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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注疏三十三

外篇达生第十九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134–139 段

〔疏〕物者,谓资货衣食,旦夕所须。夫颐养身形,先须用物,而物有分限,不可无涯。故几鄙之徒,积聚有余而养卫不足者,世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注〕守形太#3甚,故生亡也。〔疏〕既有此浮生,而不能离形遗智,爱形太甚,亡失全生之道也。如此之类,世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注〕非我所制,则无为有怀於其问。〔疏〕生死去来,委之造物,妙达斯原,故无所恶。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注〕故弥养之而弥失之。〔疏〕夫寿夭去来,非己所制。而世俗之人,不悟斯理,食多资货,厚养其身,妄谓足以存生,深可悲欺。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注〕养之弥厚,则死地弥至。〔疏〕厚养其形,弥速其死,故次定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注〕莫若放而任之。〔疏〕夫驰逐物境,本为资生。生既非养所存,故知世间物务,何足为也。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注〕性分各自为者,皆在至理中来,故不可免也,是以善养生者,从而任之。〔疏〕分外之事,不足为也;分内之事,不可不为也。夫目见耳听足行心知者,禀之性理,虽为无为,故不务免也。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注〕更生者,日新之谓也。付之日新,则性命尽矣。〔疏〕几,尽也。更生,日新也。夫欲有为养形者,无过弃却世问分外之事。弃世则无忧累,无忧累则合於正真平等之道,平正则冥於日新之变,故能尽道之玄妙。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注〕所以遗弃之。〔疏〕人世虚无,何足损弃?生涯空幻,何足遗忘?故弃世事则形逸而不劳,遗生涯则神凝而不损也。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注〕俱不为也。〔疏〕夫形全不扰,故能保完天命;精固不亏,所以复本还原;形神全固,故与玄天之德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注〕无所偏为,故能子万物。〔疏〕夫二仪无心而生化万物,故与天地合德者,群生之父母。合则成体,散则成始。〔注〕所在皆成,无常处。〔疏〕夫阴阳混合,则成体质,气息离散,则反於未生之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注〕与化俱也。〔疏〕移者,迁转之谓也。夫不劳於形,不亏其精者,故能随变任化而与物俱迁也。精而又精,反以相天。〔注〕还辅其自然也。〔疏〕相,助也。夫遣之又遣,乃曰精之又精,是以反本还元,辅於自然之道也。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室,〔注〕其心虚,故能御群实。〔疏〕古人称师曰子,亦是有德之嘉名。具斯二义,故曰子列子,即列御寇也,关尹#4姓尹,名喜,字公度,为函谷关令,故曰关令尹真人;是老子弟子,怀道抱德,故御寇询之也。窒,塞也。夫至极圣人,和光匿耀,潜伏行世,混迹同尘,不为物境障碍,故等虚室,空而无塞。本亦作空字。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注〕至适,故无不可耳,非物往可之。〔疏〕冥於寒暑,故不能灾;一於高卑,故心不恐惧。请问何以至於此?〔疏〕总结前问意也。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疏〕夫不为外物侵伤者,乃是保守纯和之气,养於性澹之心而致之也,非关运役心智,分别巧诈,勇次果敢而得之。列。居,予语汝。〔疏〕命御寇令复坐,我告汝至言也。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注〕唯无心者独逮耳。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5而已。〔注〕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疏〕夫形貌声色,可见闻者,皆为物也。二#6彼俱物,何足以远,亦何足以先至乎?俱是声色故也。唯当非色非声,绝视绝听者,故能超貌象之外,在万物之先也。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注〕常游於极。〔疏〕夫不色不形,故能造形色者也;无变无化,故能变化於万物者也。是以群有从造化而受形,任变化之妙本。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7焉。〔注〕夫至极者,非物所制。〔疏〕夫得造化之深根,自然之妙本,而穷理尽性者,世问万物,何得止正而控驭焉。故当独往独来,出没自在,乘正御辫,於何待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注〕止於所受之命#8。〔疏〕彼之得道圣人,方将处心虚澹,其度量宏博,终不滞於世问。而藏乎无端之纪。〔注〕冥然与变化汨新。〔疏〕大道无端无绪,不始不终,即用比混沌而为纪纲,故圣人藏心晦迹於恍惚之乡也。游乎万物之所终始,〔注〕终始者,物之极。〔疏〕夫物所始终,谓造化也。言生死始终,皆是造化,物固以终始为造化也。而圣人於任乎自然之境,遨#9游乎造化之场。壹其性,〔注〕饰则二矣。〔疏〕率性而动,故不二也。养其气,〔注〕不以心使之。

译〔疏〕所谓外物,是指财货、衣服、饮食等早晚所需之物。养护身体形体,首先必须使用外物;但外物也有一定的分限,不可没有止境。因此,鄙陋之人积聚有余,而养护身体反而不足,这种人世上是有的。有了生命必先不能离开形体,而形体没有离开生命却已经死亡的情况,也是有的。〔注〕过分执守形体,所以生命反而亡失。〔疏〕既然拥有这种短暂的生命,却不能离弃对形体和智虑的执着,过分爱惜形体,就会丧失保全生命的道路。像这样的人,世上是有的。生命的到来无法拒绝,它的离去也无法挽留。〔注〕既然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就没有必要对其中有所牵挂。〔疏〕生死来去,都交付给造物者;能够深知这个根本道理,所以没有什么可厌恶的。可悲啊!世上的人以为养护形体就足以保全生命。〔注〕所以越是养护它,反而越是失去它。〔疏〕寿命长短和生死来去,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然而世俗之人不明白这个道理,食用过多、积聚财货,厚养自己的身体,妄以为这样就足以保全生命,实在可悲。但养护形体果然不足以保全生命。〔注〕越是厚重地养护它,死亡就越快到来。〔疏〕厚养形体,反而会加速死亡,所以接着断定说养护形体不足以保全生命。那么世间的事务又有什么值得去做呢?〔注〕不如放下它,任其自然。〔疏〕奔逐外物,本来是为了资养生命;既然生命不是靠养护形体就能保全的,那么世间的各种事务又有什么值得去做的呢?虽然有些事不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对于这些事,还是无法避免去做。〔注〕各自依本性分限而自然去做的事,都出于至理之中,所以不能避免;因此,善于养生的人只是顺着它而任其自然。〔疏〕分限之外的事,不值得做;分限之内的事,又不能不做。眼睛看、耳朵听、脚行走、心思考,都是禀受于性理;虽然是在作为,却并非出于强求,所以不必刻意设法避免。如果想免除那些为了形体而有所作为的事,不如抛弃世间。抛弃世间就没有牵累,没有牵累就能归于正平,归于正平就能与万物一同更新,与万物一同更新就接近大道了。〔注〕所谓与万物一同更新,就是每日随自然更新。把自己交付给每日的更新,性命也就达到尽头了。〔疏〕“几”就是尽的意思;“更生”就是每日更新。想要有所作为来养护形体,不过是抛弃世间分限之外的事务。抛弃世间就没有忧患牵累,没有忧患牵累就合于正真平等之道;归于正平,就能冥合于每日更新的变化,因此能够穷尽大道的玄妙。世间事务有什么值得抛弃的,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忘的?抛弃世间事务,形体就不会劳累;遗忘对生命的执着,精气就不会亏损。〔注〕所以要把这些都遗弃。〔疏〕人世虚幻空无,有什么值得损耗和执着的?人生生涯空幻不实,有什么值得挂怀和遗忘的?所以抛弃世间事务,形体就安逸而不劳累;遗忘对生涯的执着,精神就凝定而不受损耗。形体保全,精气恢复,就能与天合为一体。〔注〕对这些都不强作作为。〔疏〕形体不受扰乱,所以能保全天赋的性命;精气坚固而不亏损,所以能返本还原。形体和精神都完整坚固,因此能与玄天之德合而为一。天地,是万物的父母。〔注〕因为对万物都不偏私作为,所以能够养育万物。〔疏〕天地阴阳无心无意,却生化万物;所以与天地合其德的人,就是众生的父母。聚合就形成形体,离散就回复到生命初始。〔注〕无论处在哪里都能形成,并没有固定的所在。