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古史三十三

古史卷三十四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51–153 段

古史卷三十四宋苏辙撰孟子孙卿列传第十一孟子,邹人也。名轲,鲁公族孟孙之后也。学于孔子之孙子思,明孔之遗业。防事齐宣王,宣王始以为卿,不用其言。孟子致为臣而归,又欲中国而授之室,养弟子以万钟。孟子不愿也,去齐适梁。梁惠王方东败于齐,南辱于楚,西防地于秦,折节下士,将以求报,问利国于孟子。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惠王亦不能用。孟子往来齐梁之间,见梁襄王,齐湣王。间适鲁,适宋,适邹,适滕。庻防或用,鲁平将见孟子,而嬖人臧仓沮止之。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见孟子,説之。及即位,使然友见孟子于邹。孟子诲之三年之防,文公行之。既而之滕,教之井田学校。四方之士闻滕行仁政,有相帅而从之者。后齐涽王闻燕哙之乱,将伐燕,沈同以问孟子曰:「燕可伐欤?」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齐人伐燕,克之。诸侯多谋救燕。或谓孟子劝齐伐燕何也?孟子曰:「我言燕之可伐,而不言齐之可以伐燕也,乃劝涽王反其耄倪,止其重器,为燕立君而去【史记齐世家言孟子劝齐涽王伐燕,是不考之孟子也,而孟子称齐宣王伐燕亦失之矣】是时秦已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克敌。齐威宣王用孙子田忌,诸侯东面朝齐。秦仪轸衍之徒,合从连横,以欺诈茍得,相髙防谈之士,得志于时。而杨朱墨翟诸子杂学,方炽。孟子推明孔氏,崇三代之故,所如不合,知世将大乱,恐周孔之道絶而不续,退而与其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记其平生荅问称道之言,作《孟子》七篇。后世传之。苏子曰:孟子生于战国,知仁义可以化服暴彊,以此游説诸侯,谆谆言之,兾其或信,而诸侯皆习于鄙诈,莫以为然者。梁襄王问孟子天下乌乎定,孟子对曰:「定于一。」曰:「孰能一之?」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当是时,诸侯皆将以多杀人一天下,诚有不嗜杀。人之君招而抚之,天下必将归之。孟子之言,非茍为大而已也。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于观战国之后,更始皇、项籍,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及汉髙帝,虽以兵取天下,而心不在杀人,然后乃定。子孙享国二百余年。王莽之乱,盗贼蜂起,光武复以不嗜杀人収之。及桓、灵之祸,曹公、孙、刘皆有盖世之略,而以喜怒人,故天下卒于三分。司马父子,力能一之,而杀心益炽,故既一复防裂为五胡,离为南北。隋文帝,又能合之矣,而好杀不已,至子而败。及唐太宗,始复不嗜杀人,天下乃定。其后五代之君,出于盗贼乞养,屠戮生灵如恐不及,数十年之间,天下五禅,皆不能有天下之半。及宋受命,艺祖皇帝虽以神武诛鉏僣伪,而不嗜杀人之心,神民信之,未及十年而削平之,功比于汉、唐。天下既定,轻刑厉禁,凡所诛戮,一附于法,匹夫匹妇无寃死之狱,其仁过于前代,是以百有余年兵革不试,户口充溢,有死于疠疾而无死于兵乱。盖自孟子以来,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致之。由此观之,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三驺子皆齐人。齐威、宣相继喜士、养士,稷门之下,自淳于髠以下七十余人,髙者为列大夫,为开第康荘之衢,髙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賔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三驺子前曰:驺忌先孟子,以鼔琴干威王,因及国政,遂受相印,封成侯。稷下先生淳于髠之徒,始轻驺忌,相与设微言挑之,忌答之如响,髠等乃服。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深观隂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始终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騐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知,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逺之,至天地未生,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赌,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徳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之一分耳,名曰赤县神州。

