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十八
古史卷十九《宋·苏辙撰》越世家第十二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夏后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谓之越子,断发文身,披草莱而邑焉【或谓越祝融之后,芉姓,故史伯告郑桓公曰:芉姓,夔越,不足命也。史记以越为禹后,姒姓,未知孰是】其先二十余世不通于诸侯,与吴为邻,世相攻战,至于允常。吴王阖闾立五年,始举兵伐之。春秋谓之于越。鲁史墨闻之曰:越得嵗而吴伐之,不及四十年,吴将不免。阖闾十年,克楚入郢,越间之入吴,吴亦败于秦、楚而归。允常卒,子句践立,时阖闾之十九年也。越王句践元年,阖闾因其防伐之,句践御之,陈于槜李,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劒于颈,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敢逃死,遂自刭也。师属之目,因而伐之,大败吴师。阖闾伤指而卒,其子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三年,越欲先吴,未发,徃伐之。大夫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徳也,争者事之末,隂谋逆徳,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遂入越。越王以甲楯五千保于会稽,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此,为之奈何?范蠡对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越王许诺,乃使大夫种因太宰嚭以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伍员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越王,越王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之曰:吴太宰嚭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越王乃以美女、宝器令种间行献嚭,嚭受之,乃见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説吴王:越已服为臣,若将舍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伍员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越王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齐小白奔莒,晋重耳奔狄,其卒王伯,何遽不为福乎?”及其反,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汝忘会稽之耻耶?”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厚遇賔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拓稽为质于吴。五年而吴归。蠡九年,越王自会稽归七年矣。其士民皆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结,楚、越名髙天下实害周室,徳少而功多,必滛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越王曰:“善。”十一年,吴王伐齐。十三年,将复伐齐,越王率其众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唯伍员惧,谏弗听,遂伐齐,败之而归,杀伍员而任嚭以政。越王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防者众,可乎?”对曰:“未可。”十四年,吴会鲁橐臯。十五年,吴会晋黄池。吴精兵从王,惟老弱与太子守。越王复问范蠡,蠡曰:“可矣。”夏六月丙子,伐吴为二隧。畴无余、讴阳自南方先及郊。吴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夀于姚自▯上观之。弥庸见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也,不可以见雠而弗杀也。”属徒五千,王子地助之。乙酉战,弥庸获畴无余,地获讴阳。越王至,王子地守。丙戍复战,大败,获太子友、弥庸、夀于姚。丁亥入吴。吴王归自黄池,使人厚赂以请成。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十九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鋭死于齐、晋,遇于笠泽,夹水而陈。越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进。吴师分以御之。越以三军潜渉,当吴中军而鼓之。吴师大乱,遂败之。二十一年,越围吴。二十三年,始聘于鲁。二十四年夏,纳邾隐公,邾太子革来奔。吴王夫差栖于姑苏之山,使公孙雄请成于越,肉袒膝行而前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越王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