〔疏〕阴阳混合,就形成形体;气息离散,就回复到尚未出生的初始状态。形体和精气都不亏损,这就叫作能够迁移变化。〔注〕与自然变化一同运行。〔疏〕“移”就是迁移转化的意思。形体不劳累、精气不亏损,所以能够随着变化、任顺造化,与万物一同迁移。精纯而又精纯,反过来就能辅助天地。〔注〕返还并辅助其自然本性。〔疏〕“相”就是辅助的意思。把一切排遣了又排遣,才叫作精纯而又精纯;因此能够返本还元,辅助自然之道。列子问关尹说:“至人能够潜行而不受阻塞。〔注〕他的心空虚,所以能够驾驭各种实有之物。〔疏〕古人称老师为“子”,也是对有德者的美称。列御寇兼有这两层意义,所以称为“子列子”,即列御寇。关尹姓尹,名喜,字公度,担任函谷关令,所以称为关令尹真人;他是老子的弟子,怀抱道德,因此列御寇向他请教。“窒”是阻塞的意思。至极的圣人收敛光芒、隐藏锋芒,潜伏于世间,混同于尘俗,不被外物境界阻碍,所以如同空虚的房室,空而无所阻塞。本字也有作“空”的。踏入火中却不感到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也不恐惧。〔注〕因为达到最适宜的境界,所以没有什么不可以,并不是外物主动来顺从他。〔疏〕他与寒暑之变化冥合,所以寒暑不能伤害他;他把高下看作一体,所以心中不恐惧。请问,凭什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 〔疏〕这是总结前面的询问之意。关尹说:“这是守持纯和之气的结果,不是靠智慧、技巧、果断和勇敢做到的。” 〔疏〕不被外物侵害,乃是因为保守纯和之气,涵养淡泊的心性而达到的,并不是运用心智、分别巧诈,或凭勇猛果敢而得到的。列子,坐下吧,我告诉你。〔疏〕命令列御寇重新坐下,说“我告诉你至理之言”。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够相互远离?〔注〕只有无心无欲的人才能独自达到这种境界。又怎么能够凭这些达到万物之先呢?不过都是有形有色之物罢了。〔注〕同样都是有形有色的事物,不足以相互为先。〔疏〕凡是有形貌、声音、色彩、可以看见听见的,都属于物。两者既然同是物,凭什么能够相距遥远,又凭什么能够先行到达?因为它们同属声色之物。只有超越色相和声音、断绝视觉和听觉的人,才能超出形貌形象之外,处于万物之先。因此,万物由它所造而不显形迹,并止息于无所变化之处。〔注〕永远遨游于极境。〔疏〕因为它不属于色、不具有形体,所以能够造化形色之物;因为无所变易、无所变化,所以能够使万物发生变化。因此,万物都从造化中获得形体,并任顺变化的妙本。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并穷究到底的人,万物哪里能够制止他呢?〔注〕达到极致的人,不受外物控制。〔疏〕得到造化的深根和自然的妙本,并穷尽道理、尽见本性的人,世间万物哪里能够阻止并控制他呢?所以他应当独往独来,出没自在,乘正道而行、驾驭变化,又有什么需要凭借呢?他将处于不过分的尺度之中。〔注〕止于自己所受的命分。〔疏〕那些得道的圣人,将使心处于虚静淡泊之中,气度和境界宏大宽广,始终不滞留于世俗之间。并把自己藏于无始无终的纲纪之中。〔注〕冥然与不断更新的变化同游。〔疏〕大道无端无绪,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这里只是借混沌来比拟它的纲纪。因此圣人把心意和踪迹隐藏在恍惚的境域之中。遨游于万物终始变化的境域。〔注〕所谓终始,就是万物变化的极点。〔疏〕万物的始终,说的就是造化。也就是说,生死始终都属于造化;万物本来就是以终始作为造化的表现。圣人处在任顺自然的境界中,遨游于造化的场域。使他的本性专一。〔注〕一经修饰,就有分别了。〔疏〕顺着本性行动,所以没有二分和分别。养护他的元气。〔注〕不让心意去役使它。

〔疏〕吐纳虚夷,故爱养元气。合其德,〔注〕不以物离性。〔疏〕抱一不离,故常与玄德冥合也。以通乎物之所造。〔注〕万物皆造放自尔。〔疏〕物之所造,自然也。既一性合德,与亦相应,故能达至道之原,通自然之本。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却,物奚自入焉。〔疏〕是者,指斥以前圣人也。自,从也。若是者,共保守自然之道,全而不亏,其心神凝照,曾无问那,故世俗事物,何从而入於灵府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选物而不折。〔疏〕自此已下,几有三譬,以况圣人任独无心。一者醉人,二者利剑,三者飘瓦,此则是初。夫醉人乘车,忽然颠坠,须复困疾,叉当不死。其谓心无绿虑,神照凝全,既而乘坠不知,死生不入,是故选於外物而情无折惧。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注〕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无心者也。而况得全於天乎?〔疏〕彼之醉人,因於困酒,犹得暂时凝澹,不为物伤,而况德全圣人,冥於自然之道者乎。物莫之伤,故其冥矣。圣人藏於天,故莫之能伤也。〔注〕不阀性分之外,故曰藏。〔疏〕夫圣人照等三光,智周万物,藏光塞智於自然之境,故物莫之伤矣。复条者不折模干,〔注〕夫干将镇娜,虽与伟为用,然报伟者不事折之,以其无心。〔疏〕此第二谕#10也。干将镇娜,并古之良剑。虽用剑杀害,因以结伟,而报伟之人,终不瞋怒此剑而折之也,其为无心,故物莫之害也。虽有恢心者不怨飘瓦,〔注〕飘落之瓦,虽复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无情。〔疏〕飘落之瓦,偶尔伤人,虽恢逆褊心之夫,终不怨恨,为瓦是无心之物。此第三谕也。是以天下平均。〔注〕凡不平者,由有情。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注〕无情之道大矣。〔疏〕夫海内清平,遐荒静息,野无攻战之乱,朝无杀戮之刑者,盖由此无为之道,无心圣人,故致之也。是知无心之义大矣。不闻人之天#11,而开天之天,〔注〕不虑而知,开天也;知而后感,开人也。然则开天者,性之动也;开人者,知之用也。〔疏〕郭注云:不虑而知,开天者也;知而后感,开人者也。然则开天者,性之动;开人者,智之用。郭得之矣,无劳更释。开天者德生,〔注〕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忘余,斯德生也。开人者贼生。〔注〕知用者,从感而求,劫#12而不已,斯贼生也。〔疏〕夫率性而动,动而常寂,故德生也。运者御世,为害极深,故贼生也。《老经》云,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德也。不厌其天,不忽於人,〔注〕任其天性而动,则人理亦自全矣。〔疏〕常用自然之性,不厌天者也;任智自照於物,斯不忽人者也。民几乎以其真。〔注〕民之所息,伪之所生,常在於知用,不在於性动也。〔疏〕几,尽也。因天任人,性动智用,而人天无别,知用不殊,是以率土尽真,苍生无伪也。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痴楼者承蜩,犹攘之也。〔疏〕痴偿,老人曲腰之貌。承蜩,取蝉也。攘,拾也。孔子聘楚,行出林籁之中,遇老公以竿承蝉,如倪拾地芥,一无遗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疏〕怪其巧妙一至於斯,故问其方。答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注〕累二丸於竿头,是用手之停审也。故#13其承蜩,所失者不过锱铢之问也。〔疏〕锱铢,称两之微数也?初学承蜩,时经半岁,运手停审,故所失不多o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注〕所失愈多。〔疏〕时节犹#14久,累丸微多,所承之蜩十失其一也。累五而不坠,犹攘之也。〔注〕停审之至,故乃无所复失。〔疏〕累五丸於竿头,一无坠落,停审之意,遂到於斯,是以承蜩蝉犹如倪拾。吾处身也,若标#15株拘;吾执臂也,若点槁木之枝;〔注〕不动之至。〔疏〕拘,谓斫残枯树枝也。执,用也。我安处身心,犹如枯树,用臂执竿,若槁木之枝,凝寂停审,不动之至。斯言有道,此之谓也。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疏〕二仪极大,万物甚多,而运智用心,唯在蜩翼,蜩翼之外,无他绿虑也。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注〕遗彼故得此。〔疏〕反侧,犹变动也。外息攀缘,内心凝静,万物虽众,不夺蜩翼之知,是以事同拾芥,何为不得也。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拘楼文人之谓乎。〔疏〕夫运心用志,凝静不离,故累丸承蜩,妙疑神鬼。而尼父勉勖门人,故云痴偿丈人之谓也。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

