测;无东无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注〕言其无不至也。〔疏〕▯,踚也,亦极也。大皇,天也。玄冥,妙本也。大通,迩也。夫庄子之言,穷理性妙,能仰登昊苍之上,俯极黄泉之下,四方八极,奭然无碍。此智隐没,不可测量,始於玄极而其道杳冥,反於域中而大通於物也。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注〕夫游无穷者,非察辩所得。是直用管阀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注〕非其任者,去之可也。〔疏〕规规,经营之貌也。夫以观察求道,言辩索真虽复规规用心,而去之远矣。譬犹以管窥天,诅知天之阔狭。用锥指地,宁测地之浅深。庄子道合二仪,孙龙德同锥管,智力优劣若此之类,既其不知,宜其速去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於那鄹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锥匐而归耳。〔注〕以此效彼,两失之。〔疏〕寿陵,燕之邑。邓郑,赵之都#46。弱龄未壮,谓之余子。赵郡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国少年,远来学步。既乖本性,未得赵国之能;拾己效人,更失寿陵之故。是以用手踞地,匍匐而还也。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疏〕庄子道冠重玄,独超方外;孙龙虽言辩宏博,而不离域中;故以孙学庄谈,终无得理。若使心生企尚,踌躇不归,铃当失子之学业,忘子之故步。此合喻也矣。公孙龙口怯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疏〕怯,开也。逸,奔也。前闻庄子之谈,以过视听之表;后见魏牟之说,更超言象之外。内殊外隔,非孙龙所知,故口开而不能合,舌举与而不能下,是以心神恍惚,形体奔驰者也。庄子钓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疏〕濮,水名也,属东郡,今濮州濮阳县是也。楚王,楚威王也。庄生心处无为,而寄进纶钓,楚王知庄生贤达,屈为卿辅,是以斋持玉帛,爰发使命,诣於濮水,先迷其意,愿以国境之内委托贤人,王事殷繁,不无忧累也。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笋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於涂中乎?〔疏〕龟有神异,故剧之而卜,可以决吉凶也。盛之以筒,覆之以巾,藏之庙堂,用占国事,珍贵之也。问:此龟者,宁生全远害,曳尾泥途之中?岂欲剧骨留名,取贵庙堂之上耶?是以庄生深达斯情,故敖然而不顾之矣。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涂中。〔注〕性各有所安也。〔疏〕庄子保高尚之遐志,贵山海之逸心,类泽雉之养生,同泥龟之曳尾,是以令使命之速往,庶全我之无为也。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疏〕姓惠,名施,宋人,为梁惠王之相。惠施博识赡闻,辫名析理,既是庄生之友,故往访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疏〕梁国之人,或有来者,知庄生才高德大,王叉礼之。国相之位,恐有争夺,故谓惠子,欲代之言也。於是惠子恐,搜於国中三日三夜。〔注〕扬兵整旅。〔疏〕惠施闻国人之言,将为实录,心灵恐怖,虑有咕危,故扬兵整旅,三日三夜,搜索国中,寻访庄子。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乌,其名鹤鹤,子知之乎?夫鹤鹤,发於南海而飞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於是鹧得腐鼠,鹌鹞过之,仰而视之曰吓。〔疏〕鹅钨,鸾凤之属,亦言凤子也。练实,竹实也。醴泉,泉甘味如醴也。吓,怒而拒物声也。惠施恐庄生夺己,故整旅扬兵,庄子因往见之,为其设譬。夫凤是南方之乌,来仪应瑞之物,非梧桐不止,非淇海不停,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几猥之鸢,遇得臭鼠,自美其味,仰吓凤凰。譬惠施滞溺荣华,心责国相,岂知庄子清高,无情争夺。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译〔注〕因为以狭小的见识羡慕广大的境界,所以失去了自我。〔疏〕适适,是惊恐的样子;规规,是失去自我的样子。青蛙专以浅井为美,自称天下没有超过自己的,忽然听到海鳌的谈论,茫然失去了原先自以为是的东西,所以惊恐惶然,自失其态。公孙龙学习先王之道,专心实行仁义,使百家的知识困窘,使众人的辩说穷尽,忽然听到庄子的话,也如同井蛙遇到海鳌。况且,自己的知识还没有达到能够辨明是非的境界,却还想观察庄子的话,这就像让蚊子背负山岳,让商蛆奔跑于江河一样,必定不能胜任。〔注〕万物各有自己的分限,不能强行相互仿效。