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至乐第十八
〔疏〕天无心为清而自然清虚,地无心为宁而自然宁静。故天地无为,两仪相合,升降灾福泰而万物化生,若有心为之,即不能已。芒乎翁乎,而无从出乎。〔注〕皆自出耳,未有为而出之也。兹乎芒乎,而无有象乎。〔注〕无有为之象。〔疏〕夫二仪造化,生物无心,恍惚芒昧,参差难测;贫其从出,莫知所由;视其形容,竟无象貌。覆论芒贫,互其文耳。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注〕皆自殖耳。〔疏〕职职,繁多貌也。夫春生夏长,庶物繁多,孰使其然?皆自耳。寻其源流,从无为种植。既无为种植,岂有为#7耶。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注〕若有为则有不济#8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注〕得无为则无乐而乐至矣。〔疏〕孰,谁也。夫天地清宁,无为虚廓而升降,生化而无不为也。凡俗之人,心灵阁昧,就滞有欲,谁能得此无为哉。言能之者,乃至务也。若得之者,便是德合二仪,冥符至乐也。庄子妻死,惠子吊之,〔疏〕庄惠二子为淡水素交,既有死亡,理须往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疏〕箕踞#9者,垂两脚如簸箕形也。盆,瓮瓦缶也,庄子知生死之不二,达哀乐之为一,是以妻亡不哭,鼓瓮□而歌,垂脚箕踞,敖然自乐。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疏〕共妻居处,长养子孙,妻老死亡,竟不哀哭,乖於人理,足是无情,加之鼓歌,一何太甚也。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盘然。〔疏〕然,犹如是也。世人皆欣生恶死,哀死乐生,故我初闻死之时,何能独无概然惊叹也。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疏〕庄子圣人,妙达相本,故睹察初蛊始本自无生,未生之前亦无形质,形质之前亦复无气。从无生有,假合而成,是知此身不足惜也。杂乎芒苗之问,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疏〕大道在恍惚之内,造化芒昧之中,和杂清浊,变成阴阳二气;二气凝结,变而有形;形既成就,变而生育。且从无出有,变而为生,自有还无,变而为死。而生来死往,变化循环,亦犹春秋冬夏,四时代序。是以达人观察,何哀乐之有哉。人且偃然寝於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注〕未明而栗,已达而止,斯所以诲有情者,将令推至理以遣累也。〔疏〕偃然,安息貌也。巨室,谓天地之问也。且夫息我以死,外於天地之间,譬彼炎冻,何得随而哀恸。自觉不通天命,故止哭而鼓瓮也。支离叔与滑介叔观於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疏〕支离,谓支体离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犹骨稽也,谓骨稽挺特,以忘智也。欲显叔世浇讹,故号为叔也。冥,阁也。伯,长。昆仑,人身也。言神智杳冥,堪为物长;昆仑玄远,近在人身;丘墟不平,俯同世俗;而黄帝圣君,光临区宇,休心息智,寄在凡庸。是知至道幽玄,其则非远,故托二叔以彰其义也。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疏〕蹶蹶,惊动貌。柳生#10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椁之象;此是将死之征也。二叔游於昆仑,观於变化,俄顷之问,左臂生柳,蹙然惊动,似欲恶之也。支离叔曰:子恶之乎?〔疏〕相与观化,贵在虚忘。蹶然惊动,似有嫌恶也。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疏〕亡,无也。观化之理,理在忘怀,我本无身,何恶之有也。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疏〕夫以二气五行,四支百体假合结聚,借而成身。是知生者尘垢秽累,非真物者也。死生为昼夜。〔疏〕以生为昼,以死为夜,故天不能无昼夜,人焉能无死生。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后寻至理以遣之。