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南华真经注疏五十三

杂篇渔父第三十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07–209 段

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疏)率性谦和,服行圣迹,修饰礼乐,简选人伦,忠诚事君,化物齐等,将欲利群品,此孔氏之心乎。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疏〕为是有茅土五等之君?为是王侯辅佐卿相乎?皆答云非也。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於道也。〔疏〕夫劳苦心形,危忘真性,偏行仁爱者,去本迢进而分离於玄道也,是以嗤笑徘徊,呜呼叹之也。子贡还,报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於泽畔,方将杖拏而引其船,顾见孔子,还乡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进。〔疏〕拏,挠也。反走前进,是虔敬之容也。客曰:子将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谓,窃待#3於下风,幸闻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疏〕曩,向也。绪言,余论也。卒,终也。相,助也。向者先生有清言余论,丘不敏,未识所由之故。窃听下风,庶承声欬,卒用此言,助丘不逮。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学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学,以至於今,六十九岁矣,无所得闻至教,敢不虚心。〔疏〕嘻,笑声也。丘少年已来,修学仁义,逮乎耆艾,未闻至道,所以恭谨虔恪虚心矣。客曰: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吾诸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疏〕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布,自然之理也,固其然乎。是以渔父大贤,宣尼至圣,贤圣相感,斯同声相应也。故释吾之所有方外之道,经营子之所以方内之业。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官治其职,人忧#4其事,乃无所陵。〔疏〕陵,亦乱也。夫人伦之事,抑乃多端,切要而言,无过此四者。若四者守位,乃教治盛美,若上下相冒,则乱莫大焉。是以百官各司其职,庶人自忧其务,不相陵乱,斯不易之道者也。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庶人之忧也。〔疏〕田亩荒芜,屋室漏露,追征赋税,不相系属,妻妾既失尊卑,长幼曾无次序,庶人之忧患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息,功美不有,爵禄不持,大夫之忧也;〔疏〕职任不胜,物务不理,百姓荒乱,四民不勤,大夫之忧也。廷#5无忠臣,国家昏乱,工技不巧,贡职不美,春秋后伦,不顺天子,诸侯之忧也;〔疏〕陪臣不忠,苞茅不贡,春秋盟会,落朋伦之后,五等之忧也。阴阳不和,寒暑不时,以伤庶物,诸侯暴乱,擅相攘伐,以残民人,礼乐不节,财用穷匮,人伦不饬,百姓淫乱,天子有司之忧也。〔疏〕攘,除也。阴阳不调,日时愆度,兵戈荐起,万物夭伤,三公九卿之忧也。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而擅饰礼乐,选人伦,以化齐民,不#6泰多事乎。〔疏〕上非天子诸侯,下非宰辅卿相,而擅修饰礼乐,选择人伦,教化苍生,正齐群物,乃是多事之人。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总#7;〔疏〕总,滥也。非是己事而强知之,谓之叨滥也。#8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疏〕强进忠言,人不采顾,谓之佞也。希意导言,谓之谄;〔疏〕希望前人意气而导达其言,斯謟也。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疏〕苟且顺物,不简是非,谓之谀也。好言人之恶,谓之谗;〔疏〕闻人之过,好扬败之。析交离亲,谓之贼;〔疏〕人有亲情交故,辄砍离而析之,斯贼害也。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疏〕与己亲者,虽恶而举#9,与己疏者,虽善而毁;以斯诈伪,好败伤人,可谓奸慝之人也。不择善否,两容颜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疏〕否,恶也。善恶二边,两皆容纳,和颜悦色,偷拔其意之所欲,随而佞之,斯险诐之人也。此八疵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疏〕外则惑乱於百姓,内则伤败於一身,是以君子不与为友朋,明君不将为臣佐也。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疏〕伺侯安危,经营大事,变改之际,建立功名,谓叨滥之人也。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疏〕事己独擅,自用陵人,谓之贪也。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狠;〔疏〕有过不改,闻练弥增,狠戾之人。人同於己则可,不同於己,虽善不善,谓之矜。〔疏〕物同乎己,虽恶而善,物异乎己,虽善而恶,谓之矜夸之人。此四患也,能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叹,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围於陈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何也?