〔疏〕商蛆,是马蚿,也叫商炬、且渠。公孙龙虽然聪明而有见识,但只是世俗的知识,不是真知。所以他的知识还不能穷尽是非的境界,却想观察庄子最深奥精妙的言论,这同让蚊子背负山丘、让商蛆奔走于河海有什么不同?力量微小却承担重物,智慧浅陋却图谋宏大,必定不能胜任。况且,自己的知识还不能理解极其精妙的言论,却只求使自己一时的利害得到满足,这难道不是浅井里的青蛙吗?〔疏〕公孙龙所学的,心智狭窄浅薄,哪里能够议论庄子穷尽幽微、达到极致精妙的言论呢?他只能辩折是非,满足一时的名利罢了。把这当作大道,难道不是浅井里的青蛙吗?这是总结前面的譬喻。况且庄子之道,正可以跳越黄泉而登上大皇,无所谓南也无所谓北,舒展通达而四方贯通,沉入不可测量之境;无所谓东也无所谓西,从玄冥开始,又返回大通。〔注〕说的是没有什么地方到达不了。〔疏〕“▯”,是极远、极尽的意思,也有“极”的含义。大皇,是天。玄冥,是玄妙的根本。大通,是通达。庄子的话穷尽事理而精妙,能够向上登临苍天之上,向下穷极黄泉之下,四方八极都舒展通达而没有阻碍。这种智慧幽深隐微,不可测量;从玄妙的极致开始,道理幽深冥暗,返回世间之后又能与万物大为通达。而你却惶惶然地想用观察去求取它,用辩说去探索它。〔注〕能够游行于无穷境界的道理,不是靠观察和辩说可以得到的。这简直就是用管子窥看天空,用锥子指量大地,不是太浅小了吗?你走吧。〔注〕不是自己所能胜任的事情,离开它就是了。〔疏〕规规,是费心经营的样子。用观察来求道,用言辞辩论来探求真理,即使这样费尽心思,也已经离道很远了。这就好比用管子窥看天空,怎么知道天空的宽窄;用锥子测量大地,哪里能测出大地的深浅?庄子的道与天地相合,公孙龙的德性却如锥管一般,智慧和能力的优劣就是如此。既然你不能明白,就应当赶快离去。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寿陵的少年学习邯郸走路的故事吗?还没有学会赵国的步法,却已经丢掉了自己原来的走法,最后只能爬着回去罢了。〔注〕拿这个去仿效那个,结果两方面都失去了。〔疏〕寿陵,是燕国的城邑。邯郸,是赵国的都城。年纪尚小、还未强壮的少年,称为余子。赵地的人以善于行走著称,所以燕国少年远来学习他们的步法。既违背了自己的本性,又没有学会赵国的本领;舍弃自己去仿效别人,反而连寿陵原来的走法也丢掉了。因此只好用手撑地,爬着回去。如今你还不离开,就会忘掉自己原来的东西,丧失自己原有的学业。〔疏〕庄子的道超越重重玄妙,独自超出世俗之外;公孙龙虽然辩才宏博,却没有离开世间范围。所以让公孙龙以自己的学问学习庄子的言论,终究不可能得到其中的道理。如果心中生出仰慕,迟疑徘徊而不归,就一定会丧失自己的学业,忘掉自己原来的步法。这就是把譬喻合到正理上。公孙龙张口发怯而不能合上,舌头抬起而不能放下,于是逃跑而去。〔疏〕怯,是张开。逸,是奔跑。公孙龙先前听庄子之谈,已经超越了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范围;后来又听魏牟的言说,更超出言语形象之外。内在境界特殊,外在又隔绝,这不是公孙龙所能理解的,所以嘴张开而不能合拢,舌头抬起而不能放下,因而心神恍惚,形体奔走。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拜访,他们说:“希望把国中的事务托付给您。” 〔疏〕濮,是水名,属于东郡,今天的濮州濮阳县就是那里。楚王,是楚威王。庄子内心处于无为,却寄身于垂竿钓鱼。楚王知道庄子贤能通达,想委屈他担任卿相辅佐自己,所以斋戒并携带玉帛,派使者到濮水边,先行说明来意,希望把国境以内的事务托付给贤人;王事繁多,不能没有忧劳。庄子手持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岁了。大王用竹筒装着它,用巾覆盖着它,珍藏在庙堂之上。这只龟,是愿意死去留下骨头而获得尊贵呢,还是愿意活着在泥途中拖着尾巴呢?” 〔疏〕龟有神异,所以剖取它来占卜,可以用来决定吉凶。用筒盛装它,用巾覆盖它,收藏在庙堂上,用来占断国事,这是把它看得珍贵。庄子问:这只龟,难道愿意活着保全自己、远离祸害,在泥途之中拖尾巴吗?难道愿意剖取骨头留下名声,在庙堂之上取得尊贵吗?庄子深深通达这种心情,所以傲然不回头看他们。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途中拖尾巴。”庄子说:“你们走吧!我将要活着在泥途中拖尾巴。” 〔注〕各人的本性都有自己所安适的地方。〔疏〕庄子保守高尚而久远的志向,珍视山海般的逸放心境,如同泽雉那样保养生命,也像泥中的龟一样拖着尾巴,所以让使者赶快回去,希望保全自己的无为。惠子担任梁国的国相,庄子前去看望他。〔疏〕姓惠,名施,是宋国人,担任梁惠王的国相。惠施见闻广博,善于辩析名理,既是庄子的朋友,所以庄子前去拜访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你做国相。” 〔疏〕梁国有人知道庄子才高德大,梁王又礼遇他,担心国相之位会被争夺,所以对惠子说庄子想取代他。于是惠子害怕了,在国中搜寻了三天三夜。〔注〕调动军队,整顿队伍。〔疏〕惠施听到国人的话,以为将成为事实,心中恐惧,担心有祸患,于是调动军队、整顿队伍,三天三夜搜索国中,寻找庄子。庄子前去见他,说:“南方有一只鸟,名字叫鹓鶵,你知道它吗?