译《古史》第三十四卷,宋代苏辙撰,《孟子孙卿列传》第十一。孟子是邹国人,名轲,是鲁公族孟孙氏的后代。他向孔子的孙子子思学习,通晓孔子遗留下来的学说。后来侍奉齐宣王,宣王起初任命他为卿,但没有采用他的主张。孟子辞去卿位回去,齐宣王又想把国中的房舍授给他,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孟子不愿意,于是离开齐国前往梁国。梁惠王当时刚在东面被齐国打败,南面又受到楚国的羞辱,西面向秦国割让土地;他降低身份礼贤下士,想要寻求报复,便向孟子询问使国家获利的方法。孟子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梁惠王也没有任用他。孟子往来于齐、梁两国之间,拜见了梁襄王和齐湣王。其间曾到鲁国、宋国、邹国和滕国。庶几他的主张或许会被采用,鲁平公将要召见孟子时,宠臣臧仓从中阻止了他。滕文公做太子时,将要前往楚国,路过宋国,拜见孟子,孟子便向他游说。等到滕文公即位后,派然友到邹国拜见孟子。孟子教导他实行三年的丧礼,文公照着实行。后来孟子到了滕国,教导他们推行井田制和学校教育。四方的士人听说滕国实行仁政,有互相率领前来归附的。后来齐湣王听说燕王哙发生了内乱,将要讨伐燕国,沈同把这件事拿来询问孟子,说:“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能把燕国交给别人,子之也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 齐国人讨伐燕国,攻克了它。诸侯大多谋划救援燕国。有人问:“孟子既然劝齐国讨伐燕国,这是什么原因?”孟子说:“我说燕国可以讨伐,却没有说齐国可以讨伐燕国;我的本意是劝湣王归还他所掠取的老幼,停止搬取燕国的重器,为燕国另立国君,然后离开。”【《史记·齐世家》说孟子劝齐湣王讨伐燕国,这是没有考察《孟子》一书;而且《孟子》称齐宣王讨伐燕国,也有失实之处。】当时秦国已经任用商君,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楚国和魏国任用吴起,作战获胜、击败敌人;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膑、田忌,诸侯都面向东方朝见齐国。张仪、陈轸、苏秦、公孙衍一类人,实行合纵连横,以欺诈苟且求取成功;相互夸耀的游说之士,也在当时得志。杨朱、墨翟等诸子的杂家学说,正十分兴盛。孟子推阐弘扬孔氏之学,尊崇夏、商、周三代的旧制;但他所到之处都不能契合,知道世道将要大乱,担心周公、孔子的道术断绝而不能延续,于是退下来同弟子公孙丑、万章等人,记录自己平生答问以及称述、讲说的言论,撰成《孟子》七篇,后世流传下来。苏轼说:孟子生在战国时代,知道仁义可以感化、制服强暴之人,因此以此游说诸侯,反复恳切地讲说,希望他们中或许有人能够相信;可是诸侯都习惯于卑鄙欺诈,没有人认为这是正确的。梁襄王问孟子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回答说:“天下将在统一中安定。” 梁襄王问:“谁能统一天下?”孟子回答:“不喜欢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在那个时候,诸侯都准备靠多杀人来统一天下;如果确实有一位不喜欢杀人的君主招徕并安抚百姓,天下人一定会归附他。孟子的话,并不是姑且把话说得宏大而已。然而,如果不深入推究他的本意,详细考察它的实际意义,就没有人不认为这话迂阔。回顾战国以后,经过秦始皇、项籍,杀人越来越多,天下也越来越混乱。到了汉高帝,虽然凭借军队取得天下,但他的心意不在杀人,天下这才安定下来;他的子孙享有国祚二百多年。王莽作乱时,盗贼蜂起,光武帝又凭借不喜欢杀人的做法收取了天下。到了桓帝、灵帝造成的祸乱时期,曹操、孙权、刘备都有盖世的谋略,却任凭喜怒对待人,所以天下最终分成三国。司马懿父子力量足以统一天下,但杀伐之心更加炽烈,所以天下统一后又很快分裂为五胡之乱,离析为南北。隋文帝又能够统一南北,但喜好杀戮不能停止,到他的儿子隋炀帝时便失败了。到了唐太宗,才重新做到不喜欢杀人,天下于是安定。