译子路还没有回答,子贡回答说:“孔氏顺从本性而奉行忠信,亲身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拔人才、整治人伦;对上以忠心事奉当世的君主,对下教化平民,准备以此使天下获利,这就是孔氏所从事的事业。” 顺应本性而谦和,奉行圣人的事迹,修饰礼乐,选用人才,忠诚地侍奉君主,教化万物、使众人平等,想要使众生获利,这大概就是孔氏的心意。渔父又问:“是拥有封地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又问:“是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 是拥有茅土、属于五等爵位的君主吗?还是王侯的辅佐、卿相吗?子贡都回答说不是。渔父于是笑着转身离去,边走边说:“仁爱固然是仁爱了,只怕不能保全自身;苦心劳形,反而危害自己的真性。唉!他同道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劳累心神、疲惫形体,危害并丧失真性,偏执地实行仁爱的人,离开根本而远离玄妙之道,所以渔父讥笑着徘徊,并发出叹息。子贡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他大概是圣人吧!”于是下去寻找渔父。到了水泽岸边,渔父正拿着竹篙划船,孔子回头看见他,转身面向他站立。孔子退后行走,再拜,然后上前。“拏”,是拨动、划动的意思。退后再上前,是表示虔敬的姿态。渔父说:“您想求教什么?”孔子说:“先前先生留下了一番话就离去了。丘不才,还不知道其中的意思,私下在下风处等候,希望听到先生咳唾般的教诲,以最终帮助我。” “曩”,是从前;“绪言”,是余论;“卒”,是最终;“相”,是帮助。从前先生有清妙的余论,丘不敏,未能明白其中的缘由。我私下在下风处听候,希望承接先生的声音,最终借这些话来弥补我的不足。渔父说:“唉,您的好学也太过分了!”孔子再拜后起身说:“丘年轻时就学习,直到如今已经六十九岁了,仍没有听闻至高的教诲,怎敢不虚心求教?” “嘻”,是笑声。丘从年轻时起就学习仁义,直到年老,仍没有听闻至高的道,所以更加恭敬谨慎、虔诚虚心。渔父说:“同类相互跟从,同声相互应和,本来就是天理。我将把我所有的东西释放出来,来考察您所从事的事情。” 老虎啸叫便有风驰来,龙兴起便有云气布散,这是自然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渔父是大贤,孔子是至圣,贤者和圣者相互感应,所以同声相应。因此,我将说明我所拥有的方外之道,来考察您所从事的方内之业。您所从事的是人间事务。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类人,各自端正地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是政治教化的美善;如果四类人离开各自的位置,混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官吏治理自己的职分,百姓忧虑自己的事务,这样就没有人相互僭越。“陵”也有扰乱的意思。人伦事务虽然种类很多,扼要地说,不超过这四类。四类人各守其位,就是教化治理的盛美;如果上下相互冒犯、越位,混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因此百官各自掌管职务,庶人自行操心自己的事务,彼此不相侵乱,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田地荒芜、房屋漏露、衣食不足、征收赋税不能接续,妻妾不和,长幼没有次序,这些是庶人的忧患。田地荒芜,房屋漏雨,征收赋税不能相继,妻妾之间失去尊卑,长幼 完全没有次序,这些是庶人的忧患。能力不能胜任职务,官事不能治理,品行不清白,下属荒废懈怠,功劳和美名不能建立,爵禄不能保持,这是大夫的忧患;职务不能胜任,事务不能治理,百姓荒乱,四民不能勤勉,这是大夫的忧患。朝廷没有忠臣,国家昏乱,工艺技术不精巧,贡品和职事不能办好,春秋会盟落在诸侯之后,不能顺从天子,这是诸侯的忧患;臣属不忠,不能进贡苞茅,春秋会盟时落在同列诸侯之后,这是五等诸侯的忧患。阴阳不调和,寒暑失时,因而伤害众物;诸侯暴乱,擅自相互侵夺征伐,残害百姓;礼乐没有节制,财用穷困;人伦不整饬,百姓淫乱;这些是天子和有关官吏的忧患。“攘”,是排除、侵夺的意思。阴阳不调,时令失常,战争屡次发生,万物夭折受伤,这是三公九卿的忧患。如今您上面没有君主、诸侯和有关官吏的权势,下面也没有大臣所掌管的职务,却擅自修饰礼乐、选拔人才、整治人伦,来教化平民,这不是太爱管事了吗?上面不是天子诸侯,下面不是宰辅卿相,却擅自修饰礼乐、选择人才、教化百姓、整齐众人,这就是多事之人。而且人有八种毛病,事情有四种祸患,不能不察看。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却去做,叫作叨滥;“总”,是滥的意思。不是自己的事情却强行过问,叫作叨滥。没有人顾及他,他却强行进言,叫作佞;强行进献忠言,却不被人采纳顾念,叫作佞。