译〔疏〕通过吐纳,使心境虚静平和,所以爱护并养育元气。使他的德性与道相合。〔注〕不让外物使本性分离。〔疏〕守持一而不离,所以常与玄妙之德冥然相合。从而通达万物生成的根源。〔注〕万物都自然而然地生成。〔疏〕万物生成的原因,就是自然。既然本性专一、与德相合,也就与自然相应,因此能够通达至道的根源和自然的本体。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退失,外物又怎么能够进入他的心灵呢?〔疏〕“像这样的人”,指前面所说的圣人。“自”是从的意思。像这样的人共同守持自然之道,使它完整而不亏损;他的心神凝定明照,丝毫没有间隙,所以世俗事务又怎么能够进入他的心灵呢?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即使车行很快也不会死亡。他的骨节与常人相同,但遭受伤害的结果却与常人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保持完整。他不知道自己在乘车,也不知道自己坠落;死生和惊惧都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外物虽伤及其身,却不能使他的精神折损。〔疏〕从这里以下,大约有三个譬喻,用来说明圣人任顺自然、独自无心的境界:第一是醉酒的人,第二是锋利的剑,第三是飞来的瓦片。这里是第一个譬喻。醉酒的人乘车,忽然翻车坠落,即使困顿受伤,也还可能不死。这是因为他心中没有牵挂思虑,精神凝定而完整;既不知道自己在乘车,也不知道自己坠落,死生之事不能进入内心,所以即使受到外物冲击,情志也不会折损、恐惧。那个人因为酒醉而暂时保持精神完整,尚且能够如此。〔注〕只是因为醉酒而失去了知觉,并不是自然而然地无心。何况是天性完整的人呢?〔疏〕那个醉酒的人由于沉醉于酒,尚且能够暂时心神凝定淡泊,不被外物伤害;何况德性完整、与自然之道冥合的圣人呢?外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所以他能够与道冥合。圣人把自己藏于天性之中,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注〕不超出本性分限之外,所以称为“藏”。〔疏〕圣人的光明如同日、月、星三光,智慧周遍万物;却把光明藏起来,把智慧闭塞在自然的境界中,所以万物都不能伤害他。复条的人不会折断树干。〔注〕干将、莫邪虽然都能被用来杀人,但被它们杀死的人不会因此折断这两把剑,因为剑本身没有意志。〔疏〕这是第二个譬喻。干将、莫邪都是古代的良剑。虽然用剑杀人,因而结下仇怨,但被剑杀死的人终究不会怨恨这把剑而把它折断,因为剑没有意志,所以万物不能伤害它。即使是心怀怨恨的人,也不会怨恨飞落的瓦片。〔注〕飞落的瓦片即使击中了人,人也不会怨恨它,这是因为它没有情感。〔疏〕飞落的瓦片偶然伤人,即使是心胸偏狭、性情乖戾的人,终究也不会怨恨它,因为瓦片是没有意志的东西。这是第三个譬喻。所以天下就会平等和谐。〔注〕凡是不平,都是由于有情感。因此没有攻战的祸乱,也没有杀戮的刑罚,原因就在于这种道。〔注〕无情之道的作用是广大深远的。〔疏〕天下清平,边远荒地安静,野外没有攻战的祸乱,朝廷没有杀戮的刑罚,大概都是由于这种无为之道和无心的圣人,所以才能达到这样。由此可知,无心的意义是很大的。不听从人的天性,而开启自然的天性。〔注〕不思虑便能知晓,这是开启天性;先有知觉而后产生感应,这是开启人为。可是,开启天性,是本性的发动;开启人为,是智识的作用。〔疏〕郭注说:不思虑便能知晓,是开启天性;先有知觉而后产生感应,是开启人为。这样说来,开启天性,是本性的发动;开启人为,是智慧的作用。郭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必再解释。开启天性,就会产生德。〔注〕本性发动,遇到事物而适可满足,便忘掉其余,这就是德的产生。开启人为,就会产生祸害。〔注〕运用知识,随着感受不断追求,劫夺而不停止,这就是祸害的产生。〔疏〕顺着本性而行动,行动而常常保持寂静,所以德便产生。运用智巧来治理世事,会造成极深的祸害,所以贼害便产生。《老经》说:“用智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德。” 不要厌弃天性,也不要忽视人为。〔注〕任凭天性发动,那么人的道理也会自然保全。〔疏〕经常运用自然的本性,就是不厌弃天性;任凭智慧自然照察事物,就是不忽视人为。百姓差不多就能保有他们的真性了。〔注〕百姓的息止和伪诈的产生,常常在于运用知识,而不在于本性的发动。〔疏〕“几”是尽的意思。顺应天性而任用人为,使本性发动、智慧作用,而人与天性没有分别,知识的作用也不违背本性,因此天下之人都能尽其真性,众生都没有虚伪。仲尼到楚国去,走出树林时,看见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用竿子捕蝉,像用手拾取东西一样。〔疏〕“痀偻”是老人弯腰驼背的样子。“承蜩”是捕蝉。“攘”是拾取。孔子访问楚国,走出树林之中,遇见一位老人用竿子捕蝉,就像弯腰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一只也没有漏掉。仲尼说:“先生真巧啊!是有道术吗?”老人说:“我有道术。” 〔疏〕孔子惊异他的技巧竟高妙到这种程度,所以询问其中的方法。老人回答说自己是有道术的。练习五六个月,能在竿头叠放两个丸子而不掉落,那么捕蝉时漏掉的不过是锱铢之数。〔注〕把两个丸子叠在竿头,是在训练手的稳定和专注。所以他捕蝉时,所漏掉的不过是极其微少的数量。〔疏〕锱铢,是称量重量时极微小的数目。刚开始学习捕蝉,经过半年,手的运转已经稳定而专注,所以漏掉的不多。叠放三个而不掉落,那么漏掉的就是十分之一。〔注〕所漏掉的就更多了。〔疏〕练习的时间更加长久,所叠的丸子稍微多些,捕到的蝉中也只会漏掉十分之一。叠放五个而不掉落,捕蝉时仍然像用手拾取一样。〔注〕手的稳定和专注达到极点,所以再没有什么会漏掉。〔疏〕把五个丸子叠在竿头,一个也不掉落,手的稳定和专注达到了这种程度,因此捕蝉仍然像弯腰拾取一样容易。我安置身体,像枯树桩一样;我举起手臂,像枯树的枝条一样。〔注〕这是不动达到了极点。〔疏〕“拘”是指砍剩下的枯树枝。我安定身心,像枯树一样;用手臂拿着竿子,像枯树的枝条一样,凝寂而专注,达到了极度不动的状态。这就是所说的有道。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蝉的翅膀。〔疏〕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繁多,但运用智慧、集中心意时,所关注的只有蝉翼;除了蝉翼之外,没有其他思虑。我不回转,也不偏侧,不让万物改变我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什么会不能成功呢?〔注〕舍弃那些事物,所以才能专注于这一事物。〔疏〕“反侧”就是变动的意思。对外停止攀缘,对内心神凝静;万物虽多,也不能夺走对蝉翼的专注,所以做事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哪有做不到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运用心志而不分散,就能凝聚精神;这大概说的就是这位弯腰驼背的老人吧!” 〔疏〕运用心思、集中意志,凝静而不离散,所以叠丸捕蝉,精妙得如同神鬼。孔子勉励门人,所以说这就是那位弯腰驼背老人的道理。颜渊问仲尼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摆渡人驾船的技术神妙无比。”

〔疏〕觞深,渊名也。其状似柄,因以为名,在宋国也。津人,谓津济之人也。操,捉也。颜回尝经行李,济渡斯渊,而津人操舟,甚有方便,其便僻机巧,妙若神鬼,颜面怪之,故问夫子。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注〕言物虽有性,亦须数习而后能耳。〔疏〕颜回问:可学?答曰:好游涉者,数习则能。夫物虽察之自然,亦有习以成性者。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注〕没一人,谓能骛没於水底。〔疏〕注云:谓骛没水底。惊,鸭子也。谓津人便水,没入水下,犹如鸭乌没水,因而捉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注〕习以成性,遂若自然。〔疏〕好游於水,数习故能,心无忌惮,忘水者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注〕视渊若陵,故视舟之覆於渊,犹车之却退於圾也。〔疏〕好水数游,习以成性,遂使顾视渊潭,犹如陵陆,假令舟之颠覆,亦如车之却退於阪。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注〕覆却虽多而犹不以经怀,以其性便故也。〔疏〕合,犹心中也。随舟进退,方便万端,陈在目前,不关怀抱。既不#16忘水,岂复劳心。恶往而不暇。〔注〕所遇皆闲暇也。〔疏〕率性操舟,任真游水心无矜系,何往不闲。岂唯操舟,学道亦尔,但能忘遣,即是达生。以瓦注#17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婚。〔注〕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也。〔疏〕注,射也。用瓦器贱物而戏赌射者,既心无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钧带赌者,以其物稍贵恐不中探,故心生怖惧而不着也。用黄金赌者,既是极贵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乱而不中也。是以津人以忘遣故若神,射者以矜物故昏乱。是以矜之则拙,忘之则巧,勖诸学者,幸志之焉。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注〕夫欲养生全内者,其唯无所矜重也。