若云我本无情,故能无忧,则夫有情者,遂自绝於远旷之域,而迷困於忧乐之境矣。〔疏〕我与子同进,观於变化,化而及我,斯乃是#11当待终,有何嫌恶?既冥死生之变,故合至乐也。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饶然有形,檄以马捶,因而问之,〔疏〕之,过也。饶然,无润泽也。缴,打击也。马捶,犹马杖也。庄子适楚,遇见髑髅,空骨无肉,朽骸无润,遂以马杖打击,因而问之。欲明死生之理均齐,故寄髑髅寓言答问也。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疏〕夫子食欲资生,失於道理,致使夭折性命,而骸骨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铁之诛,而为此乎?〔疏〕为当有亡国征战之事,行陈斧钦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疏〕或行奸盗不善之行,世问共恶,人伦所耻,遗愧父母,羞见妻学,惭丑而死於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
译〔疏〕天并不是有意要清明,却自然而然地清虚;地并不是有意要安宁,却自然而然地安静。因此天地无为,阴阳二仪相合,升降运行,灾福通泰,万物化生;如果有意作为,就不能自然止息。广大而昏蒙,恍惚而无从追寻其由来。〔注〕一切都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并不是有意作为而使它产生;幽微而广大,恍惚而没有形象。〔注〕这是无所作为的形象。〔疏〕天地二仪造化万物、生育万物时并无意志,恍惚昏昧,错综难测;追究它们从哪里产生,没有人知道由来;观察它们的形状,最终也没有固定的形貌。反复说“芒”“昧”,只是交互成文而已。万物繁多,都从无为中滋生。〔注〕都是自然而然地繁殖生长罢了。〔疏〕“职职”是繁多的样子。春天生长、夏天繁盛,万物如此繁多,是谁使它们这样呢?都是自然而然的。追寻它们的源流,都是从无为中生长出来的。既然是无为所生,哪里还存在有意的作为呢?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注〕如果有意作为,就会有不能成就的事情。世间的人,谁能够达到无为呢?〔注〕能够达到无为,就会没有外在的快乐而快乐自至。〔疏〕“孰”是谁的意思。天地清明安宁,处于无为虚旷之中而运行升降,生育化成万物,没有什么不作为。世俗之人心灵昏暗,拘滞于欲望,谁能达到这种无为呢?能够达到它的人,才是真正的至人。达到无为,便是德性与天地二仪相合,冥然符合极致的快乐。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去吊唁,〔疏〕庄子和惠子是淡泊质朴的朋友,既然有人死亡,按道理应当前去吊唁。庄子却叉开双腿坐着,敲着瓦盆唱歌。〔疏〕“箕踞”是垂下双腿,形状像簸箕。盆,是瓦制的瓮或缶。庄子知道生死没有二致,通达于哀乐本为一体,所以妻子死了不哭,敲着瓦缶唱歌,叉腿箕踞,傲然自得。惠子说:你和她共同生活,养育子女,直到她年老;她死了你不哭,也已经够了,如今还敲盆唱歌,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疏〕你和妻子共同生活,养育子孙;妻子年老去世,你竟然不悲哀哭泣,这违背人情,已经足够无情了;还加上敲盆唱歌,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独自没有悲伤感慨呢?〔疏〕“然”就是“这样”的意思。世人都喜欢生而厌恶死,哀悼死亡而喜爱生命,所以我刚听说她死时,怎么能独自没有感慨和惊叹呢?我考察她生命的开端,知道她本来就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她本来就没有形体;不只是没有形体,她本来就没有气。〔疏〕庄子是圣人,精妙地通达万物的根本,所以观察到最初的根本本来没有生命;在生命产生以前也没有形质,在形质产生以前也没有气。从无生出有,不过是假合而成,因此知道这个身体不值得过分珍惜。它混杂在茫昧之中,变化而成为气,气变化而成为形体,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如今又变化而走向死亡;这就是彼此相继,像春夏秋冬四时那样运行。大道存在于恍惚之中,造化处在昏昧之内;清浊混杂,变化而成为阴阳二气。二气凝结,变化而有了形体;形体形成以后,变化而产生生育。