鹓鶵从南海起飞,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竹实不吃,不是醴泉不饮。这时,鸱鸟得到一只腐鼠,鹓鶵从它上面飞过,鸱鸟抬头看着它,发出‘吓’的怒声。” 〔疏〕鹓鶵,是鸾凤一类的鸟,也有人说是凤凰的幼鸟。练实,是竹实。醴泉,是味道甘美如醴酒的泉水。吓,是愤怒拒斥外物的声音。惠施害怕庄子夺走自己的地位,所以整顿军队、调动兵马;庄子于是前去见他,为他设下这个譬喻。凤凰是南方的鸟,是应瑞而来的祥禽,不是梧桐不栖,不是竹实不吃,不是醴泉不饮。卑猥的鸢鸟偶然得到一只臭腐鼠,就自以为味美,抬头向凤凰发出怒声。以此比喻惠施沉溺于荣华,以做国相为得意,哪里知道庄子清高无欲,并不争夺这些东西。如今你想凭你的梁国来向我发出‘吓’声吗?”
〔注〕言物嗜好不同,愿各有极。〔疏〕鸥以腐鼠为美,仰吓鸿钨;惠以国相为荣,猜疑庄子。总合前譬也。庄子与惠子游於濠梁之上。〔疏〕濠是水名,在淮南锺离郡,今见有庄子墓,亦有庄惠遨游之所。石绝水为梁,亦言是濠水之桥梁,庄惠清谈在其上也。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疏〕绦鱼,白绦也。从容,放逸之貌也。夫鱼游於水,乌栖於陆,各率其性,物皆逍遥。而庄子善达物情所以,故知鱼乐。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疏〕惠施不体物性,妄起质疑,庄子非鱼,焉知鱼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注〕欲以起明相非而不可以相知之义耳。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鱼,则我非鱼,亦可以知鱼之乐也。〔疏〕若以我非鱼,不得知鱼,子既非我,何得知我?若子非我,尚得知我,我虽非鱼,何妨知鱼?反而质之,令其无难也。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注〕舍其本言而给辩以难也。〔疏〕惠非庄子,故不知庄子。庄铃非鱼,何得知鱼之乐?不乐不知之义,於此无亏,拾其本宗,给辫以难。庄子曰:请循其本。〔疏〕循,犹寻也。惠施给辫,有言无理,弃初逐末,失其论宗。请寻其源,自当无难。循本之义,列在下文。子#47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注〕寻惠子之本言云:非鱼则无绿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也。苟知我之非鱼,则几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故循子安知之云,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於濠上耳,岂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处,阴阳不能回其业;故以陆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乐,未足称妙耳。〔疏〕子曰者,庄生却称惠之辞也。惠子云子非鱼安知鱼乐者,足明惠子非庄子,而知庄子之不知鱼也。且子既非我而知我,知我而问我,亦何妨我非鱼而知鱼,知鱼而叹鱼?夫物性不同,水陆殊致,而达其理者体其情,是以濠上彷徨,知鱼之适乐;鉴照群品,岂入水哉。故寄庄惠之二贤,以标议论之大体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九竟#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涯』均作『崖』,下同。#2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蛙』作『痲』,意同。#3四库本、浙往书局本『墟』均作『虚』。#4王孝鱼依正文改『海』作『河』。#5赵本无『於』字。#6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在』下当补『於』字。#7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快」作『怏』。#8原作『穴』,依正文改作『空』。#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连』作『运』。#10浙江书局门毫』作『豪』,下同。#11郭庆藩引文『极』作『举』。#12『降』疑『别」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当改。#13王孝鱼依下句『生』上补『其」字。#14《阙误》引张君房本『便』下有『耳』字。#15『中」字依下正文『期於有形』句改作『形』。#16王孝鱼依上句『不』上补『所』字。#17原作『微』,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粗』。#18《阙误》引张君房本『人』下有『之涂也』三字。#19赵本无『而』字『也』字。