〔疏〕夫射者之心,巧拙无二,为重於外物,故心有所矜,只为贵重黄金,故内心昏拙,岂唯在射,万事亦然。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注〕学生者务中适。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疏〕姓田,名开之,学道之人。姓祝,名肾,怀道者也。周公之胤,莫显其名,食采於周,镒日威也。素闻祝肾学养生之道,开之既从游学,未知何所闻乎?有此咨疑,庶禀其卫。田开之曰:开之操拔警以侍门庭,亦何闻於夫子。〔疏〕开之谓祝肾为夫子,技簪,扫帚也。言我操提扫帚,参侍门户,洒。扫庭前而已,亦何敢辄问先生之道乎。古人事师,皆拥簪以充役也。威公曰:田子无让,寡人愿闻之。〔疏〕让,犹谦也。养生之道,寡人愿闻,幸请指陈,不劳谦逊。开之曰:闻之夫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疏〕我承祝肾之说,养生譬之牧羊,鞭其后者,令其折中。威公曰:何谓也?〔疏〕未悟田开之言,故更发疑问。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疏〕姓单名豹,鲁之隐者也。岩居饮水,不争名利,虽复年事长老而形色不衰,久处山林,忽遭饿虎所食。有张毅者,高#18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疏〕姓张名毅,亦鲁人也。高门,富贵之家也。县薄,垂帘也。言张毅是流俗之人,追奔世利,高门甲第,朱户垂帘,莫不驰骤参谒,趁走庆吊,形劳神弱,困而不休,於是内热发背而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注〕夫守一方之事至於过理者,不及於会通之适也。鞭其后者,去其不及也。〔疏〕单豹寡欲清虚,养其内德而虎食其外。张毅交游世贵,养其形骸一而病攻其内以死。此二子各滞一边,未为折中,故并不鞭其后也。仲尼白:无入而藏,〔注〕曰藏既内矣,而又入之,此过於入也。〔疏〕注云,入既入矣,而又藏之。偏滞於处,此单豹也。无出而阳,〔注〕阳既外矣,而又出之,此过於出也。〔疏〕阳,显也。出既出矣,而又显之。偏滞於出,此张毅也。柴立其中央。〔注〕若槁木之无心而中适,是立也。〔疏〕柴,木也。不滞於出,不滞於处,出处双遣,如槁木之无情,妙拾二边,而独立於一中之道。三者若得,其名必极。〔注〕名极而实万#19也。〔疏〕夫因名诠理,从理生名。若得已前三句语意者,则理穷而名极者也。亦言:得此三者名为证至极之人也。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

译〔疏〕觞深,是深渊的名称。它的形状像柄,因此得名,在宋国。津人,是摆渡的人。“操”是掌握的意思。颜回曾经出行渡过这个深渊,摆渡人驾船非常灵活,便利巧妙,神奇得如同神鬼,颜回对此感到奇怪,所以询问孔子。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多练习就能做到。” 〔注〕意思是,事物虽然各有本性,也必须多次练习之后才能掌握。〔疏〕颜回问:“可以学习吗?”回答说:“喜欢游水、渡水的人,多加练习就能做到。事物虽然禀受于自然,也有通过练习而形成习性的。” 至于那位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马上驾船。〔注〕“没人”是指能够迅速潜入水底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疏〕注中说,是指迅速潜入水底。“鹜”是鸭子。意思是摆渡人熟悉水性,能潜入水下,就像鸭子潜水一样,于是能够驾驭船只。我问他,他却没有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善于游水的人,多加练习便能做到,是因为他忘了水。” 〔注〕练习而形成习性,于是就像出于自然一样。〔疏〕喜欢在水中游泳,又多次练习,所以能够做到;内心没有忌惮,这就是忘却水的状态。至于那位潜水的人,他从未见过船却能马上驾船;在他看来,深渊就像陆地上的山陵,船在水中翻覆也如同车在山坡上退转一样。〔注〕他把深渊看得像山陵,所以看船翻覆在深渊中,也就像车在土坡上退转一样。〔疏〕喜爱水性而多次游泳,习惯已经形成,所以回头看深潭,就像看陆地上的山陵;即使船翻覆,也如同车在山坡上退转。船只进退的各种情形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注〕翻覆进退虽然很多,他仍然不把它放在心上,因为已经习惯于水性。〔疏〕“舍”犹如心中。船只随时进退,万般变化陈列在眼前,却都不牵动心怀。既然不再忘却水性,又哪里还会劳心呢?到哪里去会没有从容自如的时候呢?〔注〕无论遇到什么,都能从容自如。〔疏〕顺着本性驾船,任凭真性在水中游动,心中没有自矜和牵挂,到哪里去会不自在呢?不只是驾船如此,学习道也是这样;只要能够忘却并排遣执着,就是通达生命。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艺高,用带钩作赌注的人害怕,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心神昏乱。〔注〕所看重的东西越贵重,内心就越自矜。〔疏〕“注”是射的意思。用瓦器等低贱的东西作赌注来比赛射箭,因为心中没有顾惜,所以技艺高而且能射中。用带钩作赌注,因为东西稍微贵重,害怕射不中,所以心中产生恐惧而射不中。用黄金作赌注,因为是极贵重的东西,既珍视又吝惜,所以心智昏乱而射不中。因此,摆渡人因为忘却外物而像神一样,射箭的人因为顾惜赌注而昏乱。所以自矜就会笨拙,忘却就会灵巧。这是勉励学习的人,希望你们记住。他们的技巧本来相同,只是有所顾惜,就会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注〕想要保养生命、保全内在本性,关键就在于不要有所顾惜和看重。〔疏〕射箭人的心,本来没有巧拙之别,只因看重外物而有所顾惜;只是因为把黄金看得贵重,所以内心昏乱笨拙。不仅射箭如此,万事也都是这样。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在学习养生。” 〔注〕所谓学习,是致力于达到中和适宜。“您和祝肾交游,又听到了些什么呢?” 〔疏〕他姓田,名开之,是学道的人。祝肾姓祝,名肾,是怀抱道术的人。周公的后代,名字没有显著流传,食邑在周地,因此称为威。威公一向听说祝肾学习养生之道,开之既然跟随他游学,不知究竟听到了什么,所以这样询问,希望得到他的指教。田开之说:“我拿着扫帚侍奉门庭,又哪里听闻过先生的道呢?” 〔疏〕开之称祝肾为先生。“技簪”是扫帚。意思是说,我只是拿着扫帚,侍奉在门前,洒扫庭院罢了,又哪里敢随便询问先生的道呢?古人侍奉老师,都是拿着扫帚来承担杂役。威公说:“田先生不必谦让,我愿意听听。” 〔疏〕“让”就是谦让的意思。养生之道,我愿意听闻,请尽管说明,不必谦逊。开之说:“我听先生说过: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要看着落在后面的羊并鞭打它。” 〔疏〕我承述祝肾的话:养生可以比作牧羊,鞭打落后的羊,使它回到中间适当的位置。威公说:“这是什么意思?” 〔疏〕威公没有领会田开之的话,所以再次提出疑问。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岩穴中,以水为饮,不与百姓争逐名利;活到七十岁,面色仍像婴儿一样。不幸遇到饿虎,饿虎把他杀死并吃掉了。〔疏〕他姓单,名豹,是鲁国的隐士。住在岩穴中,饮水度日,不争名利;虽然年老,形貌和气色却没有衰败,长期居于山林,忽然遭遇饿虎而被吃掉。又有个叫张毅的人,富贵人家的高门大户、垂帘门庭,没有一家不去奔走;活到四十岁,患内热之病而死。〔疏〕他姓张,名毅,也是鲁国人。“高门”是富贵之家,“县薄”是垂挂帘子。意思是说,张毅是追逐世俗利益的人;高门大宅、朱门垂帘的人家,没有哪一家不去奔走拜谒,赶着去参加庆贺和吊丧。他形体劳苦、精神衰弱,困顿而不停息,于是内热发作,最终背部生病而死。单豹保养内在,却被老虎吞食了外在的身体;张毅保养外在,却被疾病侵害内在而死。这两个人都没有鞭打落后的羊。〔注〕只守着一方面的事情,以至于超过了合理限度,就不能达到会通而适中的状态。所谓鞭打落后的羊,就是去除自己的不足。〔疏〕单豹少欲清虚,保养内在的德性,却被老虎吞食了外在身体。张毅交结世俗权贵,只保养外在形体,结果疾病侵入内里而死。这两人各自偏滞于一边,没有达到折中,所以都没有鞭打落后的羊。仲尼说:“不要进入而又隐藏,〔注〕既然说隐藏已经是在内,又进一步进入其中,这是过分地偏于入内。〔疏〕注中说,既然已经入内,却又进一步隐藏,这是偏滞于处,指单豹。不要出来而又显扬,〔注〕既然显露已经是在外,又进一步出外,这是过分地偏于外出。〔疏〕“阳”是显露的意思。既然已经出外,却又进一步显露,这是偏滞于出,指张毅。应当像木柴一样立在中间。” 〔注〕要像枯木一样没有私心,并处于中和适宜的状态,这就是立于中间。〔疏〕“柴”是木头。不偏滞于出,也不偏滞于处;出与处都加以遣除,像枯木一样没有情感,超越出、处两边,独立于中道。如果三者都能做到,他的名位和成就就会达到极致。〔注〕名分达到极致,实际也就广大无边。〔疏〕借助名来诠释道理,又由道理产生名。若能领会前面三句话的意义,就是道理穷尽、名位达到极致。也可以说,能做到这三点,就称为证得至极境界的人。对于害怕道路危险的人,十个人同行而有一个人被杀,父亲、儿子和兄弟就会互相告诫;一定要聚集众多士卒,然后才敢出门,这不是明智吗?