从无产生有,变化而成为生;由有返归无,变化而成为死。生来死往,变化循环,也如同春、秋、冬、夏,四时依次运行。因此,通达之人观察这一切,还有什么可悲可乐的呢?人姑且安然睡在天地这个大屋中,而我却嗷嗷地跟着哭,自以为是不通晓天命,所以才停止哭泣。尚未明白时便恐惧战栗,已经通达后便停止哭泣;这正是用来教诲有情众生的,要使他们推究至理,以排遣心中的牵累。“偃然”是安然休息的样子。“巨室”指天地之间。既然死可以使我安息于天地之间,就如同经历炎热和寒冷一样,怎么能跟着它悲哀痛哭呢?自觉不通晓天命,所以停止哭泣而改为击瓮。支离叔和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墟游观,那是黄帝休息的地方。“支离”是说肢体支离破碎,用来说明忘却形体。“滑介”犹如“骨稽”,是说骨骼奇特挺拔,用来说明忘却智巧。为了显示叔世风俗浇薄、世道讹伪,所以称他们为“叔”。“冥”是幽暗的意思,“伯”是长的意思。“昆仑”指人的身体。意思是说,神明智慧幽深昏冥,可以成为万物之长;昆仑山幽玄高远,却近在人的身体之中;丘墟高低不平,俯身便同于世俗;而黄帝这位圣明君主,光临天下,息心止智,寄身于凡庸之中。由此可知,至道虽然幽深玄妙,其法则并不遥远,所以借支离叔、滑介叔来彰明这个道理。不一会儿,柳树便在他的左肘上生长出来,他的心意惊恐不安,很厌恶这件事。“蹶蹶”是惊动的样子。“柳生#10”是说容易生长的树木;树木象征棺椁,这是将要死亡的征兆。支离叔、滑介叔在昆仑游观,观察事物变化,片刻之间,左臂上生出柳树,便突然惊动,似乎很厌恶它。支离叔说:“你厌恶它吗?” 两人共同观察变化,贵在虚心忘我;他突然惊动,似乎有所嫌恶。滑介叔说:“没有,我为什么要厌恶它呢?” “亡”就是没有。观察变化的道理,关键在于忘却情怀;我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身体,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所谓生,是暂时借来的;借此而形成的生命,也不过是尘垢。阴阳二气、五行以及四肢百体,假合凝聚,借此形成身体。因此可知,生只是尘垢和污秽的牵累,并不是真实的事物。生和死就如同白天和黑夜。把生比作白昼,把死比作黑夜;所以天地不能没有昼夜,人怎么能没有生死呢?况且我和你共同观察变化,变化又降临到我身上,我还厌恶什么呢?这些话都是先显示有情之人的情状,然后再寻求至理来排遣它。如果说我本来没有情感,所以能够没有忧愁,那么有情之人就会自我隔绝在辽阔旷远的境域之外,而困惑于忧乐的处境之中。我和你一同前进,观察变化;变化既然波及我,这就是应当等待终结的事情,有什么可嫌恶的呢?既然已经冥合于生死的变化,便合乎最大的快乐。庄子到楚国去,看见一具空髑髅,骨骼空枯而有形,便用马鞭敲打它,随即问道:“之”是经过的意思。“饶然”是没有润泽的样子。“檄”是打击的意思。“马捶”犹如马杖。庄子到楚国去,遇见一具髑髅,空有骨头而没有血肉,尸骸腐朽而无润泽,于是用马杖敲打它,因而向它发问。为了说明生死平等的道理,所以借髑髅设寓言来回答问题。他说:“先生是因为贪恋生命而违背道理,所以落得这样吗?” 先生贪图饮食来维持生命,却违背了道理,以致过早夭折性命,尸骨才成为这样吗?还是你遭遇了亡国之事,受到斧钺之刑,所以成为这样的吗?还是你遇上亡国、征战之事,军阵中施行斧钺的诛罚,所以成为这样的吗?还是你做了不善之事,因给父母妻子留下羞耻而成为这样的吗?还是你做了奸盗等不善之事,为世人共同厌恶、为人伦所耻,给父母留下惭愧,羞于见妻子,因惭愧羞耻而死在这里吗?还是你遭遇了寒冷饥饿之患,所以成为这样的吗?
〔疏〕馁,饿也。或进学他乡,衣粮乏尽,息於饥冻,死於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疏〕春秋,犹年纪也。将子有黄发之年,耆艾之寿,终於天命,卒於此乎?於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外。〔疏〕卒,终也。援,引也。初逢桔骨,援马杖而击之,问语既终,引髑髅而高枕也。夜半,髑髅见梦曰:子#12之谈者似辩士。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疏〕暗於此,子所言皆是生人之累患,欲论死道,由无此忧虞。子是生人,颇欲闻死人之说乎?庄子睡中感於此梦也。庄子曰:然。〔疏〕然,许髑髅,欲其#13死说。髑髅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四时之事,从#14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疏〕夫死者,魂气升於天,骨肉归乎土。