此后五代的君主出身盗贼或被人收养,他们屠杀百姓,唯恐来不及;几十年之间,天下五次改易禅让,没有一个能够拥有天下的一半。到了宋朝受命,艺祖皇帝宋太祖虽然凭借神武诛灭铲除僭越伪国,但他不喜欢杀人的心意得到神灵和百姓的信任,不到十年便削平了天下,功业可与汉、唐相比。天下安定以后,减轻刑罚而严明禁令,凡是要诛杀的人,都一律按照法律办理,普通男子和女子没有含冤而死的案件。他的仁德超过前代,因此一百多年间没有动用兵革,户口充足繁盛;有人死于疫病,却没有人死于兵乱。大概从孟子以来,能够统一天下的共有四位君主,他们都是凭借不喜欢杀人而实现的。由此看来,孟子的话难道只是偶然说中而已吗?三位驺子都是齐国人。齐威王、齐宣王相继喜爱士人、供养士人,稷门之下从淳于髡以下有七十多人,地位高的任列大夫,给他们在康庄大道旁修建宅第,建造高门大屋,尊敬宠幸他们,以此向天下诸侯宾客展示齐国能够招致天下贤士。三位驺子中,驺忌在孟子之前。他以弹琴求见齐威王,因而谈到国政,终于接受相印,被封为成侯。稷下先生淳于髡等人起初轻视驺忌,便共同用隐微的话来挑逗他,驺忌的回答像回声一样迅速,淳于髡等人于是折服。其次是驺衍,处在孟子之后。驺衍深入观察阴阳的消长,撰写《怪迂之变始终大圣》一类的篇章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必先验证小事物,再由小推及大,直到无边无际;先叙述当今以上直到黄帝的事迹,这是学者共同知道的,又考察各时代的盛衰,因而记载其中的吉凶征兆;把度量、制度推演到遥远之处,直到天地尚未生成、无法考察和推究的境地。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通达的谷地,以及禽兽、水土所生长的物类和所珍视的东西,因而推演到海外人们无法亲见的地方;他称述自天地开辟以来五德转移、各种治理各有适宜以及相应征验的情形,认为儒者所说的中国,在天下只不过是八十一分之一,名叫赤县神州。

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所叙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各有禆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惊而化之,其后亦莫能行。衍始以此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賔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襒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坐而受业,筑碣石宫,身往师之,其见尊礼如此。稷下先生自淳于髠、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以干世主云。淳于髠,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説慕晏婴之为人也,然以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髠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譲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仲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耶?」客以谓髠,髠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驰逐;后见王,王志在声音。吾是以黙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淳于生,圣人也!”前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防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防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在彼后。淳于髠见一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待之,髠谢去,送以安车驾驷,束锦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徳之术,发明其指意。慎到着十二论,环渊着上下篇。最后驺奭,颇采驺衍之术以为书。