译《古史》卷十九【宋·苏辙撰】越世家第十二 越王句践,他的先祖是禹的后裔,是夏后少康的庶子。他被封在会稽,称为越子;剪短头发,身上刺花纹,披荆斩棘开辟草莱,建立城邑【有人说越是祝融的后代,姓芉,所以史伯告诉郑桓公说:“芉姓的夔、越,不值得任用。”《史记》把越说成禹的后代,姓姒,不知哪一种说法是正确的】。他的先祖二十多代不与诸侯交往,和吴国相邻,世代互相攻战,传到允常。吴王阖闾即位第五年,才出兵攻打越国。《春秋》称它为于越。鲁国史墨听说这件事后说:“越国得到岁星的助力,吴国却去攻打它;不到四十年,吴国将不能免于灭亡。”阖闾十年,攻克楚国并进入郢都,越国乘机侵入吴国;吴国又在秦、楚两国的攻击下失败,退了回来。允常去世,他的儿子句践即位,当时是阖闾十九年。越王句践元年,阖闾趁允常去世之机攻打越国,句践抵抗他,在槜李列阵。句践担心吴军整齐难以攻破,便派死士两次向吴军挑战,吴军仍不动摇。句践又派罪犯分三行前进,把剑架在脖子上,说:“两国国君都有治理我的罪责,我扰乱军旗和战鼓,不敢逃避死刑。”于是他们割颈自杀。吴军全都注视他们,越军趁机进攻,大败吴军。阖闾伤了脚趾而死,他的儿子夫差日夜整治军队,并且要报复越国。三年,越国想抢在吴国之前出兵,军队尚未出发,就先前往攻打吴国。大夫范蠡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违背德行的事,争斗是事情的末节。暗中谋划、违背德行、喜欢使用不祥的兵器,以自身去尝试末节之事,上帝会禁止这种行为,实行它的人不会有利。”越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于是出兵。吴王全部调发精锐部队攻击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军,随即进入越国。越王带领五千披甲持盾的士卒守在会稽,对范蠡说:“因为没有听从你,才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怎么办?”范蠡回答说:“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送给吴国;如果吴王不答应,就亲自去和他谈判。”越王答应了,于是派大夫文种通过太宰嚭向吴国求和。文种膝行叩头说:“君王的亡臣句践,派陪臣文种斗胆向执事禀告。句践请求做臣,妻子请求做妾。”吴王将要答应,伍员对吴王说:“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不要答应。”文种回来把情况报告越王,越王想杀死妻子儿女,焚烧宝器,出战而死。文种阻止他说:“吴国太宰嚭可以用利益诱惑,请暗中设法对他说。”于是越王就让文种暗中带着美女、宝器献给嚭。嚭接受了,便把文种引见给吴王。文种叩头说:“希望大王赦免句践的罪,把他的全部宝器都送入吴国;如果不幸不赦,句践将杀尽妻子儿女,焚烧宝器,率领五千人全部出战,必定会有一场相当的抵抗。” 嚭于是劝说吴王:“越国已经服从,愿意做臣下,如果放过它,对我国有利。”吴王将要答应,伍员进谏说:“现在不灭掉越国,后来一定会后悔。”句践是贤明的君主,文种、范蠡是贤良的大臣;如果让他们回国,将会作乱。吴王不听,最终赦免越国,撤军回国。越王被困在会稽时,长叹说:“我终究要困死在这里吗?”文种说:“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囚禁在羑里,齐小白曾逃奔莒国,晋重耳曾逃奔狄国;他们最终都成就了王业或霸业,怎么能说灾祸不能转为福气呢?”越王返回后,便使自己劳苦,焦虑思考,把胆挂在座位旁,坐下、躺下就抬头看胆,饮食时也要尝胆。他说:“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亲自耕作,夫人亲自织布,食物不增加肉类,衣服不穿两种颜色的锦绣,降低身份礼待贤者,厚待宾客,救济贫困、吊祭死者,和百姓共同承担劳苦。他想让范蠡治理国政,范蠡说:“兵甲方面的事务,文种不如我;镇抚国家、亲近百姓,我不如文种。”于是把全国政事交给大夫文种,又让范蠡和大夫拓稽到吴国做人质。五年后,吴国将他们放回。范蠡在越王自会稽归国七年后,到第九年时说,越国的士民都想借此报复吴国。大夫逢同劝谏说:“国家刚刚经历流亡,如今却重新使财物充足,修缮装饰,整备兵器,吴国一定会害怕;吴国害怕,祸难必然到来。” 况且猛禽攻击时,一定隐藏自己的形迹。如今吴国的军队强大,齐、晋两国与它结下怨仇;楚、越两国名声高于天下,实际上却损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一定会放纵自大。