迎合别人的心意而引导他说话,叫作谄;希望迎合前人的意气,替他引申、传达言辞,这就是谄。不辨别是非就随意说话,叫作谀;苟且顺从别人,不辨别是非,叫作谀。喜欢谈论别人的恶行,叫作谗;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喜欢把它宣扬出去。离间交情、拆散亲属,叫作贼;别人有亲情和交情,却总要把他们拆散离间,这就是残害。称赞虚假奸诈的人来败坏善良的人,叫作慝;亲近自己的人,即使作恶也替他举荐;疏远自己的人,即使行善也诋毁他。以这种虚伪奸诈的做法,专门败坏伤害别人,可以说是奸慝之人。不辨别善恶,两边都容纳,表面和颜悦色,暗中迎合并取得自己所想要的,叫作险。“否”,是恶的意思。善恶两边都容纳,用和颜悦色的态度,暗中迎合自己想要的,随之谄媚,这就是险诐之人。这八种毛病,对外会扰乱他人,对内会伤害自身,所以君子不和这种人交朋友,明君不任用这种人为臣。对外会迷惑、扰乱百姓,对内会伤害、败坏自身,所以君子不与他们结交,明君不任用他们为臣佐。所谓四种祸患:喜欢筹划重大事务,趁变革更改常规,以此猎取功名,叫作叨;窥伺安危,经营大事,在变动之际改易常规、建立功名,叫作叨滥之人。独自掌握一切、擅自处理事务,侵犯他人而自作主张,叫作贪;事情全由自己专擅,自作主张而凌驾他人,叫作贪。看见自己的过错却不改,听到劝谏反而更加严重,叫作狠;有过错却不改,听到劝谏反而更加增甚,是狠戾之人。别人和自己相同就认为可以,不同于自己,即使是善的也认为不善,叫作矜。事物与自己相同,即使是恶的也认为是善;事物与自己不同,即使是善的也认为是恶,这叫作矜夸之人。这就是四种祸患。能够去除八种毛病,不实行四种祸患,这样才可以开始教化了。孔子忧惧惭愧地叹息,再拜起身说:“丘在鲁国两次被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踪迹,在宋国被砍倒大树,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丘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遭受这四种诽谤呢?”

〔疏〕愀然,惭竦貌也。罹,遭也。丘无罪失而遭罹四谤,未悟前旨,故发此疑。客凄然变容曰:甚矣子之难悟也。人有畏影恶迩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10,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处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子审仁义之间,察同异之际,观动静之变,适受与之度,理好恶之情,和喜怒之节,而几於不免矣。〔疏〕留停也义之间以招门徒,伺察同异之际以侯机宜,观动静之变,晞其侥幸,适受与之度,望着功名,理好恶之情,而是非坚执,和喜怒使节,用为达道,以己诲人,矜矫天性,近於不免也。谨修而身,慎守其真,还以物与人,则无所累矣。〔疏〕馑慎形体,修守真性,所有功名,还归人物,则物我俱全,故无患累也。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11,不亦外乎。〔注〕不能修其身而求之他人者,岂非疏外乎。孔子愀然〔疏〕自竦也。曰:请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疏〕夫真者不伪,精者不杂,诚者不矫也。故矫情伪性者,不能动於人也。故强哭者虽悲#12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恕未发#13而威,真亲未#14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於外,是所以贵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疏〕夫道无不在,所在皆通,故施於人伦,有此四事。#15四事之义,以列下文。忠贞以功为主,饮酒以乐为主,处丧以哀为主,事亲以适为主,功成之美,无一其迹矣。〔疏〕贞者,事之干也。故以功绩为主;饮酒陶荡性情,故以乐为主。是以功在其美,故不可一其事迹也。事亲以适,不论#16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疏〕此覆释前四义者也。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疏〕节文之礼,世俗为之,真实之性,禀乎大素,自然而然,故不可改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於俗。〔疏〕法效自然,宝贵真道,故不拘束於俗礼也。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於俗,故不足。〔疏〕恤,忧也。禄禄,贵貌也。愚迷之人,反於圣行,不能法自然而造适,贵道德而逍遥,翻复溺人事而忧虑,滞嚣尘而迁贸,徇物无厌,故心恒不足也。惜哉,子之早湛於人伪而晚闻大道也。〔疏〕惜孔子之雄才,久迷情於圣迹,耽人间之浮伪,不早闻於玄道。