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三十六。宋苏辙撰。孙武吴起列传第十三。孙武齐人也。以兵法见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人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防。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铁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鼔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防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鼔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孙武既死后百余嵗,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亦武后世子孙也。甞与厐涓俱学兵法。厐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膑,乃隂使召之。膑至,厐涓恐其贤于已,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黥之,欲隠勿见。齐使者如梁,膑以刑徒隂见説齐使。齐使以为竒,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逺,马有上中下辈,于是谓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威王欲将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鬭者,不搏橶。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鋭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后十五年,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厐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歩军,与其轻鋭,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厐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厐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鑚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厐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竪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吴起,卫人也。好用兵,甞学于曽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起。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鲁人或恶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防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齧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曽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曽子薄之,而与起絶。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起。起闻魏文侯贤,欲事之,因翟璜以见文侯,以为将,击秦,防五城。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褁赢粮,与士卒分劳苦。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三十六。宋代苏辙撰。孙武、吴起列传第十三。孙武是齐国人。他凭借兵法求见吴王阖庐。阖庐说:“你的十三篇兵法,我已经全部看过了。可以小规模地试着训练军队吗?”孙武回答:“可以。”阖庐说:“可以用妇女来试验吗?”孙武说:“可以。”于是阖庐答应了。孙武从宫中挑选出一百八十名美女,把她们分成两队,以吴王宠爱的两个姬妾分别担任队长,都命令她们拿着戈。孙武命令她们说:“你们知道心口、左手、右手、背部分别在哪里吗?”妇女们说:“知道。”孙武说:“向前看就是心口,向左看就是左手,向右看就是右手,向后看就是背部。”妇女们说:“是。”约束和命令宣布完毕,便设置斧钺,又三令五申。于是击鼓命令向右转,妇女们大笑。孙武说:“约束不明确,命令没有反复说明清楚,是将领的罪过。”又三令五申,击鼓命令向左转,妇女们再次大笑。孙武说:“约束不明确,命令没有反复说明清楚,是将领的罪过。既然已经说明清楚却不按法令行动,就是军吏和士卒的罪过。”于是要斩杀左右两队的队长。吴王从台上观看,见即将斩杀自己的宠姬,大为惊骇,急忙派使者下来传令说:“寡人已经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寡人若没有这两个姬妾,吃饭都没有滋味,希望不要斩杀她们。” 孙武说:“臣既然已经接受命令担任将领,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些可以不接受。”于是斩杀了两名队长以示众,并用她们的副队长代任队长。随后再次击鼓,妇女们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或起立,全都符合规矩准绳,没有人敢出声。孙武便派使者报告吴王说:“军队已经整齐,王可以下来观看了。只要王想使用她们,即使让她们赴汤蹈火,也都可以做到。”吴王说:“将军停止操练,回营舍去吧,寡人不愿下去观看。”孙武说:“大王只是喜欢听漂亮话,却不能真正使用军队。”于是阖庐知道孙武善于用兵,最终任命他为将。孙武向西攻破强大的楚国,进入郢都;向北威震齐、晋,在诸侯中显扬名声。这其中也有孙武的功劳。孙武死后一百多年,又有一个孙膑。孙膑出生在阿、鄄之间,也是孙武的后代。他曾经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侍奉魏国后,成为魏惠王的将军,却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于是暗中派人召他来。孙膑到达后,庞涓害怕他的才能超过自己,便嫉恨他,按照法律施刑,砍断他的双脚,并在脸上刺字,想使他隐姓埋名、不再露面。齐国使者到大梁,孙膑以受刑罪犯的身份暗中求见,说服齐国使者。齐国使者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偷偷把他带回齐国。齐将田忌很器重他,以宾客的礼节接待他。田忌多次和齐国的公子们赛马,并以重金下注。孙膑见他们的马匹脚力相差不大,而马又分为上、中、下三等,便对田忌说:“您只管下重注,我能让您取胜。”田忌相信了他,便和齐王及各位公子赛马,下注千金。到了比赛即将开始时,孙膑说:“现在用您的下等马对他们的上等马,用您的上等马对他们的中等马,用您的中等马对他们的下等马。三等马各赛一场,您一场不胜而两场取胜,最终可以得到齐王的千金。”于是田忌把孙膑推荐给齐威王。威王询问兵法,便任命孙膑为老师。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危急,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威王想任命孙膑为将,孙膑辞谢说:“受过刑的人不能担任将领。”于是任命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坐在辎车中谋划计策。田忌想率军前往赵国,孙膑说:“解开杂乱纠结的东西,不必用手直接拉扯;劝解争斗,也不必亲自搏斗。攻击敌军的要害和空虚之处,使其形势受制,事情自然就会得到解决。