盖驺衍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髠久与处,时有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髠。”然其书今皆不传。荘子曰:“田骈、慎到,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曵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坠,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甞有罪,若无知之物而已。”田骈学于彭蒙,彭蒙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其道则释氏所谓钝根声闻者耶?”孙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孙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孙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防孙卿,孙卿乃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孙卿废,因家兰陵。李斯甞为弟子,已而相秦。孙卿疾浊世君臣不知三代之正,而以变诈相怵,滛侈相説,士争为小説诡辩,以欺惑世俗,著书数万言,其辞愤切反复,卒因▯兰陵。自孔子没,诸子不闻大道之要,各以意言之。老子清净无为,虽与世防濶,然其本则天地之至理也。至于列子、荘子推而广之,渉迂怪矣,然犹不失正也。如慎到、田骈则荡矣。若杨朱、墨翟,始亦皆有见焉,而杨朱破法以便身,墨翟増法以为物,其説皆不可用。此其卓然可得而论者也。至于公孙龙坚白同异之辩,虽巧无益于道。及楚之尸子、阿之、吁子,今皆不传于世。苏子曰:「易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一隂一阳,隂阳之未形也,犹喜怒哀乐之未发也。隂阳之未形也,谓之道;喜怒哀乐之未发也,谓之中。中则道也,其在人为性。及其发而中节,仁义礼知之用见于物,则所谓善,亦所谓和也。故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圣人之言性,止于是而已矣。孟子学于子思,得其説而渐失之,则指善以为性。至于孙卿,自任而好异,因孟子而反之,则曰:『人性恶。』夫善恶皆习也,指习以为性,而不知其非,二子之失一也。然而性之有习,习之有善恶,譬如火之能熟与其能焚也。孟子之所谓善,则火之能熟者也,是火之得其性者也;孙卿之所谓恶,则火之能焚者也,是火之失其性者也。孙卿之失则逺矣。」

译赤县神州内部自有九州,就是禹所叙述的九州,不能把它算入九州的数目。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每一州都有小海环绕,人民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如同一区域内部便形成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这才到达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都属于这一类。然而概括说来,最终都归结于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六亲之间的施行。王公大人初次听见他的学说,都惊异并受到感化,但后来也没有谁能够实行。驺衍因此先在齐国受到尊重,到了梁国,梁惠王到郊外迎接他,行宾主之礼;到了赵国,平原君侧身行走,亲自为他拂拭坐席;又如燕昭王,手持扫帚在前面清道,请求把自己列在弟子席位中接受学业,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往拜他为师;他受到尊敬礼遇,就是这样。稷下先生中,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各自著书,论说治乱以求取当世君主任用。淳于髡是齐国人,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学习没有专门宗旨;他进谏游说,仰慕晏婴的为人,但把迎合君主心意、察言观色作为要务。有个门客在梁惠王面前称说淳于髡,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着两次接见他,但淳于髡始终没有说话。惠王对此感到奇怪,便责备那个门客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管仲都比不上他;等到我见了他,我却没有得到任何收获,难道是我不值得他开口吗?” 