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17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问舍所在,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疏〕尼父喜欢,自嗟庆幸,得逢渔父,欣若登天。必其不耻训诲,寻当服动驱役,庶为门人,身禀教授,问舍所在,终学大道。客曰:吾闻之,可与往者与之,至於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无咎。〔疏〕从迷适悟为往也。妙道,真本也。知,分别也,若逢上智之士,可与言於妙本,若遇下根之人,不可语其玄极,观机吐照,方乃无疵。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绿苇间。〔疏〕戒约孔子,令其勉励。延缘上芦苇之间。重言去子,殷勤训勖也。颜渊还车,子路授绥,孔子不顾,待水波定,不闻拏音而后敢乘。〔疏〕仲尼既见异人告以至道,故仰之弥甚,喜惧交怀,门人授绥,犹不顾盻,船远波定,不闻桡响,方敢乘车。子路旁车而问曰:由得为役久矣,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夫子犹有倨傲之容。今渔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腰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门人皆怪夫子矣,渔父何以得此乎?〔疏〕天子万乘,诸侯千乘。伉,对也。分处庭中,相对设礼,位望相似,无阶降也。伸尼遇天子诸侯,尚怀倨傲,一逢渔父,尽礼曲腰,并受言词,必拜而应,渔父威严,遂至於此。孔丘重方外之道,子路是方内之人,故致惊疑,旁车而问也。孔子伏轼而叹曰:甚矣由之难化也。湛於礼义有间矣,而朴鄙之心至女未去。〔疏〕湛着礼义,时间固久,嗟其鄙拙,故兑轼叹之也。进,吾语汝。夫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18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长伤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祸,莫大焉,而由独擅之。〔疏〕召由令前,示其进趋。夫遇长老不敬,则失於礼仪,见可贵不尊,则心无仁爱。若非至德之人,则不能使人谦下;谦下或不精诚,则不造於玄极。不化不爱,乃祸败之基。惜哉仲由,专擅於此也。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为事逆之则败,顺之则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渔父之於道,可谓有矣,吾敢不敬乎。

译“愀然”,是惭愧、恐惧的样子;“罹”,是遭遇。孔子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过,却遭遇这四种诽谤,还没有领悟前面所说的道理,所以提出这个疑问。渔父凄然变了脸色,说:“您实在太难以醒悟了!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便拔腿逃跑;抬脚越频繁,足迹反而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还以为自己跑得不够快,便不停地飞奔,最终耗尽力气而死。他不知道待在阴凉处就能使影子停息,处于安静之中就能使足迹停止,愚蠢也太过分了。您仔细考察仁义的界限,辨察同异的区别,观察动静的变化,恰当地掌握接受与给予的尺度,处理好爱憎的情感,调和喜怒的节度,这样几乎就不能免除祸患了。” 停留在仁义之中来招引门徒,窥察同异的时机以等待机会,观察动静的变化而希求侥幸,适合接受和给予的尺度以求取功名,处理好爱憎之情却又坚执是非,调节喜怒并把它当作通达之道,用来教导别人,矫饰而违背天性,这就接近于不能免除祸患了。谨慎修养自身,慎重守护真性,把自己所有的东西还给万物和他人,这样就没有什么牵累了。谨慎约束形体,修养并守护真性,把所有功名归还给万物和他人,这样人物各得其全,所以没有忧患牵累。如今不修养自己的身心,却去求助于别人,不也是疏远根本、向外求取吗?不能修养自身,却去求助于别人,难道不是疏远根本、向外求取吗?孔子神色忧惧。〔疏〕这是自我警醒的样子。孔子说:“请问,什么叫真?客人说:‘所谓真,就是精诚达到极点。不精纯、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人。’ 〔疏〕所谓真,就是不虚伪;精,就是不夹杂;诚,就是不矫饰。所以矫情伪性的人,不能感动别人。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显得悲伤,却没有真正的哀痛;勉强发怒的人虽然显得严厉,却没有威势;勉强亲近的人虽然在笑,却没有和悦。真正的悲痛不用出声也有哀感,真正的愤怒还未发作就有威严,真正的亲近还没有笑容就显得和悦。