〔疏〕涂,道路也。夫路有劫贼,脸难可畏,十人同行,一人被杀,则亲情相戒,不敢轻行,强盛卒伍,多结徒伴,斟量平安,然后敢去。岂不知全身远害乎。人之所取#20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问;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注〕十杀一耳,便大畏之;至於色欲之害,动皆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过之甚也。〔疏〕衽,衣服也。夫涂路息难,十杀其一,犹相戒慎,不敢轻行。况饮食之问,不能将节,衽席之上,恣其淫荡,动之死地,万无一全。举世皆然,深为罪过。祝宗人玄端以临牢荚,说蠡,〔疏〕祝,祝史也,如今太宰六祝官也。玄端,衣冠。笑,圈也。竞,褚也。夫飨祭宗庙,必有祝史,具於玄端冠服,执版而祭鬼神。未祭之问,临圈说竞。说竞之文,在於下也。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滕#21汝,十日戒,三日斋,藉白茅,加汝肩尸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疏〕豢,养也。俎,盛肉器也,谓雕饰之俎也。说彘曰:汝何须好生而恶死乎?我将养汝以好食,斋戒以洁清,藉神坐以白茅,置汝身於俎上,如此相待,岂不欲为之乎?为负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荚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於朦楣之上、聚楼之中则为之。为氤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乱者何也?〔注〕欲赡则身亡,理常俱耳,不问人兽也。〔疏〕错,置也。豚,画饰也;循,笑车也;谓画斩车也。聚凄,棺柠也。为竞谋者,不如置之圈内,食之糟糠,不用白茅,无劳雕俎;自为谋,则苟且生时有乘轩戴冕之尊,死则置於棺中,载於循车之上,则欲得为之。为竞谋则去白茅雕俎,自为谋则取於轩冕循车,而异竞者何也?此盖颠倒愚痴,非达生之性者也。桓公田於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疏〕公,即桓公小白也。畋猎於野泽之下,而使管夷吾御车。公因见鬼,心有所怖惧,执管之手问之。答日:臣无所见。此章明凡百病患,多因妄系而成。公反,谈请为病,数日不出。〔疏〕谈饴,是懈怠之容,亦是数#22闷之貌。既见鬼,忧惶而归,遂成病息,所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疏〕姓皇子,字告敖,齐之贤人也。既闻公有病,来问之,云:公妄系在心,自遭伤病。鬼有何力,而能伤公。欲以正理遣其邪病也。夫忿痛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疏〕夫人忿怒则清聚邪气,於是精魂离散,不归於身,则心虚弊犯神,道不足也。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疏〕夫邪气上而不下,则上攻於头,令人心中怖惧,郁而好怒;下而不上,阳伏阴散,精神恍惚,故好忘也。夫心者,五藏之主,神灵之宅,故熙当身心则为病。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疏〕公问所由,答言有鬼。沈有履,鳌有髻。〔疏〕沈者,水下泥#23之中,有鬼曰履。宠神,其状如美女,着赤女衣,名髻也。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疏〕门户内粪壤之中,其问有鬼,名曰雷霆。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聋跃之;〔疏〕人宅中东北墙下有鬼,名陪阿鲑聋,跃状如小儿,长一尺四寸,黑衣赤愤,带剑持戟。西北方之下者,则秩阳处之。〔疏〕豹头马尾,名日泱阳。水有罔象,〔疏〕注#24云,状如小儿,黑色,赤衣,大耳,长臂,名日罔象。丘有幸,〔疏〕其状如狗,有角,身有文彩。山有夔,〔疏〕大如牛,状如鼓一,足行也。野有彷徨,〔疏〕其状如蛇,两头,五彩。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疏〕桓公见鬼,本在泽中,既闻委蛇,故问其状。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赈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疏〕赈,喜笑貌也。殆,近也。若见委蛇,近为霸主。桓公闻说,大笑欢之:我所见正是此也。於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注〕此章盲忧来而累生者,不明也;息去而性得者,达理也。〔疏〕闻说委蛇,情中畅适,於是整衣冠,共语论,不终日而情抱豁然,不知疾病从何而去也。纪省子为王养斗鸡。〔疏〕姓纪,名清子,亦作消字,随字读之。为齐王养难,拟斗也。此章明不叉禀生知自然之理,亦有积习以成性者。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桥而恃气。〔疏〕养经十日,堪斗乎?答曰:始恃骄矜,自恃意气,故未堪也。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疏〕见闻他鸡,犹相应和若形声影响也。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疏〕顾视速疾,意气强盛,心神尚动,故未堪也。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呜者,已无变矣,

译〔疏〕“涂”是道路。道路上有劫贼,危险可怕;十个人同行而有一个被杀,亲人之间便相互告诫,不敢轻易上路。他们要壮大队伍,多结伴侣,估量确实安全以后,才敢出发。难道不是知道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吗?人们真正应当畏惧的,是床席之上的欲事和饮食之间的放纵;却不知道因此戒惧,这是错误。〔注〕十个人中只死一个,人们便大为畏惧;至于色欲的祸害,往往把人推入死地,却没有人不冒险纵欲,这实在是更大的错误。〔疏〕“衽”是衣服。道路上有危险,十个人中死了一个,人们尚且相互告诫,小心谨慎,不敢轻易上路。何况在饮食之间不能节制,在床席之上任意淫荡,动辄走向死地,几乎没有一个能保全。天下人都这样,实在是严重的罪过。祭祀官穿着玄端,来到猪圈前,解开猪的绳子。〔疏〕“祝”是祝史,如今所说太宰属下的六祝官。“玄端”是衣冠。“牢”是圈,“荚”疑为圈中之物。祭祀宗庙时,必有祝史穿戴玄端冠服,手持祭版祭祀鬼神。尚未祭祀时,先到猪圈前解开猪的束缚。解说猪的话,见于下文。他说:“你为什么厌恶死亡呢?我将用三个月来豢养你,先戒十天,再斋戒三天,用白茅铺在下面,把你的身体放在雕饰的俎上,你愿意这样做吗?” 〔疏〕“豢”是饲养,“俎”是盛放肉的器具,这里指雕饰的俎。他对猪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喜欢生存、厌恶死亡呢?我将用美食饲养你,用斋戒来使祭祀洁净,用白茅铺在神座之下,把你的身体放在俎上。这样对待你,难道你不愿意吗?” 如果替猪谋划,就会说:不如给它吃糠和酒糟,把它放在猪圈里;如果替自己谋划,就会说:只要活着能享有乘轩戴冕的尊贵,死后能被放在棺椁之中、装在车上,那就愿意这样做。替猪谋划就要除去这些,替自己谋划却要取得这些;两者相差如此之大,原因是什么呢?〔注〕想要享受祭祀待遇,就会导致自身死亡;其中的道理本来相同,并不因是人还是兽而有所不同。〔疏〕“错”是放置的意思。“豚”是猪;“循”是车,这里指彩绘的车;“聚凄”是棺椁。替猪谋划,就会说不如把它放在圈里,给它吃糟糠,不用白茅,也不必劳烦雕饰的俎;替自己谋划,却希望活着有乘轩戴冕的尊贵,死后放入棺中,装在彩绘车上。替猪谋划就要舍弃白茅和雕俎,替自己谋划却要取得轩冕和彩车,和猪有什么不同呢?这大概是颠倒愚痴,不懂得通达生命的本性。桓公在泽地打猎,管仲为他驾车,看见了鬼。桓公拍着管仲的手说:“仲父看见了什么?”管仲回答:“臣没有看见什么。” 〔疏〕公,就是桓公小白。他在野外泽地打猎,让管夷吾为他驾车。桓公因看见鬼而心中恐惧,便握住管仲的手询问。管仲回答说:“臣没有看见什么。”这一章说明,各种疾病大多是由于妄念牵系而形成的。桓公回去后,谈请病了,几天不能出门。〔疏〕“谈饴”是懈怠的样子,也是忧闷的神态。见到鬼以后,忧惧不安地回来,于是成了病,所以不能出门。齐国有个叫皇子告敖的人对他说:“您这是自己伤害自己,鬼哪里能伤害您呢?” 〔疏〕皇子是姓,告敖是字,是齐国的贤人。听说桓公生病,便来问候,说:“您只是把这件事妄自系挂在心中,才自己招来伤病。鬼有什么力量,能够伤害您呢?”这是想用正理来排遣他的邪病。人的忿怒疼痛之气,散开后不能回归,就会成为不足;〔疏〕人一发怒,清气便聚集,邪气也随之而生;这样一来,精魂离散,不能回到身体,心神就会虚弱而侵扰神明,道也就不足了。邪气上升而不下降,就使人容易发怒;下降而不上升,就使人容易忘事;不上不下,停留在身体中央、心脏所在之处,就会成为疾病。〔疏〕邪气上升而不下降,就会向上冲击头部,使人心中恐惧,郁结而容易发怒;下降而不上升,阳气潜伏、阴气离散,精神恍惚,所以容易忘事。心是五脏的主宰,是神灵居住的地方,所以邪气滞留在身体和心中,就会成为疾病。