既无四时炎冻之事,宁有君臣上下之累乎。从容不复死生,故与二仪同其年寿;虽南面称孤,王侯之乐亦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阎里知识,子欲之乎?〔疏〕庄子不信髑髅之言,更说生人之事。欲使司命之鬼,复骨肉,反妻子,归闲里,颇欲之乎?髑髅深矉蹙类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问#15之劳乎。〔注〕旧说云庄子乐死恶生,斯说谬矣。若然,何谓齐乎?所谓齐者,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此庄生之旨也。〔疏〕深矉#16蹙类,忧愁之貌也。既闻司命复形,反於乡里,於是忧#17愁矉蹙,不用此言。谁能复为生之劳而弃於南面王之乐耶。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耶?〔疏〕颜回自西之东,从鲁往於齐国,欲将三皇五帝之道以教齐侯,尼父恐不逗机,故有忧色,於是子贡避席,自称小子,敢问夫子忧色所由。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疏〕褚,容受也。怀,包藏也。绠,罐索也。夫容小之器,不可以藏大物;短促之绳,不可以引深井。此言出管子之书,孔丘善之,故引以为譬也已。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注〕故当任之而已。〔疏〕夫人禀於天命,愚智各有所成;受形造化,情好成着所适;方之凫鹤不可盗损,故当任之而无不当也。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注〕内求不得,将求於外。舍内求外,非惑如何。〔疏〕黄帝尧舜,五帝也。燧人神农,三皇也。恐颜回将三皇五帝之道以说齐侯。既而步骤殊时,浇淳异世,执持圣进,不逗机绿,齐侯闻此大言,未能领悟,求於己身,不能得解。脱不得解,悟则心生疑惑,於是忿其胜己,必杀颜回。且汝独不闻邪?昔者海乌止於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疏〕郭外曰郊。御,迎也。九韶,舜乐名也。太牢,牛羊豕也。昔有海乌,名日爰居,形容极大,头高八尺,避风而至,止鲁东郊。实是几乌而妄以为瑞,臧文仲礼之,故有不智之名也。於是奏韶乐,设太牢,迎於太庙之中而觞宴之也。而臧文仲用为神乌,非关鲁侯,但饮乌於鲁庙之中,故言鲁侯觞之也。乌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蛮,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疏〕夫韶乐太牢,乃美乃善,而施之爰居,非所养听,故目眩心悲,数日而死。亦犹三皇五帝,其道高远,施之齐侯,非所闻之也。此以己养养乌也,非以乌养养乌也。〔疏〕韶乐牢觞,是养人之具,非养乌之物也。亦犹颜回以己之学衍以教於齐侯,非所乐也。夫以乌养养乌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鳍鳅,随行列而止,委#19蛇而处。〔疏〕坛陆,湖渚也。绘,泥缯也。鳅,白鱼子也。逶迤,宽舒自得也。夫养乌之法,宜栖茂林,放洲渚,食鱼子,浮江湖,逐群飞,自闲放,此以乌养之法养乌者也。亦犹齐侯率己所行,逍遥自得,无所羡也。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绕绕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乌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疏〕奚,何也。桡,喧聒也。咸池,尧乐也。洞庭之野,谓天地之问也。还,绕也。咸池九韶,唯人爱好,鱼乌诸物恶闻其声,爱好则绕而观之,恶闻则高飞深入。既有欣有恶,八音何用为乎。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19。〔疏〕鱼好水而恶陆,人好陆而恶水。彼之人鱼,察性各别,好恶不同,故死生斯异。岂唯二种,万物皆然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注〕各随其情。