真性存在于内心,就会使精神在外部显现,这就是可贵之处。把它用在人伦关系上,侍奉父母就会慈爱孝顺,侍奉君主就会忠贞,饮酒就会欢乐,居丧就会悲哀。〔疏〕道无所不在,所在之处都能贯通,所以施用于人伦关系,就有这四种表现。这四件事的意义,将在下文分别列出。忠贞以功绩为主,饮酒以欢乐为主,居丧以哀痛为主,侍奉父母以使其安适为主。功绩成就所显出的美好,并不拘泥于某一种外在行迹。〔疏〕“贞”是办事的根本,所以以功绩为主;饮酒能够陶冶、舒展性情,所以以欢乐为主。因此,美德在于功效,不可拘泥于一种具体事迹。侍奉父母以使其安适为主,不必计较采用什么方式;饮酒以欢乐为主,不必挑选使用什么器具;居丧以哀痛为主,不必追问合不合礼。〔疏〕这是重新解释前面所说的四种意义。礼,是世俗所制定的;真,是从天所禀受的,是自然而然、不可改变的。〔疏〕礼的节文仪式,是世俗制定的;真实的本性,禀受于大素,自然而然,所以不可改易。所以圣人效法天道而以真为贵,不受世俗礼法拘束。〔疏〕效法自然,珍视真道,所以不受世俗礼法拘束。愚昧的人却反其道而行。他们不能效法天道,却忧劳于人事;不知道珍视真实,反而局促地承受世俗的变化,所以内心永远不足。〔疏〕“恤”是忧虑的意思;“禄禄”是显贵的样子。愚昧迷惑的人,反而违背圣人的行径,不能效法自然以求安适,不能以道德为贵而逍遥自在,反复沉溺于人事而忧虑,滞留在喧嚣尘世中而随之变迁,追逐外物而没有满足,所以内心总是不足。可惜啊,你很早就沉溺于人间的虚伪,到了晚年才听闻大道。〔疏〕可惜孔子才智雄伟,却长久迷恋圣人的旧迹,沉溺于人间的浮华虚伪,没能早早听闻玄妙之道。孔子再次拜谢后起身说:“如今我得以遇见您,真像是上天的幸运。先生不以我为可耻,还肯让我跟随您服役,并亲自教导我。冒昧请问您的居所在哪里,请让我跟随您学习,最终学成大道。” 〔疏〕尼父十分喜悦,自叹幸运,遇见渔父就像登上了天。希望渔父不以教诲自己为耻,自己将随即服役奔走,成为门人,亲身接受教授;于是询问居所在哪里,准备最终学习大道。客人说:“我听说:可以同他一起前行的人,就同他谈论,直到妙道;不可以同他一起前行的人,他并不知道那种道,就谨慎地不要同他谈论,这样自身才不会有过失。” 〔疏〕从迷惑走向觉悟叫作“往”。“妙道”就是真道的根本。“知”是分别、辨识。若遇到上等根器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妙道的根本;若遇到根器低下的人,就不可把玄妙的极致告诉他。应当观察对方的根机,适时发明道理,这样才不会有过失。“你努力吧,我要离开你了,我要离开你了。”于是他划船离去,沿着绿色芦苇之间前行。〔疏〕这是告诫孔子,让他努力自勉。“延”是沿着、缘着芦苇之间前行。两次说“离开你”,是殷切地教诲勉励他。颜渊转回车子,子路递上缰绳,孔子却没有回头看;等水波平定、听不见划船的声音以后,才敢登车。〔疏〕仲尼既然见到异人,并听他讲授至高之道,所以更加仰慕,喜悦与敬畏交集于心。门人递来缰绳,他仍然没有回头看;直到船行远、水波平定、听不见船桨声,才敢登车。子路在车旁问道:“我跟随先生服役已经很久了,从未见过先生遇到别人时像今天这样威严。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到先生,先生从来没有不与他们分庭相对、以相等的礼节相待的,而且还常常带着倨傲的神情。如今渔父拄着桨倒立在那里,先生却弯腰如磬折,回答时言语之间都带着拜礼,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门人们都对先生感到奇怪。这个渔父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礼遇呢?” 〔疏〕天子乘万辆车,诸侯乘千辆车。“伉”是相对的意思。双方分处庭中,相对行礼,地位声望相近,不必降低身份。仲尼遇到天子诸侯,尚且还带着倨傲之意;一遇到渔父,却尽行礼节,弯腰屈身,接受其言语,必定拜谢回应。渔父的威严竟到了这种程度。孔子看重方外之道,子路却是方内之人,所以惊疑不解,在车旁发问。孔子俯身伏在车轼上叹息说:“子路实在太难教化了!你沉浸在礼义之中已经很久,但直到现在,你那朴拙鄙陋的心思还没有除去。” 〔疏〕子路沉溺、执着于礼义,时间确实很久了。孔子叹惜他的鄙陋笨拙,所以俯伏在车轼上叹息。“走近些,我告诉你。遇到长者而不敬,是失礼;见到贤者而不尊敬,是不仁。那个人如果不是至人,就不能使人谦下。向人谦下如果不精诚,就不能得到他的真道,所以总是会伤害自身。可惜啊,不仁对于人来说是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而你却偏偏独自具有这种毛病。” 〔疏〕孔子召子路上前,示意他进来。遇到长者却不敬重,就是失于礼仪;见到可尊贵的人却不尊敬,就是心中没有仁爱。如果不是具有至德的人,就不能使人谦下;谦下如果不精诚,就不能达到玄妙之极。不受教化、不知仁爱,正是祸败的根源。可惜仲由,偏偏专擅这种毛病。况且,道是万物所由以产生和运行的根本。众物失去它就会死亡,得到它就会生存;做事违逆它就会失败,顺应它就会成功。所以道所在之处,圣人就尊重它。如今渔父对于道,可以说是已经有所体悟了,我怎么敢不敬重他呢?”