门客把这些话告诉淳于髡,淳于髡说:“确实如此。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驰马追逐;后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音乐声色。因此我才默然不语。”门客把这些话详细报告给惠王,惠王大为惊异,说:“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前一次先生来时,有人进献良马,我还没有来得及观看,方才先生到了;后一次先生来时,有人进献歌唱伎女,还没有来得及试演,也正遇到先生来。寡人虽然屏退了旁人,但私下的心思仍在那些事情上。淳于髡一开口,连续说了三天三夜也不疲倦。惠王想用卿相的待遇来对待他,淳于髡辞谢离去;惠王用四匹马驾的安车为他送行,赠送束帛和玉璧,以及黄金百镒。淳于髡终身没有出仕。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习黄帝、老子的清静无为和道德之术,阐发说明其中的旨意。慎到著有十二篇论说,环渊著有上下篇。最后是驺奭,他很受驺衍学说的影响,采集其中内容写成书。驺衍的学说迂阔宏大而且辩说宏富,驺奭的文章则辞藻完备却难以施行。淳于髡同他相处很久,时常有很好的言论,所以齐人歌颂说:“谈论天的驺衍,雕饰文章的驺奭,善于谈说的淳于髡。”但他们的著作如今都没有流传下来。庄子说:“田骈、慎到,不以智虑为师,不知前后,只是巍然自立罢了。推着才前行,拖着才后退;像旋转的风,像回旋的羽毛,像坠落的磨石,完整而没有一点偏失,行动和静止都不过分,从来没有罪过,就像没有知觉的东西罢了。” 田骈向彭蒙学习。彭蒙说:“古代得道的人,达到没有什么是对的、也没有什么是错的境界;他们的道,难道就是佛教所谓根性迟钝的声闻乘人吗?” 孙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时才来到齐国游学。田骈一类的人都已经去世了。齐襄王时,孙卿最受尊为老师。齐国还在补充列大夫的空缺,孙卿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诋毁孙卿,孙卿于是前往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孙卿被罢免,便在兰陵安家。李斯曾经是他的弟子,后来做了秦国的相国。孙卿痛恨污浊时代的君臣不懂得三代的正道,却用变诈相互惊吓,以淫侈相互诱导;士人争相创作浅陋的学说和诡辩,以欺骗迷惑世俗。他著书数万言,文辞愤激恳切、反复申说,最终死后葬在兰陵。自从孔子去世,诸子没有人听闻大道的要旨,各自凭自己的意思加以论说。老子主张清静无为,虽然同世俗相距很远,但他的根本确实是天地间最根本的道理。到了列子、庄子把它推演扩大,涉及迂阔怪异之处,但仍没有失去正道。像慎到、田骈,就流于放荡了。至于杨朱、墨翟,起初也都各有见解;但杨朱破坏法度以便于自身,墨翟增加法度以求有利于万物,他们的学说都不能采用。这些,是其中显著而可以加以评论的。至于公孙龙关于坚、白、同、异的辩论,虽然巧妙,却对大道没有益处。至于楚国的尸子、阿之、吁子,如今都没有流传于世。苏轼说:《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并推行道的是善,成就并实现道的是性。”所谓一阴一阳,是说阴阳尚未显现成形,就像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一样。阴阳尚未显现成形,称为道;喜怒哀乐尚未发出,称为中。中就是道,落实到人身上便叫作性。等到情感发出而合乎节度,仁、义、礼、智的作用显现在事物上,这就是所谓善,也就是所谓和。所以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人彼此相远。”圣人关于人性的言论,也只是到这里为止。孟子向子思学习,得到他的学说,却逐渐偏离了它,于是指善为性。到了孙卿,自以为是而喜欢求异,于是沿着孟子的说法反过来,便说:“人的本性是恶的。”善和恶其实都是后天习染;把习染指作本性,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孟子和孙卿两人的过失是相同的。然而本性有习染,习染有善恶,就好比火既能煮熟东西,也能焚烧东西。孟子所说的善,就像火能煮熟东西,是火发挥了自身本性;孙卿所说的恶,就像火能焚烧东西,是火失去了自身本性。孙卿的错误就更加远离正道了。

古史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古史卷三十五。宋苏辙撰。伍员列传第十二。