桓公说:“这样说来,果真有鬼吗?”皇子说:“有。” 〔疏〕桓公问鬼是怎样回事,皇子回答说有鬼。水底有履,水中有髻。〔疏〕水底泥土之中,有一种鬼叫履。宠神的形状像美女,穿着红色衣服,名叫髻。门户里面的污秽土壤中,有雷霆居住;〔疏〕门户内的粪土之中,有鬼居住,名叫雷霆。东北方墙根下面,有倍阿鲑聋跃居住;〔疏〕住宅东北墙下有鬼,名叫陪阿鲑聋跃。它的形状像小孩,身长一尺四寸,穿黑衣、戴红巾,佩剑持戟。西北方墙根下面,则有秩阳居住。〔疏〕豹头马尾,名叫泱阳。水中有罔象,〔疏〕注中说,它的形状像小孩,黑色,穿红衣,耳朵很大,手臂很长,名叫罔象。土丘中有幸,〔疏〕它的形状像狗,头上有角,身上有花纹。山中有夔,〔疏〕它大得像牛,形状像鼓,只有一只脚,靠跳跃行走。旷野中有彷徨,〔疏〕它的形状像蛇,有两个头,身上有五彩斑纹。沼泽中有委蛇。”桓公说:“请问,委蛇是什么样子?” 〔疏〕桓公所见的鬼本来就在沼泽中,既然听说有委蛇,所以询问它的形状。皇子说:“委蛇大约像车毂那么粗,像车辕那么长,穿紫衣,戴红帽。它这种东西,害怕听到雷车的声音,就会捧着头站立。见到它的人,大概就接近于成为霸主了。”桓公高兴地笑着说:“这正是我所见到的东西。” 〔疏〕“赈”是欢喜发笑的样子;“殆”是接近的意思。若能见到委蛇,就接近成为霸主。桓公听了这番话,高兴地大笑说:“我所见到的正是这个。” 于是桓公整理好衣冠,同它一起坐着,不到一天,便不知道自己的病到哪里去了。〔注〕本章说,忧虑来临而使生命受到牵累,是因为不明白道理;忧患消除而本性得到保全,是因为通达道理。〔疏〕听了关于委蛇的说法,心情舒畅,于是整理衣冠,同皇子交谈议论。不到一天,心怀便豁然开朗,也不知道疾病从哪里消失了。纪省子替齐王饲养斗鸡。〔疏〕他姓纪,名清子,也写作“消”字,应按字来读。这是替齐王饲养用于搏斗的鸡。本章说明,不仅有禀受自然之理而生来就有的智慧,也有通过长期积习而形成的本性。过了十天,齐王问:“鸡养好了吗?”回答说:“还没有,它正虚浮骄矜,凭恃意气。” 〔疏〕饲养了十天,能搏斗了吗?回答说:“它刚开始凭恃骄傲,自恃意气,所以还不能搏斗。” 又过了十天,齐王问,回答说:“还没有,它听到别的鸡叫,仍然会回应,像是随着影子和声音相应。” 〔疏〕看见或听见别的鸡,还会相互应和,就像形影相随、声音相应一样。又过了十天,齐王问,回答说:“还没有,它仍然目光急切,意气旺盛。” 〔疏〕它回头看得很快,意气强盛,心神仍在躁动,所以还不能搏斗。又过了十天,齐王问,回答说:“差不多了。鸡虽然还有鸣叫的,已经没有变化了。”

〔疏〕几,尽也。都不骄矜,心神安定,鸡虽之呜,以无变折。养难之妙,理尽於斯。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26反走矣。〔注〕此章言养之以至於全者,犹无敌於外,况自全乎。〔疏〕神识安闲,形容审定,遥望之者,其犹木鸡,不动不惊,其德全具,他人之鸡,见之反走,天下无敌,谁敢应乎。孔子观於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电鳌鱼鳌之所不能游也。〔疏〕吕粱,水名。解者不同,或言是西河离石有黄河县绝之处,名吕梁也;或言蒲州二百里有龙门,河水所经,瀑布而下,亦名梁,或言宋国彭城县之吕梁。八尺日初,计高二十四丈而县下也。今者此水,县注名高,盖是寓言,谈过其实耳。电者,似鳌而形大;毫者,类鱼而有脚。此水瀑布既高,流波峡缺,遂使激湍腾沬三十里,至於水族,尚不能游,况在陆生,如何可涉。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疏〕激湍沸涌,非人所能游,忽见丈夫,谓之遭溺而困苦,故命弟子随流而拯接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塘下。〔疏〕塘,岸也。既安於水,故散发而行歌,自得逍遥,敖游岸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疏〕丈夫既不惮流波,行歌自若,尼父怪其如此,从而问之:我谓汝为鬼神,审观察乃人也。汝能履深水,颇有道卫不乎?曰:亡,吾无道。〔疏〕答云:我更无道衍,直是久游则巧,习以性成耳。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疏〕我初始生於陵陆,遂与陵为故旧也。长大游於水中,习而成性也。既习水成性,心无惧惮,恣情放任,遂同自然天命也。与齐俱入,与汨偕出,〔注〕磨翁而旋入者,齐也;回伏而涌出者,汨也。〔疏〕湍沸旋入,如磴心之转者,齐也;回复腾漫而反出者,汨也。既与水相宜,事符天命,故出入齐汨,曾不介怀。郭注云磨翁而入者,关东人吹磴为磨,磨翁而入,是磴釭转也。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注〕任水而不任己。〔疏〕随顺於水,委偿从流,不使私情辄怀违拒。从水尚尔,何况唯道是从乎。此吾所以蹈之也。〔疏〕更无道衍,理尽於斯。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疏〕未开斯旨,请重释之。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注〕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则天下无难矣。用夫无难以涉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也。〔疏〕此之三义,并释於前,无劳重解也。梓庆削木为据,据成,见者惊犹鬼神。〔注〕不似人所作也。〔疏〕姓梓,名庆,鲁大匠也。亦云:梓者,官号;炉者,乐器似夹锺。亦言:据似虎形,刻木为之。雕削巧#26妙,不类人工,见者惊疑,谓神鬼之所作也。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疏〕鲁侯见其神妙,怪而问之:汝何道衍为此据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据,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疏〕梓答云:臣是工巧村人,有何艺衍。虽复如是,亦有一法焉。臣欲为炼之时,未尝辄有攀绿,损耗神气,叉斋戒清洁以静心灵也。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疏〕心迹既齐,几经三日,至於庆吊赏罚,官爵利禄,如斯之事,并不入於情田。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疏〕齐日既多,心灵渐静,故能非誉双遣,巧拙两忘。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注〕视公朝若无,则跋慕之心绝矣。〔疏〕辄然,不敢动貌也。齐洁既久,情义清虚,於是百体四肢,一时忘遣,辄然不动,均於枯木。既无意於公私,岂有怀於朝廷哉。其巧专而外滑#27消;〔注〕性外之事去也。〔疏〕滑,乱也。专精内巧之心,消除外乱之事。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炉,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注〕爻取村中者也。〔疏〕外事既除,内心虚静,於是入山林观看天性好木,形容躯貌至精妙,而成事堪为炼者,然后就手加工焉。若其不然,则止而不为。则以天合天,〔注〕不离其自然也。〔疏〕机变虽加人工,木性常因自然,故以合天也。器之所以疑神者,其#28是与。〔注〕尽因物之妙,故乃#29疑是鬼神所作也#30。〔疏〕所以据之微妙疑似鬼神者,只是因於天性,顺其自然,故得如此。此章明顺理则巧若神鬼,性乖则心劳而自拙也。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疏〕姓东野,名稷,古之善御人也,以御事鲁庄公。左右旋转,合规之圆,进退抑扬,中绳之直,庄公以为组绣织文,不能过乎此之妙也。使之钩百而反。〔疏〕任马旋回,如钧之曲,百度反之,皆复其迹。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