〔注〕此篇言无江海而间者,能下江海之士也。夫孔子之所放任,岂直渔父而已哉?将周流六虚,旁通无外,蠕动之类,咸得尽其所怀,而穷理致命,固#19所以为至人之道也。〔疏〕由,从也。庶,众也。夫道生万物,则谓之道,故知众庶从道而生。是以顺而得者则生而成,逆而失者则死而败,物无贵贱,道在则尊。渔父既其怀道,孔子何能不敬邪。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三竟#1《 阙误》引张君房本『交』作『皎』,四库本同。#2郭庆藩引文改『拓』作『托』。#3《阙误》引张君房本『待』作『侍』。#4高山寺本『忧』作『处』。#5高山寺本『廷』作『朝』。#6高山寺本『不』下有『亦』字。#7原作『总』,今依四库本改作『总』。#8此处疏文缺,今依成疏原文补。#9刘文典补正本『举』 作『誉』。#10高山寺本『离』下无『身』字。#11此句高山寺本作『今不修身而求之於人』。#12高山寺本『悲』作『疾』。#13又『未发』作『不严』。#14又『未』作『不』。#15『四事』上文及郭庆藩引文补足。#16高山寺本『论』下有『其』字。#17高山寺本『不』下有『为』字。#18高山寺本『贤』作『贵』。#19原作『因』,依四库本改作『固』。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四河 南 郭 象 注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疏〕伯昏,楚之贤士,号曰伯昏瞀人,隐者之徒也。御寇既师壶子,又事伯昏,方欲适齐,行於化道,自惊行浅,中路而还,适逢瞀人,问其所以。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疏〕方,道也。奚,何也。汝行何道?欲往何方?问其所由中涂反意也。曰:吾惊焉。〔疏〕自觉己非,惊惧而反。此略答前问意。曰:恶乎惊?〔疏〕重闻御寇於何事进而起惊心。曰:吾尝食於十浆,〔注〕卖浆#1之家。而#2五浆先馈〔注〕言其敬己。〔疏〕馈,遗也。十浆,谓有十家卖浆饮也。列子因行渴,於逆旅十家卖饮,而五家先遗,睹其容观,竞起惊#3心,未能冥混,是以惊惧也。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疏〕更问惊由,庶陈己失。曰:夫内诚不解,〔注〕外自矜饰。〔疏〕自觉内心实智,未能悬解,为物所敬,是以惊而归。形谋成光,〔注〕举动便辟而成光仪也。以外镇人心,〔注〕其内实不足以服物。〔疏〕谋,便僻貌也。镇,服也。仪容便僻,动成光华,用此外形,镇服人物。使人轻乎贵老,〔注〕若镇物由乎内实,则使人贵老之情笃也。而毙其所患。〔注〕言以美形动物,则所患乱生也。〔疏〕整,乱也。未能混俗同尘而为物标杓,使人敬贵於己而轻老人,良恐祸患方乱生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4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注〕权轻利薄,可无求於人。而况於万乘之主乎。〔疏〕特,独也。赢,利也。夫卖浆之人,独有羹食为货,所盈之物,盖亦不多。为利既薄,权亦非重,尚能敬己,竞走献浆,况在君王,权高利厚,奔驰尊贵,不亦宜乎。身劳於国而知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疏〕夫君人者,位总万机,威跨四海,故躬疲倦於邦国,心尽虑於世事,则思贤若渴以代己劳,必将任我以物务而验我以功绩,徇外丧内,逐伪忘真。惊之所由,具陈如是也。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疏〕汝能观察己身,审知得丧,嘉其自觉,故欺善哉。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注〕苟不遗形,财所在见保。保者,聚守之谓也。〔疏〕保,守也。汝安处己身,不能忘我,犹显形德,为物所归,门人请益,聚守之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疏〕无几何,谓无多时也。俄顷之间,伯昏往御寇之所,适见脱屦户外,跣足升堂,请益者多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其间,不言而出。