替越国谋划,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以此使吴国强大起来。吴国的志向扩大后,一定会轻率作战。这样我们就能牵制它的势力,等三国攻打吴国,越国承受它的弊病,便可以战胜它。”越王说:“好。”十一年,吴王攻打齐国。十三年,吴王将要再次攻打齐国,越王率领部众前去朝见。吴王和列位士人都有馈赠贿赂,吴国人都很高兴,只有伍员害怕,劝谏却不被听从;吴王于是攻打齐国,击败齐军后回来,杀死伍员,任用嚭主持政事。越王召见范蠡说:“吴国已经杀死伍子胥,辅佐吴国的人很多,可以行动了吗?”范蠡回答:“还不可以。”十四年,吴国在鲁国的橐臯会盟。十五年,吴国在晋国的黄池会盟。吴国精锐军队跟随吴王,只有老弱士卒和太子守国。越王再次询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夏六月丙子日,越国攻打吴国,分两路进军。畴无余、讴阳从南方先到达吴国郊外。吴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于姚从泾水上观察越军。弥庸看见姑蔑的旗帜,说:“这是我父亲的旗帜,不能看见仇敌却不杀死他。” 他集合部众五千人,王子地帮助他。乙酉日交战,弥庸俘获畴无余,王子地俘获讴阳。越王到达,王子地留下防守。丙戌日再次交战,吴军大败,越军俘获太子友、弥庸、寿于姚。丁亥日进入吴国。吴王从黄池回来,派人带着厚重的贿赂请求讲和。越王估量自己也还不能灭掉吴国,于是与吴国讲和。十九年,越国再次攻打吴国。吴国的士民疲惫困乏,精锐士卒又在齐、晋战事中阵亡;双方在笠泽相遇,隔水列阵。越军分布在吴军左右。越国的句卒在夜间行动,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击鼓呐喊前进,吴军分兵抵御。越军又让三支军队暗中渡水,正对着吴军中军击鼓。吴军大乱,越军于是击败吴军。二十一年,越国包围吴国。二十三年,越国开始派使者聘问鲁国。二十四年夏,越国接纳邾隐公,邾太子革来投奔。吴王夫差退居姑苏山,派公孙雄向越国请求讲和。公孙雄袒露上身、膝行上前说:“孤臣夫差,斗胆陈述内心。往日我在会稽得罪过您,夫差不敢违逆,能够与君王讲和而归。如今君王抬起尊贵的脚来诛伐孤臣,我只听从命令。想来您也会像会稽时赦免孤臣的罪过那样赦免我吧?”越王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说:“会稽之事,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没有取用;
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耶?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天与弗取,反受其殃。伐柯者,其则不逺。君忘会稽之厄乎?」越王曰:「吾欲听子,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使者泣而去。十一月,遂灭吴。夫差自杀,越王葬之【史记越王葬吴王而诛太宰嚭嚭之罪诛之固当然左传哀公二十四年公如越得太子适郢将妻公而多与之地公孙有山告于季孙季孙惧使因太宰嚭而纳赂乃止灭吴后二年嚭尚在则越未尝诛嚭也】越王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越王胙,命为伯。越乃以淮北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伯王。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兎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劔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二十五年秋,鲁哀公使叔青来聘,使诸鞅报聘于鲁。二十六年,鲁哀公来朝。二十七年,卫出公在城鉏,使其祝史挥来请师以伐卫。二十八年夏,使臯如后庸帅。师会宋鲁之师以纳卫侯,取赂弗克纳而还,卫侯来奔,遂死于越。二十九年春,使后庸聘于鲁,且言邾田封于骀上。秋,鲁哀公来奔。王句践卒【左传史记皆不记句践之年,然史记称越王元年阖闾闻允常死兴师伐越败于槜李,今据此而求之春秋以次句践之年,然卒不知其卒之年矣】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夀立,王不夀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医立,王医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无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时,越方伐齐,齐宣王使人説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以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