伍员,楚人也,字子胥。父曰奢,兄曰尚。其先伍举,楚之名大夫也。楚平王之在蔡也,郹阳封人之女奔之,生子,建即位以为太子,使奢为之师,费无极为之少师。无极无宠于太子,谋防之,言诸王,为娶于秦。至而劝王自取之,因説王大城城父,以寘太子。王聼之,从而譛之,曰:「建与奢将以方城之外叛。」王信之,执奢而使奋阳杀建。建亡奔宋。无极言于王曰:「奢之子材,若在吴,必为楚患。」王使召尚与贠,曰:「来,吾免而父。」尚谓贠曰:「尔适吴,我将归死。吾知不逮,我能死,尔能报。闻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亲戚为戮,不可以莫之报也。尔勉之矣。」尚至,奢闻贠不来,曰:「楚君大夫其旰食乎。」楚并杀之。贠亡走吴,过昭闗。昭闗欲执之,贠独身歩走,防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渔父乘舟,知贠之急,渡之。贠既渡,解其劒曰:「此劒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有命,得伍贠者,赐粟伍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劒耶?」不受。贠未至吴,疾止,中道乞食。至吴,因公子光以见王僚,时王僚五年也。八年,吴伐州来,败顿、胡、沈、蔡之师于鸡父。太子建之母在鄓,召吴人而启之。吴入郹,取楚夫人及其寳器以归。明年侵楚,灭巢及钟离。贠因言伐楚之利于王僚,公子光将为乱,沮止之。贠亦知光有内志,未可説以外事,乃进勇士専设诸于光。退而耕于野,以竢。十一年,楚平王卒,秦女之子▯立,是为楚昭王。王僚因楚丧,使母弟掩余、烛庸侵楚。楚师强,吴师不能退。光因吴国内空,乃令専设诸袭刾王僚而自立,是为王阖庐。阖庐以贠为吴行人,楚伯州犂之孙嚭奔吴,吴亦以为太宰,以谋楚。贠言于阖庐,请为三师以肄楚。楚出则归,楚归则出,欲使楚道弊,而后以三师乘之。阖庐以为然。楚于是始病。自昭王即位,无嵗不有吴师。其令尹囊瓦贪而不仁,国人恶之。蔡侯、唐侯朝于楚,瓦以贿故三。年止之,二君归,因子胥、伯嚭请师于吴。九年,三国伐楚,败囊瓦于柏举,五战及郢。楚昭王奔随,吴遂入郢。贠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始,贠在楚,与申包胥友。贠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贠鞭平王尸,包胥亡,存山中,使人谓贠曰:“子之报讐,其已甚乎?吾闻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天道乎?”贠曰:“为我谢申包胥,吾日莫涂逺,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走秦求救,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庭,哭七日七夜不絶声。秦哀公怜之,为出车五百乘救楚,与楚子西、子期连败吴师。阖庐之弟夫槩王亡归,自立。阖庐释楚还击夫槩王。楚昭王乃复入郢。十九年,吴伐越,越王勾践击伤阖庐。阖庐死,子夫差立。二年而报越,败之夫椒。越王以其余兵五千人栖于防稽,使大夫种厚币遗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夫差将许之,贠谏曰:“不可。臣闻树徳莫如滋,去恶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相。后緍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虞思妻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遂收夏众,以灭过戈,复禹之绩。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讐。于是乎克而弗取,又将存之,违天而长防讐。后虽悔之,弗可食已。”弗聼,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吴其为沼乎?”十一年,夫差将为鲁伐齐,句践率其众而朝,王及列士皆有赂。吴人皆喜,贠独惧曰:“是豢吴也夫!”谏曰:“越在我腹心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弗聼,贠属其子。于齐,鲍氏太宰嚭因防之曰:「贠恨其计不用,将为乱。」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以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吴王闻之怒,乃取贠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江上,命曰胥山。吴王既诛贠,遂伐齐,大败齐人于艾陵。十四年,防诸侯于黄池。越入吴。二十三年,而越卒灭吴。苏子曰:「伍贠以父兄之怨,破楚入郢,鞭平王之墓。世皆怜其志,多其才,然士不幸至此,不足以言功名矣。而贠至鞭旧君以逞,逆天而伤义,卒以尽忠而丧其躯,岂非天哉?」