#20『接』,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俱作『栖』,四库本作『扰』,赵本无此句。#21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之』下有『也』字。#22郭庆藩引文『惑』作『戚』。#23王孝鱼依下句补『以』字。#24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膺齿』二字重。#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地』均作『均」。#26郭庆藩引文改『域』作『成』。#27郭庆藩引文『原』作『源』。#28《阙误》引张君房本『篡』下有『之』字。#29原作『夫』,依郭庆藩引文和上下文改正。#30『泛泛』,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作『泛泛J。#3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一』均作『之』,赵本『一』上有『之』字。#32《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天』作『乎』。#33赵本无『也』字。#34赵本无『哉故』二字。#35赵本无『者也』二字,四库本无『者』字。#36赵本无『莫不』二字。#37赵本无『乃』字。#38依《释文》『盖』字应删。#3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得』作『遇』。#40《阙误》引张君房本『尧舜』下有『之时』二字,下句『桀纣』下同。#41郭庆藩《庄子集释》正文『吾』作『出』,王孝鱼校世德堂本『跳』上无『出』字,《阙误》同,引江南古藏本作『出跳』,无『梁』字。#42原作『坎』,依正文及下文改『坎』作『堵』。#43郭庆藩引文『以』改作『已』。#44赵本有『也』字。#45同#46。#46『郡』依郭庆藩引文当改作『都』。#47《阙误》引张君房本『子』上有『且』字。
译〔注〕说的是万物的嗜好各不相同,希望各自守住自己的界限。〔疏〕鸱鸟把腐鼠当作美味,抬头向凤凰发怒;惠施把国相之位当作荣耀,猜疑庄子。这是总括前面的譬喻。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疏〕濠是水名,在淮南锺离郡,今天那里还留有庄子墓,也有庄子和惠子游玩的遗址。用石头截水形成的建筑叫梁,也可以说是濠水上的桥梁;庄子和惠子就在桥上清谈。庄子说:“白鱼悠然游出,这就是鱼的快乐。” 〔疏〕鲦鱼,是白色的鲦鱼。从容,是自在放逸的样子。鱼在水中游,鸟在陆地栖息,各自顺从自己的本性,万物都能逍遥。庄子善于通达万物的情性和缘由,所以知道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疏〕惠施不能体察万物的本性,妄自提出质疑:庄子不是鱼,怎么会知道鱼快乐呢?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注〕这是要说明,彼此相非,却不能因此断定彼此不能相知。你不是我,却尚且可以知道我不是鱼;那么我虽然不是鱼,也可以知道鱼的快乐。〔疏〕如果因为我不是鱼,就说我不能知道鱼,那么你既然不是我,又怎么能知道我呢?如果你不是我尚且能够知道我,那么我虽然不是鱼,又何妨知道鱼呢?庄子反过来质问惠施,使他无法再提出诘难。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一点就完全确定了。” 〔注〕舍弃自己原来的话,只用机巧的辩说来进行诘难。〔疏〕惠施不是庄子,所以说自己不知道庄子;庄子当然不是鱼,又怎么能知道鱼的快乐?他说不知道快乐的道理并没有破绽,只是舍弃了原来的论旨,用巧辩来诘难庄子。庄子说:“请从事情的根本说起。” 〔疏〕循,就是寻找。惠施只顾巧辩,有言辞却没有道理,舍弃开头而追逐末节,失去了论说的根本。请让我寻找它的源头,自然就没有难处了。从根本说起的意思,列在下文。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句话既然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却还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注〕追究惠子原来的话,他说:不是鱼,就没有相互知晓的缘由。如今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正是已经知道我不是鱼。既然知道我不是鱼,那么彼此相知原来是可以由此知彼的,并不一定要成为鱼以后才能知道鱼。因此顺着你“怎么知道”的话,你已经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了,却还反过来问我;我正是在濠水桥上知道鱼的快乐的,难道一定要进入水中才行吗?万物各自生长并安居于自己的地方,天地不能改变它的位置,阴阳不能改变它的本性。所以由生长在陆地者所安适的地方,推知生长在水中者所感到的快乐,也还算不上最精妙。〔疏〕“子曰”,是庄子退一步引用惠子的说法。