不至于覆军杀将,汗马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于顿兵接刃,而况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于析郦宋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而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刄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奈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毫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于晋者非其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于中以至无假之闗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北聚齐鲁南阳,分有大于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鬬晋楚也,晋楚不鬬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是以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索隐:复犹言况复也。雠当作犫。犫厐,长沙三邑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闗。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图王不成,其弊可以伯,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濵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后七世至闽君揺,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揺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苏子曰:「吴以蛮夷争盟上国,陵蔑齐晋,结怨楚越,再世而亡。何者?地逺而民劳,势不顺也。越王句践既克夫差,虽号伯王,而实敛兵自守,无大征伐,分吴故土以畀楚、宋、鲁,遂以保国传世。彼亲见其害,知所以自监矣哉!至王无彊,无阖闾之知,而有夫差之愚,其残国宜矣。昔楚庄王克陈、宋、郑,力能取之而不有,诸侯安之,而楚遂以兴。灵王大城陈、蔡,不羮经营中夏,贪而不止,则身受其咎。葢东南之常势,于是可见矣。自东晋以来,至于陈,皆国于吴越之墟,成败之迹,无不然者。虽桓温、刘裕善用兵,或能一胜,而民以罢弊,讫于无成。至殷浩、庾亮,葢不足数也。如谢安之贤,犹勉彊北征,失防而死,亦▯于其名而未安其实。故耶?嗟夫!谋国如蔡谟,吾有取焉。」
古史卷十九
译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况且君王早朝晚罢,不就是为了吴国吗?谋划了二十二年,却在一天之内放弃,怎么可以?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遭受它带来的灾殃。砍伐树木的人,眼前的斧柄就是现成的榜样。君王忘了会稽的危难吗?”越王说:“我想听从你的话,只是不忍心对待吴国使者。”范蠡于是击鼓进兵,说:“大王已经把政事交给执事处理了,使者若不离去,将要获罪。”使者哭泣着离开。十一月,越国终于灭掉吴国。夫差自杀,越王为他安葬【《史记》说越王安葬吴王并诛杀太宰嚭;按理嚭的罪行确实应当诛杀。《左传》哀公二十四年记载,公到越国,得到太子适郢,越王想把女儿嫁给公,并多给土地;公孙有山把这件事告诉季孙,季孙害怕,便通过太宰嚭送上贿赂,事情才停止。吴灭亡两年后嚭还在世,可见越国未曾诛杀嚭】。越王平定吴国后,便率军向北渡过淮水,和诸侯在徐州会盟,向周王室贡献贡物。周元王派人赐给越王祭肉,任命他为伯。越国于是把淮水以北的土地给楚国,把吴国侵占的宋地归还宋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鲁国。当时越军横行于长江、淮水以东,诸侯全都来祝贺,号称伯王。范蠡于是离去,在齐国写信给大夫文种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这个人,脖子长、嘴像鸟,能够和他共同患难,却不能和他共同享乐。你为什么不离去?”文种看了信,称病不上朝。有人进谗言说文种将要作乱。越王于是赐给文种一把剑,说:“你教给寡人攻打吴国的七种方法,寡人采用其中三种就击败了吴国,其余四种还在你那里。你替我向先王试验它们吧。”文种于是自杀。二十五年秋,鲁哀公派叔青来聘问,派诸鞅回访鲁国。二十六年,鲁哀公来朝见。二十七年,卫出公在城鉏,派祝史挥来请求出兵攻打卫国。二十八年夏,派皋如、后庸率军。