译“馁”就是饥饿。还是你到异乡求学,衣物粮食都用尽了,因饥寒交迫而死在这里吗?还是你的年龄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成为这样的吗?“春秋”犹如年龄。还是你到了头发变黄、年老长寿的时候,顺应天命而终,死在这里吗?这番话说完,他拿起髑髅,把它当作枕头睡去。“卒”是结束,“援”是拿取。起初遇见枯骨时,他拿马杖敲打它;问话结束后,便拿来髑髅作为高枕。半夜,髑髅出现在梦中说:“你#12的谈论,很像辩士。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牵累;死了就没有这些了。你想听听死亡的道理吗?” 你对死亡还不了解,你所说的都是活人的忧患和牵累;若谈论死亡之道,便没有这些忧虑。你是活人,是否很想听听死人的说法呢?庄子在睡梦中因这件事而感发此梦。庄子说:“是的。” “然”是答应髑髅,想听它说明死亡之道。髑髅说:“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民;也没有四时运行之事,自在从容地把天地当作自己的春秋,即使面向南方做君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 死者的魂气升到天上,骨肉归于土地。既然没有四时寒暑之事,哪里还会有君臣上下的牵累呢?从容自在,不再受生死支配,因此和天地二仪同享长久寿命;即使面南称王,王侯的快乐也不能超过它。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使你的形体重新生出来,恢复你的骨肉肌肤,把你送回父母、妻子、乡里和相识的人身边,你愿意这样吗?” 庄子不相信髑髅的话,便进一步说起活人的事情:想让司命之神恢复你的骨肉,把你送回妻子儿女身边,回到乡里,你愿意吗?髑髅深深皱眉、紧蹙着脸说:“我怎么能抛弃面南为王的快乐,重新去做人间#15的劳苦呢?” 旧说认为庄子乐于死亡而厌恶生存,这是错误的。若果真如此,又怎能说是齐同呢?所谓齐同,是活着时安于生,死去时安于死;既然生死之情已经齐同,便不应当为了活着而忧虑死亡。这才是庄子思想的宗旨。“深矉#16蹙类”是忧愁的样子。听说司命要恢复形体、把它送回乡里,于是忧愁皱眉,不接受这个说法。谁愿意重新承受生存的劳苦,而抛弃面南为王的快乐呢?颜渊向东到齐国去,孔子面带忧色。子贡离开座席,问道:“学生斗胆请问,颜回向东到齐国去,先生却面有忧色,这是为什么呢?” 颜回从西向东,由鲁国前往齐国,想把三皇五帝的道理教给齐侯。尼父担心这些道理不合时宜、不能契合齐侯的心机,所以面露忧色。于是子贡离开座席,自称小子,冒昧询问先生忧色的缘由。孔子说:“你问得好。从前管子说过一句话,我非常赞同。他说:‘小容器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短绳不能汲取深井里的水。’” “褚”是容纳,“怀”是包藏;“绠”是汲水罐上的绳子。容量小的器物不能容纳大的东西,短绳不能把水从深井中汲上来。这话出自《管子》,孔丘很赞同,所以引用它来作比喻。像这样的情形,是说人的禀命各有成就,形体各有所适;这些都不能任意减损或增益。所以只应当顺任它而已。人禀受天命,愚与智各自有所成就;形体由造化赋予,情性和爱好形成后各有所适。正如野鸭和仙鹤的形体不能任意盗取或损益,所以只应当顺任其自然,没有什么不恰当。我担心颜回会向齐侯谈论尧、舜、黄帝之道,又加上燧人、神农之说。齐侯将要向内在自己身上寻求,却无法得到;既然得不到,便会迷惑;一迷惑,就会招致死亡。向内寻求却得不到,便会转而向外寻求;舍弃内在而向外寻求,不是迷惑又是什么呢?黄帝、尧、舜属于五帝,燧人、神农属于三皇。我担心颜回会拿三皇五帝的道理去游说齐侯。那时各时代的步骤不同,淳厚与浇薄的世道也不同;拘执圣人之道而进说,不能契合时机。齐侯听到这些高远的大话,不能领会,向自身寻求也不能得到解答;如果始终不能理解,心中就会产生疑惑,于是恼怒颜回胜过自己,必定会杀死他。况且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有一只海鸟停在鲁国郊外,鲁侯迎接它到宗庙,并设酒宴招待,奏九韶作为音乐,备办太牢作为食物。郊是城外。御是迎接。九韶是舜的乐名。太牢是牛、羊、猪。从前有一只海鸟,名叫爰居,形体极大,头高八尺,为躲避风而来到鲁国,停在鲁国东郊。它其实只是普通海鸟,人们却妄自把它当作祥瑞;臧文仲以礼对待它,因此留下不明智的名声。于是奏韶乐,设太牢,在太庙中迎接并设宴饮酒。把它当作神鸟的是臧文仲,并非鲁侯;但因为鲁侯只是在鲁庙中给鸟饮酒,所以说是鲁侯宴饮它。