译〔疏〕“几”是将尽、差不多的意思。它已经完全没有骄矜之气,心神安定;即使别的鸡鸣叫,它也不再改变。饲养斗鸡的妙处,至此已经说尽了。远远望去,它像一只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已经完备,别的鸡没有敢回应它的,反而转身逃走了。〔注〕本章说,经过饲养而达到完备的鸡,尚且能在外物面前无敌,何况使自身达到完备呢?〔疏〕它的神情安闲,形态沉着安定,远远看去就像木鸡一样,不动也不惊;它的德性完全具备,别的鸡见到它反而逃走,因而天下无敌,谁还敢回应它呢?孔子游览吕梁,那里悬水高三十仞,飞流泡沫延伸四十里,是电鳌、鱼鳌也不能游过的地方。〔疏〕吕粱,是水名。对此的解释各不相同:有人说,西河郡离石县有黄河截断之处,名叫吕梁;有人说,蒲州二百里处有龙门,河水流经那里,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也叫作梁;还有人说,是宋国彭城县的吕梁。“八尺日初”〔原文疑有OCR错误,字义不明〕,按高度计算有二十四丈,悬流而下。如今这条水流,悬空倾注而下,声势高大,大概是寓言夸张的说法,超过了实际情形。“电”这种东西,像鳌而形体较大;“毫”这种东西,类似鱼而长有脚。这条水瀑布既高,水流又在峡谷中冲泻,于是激荡的急流飞腾起水沫,延续三十里;至于水中的生物,尚且不能游过,何况是陆地上的生物,怎么能够涉水过去呢?孔子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以为他遭受苦难,快要死了,便派弟子顺着水流去救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疏〕水流激荡沸涌,不是人所能游的;忽然看见一个男子,便以为他落水受困、正在遭受苦难,所以命弟子顺流去救助他。过了几百步,那人从水中出来,披散着头发,一边唱歌,一边在岸边游走。〔疏〕“塘”就是岸。那人既然安然处在水中,所以披散头发,边走边唱,自得逍遥,在岸边游玩。孔子跟随他并问道:“我以为您是鬼,仔细观察才知道您是人。请问,涉水游行是有方法的吗?” 〔疏〕这个男子竟不畏惧水流,若无其事地边走边唱,孔子对此感到奇怪,便跟上去问他:“我以为您是鬼神,仔细观察才知道您是人。您能够在深水中行走,难道有什么方法吗?” 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方法。” 〔疏〕他回答说:“我没有什么方法,只是长久游水便熟练了,长期习惯就成了本性。” 我开始时把水当作旧地,后来成为本性,最终成了命定如此。〔疏〕我起初生长在高地陆地上,于是把陆地当作熟悉的旧处。长大以后在水中游泳,因习惯而成为本性。既然习惯水性而成了本性,心中便无所畏惧,任情放纵,最终就同于自然天命。随着齐水一起流入,跟着汨水一同出来,〔注〕水流磨荡回旋而进入的地方叫“齐”;水流回转伏行而涌出的地方叫“汨”。〔疏〕湍急沸腾的水流旋转着进入,像磨盘中心转动一样,这就是齐;水流回旋翻腾而又反向涌出,这就是汨。既然与水相合,事情又符合天命,所以随着齐水、汨水出入,心中一点也不介意。郭象注说,所谓“磨翁而入”,是关东人把磴称作磨;磨翁而入,就是磴在转动。顺着水流的规律行进,而不凭自己的私意行事。〔注〕任凭水势,而不任凭自己。〔疏〕顺从水势,任凭水流而行,不让个人的情意随意产生违抗和拒绝。顺水尚且如此,何况只是遵从道呢?这就是我涉水游行的方法。〔疏〕并没有别的方法,道理全在这里。孔子说:“什么叫作开始时与它相熟,长大后成为本性,最终成了命定如此?” 〔疏〕前面的意思还没有完全说明,请再解释一遍。那人说:“我生在高地上,安于高地,这是因为与它相熟;长大后在水中生活,安于水中,这是因为成了本性;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就是这样,这就是命。” 〔注〕本章说,人各有偏长的才能;如果能够顺着自己所能的去做,那么天下就没有难事。凭借这种无难的态度来实践生生不息的道理,又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呢?〔疏〕这三个意思,前面已经分别解释过了,不必再费力重解。梓庆削木制作簨虡,簨虡制成后,见到的人都惊叹像是鬼神所作。〔注〕不像是人所制作的。〔疏〕他姓梓,名庆,是鲁国的大匠。也有人说,“梓”是官名;“炉”是乐器,形似夹钟。又有人说,簨虡形似虎,是用木头雕刻成的。雕削精巧奇妙,不像人工所能完成,见到的人惊疑不已,以为是神鬼制作的。鲁侯见到它,便问道:“您用什么技艺制作它的?” 〔疏〕鲁侯见它神奇精妙,感到奇怪,便问道:“您用什么方法制作了这个簨虡?” 梓庆回答说:“臣只是一个工匠,哪里有什么特殊技艺?虽然如此,臣还是有一个方法:臣将要制作簨虡时,从来不敢因杂念而耗损精神,必定斋戒来使心神安静。” 〔疏〕梓庆回答说:“臣是一个工匠,有什么特殊技艺呢?虽然如此,臣也有一个方法。臣将要制作它时,从来不任意牵挂外物、损耗精神,一定斋戒清洁,使心神安静。” 斋戒三天,不敢把庆贺、赏赐、爵位和俸禄放在心上;〔疏〕身心斋戒清净以后,经过三天,至于庆贺、吊丧、赏赐、惩罚、官爵、利禄等事情,全都不进入心中。斋戒五天,不敢把毁誉、技巧和笨拙放在心上;〔疏〕斋戒的日子多了,心神渐渐安静,所以能够同时遣除毁誉,忘掉技巧与笨拙。斋戒七天,便恍然忘了自己有四肢和形体。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朝廷之事,〔注〕把朝廷看作不存在,于是仰慕朝廷的心也断绝了。〔疏〕“辄然”是不敢妄动的样子。斋戒清净已久,情意清空虚静,于是四肢百骸一时都忘却了,安然不动,如同枯木。既然对公事私事都没有心意,哪里还会挂念朝廷呢?自己的技巧专一了,外界的纷扰也消失了;〔注〕性情之外的事情除去了。〔疏〕“滑”是纷乱的意思。专心于内在技巧的心念,消除了外界纷扰的事情。然后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然性质;木材的形体达到要求后,才确定它可以制作簨虡,然后才动手加工;否则就停止不做。〔注〕“爻”取自村中之木。〔疏〕外在事务已经除去,内心虚静,于是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然性质。木材的形状质地达到精妙要求,足以制作簨虡以后,才动手加工;如果不是这样,就停止不做。这样就是用天性来合乎天性,〔注〕不离开它的自然本性。〔疏〕虽然加入了人工的机巧变化,但始终顺应木材的本性,所以是以人工合于天性。器物之所以精妙得令人疑心是神作的,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注〕完全顺着事物本身的妙处,所以才让人疑心是鬼神制作的。〔疏〕簨虡之所以精妙得像是鬼神所作,只是因为顺应它的天性,依循它的自然,所以才能达到这种程度。本章说明,顺着道理做事,技艺就会精妙得像鬼神;如果违背本性,心神就会劳苦,自己也会变得笨拙。东野稷凭驾车技艺去见鲁庄公,进退都合乎墨绳,左右旋转都合乎圆规。庄公认为这种技艺即使织出文采也无法超过它,〔疏〕他姓东野,名稷,是古代善于驾车的人,以驾车技艺侍奉鲁庄公。左右旋转合乎圆规的圆形,进退俯仰合乎墨绳的直线;庄公认为这就像织绣出的文采,不能超过这种精妙。便让他连续转弯一百次再返回。〔疏〕任凭马匹旋转回绕,像钩子那样弯曲,连续一百次返回,每次都回到原来的轨迹。颜阖遇见这件事,入内拜见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将要失败了。”庄公缄默不答。

〔疏〕姓颜,名阖,鲁之贤人也,入见。庄公初不信,故密不应焉。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疏〕少时之顷,马困而败。公问颜生,何以知此?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注〕斯明至当之不可过也。〔疏〕答:马力竭尽,而求其过分之能,故知叉败也。非唯车马,万物皆然。工捶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疏〕旋,规也。规,圆也。稽,留也。任是尧时工人,禀性极巧;盖用规矩,手随物化,因物施巧,不稽留也。故其灵台而不极。〔注〕虽工任之巧,犹任规矩,此言因物之易者也。〔疏〕任物因循,忘怀虚淡,故其灵台凝一而不桂桔也。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注〕百体皆适,则都忘其身也。知#31忘是非,心之适也;〔注〕是非生於不适耳。〔疏〕夫有履有带,本为足为要;今既忘足要,履带当闲适。亦犹心怀忧戚,为有是非;今则知忘是非,故心常适乐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注〕所遇而安,故无所所变从也。〔疏〕外智凝寂,内心不移物,境虚空,不从事,乃契会真道,所在常适。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注〕识适者犹未适也。〔疏〕始,本也。夫体道虚忘,本性常适,非由感物而后欢娱,则有时不适,本性常适,故无往不欢也。斯乃忘适之适,非有心适。有孙休者,〔疏〕姓孙,名休,鲁人也。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於乡里,逐於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疏〕踵,频也。诧,告也,欺也。不能迷道而怨述遭,频来至门而叹也,姓扁,名子庆,鲁之贤人,孙休之师也。孙休俗人,不达天命,频诣门而言之:我居乡里,不见道我不修饰;临於厄难,不见道我无勇武。而营田於平原,逢岁不熟,禾稼不收,处朝廷以事君,不遇圣明,不摩好爵。遭州部而放逐,被乡闲而宾弃,有何罪於上天,苟遇斯之运命?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注〕合付自然也。〔疏〕夫至人立行,虚远清高,故能内忘五藏之肝胆,外遗六根之耳目,荡然空静,无纤介於胸臆。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注〕凡此真性,皆尘垢也。逍遥乎无事之业,〔注〕凡自为者,皆无事之业也。〔疏〕芒然,无心之貌也。彷徨是纵放之名,逍遥是任适之称。而处染不染,纵放於嚣尘之表;涉事无事#32,任适於物务之中也。是谓为而不恃,〔注〕率性自为耳,非恃而为之。长而不宰。〔注〕任其自长耳,非宰而长之。〔疏〕接物施化,不恃藉於我我#33劳;长养黎元,岂断割而从己。事出《老经》。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疏〕汝光饰心智,惊动愚俗;修营身形,显他污秽;昭昭明白,自炫其能,犹如担揭日月而行於世也,岂是韬光匿耀,以蒙养恬哉。