军队会合宋、鲁两国的军队,准备拥立卫侯;因为收取贿赂,没能使卫侯复位,于是退兵。卫侯来投奔,后来死在越国。二十九年春,派后庸到鲁国聘问,并说明邾国的田地封在骀地以北。秋,鲁哀公来投奔。越王句践去世【《左传》《史记》都没有记载句践的在位年数;但《史记》说越王元年阖闾听说允常死后出兵攻越,在槜李被击败。现在据此按《春秋》推求句践的年代,但始终不知道他去世的年份】。他的儿子王鼫与即位;王鼫与去世,他的儿子王不寿即位;王不寿去世,他的儿子王翁即位;王翁去世,他的儿子王医即位;王医去世,他的儿子王之侯即位;王之侯去世,他的儿子王无彊即位。无彊出兵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与中原诸国争强。当楚威王在位时,越国正在攻打齐国,齐宣王派人劝说越王:“越国不攻打楚国,大了不能称王,小了不能称伯。推究越国不攻打楚国的原因,是因为得不到晋国。韩、魏本来就不会攻打楚国;韩国如果攻楚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叶、阳翟就危险;魏国如果攻楚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陈、上蔡就不得安宁。所以韩、魏两国为越国办事,却不至于军队覆没、将领被杀,连战马流汗奔走的力量都不能发挥。得到晋国的帮助究竟有什么重要性呢?”越王说:“我向晋国所求的,尚且不是让它疲惫军队、与楚国交战,何况是攻城围邑呢?我希望魏国在大梁城下集结军队,希望齐国在南阳、莒地试探用兵,在常、郯一带集结军队;这样,方城以外的楚军不能向南,淮水、泗水之间的楚军不能向东,商、于、析、郦、宋、胡等地以及夏路以左就不足以防备秦国,江南、泗水以上地区也不足以抵御越国。这样齐、秦、韩、魏就能在楚国取得利益。韩、魏两国不必交战便可分取土地,不必耕种便能获得收成,却不这样做,反而在山河之间疲惫兵刃,替齐、秦两国完成它们所等待的事情;如此失策,怎么办呢?它们凭借这样的办法还能称王吗?”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真是幸运啊!我并不赞赏它用智慧像眼睛能看见毫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 如今大王知道晋国的失策,却不知道越国自己的过错,这是只会从表面观察。大王所等待的晋国,并不是等待它使战马流汗奔走的力量,也不是等待它与楚国合军结盟,而是等待它来分散楚国的军队。如今楚军已经分散,还等待晋国做什么?”越王说:“怎么办?”齐国使者说:“楚国三位大夫部署九军,向北包围曲沃;从这里到无假关有三千七百里。景翠的军队向北集结在齐、鲁、南阳一带,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分散吗?而且大王所求的是让晋、楚交战;如果晋、楚不交战,越军就不出动,这是只知道二和五,却不知道十。现在不攻打楚国,我因此知道越国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伯。何况又有复雠、庞、长沙,楚国的粮食【索隐说:“复”仍是“何况”的意思;“雠”应作“犫”。犫、庞、长沙是三个城邑】;竟泽、陵,是楚国的木材产地。越国窥伺并出兵,打通无假关。这四个城邑不再向郢都进贡服事了。我听说:谋求王业不能成功,其余势力还可以用来成就霸业;连霸业也不能成就,就是王道丧失了。因此希望大王转而攻打楚国。”于是越国放弃攻齐,转而攻打楚国。楚威王发兵攻打越国,大败越军,杀死越王无彊,全部夺取原吴国的土地,抵达浙江以北。楚国又在徐州击败齐国,越国因此瓦解。各族子弟争相即位,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布在长江以南和海边,臣服并朝见楚国。后来传到第七代闽君摇,他辅佐诸侯平定秦国。汉高帝又让摇做越王,以奉祀越国的后代。东越、闽君,都是他的后代。苏轼说:“吴国凭借蛮夷之地与上国争夺盟主,凌辱齐、晋,和楚、越结下怨仇,传了两代就灭亡了。为什么?土地偏远而百姓劳苦,形势不顺。越王句践击败夫差以后,虽然号称伯王,实际上却收敛军队、守护自身,不进行大规模征伐;并把吴国的旧地分给楚、宋、鲁,于是保全了国家,世代相传。他亲眼看见了这些祸害,知道用来警戒自己的办法了吧!到了王无彊,他没有阖闾的见识,却有夫差的愚蠢,国土残破是理所当然的。过去楚庄王攻克陈、宋、郑,力量足以夺取它们却不据为己有,诸侯因此安定,楚国也就兴盛起来。楚灵王大规模筑城于陈、蔡,不停经营中原,贪求而不停止,最终自身受到祸患。大概东南地区的常态形势,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自东晋以来直到陈朝,都是在吴、越的旧地建国;成败的踪迹无不如此。即使桓温、刘裕善于用兵,有时能够取得一次胜利,但百姓因而疲惫困弊,最终也没有成就。至于殷浩、庾亮,更是不值得一提。像谢安这样贤能的人,尚且勉强北伐,因防守失误而死,也被自己的名声迷惑,始终没有使实际情况安定。难道不是这样吗?唉!谋划国家大事像蔡谟那样,我是有所取法的。” 《古史》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