海鸟于是眼花心忧,不敢吃一块肉,也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韶乐和太牢本来美好而善佳,但施用于爰居,却不是它所适宜接受和享用的,所以它眼花心悲,几天后就死了。这也如同三皇五帝的道理高远深奥,施用于齐侯,却不是他所能听闻和接受的。这是用养人的方法来养鸟,不是用养鸟的方法来养鸟。韶乐、太牢和酒宴,是养人的用具,不是养鸟的东西。这也如同颜回把自己的学说拿去教导齐侯,并不是齐侯所喜好的。若用养鸟的方法来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中,游息于洲渚,浮游于江湖,以鳅鱼为食,随着鸟群飞行停留,舒缓自在地居处。“坛陆”是湖中的洲渚。“绘”是泥土和水的混合物。“鳅”是白鱼的鱼苗。“逶迤”是宽舒自得的样子。养鸟的方法,应当让它栖息在茂密的树林中,放任它游息于洲渚,以鱼苗为食,浮游于江湖,跟随群鸟飞翔,自在放纵;这才是用养鸟的方法来养鸟。也如同齐侯应当顺从自己所行之道,逍遥自得,不羡慕其他事物。它只厌恶听到人的音乐,为什么要让那喧闹的声音围绕着它呢?在洞庭的旷野上演奏咸池、九韶之乐,鸟听见便飞走,兽听见便逃跑,鱼听见便潜入水底;人最终听见了,却相互转身回来观看。“奚”是为什么。“桡”是喧闹刺耳。“咸池”是尧的乐曲。“洞庭之野”指天地之间。“还”是回转、绕行。咸池、九韶之乐,只有人喜欢;鱼、鸟等万物厌恶它的声音。喜欢的就绕行观看,厌恶的就高飞或深潜。既然有喜爱也有厌恶,八音又有什么用呢?鱼生活在水中而生,人生活在水中却会死;它们一定彼此不同,所以喜好和厌恶也各不相同#19。鱼喜欢水而厌恶陆地,人喜欢陆地而厌恶水。人和鱼的禀性各不相同,喜好厌恶也不同,所以生死便各不相同。哪里只是这两类如此,万物都是这样。所以古代圣人不使万物具有同一种才能,也不让它们从事相同的事情。各自顺随它们的情性。
〔疏〕先古圣人,因循物性,使人如器,不一其能,各称其情,不同其事也。是知将三皇之道以说齐侯者,深不可也。名止於实,义设於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注〕实而适,故条达;性常得,故福持。〔疏〕夫因实立名,而名以召实,故名止於实,不用实外求名。而义者宜也,随宜施设,适性而已,不用拾己效人。如是之道,可谓条理通达,而福德扶持者矣。列子行食於道从,见百岁髑髅,担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注〕各以所遇为乐。〔疏〕捷,技也。从,傍也。御寇困於行李,食於道傍,仍见枯朽髑髅,形色似久。言百岁者,举其大数。髑髅隐在蓬草之下,遂拔却蓬草,因而指麾与言。然髑髅以生为死,以死为生,列子则以生为生,以死为死。生死各执一方,未足为定,故未尝死,未尝生也。汝#20果养乎?予果欢乎?〔注〕欢养之实,未有定在。〔疏〕汝欣冥冥,冥冥果有怡养乎?我悦人伦,人伦次可欢乎?适情所遇,未可定之者也。种有几?〔注〕变化种数,不可胜计。〔疏〕阴阳造物,转变无穷,论其种类,不可胜计之也。得水则为继,〔疏〕润气生物,从无生有,故更相继续也。得水土之际则为蛙嫔之衣,〔疏〕蛙嫔之衣,青苔也,在水中若张绵,俗谓之虾蟆之衣也。生於陵屯则为陵乌,〔疏〕屯,阜也。陵乌,车前草也。既生於陵阜高陆,即变为车前也。陵乌得郁栖,〔疏〕郁栖,粪壤也。陵乌既老,变为粪土也。则为乌足,〔疏〕粪壤复化生乌足之草根也。乌足之根为脐蟾,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疏〕跻增,噶#21虫也。胥,胡蝶名也。变化无怛,故根为脐增而叶为胡蝶也。化而为虫,生於鳌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鸠攘。〔疏〕鹌攘,虫名也,胥得热气,故作此虫,状如新脱皮毛,形容雅冷也。鸰攘千日为乌,其名为乾余骨。乾余骨之沫为斯弥,〔疏〕乾余骨,鸟口中之沬,化为斯弥之虫。斯弥为食酝。〔疏〕醉套中蜡蚝,亦为之酦鸡也。颐辖生乎食酝,黄軏生乎九猷,〔疏〕軏亦虫。瞥苒生乎腐罐。〔疏〕瞽芳#22,虫名也。腐罐,萤火虫也,亦言是粉鼠虫。羊奚比乎不箪,久竹〔疏〕并草名也。生青宁;〔疏〕羊奚比合於久竹而生青宁之虫也。青宁生程,〔疏〕亦虫名也。程生马,马生人,〔疏〕未详所据。人又反入於机。万物皆出於机,皆入於机。〔注〕此言一气而万形,有变化而无死生也。〔疏〕机者发动,所谓造化也。造化者,无物也。人既从无生有,又反入归无也。岂唯在人,万物皆尔。或无识变成有识,或#23有识变为无识,或无识变为无识,或有识变为有识,千万变化,未始有极也。而出入机变,谓之死生。既知变化无穷,宁复欣生恶死。