如今魏、赵两国交战,魏国的轻兵精卒一定会在外面耗尽,老弱士卒则会在国内疲惫不堪。您不如率军迅速奔向大梁,占据它的交通要道,冲击它防守空虚的地方;魏军一定会放弃围攻赵国而回军自救。这样我们一次行动就能解除赵国的围困,并使魏国疲惫受损。”田忌听从了他。魏国果然撤离邯郸,在桂陵与齐军交战,齐军大败魏军。又过了十五年,魏国和赵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齐国派田忌为将领兵前往,直奔大梁。魏将庞涓听说后,便离开韩国返回魏国。齐军已经向西行进。孙膑对田忌说:“魏国三晋的军队一向强悍勇猛,而且轻视齐国,齐国又以怯懦著称。善于作战的人,要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兵法说:行军百里去争夺利益,会使上将受挫;行军五十里去争夺利益,军队只能有一半到达。”于是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第一天修造十万座炉灶,第二天修造五万座,第三天修造两万座。庞涓行军三天后大喜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怯懦,进入我国境内三天,士卒逃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丢下步兵,只带轻装精锐部队,日夜兼程追赶齐军。孙膑估计他们傍晚将到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又有许多险阻隘口,可以埋伏军队。于是砍下一棵大树,剥白树皮,在上面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又命令齐军挑选一万名善射的弩手,夹道埋伏,约定天黑看见火光举起时一齐发射。庞涓果然连夜赶到,砍树后看见白色树皮上的字,便点火照看,尚未读完,齐军一万弩手便一齐发射,魏军大乱,彼此失去联系。庞涓自知智谋已经穷尽、军队已经失败,便自刎说:“终于成就了这个小子的名声。”齐军乘胜把魏军彻底击溃,俘虏魏太子申带回去。孙膑因此名声显扬天下,世人相传他的兵法。吴起是卫国人。他喜欢用兵,曾向曾子学习。后来侍奉鲁君。齐国攻打鲁国,鲁君想任命吴起为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君因此怀疑他。吴起于是想求取功名,便杀死妻子,以表明自己不亲附齐国。鲁君最终任命他为将,他率军攻打齐国,大败齐军。鲁国有人厌恶吴起,说:“吴起为人多疑而残忍。”吴起年轻时,家中积蓄有千金。他外出求仕没有成功,结果耗尽了家产,乡里人都嘲笑他。吴起杀死诽谤自己的三十多人,向东走出卫国城郭的城门,和母亲诀别,咬破手臂发誓说:“我如果不能做卿相,就再也不回卫国。”于是侍奉曾子。不久,他的母亲去世,吴起始终没有回去。曾子鄙薄他的行为,便同吴起断绝关系。吴起于是到了鲁国,学习兵法来侍奉鲁君。鲁君怀疑他,吴起便杀妻求取将职。鲁国是小国,却有战胜齐国的名声,诸侯就会图谋鲁国。而且鲁国与卫国是兄弟之国,鲁君任用吴起,就等于抛弃卫国。鲁君因此疑虑,拒绝了吴起。吴起听说魏文侯贤明,想去侍奉他,便通过翟璜求见文侯。文侯任命他为将,攻打秦国,夺取了五座城。吴起担任将领时,和最下等的士卒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食物,睡觉不铺席子,行军不乘车骑马,亲自背负干粮,和士卒共同承担劳苦。
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文侯以起善用兵,亷平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頋而谓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寳也。”起对曰:“在徳不在险。昔三苖氏,左洞庭,右彭蠡,徳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徳,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徳不在险。若君不修徳,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賔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黙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起乃自知弗如田文。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亷而自喜名也。君先与魏君言曰:'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魏君即曰:'奈何?'君因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曹沬之盟,其相袭谬妄久矣,故特见于萹。今亦不能尽正也】
古史卷三十六
译有个士卒身上长了恶性疮,吴起替他吸出脓液。士卒的母亲听说后哭了。有人说:“您的儿子只是个士卒,将军亲自替他吸疮,您为什么哭呢?”母亲说:“不是这个原因。往年吴公替他父亲吸过疮,他父亲作战时奋勇向前,连脚步也不回转,最终死在敌阵中。如今吴公又替他的儿子吸疮,我不知道我的儿子将死在哪里,所以才哭。”魏文侯认为吴起善于用兵,廉正公平,能够得到士卒的拥护,于是任命他为西河守,抵御秦、韩。文侯死后,吴起侍奉他的儿子魏武侯。武侯乘船沿西河而下,行至河中,回头对吴起说:“山河的险固真美啊,这是魏国的宝物。”吴起回答:“国家在于德政,不在于地势险要。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鄱阳湖,但不修德义,禹便灭掉了它。夏桀所居之地,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泰山、华山,南面有伊阙,北面有羊肠坂,但施政不仁,商汤便放逐了他。殷纣的国家,左边有孟门,右边有太行山,北面有常山,大河流经南面,但施政无德,周武王便杀了他。由此看来,国家在于德政,不在于险要。假如君王不修德,船中的人都可以成为敌国。”武侯说:“说得好。”吴起担任西河守,很有声望。魏国设置相国,任命田文为相。吴起不高兴,对田文说:“请允许我和您谈谈功劳,可以吗?” 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统率三军,使士卒乐于战死,敌国不敢谋划进犯,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治理百官,亲近万民,充实府库,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镇守西河,使秦军不敢向东进犯,韩国、赵国都来归附,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这三方面,您都在我之下,可是职位却在我之上,为什么呢?”田文说:“君主年少,国家人心疑惑,大臣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任。正当这个时候,是把国家托付给您,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沉默了很久,说:“应当托付给您。”田文说:“这就是我职位在您之上的原因。”吴起于是知道自己确实不如田文。田文死后,公叔担任相国。他娶了魏国公主,便想排挤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很容易除掉。”公叔问:“怎么办?”仆人说:“吴起为人节操廉正,却喜欢自己的名声。您先对魏君说:‘吴起是贤能的人,但您的国家封地狭小,又和强大的秦国接壤,我私下担心吴起没有长期留在这里的心思。’魏君必然会问:‘那怎么办?’您就趁机说:‘试着把公主嫁给他。吴起如果有留在这里的打算,就一定会接受;如果没有,就一定会推辞。’ ‘可以用这件事来验证他。’您于是召见吴起,和他一起回去,再让公主故意对您发怒并轻视您。吴起见公主如此轻视您,就一定会推辞。”【曹沬之盟及其相互袭用的讹误已经很久了,所以特意在篇中列出。如今也不能全部订正。】《古史》卷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