〔疏〕敦,坚也。以杖柱颐,听其言说,倚立间久,忘言而归也。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疏〕宾者,谓通宾客人也。御寇闻师友立,不言而归,於是竦息惭惕,不暇纳屦,跣足驰走,至门而反,高人既来,庶蒙缄艾,不尝开发药石,遗弃而还。诚心钦渴,有此固请也。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疏〕已,止也。我已於先固告汝,汝不能韬光晦迹,必为物所归依。今果见汝门人满室,吾昔语汝,谅非虚言。宜止所请,无劳辞费。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注〕任平而化,则无感无求,无感无求,乃不相保。〔疏〕显迹於外,故为人保之;未能忘德,故不能无守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注〕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则异也。

译〔注〕本篇说的是:即使没有身处江海之间,也能谦下地对待江海之士。孔子所放任、推重的,难道只是渔父而已吗?将要周游六虚,旁通而无所不至,使一切蠕动之类都能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并穷究事理、安顿性命,这本来就是成为至人的道。〔疏〕“由”是依从、由来的意思;“庶”是众多的意思。道生养万物,所以说众物都是依道而生。因此,顺应道而得到它就能生存并成就,违逆道而失去它就会死亡并失败。万物没有贵贱之分,只要道存在其中,就值得尊重。渔父既然怀有道,孔子怎么能不敬重他呢?《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三十三完 #1《阙误》引用张君房本,“交”作“皎”,四库本相同。#2郭庆藩引用的文字将“拓”改作“托”。#3《阙误》引用张君房本,“待”作“侍”。#4高山寺本“忧”作“处”。#5高山寺本“廷”作“朝”。#6高山寺本在“不”字下面有“亦”字。#7原本作“总”,今依四库本改作“总”。#8此处疏文缺失,今依《成疏》原文补入。#9刘文典补正本“举”作“誉”。#10高山寺本在“离”字下面没有“身”字。#11此句高山寺本作“今不修身而求之於人”。#12高山寺本“悲”作“疾”。#13另一版本将“未发”作“不严”。#14另一版本将“未”作“不”。#15“ 四事”二字依据上文及郭庆藩所引文字补足。#16高山寺本在“论”字下面有“其”字。#17高山寺本在“不”字下面有“为”字。#18高山寺本“贤”作“贵”。#19原本作“因”,依据四库本改作“固”。《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三十四 河南郭象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 列御寇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又返回,遇见了伯昏瞀人。〔疏〕伯昏是楚国的贤士,号称伯昏瞀人,是隐士一类的人。列御寇既以壶子为师,又侍奉伯昏瞀人;他正要前往齐国,行走于教化之道中,却惊觉自己的修行浅薄,于是半路返回,恰好遇见瞀人,便询问他返回的原因。伯昏瞀人说:“你是要往哪里去,为什么又返回来了?” 〔疏〕“方”是道路、方向的意思;“奚”是为什么、什么的意思。你要走什么道路?要到什么地方去?这是询问他在半路返回的原因。列御寇说:“我受到惊动了。” 〔疏〕他自觉自己有过失,惊惧而返回。这只是简略回答前面的询问。伯昏瞀人说:“因为什么事受到惊动?” 〔疏〕再次询问列御寇究竟因为什么事而心生惊惧。列御寇说:“我曾经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喝过浆,〔注〕就是卖浆的人家。其中有五家抢先送给我浆。〔注〕这是说他们敬重我。〔疏〕“馈”是赠送的意思。“十浆”是指有十家卖浆饮料的人。列子因为走路口渴,在旅舍附近向十家卖饮料的人求饮,其中五家抢先赠送给他浆。他看到自己的容貌举止竟能使人争相惊动,于是还不能与世俗冥合,所以惊惧不安。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因此而惊惧呢?” 