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於聋盲跛赛而比於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疏〕而,汝也。得躯貌完全,九窍具足,复免中涂夭於聋盲跛赛,又得预於人伦,偕於人数,庆幸矣莫甚於斯,有何容暇怨於天道。子宜速往,无劳辞费。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问,仰天而叹。〔疏〕孙休闻道而出,扁子言讫而归。俄顷之问,子庆嗟叹也。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疏〕扁子门人问其嗟叹所以。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於惑也。〔疏〕孙休频来踵门而诧,迷迅居世,坎轲不平,吾遂告以至人深玄之德,而器小言大,虑有漏机,恐其惊迫,更增其惑,是以吁欺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古。非邪?先生所言是邪?被固惑而来#34矣,又奚罪焉。〔疏〕若孙子官是饰扁子言非,非理之言,铃不惑是。若扁子言是,孙子言非,彼铃以非故,来诣斯求是。进退寻责,何罪有乎。先主之欺,终成虚假。扁子曰:不然。昔者有乌止於鲁郊,鲁君悦之,为具太牢以飨之,奏九韶以乐之,乌乃始忧悲眩视,不敢饮食。此之谓以己养养乌也。若夫以乌养养乌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则#35平陆而已矣。〔注〕各有所便也。〔疏〕此爰居之乌,非应瑞之物,鲁侯泼赏,飨以太牢,事显前篇,无劳重解。今休,款启寡闻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载骊以车马,乐钨以锺鼓也。彼又恶能无惊乎哉。〔注〕此章言善养生者各任性分之适而至矣哉。〔疏〕既,小鼠也。妈,雀也。孙休是寡识少闻之人,应须款曲启发其事。今乃告以至人之德,大道玄妙之言,何异乎载小鼠以大车,娱鹧雀以韶乐。既御小而用大,亦何能无惊惧者也。南华真经注疏卷二十一竟

译〔疏〕他姓颜,名阖,是鲁国的贤人,入内拜见庄公。庄公起初不相信,所以默然不答。过了一会儿,果然失败而返回。庄公说:“您凭什么知道呢?” 〔疏〕过了片刻,马因疲困而失败。庄公问颜阖,凭什么知道这件事。颜阖说:“马的力气已经用尽了,却还要强求它继续,所以我说它将要失败。” 〔注〕这说明恰到好处的状态不能再过度超越。〔疏〕回答说:“马力已经耗尽,却还要求它发挥超过限度的能力,所以知道它一定会失败。不只是车马,万物都是这样。” 工捶旋转制作器物,大概合乎规矩;手指随着事物变化,不用心意强行停滞,〔疏〕“旋”是圆规;“规”是圆形;“稽”是停留。即使是尧时的工匠,天性也极为巧妙;大概只是运用规矩,手随着事物变化,顺着事物施展技巧,而不滞留于心。所以他的灵台不会受到困扰。〔注〕即使有工匠任公那样的技巧,仍然要凭借规矩;这里说的是顺应事物本身的容易之处。〔疏〕任凭事物自然发展,忘掉自己的成见而保持虚淡,所以他的心神专一凝定,不受牵扯阻滞。忘掉双脚,是鞋子合脚的舒适;忘掉腰部,是腰带合适的舒适;〔注〕全身各处都舒适,就会完全忘掉自身。懂得忘掉是非,是心灵的舒适;〔注〕是非只是由于不舒适才产生的。〔疏〕有鞋有腰带,本来是为了脚和腰;现在既忘了脚和腰,鞋和腰带便都处于合适舒适的状态。这也像心中有忧愁,是因为有是非;如今懂得忘掉是非,所以心中常常舒适快乐。内心不发生变化,对外也不盲从,是顺应事情变化的舒适。〔注〕随遇而安,所以没有什么需要改变,也没有什么需要盲从。〔疏〕外在的智识凝定寂静,内心不为外物所动;处境虚空,不去执着于事务,于是契合并会通于真实的道,所处之地总是安适的。从一开始就处于安适之中,却从未刻意求取安适,这就是忘掉了安适的安适。〔注〕知道自己安适,仍然还没有真正安适。〔疏〕“始”,就是本来。体悟大道而虚静忘怀,本性本来就安适;并不是由于感受到外物之后才产生欢乐,否则就会有时不安适。因为本性恒常安适,所以无论到哪里都无不欢适。这就是忘掉了安适的安适,并非有意求取安适。有个叫孙休的人,〔疏〕姓孙,名休,是鲁国人。他来到扁子庆的门前,感叹着对他说:“我住在乡里,人们不说我不修养;身临危难,人们却说我没有勇气。然而我在田野平原耕种,却遇上荒年;侍奉君主,却没有遇上好的时代;被乡里排斥,被州部驱逐,这究竟有什么罪过,要遭受上天这样的命运呢?我为什么偏偏遭逢这种命运?” 〔疏〕“踵”,是接连到来的意思;“诧”,是告诉、叹息的意思。孙休不能迷忘于大道,反而怨恨自己的遭遇,所以频频来到门前叹息。扁子姓扁,名子庆,是鲁国的贤人,也是孙休的老师。孙休是个俗人,不能通达天命,屡次到门前说:我住在乡里,却没人说我修养得好;身临困厄,却没人说我勇武。我在平原经营田地,遇上歉收的年景,庄稼没有收成;身处朝廷侍奉君主,却没有遇到圣明之主,不能获得美好的官爵。遭到州部放逐,被乡里排斥抛弃,这对上天有什么罪过呢?难道只是恰好遇上这样的命运吗?扁子说:“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至人的行为吗?他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弃自己的耳目,〔注〕把一切交付给自然。〔疏〕至人立身行事,虚静、超远而清高,所以内在能忘掉五脏中的肝胆,外在能遗忘六根中的耳目,空旷寂静,胸中没有丝毫挂碍。茫然无心地徘徊在尘垢之外,〔注〕凡是这些真实本性之外的东西,都属于尘垢。逍遥于无所作为的境界,〔注〕凡是出于自然而为的,都属于无所作为的境界。〔疏〕“芒然”,是无心无意的样子;“彷徨”,是纵情放任的意思;“逍遥”,是任其自然、安适自得的称谓。他身处染污之中却不被染污,纵情放任于喧嚣尘世之外;经历事务却如同无事,在各种事务之中任性而适。这叫作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注〕只是顺着本性自然去做,并不是依恃着什么而去做。使万物生长却不加以主宰。〔注〕只是任凭万物自然生长,并不是由自己主宰着使它们生长。〔疏〕接触万物并施行教化,不把它归功于自己的劳作;养育百姓,哪里会任意割断万物而使之服从自己呢?这件事出自《老经》。如今你炫耀自己的智识来惊动愚昧的人,修饰自身来显出别人的污秽,明亮显赫,仿佛举着太阳和月亮行走一样。〔疏〕你炫耀心智,惊动愚俗;修饰自身,显出别人的污秽;明白显耀,自我夸示才能,就像举着日月在世间行走一样。这哪里是收敛光芒、隐藏光耀,以蒙昧自养而保持恬淡呢?你能够形体完整,九窍具备,没有在半途中因聋、盲、跛、瘖等残疾而夭折,又能列入人的行列,这已经是幸运了;又哪里还有闲暇去怨恨上天呢?你走吧。” 〔疏〕“而”,就是“你”。你获得了完整的形体容貌,九窍齐全,又免于中途因聋、盲、跛、瘖等残疾而夭折,并且能够列入人伦、与众人相同,没有比这更大的幸运了,有什么余暇可以怨恨天道呢?你应当赶快离去,不必再费言辞。孙休出来了。扁子进去,坐下不久,仰天叹息。〔疏〕孙休听完这些道理便出去了,扁子说完便回到屋里。过了一会儿,子庆叹息起来。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息呢?” 〔疏〕扁子的门人问他叹息的原因。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了他;我担心他受到惊吓,反而陷入迷惑。” 〔疏〕孙休屡次来到门前叹诉,迷失于尘世生活,遭遇坎坷而心中不平,所以我就把至人深奥玄妙的德行告诉了他。但他的器量小,而我所说的道理太大,恐怕泄露了不应泄露的机理,使他惊惧困迫,反而更加迷惑,因此我才叹息。弟子说:“不是这样。孙休所说的是对的吗?先生所说的是错的吗?错的言论本来就不能使正确的道理迷惑。孙休所说的是错的吗?先生所说的是对的吗?那么他本来就是因迷惑而来求教,又有什么罪过呢?” 〔疏〕如果孙休所说是正确的,而扁子所说是错误的,那么不合道理的话本来就不能使正确的道理迷惑。如果扁子所说是正确的,而孙休所说是错误的,那么他正是因为错误,才来这里寻求正确。无论进退推究,他有什么罪过呢?先生先前的欺诳,最终反而成了虚假。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一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君很喜欢它,便准备太牢来款待它,演奏《九韶》来使它快乐。鸟却开始忧愁悲伤、眼神昏乱,不敢饮食。这叫作拿供养自己的方式去供养鸟。若是按照鸟自身的习性来养鸟,就应当让它栖息在深林中,漂游于江湖之上,给它吃弯曲盘旋的虫类,这样它就会安居在平地罢了。” 〔注〕各自都有适合自己的方式。〔疏〕这是一只爰居之鸟,并不是应验祥瑞的鸟。鲁侯滥施赏赐,用太牢来宴飨它;事情在前篇已经说过,不必重复解释。如今的孙休,是个见闻浅陋、知识少的人。我却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他,这就好比用大车载小鼠,用钟鼓奏乐来娱乐小雀。他怎么能不惊惧呢?” 〔注〕这一章说,善于养生的人,各自顺任本性的分限而获得安适,这就达到极点了。〔疏〕“骊”,是小鼠;“鹧”,是雀。孙休是个见识浅、听闻少的人,本应当委婉曲折地启发他。如今却把至人的德行、大道玄妙的言论告诉他,这与用大车载小鼠、用《韶》乐娱乐小雀有什么不同?既然用来驾驭小者的东西过大,他又怎么可能不惊惧呢?《南华真经注疏》卷二十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