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足以说明惠子不是庄子,却知道庄子不知道鱼的快乐。既然你不是我却能知道我,知道我还来问我,那么我虽不是鱼,为什么就不能知道鱼、赞叹鱼呢?万物的本性各不相同,水陆所处也不同;但通达其道理的人能够体会它的情性。因此庄子在濠水桥上徘徊,就知道鱼的自在快乐;照见万物,难道一定要进入水中吗?所以借庄子、惠子二位贤者,来标示议论的大体。《南华真经注疏》卷十九完。#1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涯”都作“崖”,下同。#2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蛙”作“痲”,意义相同。#3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的“墟”都作“虚”。#4 王孝鱼依正文将“海”改作“河”。#5 赵本没有“於”字。#6 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在”字下应补“於”字。#7 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的“快”作“怏”。#8 原作“穴”,依正文改作“空”。#9 《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连”作“运”。#10 浙江书局本的“毫”作“豪”,下同。#11 郭庆藩所引的文字把“极”作“举”。#12 “降”疑为“别”的讹误,依郭庆藩所引文字和文意应当改正。#13 王孝鱼依据下句,在“生”字上补了“其”字。#14 《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在“便”字下有“耳”字。#15 “中”字依据下文“期於有形”一句,改作“形”。#16 王孝鱼依据上句,在“不”字上补了“所”字。#17 原文作“微”,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和上下文改作“粗”。#18 《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在“人”字下有“之涂也”三个字。#19 赵本没有“而”字和“也”字。#20 “接”字,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都作“栖”,四库本作“扰”;赵本没有这一句。#21 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在“之”字下有“也”字。#22 郭庆藩所引文字把“惑”作“戚”。#23 王孝鱼依据下句补了“以”字。#24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膺齿”二字重复。#25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把“地”作“均”。#26 郭庆藩所引文字把“域”改作“成”。#27 郭庆藩所引文字把“原”作“源”。#28 《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在“篡”字下有“之”字。#29 原文作“夫”,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和上下文改正。#30 “泛泛”一词,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作“泛泛J”。#31 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都把“一”作“之”;赵本在“一”字上有“之”字。#32 《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把“天”作“乎”。#33 赵本没有“也”字。#34 赵本没有“哉故”两个字。#35 赵本没有“者也”两个字,四库本没有“者”字。#36 赵本没有“莫不”两个字。#37 赵本没有“乃”字。#38 依据《释文》,“盖”字应当删去。#39 《阙误》所引江南古藏本把“得”作“遇”。#40 《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在“尧舜”下有“之时”两个字;下句“桀纣”下也相同。#41 郭庆藩《庄子集释》正文把“吾”作“出”;王孝鱼校勘世德堂本时,“跳”字上没有“出”字,《阙误》也相同;所引江南古藏本作“出跳”,没有“梁”字。#42 原文作“坎”,依据正文和下文,把“坎”改作“堵”。#43 郭庆藩所引文字把“以”改作“已”。#44 赵本有“也”字。#45 同#46。#46 “郡”字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应当改作“都”。#47 《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在“子”字上有“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