〔疏〕再次询问他惊惧的原因,希望他说明自己的过失。列御寇说:“我的内在真实还没有彻底通达,〔注〕外表却自我矜持、修饰。〔疏〕他自觉内心真实的智慧还没有达到悬解的境界,却已经受到外物敬重,所以惊惧而返回。外在形貌和举止却形成了光彩,〔注〕举止轻便灵巧,因而形成了光彩的仪表。凭借外在形貌震服人心,〔注〕他的内在真实其实不足以使外物服从。〔疏〕“谋”是轻便灵巧的样子;“镇”是使人服从的意思。仪容举止轻便灵巧,动作之间都显出光彩,便凭借这种外在形貌震服人物。使人轻视那些尊贵的老人,〔注〕如果震服外物是由于内在真实,就会使人尊敬老者的感情更加深厚。反而使他所担忧的祸患发生。〔注〕这是说,以美好的形貌来感动、役使外物,就会由此产生祸患和混乱。〔疏〕“整”是混乱的意思。还不能混同于世俗尘俗,却已经成为外物所瞩目的对象,使人敬重自己而轻视老人,实在恐怕祸患将要由此纷乱地产生。那些卖浆的人不过是以羹食为货物,所得的剩余利润并不多;他们的利润微薄,权势也轻,却尚且如此,〔注〕他们权势轻、利润薄,本来可以不向别人有所求取。更何况是拥有万辆车的君主呢?〔疏〕“特”是独自、不过的意思;“赢”是利润。卖浆的人只有羹食作为货物,盈余大概也不多。利润既然微薄,权势也不重,尚且能够尊敬我,争相跑来献浆,何况君王权势高、利益厚,世人奔走着尊奉他,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自身为国事劳苦,心智也耗尽在政务上,他们将会任用我处理政事,再以功绩来考验我;我正因此而惊惧。〔疏〕做君主的人,总揽万般政务,威势遍及四海,所以身体疲劳于国家事务,心力耗尽于世间政事,便会求贤若渴,想让贤者代替自己操劳,必定会任用我处理事务,再以功绩考验我。这样就会追逐外物而丧失内在,追逐虚伪而忘掉真实。我惊惧的原因,就是这些。伯昏瞀人说:“你观察得很好啊!” 〔疏〕你能够观察自身,仔细知道得失,我赞许你能自我觉察,所以说“好啊”。你这样安处自身,别人就会来归附、守护你了。〔注〕如果不能遗忘外在形迹,财富所在之处就会被人守护。“保”就是聚集守护的意思。〔疏〕“保”是守护。你不能安然处置自身,不能忘掉自我,仍然显露形迹和德行,于是外物都来归附,门人请求得到更多教益,聚集在你身边守护你。没过多久,他前往列御寇那里,只见门外的鞋子已经摆满了。〔疏〕“无几何”是没有多长时间。不一会儿,伯昏来到列御寇住处,正好看见门外脱下的鞋子,许多人光着脚登堂,请求列御寇进一步指教。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把手杖抵在下颌处,站在众人之间,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疏〕“敦”是坚实、牢固的意思。他用手杖支着下颌,听他们说话,在众人中倚杖站了很久,最后不发一言便回去了。负责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起鞋子,光着脚奔跑,追到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竟不为我开一剂药方吗?” 〔疏〕“宾者”是指负责接待宾客的人。列御寇听说自己的师友站在那里却不说话就离开了,于是又惊又惭又惧,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奔跑,到门口才追上并回头说:高人既然来了,希望能蒙受针砭教诲;您竟不为我开启药石之言,就这样舍弃我而返回。列御寇内心诚挚地敬仰渴求,所以这样恳切请求。伯昏瞀人说:“够了。我早就明确告诉过你,别人将会来守护你,果然已经来守护你了。” 〔疏〕“已”是停止的意思。我先前已经明确告诉过你:你不能隐藏光彩、收敛形迹,必然会受到外物归附依赖。如今果然看见你的门人挤满屋子,我过去的话确实不是虚言。你应当停止请求,不必再徒费言辞。不是你有能力使人来守护你,而是你没有能力使人不来守护你。〔注〕任其平和自然地变化,就没有感应,也没有求取;没有感应、没有求取,才不会彼此守护。〔疏〕你在外面显露形迹,所以被人守护;你还不能忘掉自己的德行,所以不能使人不来守护你。既然如此,何必用外物的感应,预先施展奇异之处呢?〔注〕预先向外物施加恩惠,恩惠并非因对方而发;预先施出,就显得奇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