体斯趣旨,谓之至乐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竟#1世德堂本『遇』下『者』字,赵本无。#2赵本『知足而已』作『厚形知足』。#3郭庆藩引文改『有』作『否』。#4《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未之』二字作『未知』,赵本作『未知』。#5《阙误》引江南古藏本『诚乐』二字作『而诚者为乐』。#6赵本『足』作『定』。#7依郭庆藩引文和上下文当补『为』字。#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济』俱作『齐』。#9门踞』字疑漏,依正文补。#10郭庆藩引文删『生』字。#11郭庆藩引文改『是』作门理』。#12《阙误》引张君房本『子』上有『向』字。#13王孝鱼依上正文『其』上补『闻』字。#14《阙误》引张君房本『从』作『泛」。#15《阙误》引张君房本『人问』作『生人』。#16『腊』依正义改。#17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实』当改作『忧』。#18『委』,成琉作『逶』;『蛇』,郭庆藩《集释》作『鳃』,《释文》同。#1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故异也』三字作『好恶异』。#2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汝』俱作『若』。#21依《释文》原本门转』改作『竭』。#22『并』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为『骛茵』。#23『或』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一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达生第十九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注〕生之所无以为者,分外物也。达命之情者,不务知#1之所无奈何。〔注〕知之所无奈何者,命表事也。〔疏〕夫人之生也,各有素分,形之妍丑,命之修短,奚及贫富贵贱,愚智穷通,一毫已上,无非命也。故达生於性命之士,性灵明照,终不责於分外,为己事务也,一生命之所锺者,皆智虑之所无奈之何也。养形必先之以#2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注〕知止其分,物称其生,生斯足矣,有余则伤?
译古代圣人顺应万物的本性,使人如同器物一样,各有各的用途,不强求才能相同,各自适合其情性,所从事的事情也不相同。由此可知,拿三皇的道理去游说齐侯,是非常不可取的。名称止于实际,义理因适宜而设立;这就叫条理通达而福德扶持。合乎实际而适宜,所以条理通达;本性经常得到安顿,所以福德能够持守。应依据实际建立名称,并由名称指向实际,所以名称只止于实际,不应在实际之外另求虚名。所谓“义”,就是适宜,应当随宜施设,只求适合本性,不必舍弃自己去仿效别人。这样的道理,可以说是条理通达,并且有福德扶持。列子出行,在道路旁吃饭,看见一具百年髑髅,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自己从未真正死去,也从未真正生存过。” 各自以所遭遇的处境为乐。“捷”是技能,“从”是旁边。列御寇困顿于旅途,在道路旁吃饭,仍然看见一具枯朽的髑髅,形色好像已经存在很久。说“百岁”,只是举一个大概的数目。髑髅隐藏在蓬草下面,他便拔去蓬草,因而指着它说话。然而髑髅把生看作死,把死看作生;列子则把生看作生,把死看作死。生死各自执着于一端,都不足以作为确定的标准,所以说未曾死,也未曾生。你果真得到养护了吗?我果真感到快乐了吗?快乐和养护的实际,并没有确定的所在。你安于幽冥之境,果真就有愉悦和养护吗?我以人伦关系为乐,人伦秩序果真就值得欢喜吗?随着各自情性所遇而适意,这些都无法确定。物种有多少类呢?变化的种类,数也数不尽。阴阳造化,转变无穷;若要谈论它的种类,多得无法计算。得到水,就成为继。湿润之气使万物产生,由无而生有,所以彼此接续不断。得到水土交界之处的条件,就成为蛙嫔之衣。蛙嫔之衣就是青苔,在水中好像铺开的绵絮,俗称蛤蟆衣。生长在高地土丘上,就成为陵乌。“屯”是土阜;“陵乌”是车前草。它生长在高丘陆地上,便变化成车前草。陵乌得到郁栖,“郁栖”是粪土。陵乌衰老以后,变化成为粪土。便成为乌足。粪土又化生为乌足草的根。乌足的根成为脐蟾,叶子成为胡蝶;胡蝶就是胥。“跻增”是虫名。“胥”是胡蝶的名称。变化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所以根成为脐增,叶子成为胡蝶。它变化而成为虫,生长在鳌的下面,形状像刚脱皮的样子,名称叫鸠攘。鹌攘是虫名。胥得到热气,所以变成这种虫,形状像刚脱去皮毛,外貌很寒冷。鸰攘经过一千天成为鸟,名称叫乾余骨。乾余骨的唾沫成为斯弥。乾余骨是鸟口中的唾沫,变化成为斯弥这种虫。斯弥成为食酝。醉套中的蜡蚝,也因此成为酦鸡。颐辖生于食酝,黄軏生于九猷。軏也是虫。瞥苒生于腐罐。瞽芳#22是虫名。腐罐是萤火虫,也有人说是粉鼠虫。羊奚比与不箪、久竹相合,都是草的名称。生出青宁。羊奚比与久竹结合,生出青宁这种虫。青宁生出程。程也是虫名。程生出马,马生出人。这句话所依据的出处,未能详考。人又反过来进入造化的机括。万物都从造化的机括中出来,也都进入造化的机括。这句话说的是,同是一气而形成万种形体,有变化而没有绝对的生死。“机”是发动,指的就是造化。造化本身并不是某种具体事物。人既然由无产生有,最终又返回无;哪里只是人如此,万物也都这样。有时无知觉者变化为有知觉者,有时有知觉者变化为无知觉者;有时无知觉者仍变化为无知觉者,有时有知觉者仍变化为有知觉者。千万种变化从来没有穷尽。出入于造化的变化,就称为生死。既然知道变化无穷,又怎么会只喜欢生而厌恶死呢?体会这一宗旨,就叫作最大的快乐。《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完。#1世德堂本“遇”字下面有“者”字,赵本没有。#2赵本将“知足而已”作“厚形知足”。#3郭庆藩引用的文本把“有”改作“否”。#4《阙误》引用的江南古藏本将“未之”二字作“未知”,赵本也作“未知”。#5《阙误》引用的江南古藏本将“诚乐”二字作“而诚者为乐”。#6赵本将“足”作“定”。#7根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和上下文,此处应补“为”字。#8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中的“济”字都作“齐”。#9“门踞”二字疑有脱漏,依正文补入。#10郭庆藩所引文字删去了“生”字。#11郭庆藩所引文字把“是”改作“理”。#12《阙误》所引张君房本在“子”字上有“向”字。#13王孝鱼依据上文正文,在“其”字上补“闻”字。#14《阙误》所引张君房本把“从”作“泛”。#15《阙误》所引张君房本把“人问”作“生人”。#16“腊”字依据正义改定。#17根据上下文及郭庆藩所引文字,“实”字应改作“忧”。#18“委”字,成玄英作“逶”;“蛇”字,郭庆藩《集释》作“鳃”,《释文》也同。《阙误》引用江南古藏本时,将“故异也”三个字写成“好恶异”。#2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中的“汝”字都作“若”。#21依据《释文》原本,把“门转”改作“竭”。#22“并”字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及正文改为“骛茵”。#23“或”字依据郭庆藩所引文字及上下文补入。《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二十一。河南郭象注。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疏。外篇《达生》第十九。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会强求去做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注〕生命本来无法做到的事,就是超出自身分限而追求外物。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会强求去了解那些智慧所无可奈何的事情。〔注〕智慧所无可奈何的事情,就是命运范围之外的事。〔疏〕人一出生,各自都有既定的分限;形貌的美丑、寿命的长短,以及贫富贵贱、愚智穷通,凡是超过一丝一毫的差别,无不属于命运。因此,通达生命性命之理的人,心性灵明而能洞察一切,终究不会责求分限之外的事,把它当作自己的事务;一生中命运所赋予的一切,都是智虑无可奈何的。养护形体必先依靠外物,外物有余而形体却没有得到养护的情况,也是有的。〔注〕知道止于自己的分限,外物与生命相称,生命这样就足够了;有余反而会造成伤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