古史卷三十五

译《古史》第三十四卷。钦定《四库全书》。《古史》第三十五卷。宋代苏辙撰。《伍员列传》第十二。伍员是楚国人,字子胥。父亲名奢,兄长名尚。他的先祖伍举,是楚国著名的大夫。楚平王在蔡国时,郹阳封人的女儿逃奔于他,生下儿子建。楚平王即位后,让建做太子,任命伍奢为太子的老师,费无极为少师。费无极不受太子宠爱,便谋划陷害他,向楚王进言,为太子迎娶秦国女子。秦女到来后,费无极劝楚王自己占有她,又乘机劝楚王大规模修筑城父,把太子安置在那里。楚王听从了他,随后又听信谗言,说:“太子建和伍奢将要在方城以外反叛。”楚王相信了,逮捕伍奢,并派奋扬杀太子建。太子建逃亡到宋国。费无极对楚王说:“伍奢的儿子有才能,如果他逃到吴国,一定会成为楚国的祸患。”楚王派人召伍尚和伍员,说:“回来,我就免你们父亲的罪。”伍尚对伍员说:“你逃往吴国,我将回来受死。我知道自己的能力不及你;我能去死,你能报仇。听说可以免除父亲的死罪,就不能不奔走求救;亲族遭到杀戮,也不能不为之报仇。你努力吧!”伍尚到达后,伍奢听说伍员没有来,说:“楚国的君臣大概已经不能安睡、顾不上吃饭了。”楚国把伍尚和伍奢一并杀死。伍员逃亡到吴国,经过昭关。昭关想逮捕他,伍员独自徒步逃走,险些不能脱身,追捕的人还在后面。到了江边,江上的渔父乘船,知道伍员处境危急,便渡他过江。伍员过江后,解下佩剑说:“这把剑价值百金,送给您。”渔父说:“楚国有命令,捉到伍员的人赏粟五万石,赐爵执珪,难道只是价值百金的剑吗?”渔父不肯接受。伍员还没到吴国,因病停留在路上,中途曾乞讨食物。到吴国后,他通过公子光见到吴王僚,当时是吴王僚五年。八年,吴国攻打州来,在鸡父击败顿、胡、沈、蔡四国的军队。太子建的母亲住在郹地,召吴国人打开城门。吴军进入郹地,夺取楚夫人和她的宝器返回。第二年,吴国侵犯楚国,灭掉巢和钟离。伍员于是向吴王僚说明攻打楚国的好处;公子光将要发动变乱,阻止了这件事。伍员也知道公子光有夺取王位的内心打算,不能用对外战争的事情劝说他,于是把勇士专诸进献给公子光。自己退下来在野外耕种,等待时机。十一年,楚平王去世,秦女所生的儿子轸即位,这就是楚昭王。吴王僚趁楚国丧事,派同母弟掩余、烛庸侵犯楚国。楚军强盛,吴军不能退兵。公子光趁吴国内部空虚,命专诸刺杀吴王僚,自己即位,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任命伍员为吴国行人。楚国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奔吴国,吴国也任命他为太宰,共同谋划攻打楚国。伍员对阖庐说,请求编成三支军队来使楚军疲劳。楚军出动,吴军就退回;楚军退回,吴军就出动,想使楚军的道路和军势疲敝,然后用三支军队乘机进攻。阖庐认为有理。楚国从此开始困顿。楚昭王即位后,没有一年没有吴军来攻。楚国令尹囊瓦贪婪而不仁,国人都憎恶他。蔡侯、唐侯到楚国朝见,囊瓦因为贿赂的缘故,拘留他们三年。两位国君回国后,便通过伍子胥、伯嚭向吴国请求出兵。九年,蔡、唐、吴三国攻打楚国,在柏举击败囊瓦,经过五次交战攻到郢都。楚昭王逃奔随国,吴军于是进入郢都。伍员便挖开楚平王的坟墓,取出他的尸体,鞭打三百下。当初伍员在楚国时,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员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伍员鞭打楚平王的尸体,申包胥逃走,藏在山中,派人对伍员说:“您这样报仇,难道太过分了吗?我听说人多可以战胜天,天意决定后也能战胜人。如今您原来是平王的臣子,曾亲自面向北侍奉他,如今却到了侮辱死人的地步,这难道是天道吗?”伍员说:“替我向申包胥致意,我日暮途远,所以故意倒行逆施。”于是申包胥奔赴秦国求救,秦国不答应。申包胥站在秦国朝廷,哭了七天七夜,声音没有停止。秦哀公怜悯他,派出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与楚国的子西、子期联合击败吴军。阖庐的弟弟夫概王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庐放弃攻楚,回军攻打夫概王。楚昭王于是重新进入郢都。十九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勾践击伤阖庐。阖庐死后,儿子夫差即位。第二年,夫差向越国报仇,在夫椒击败越军。越王带着剩余的五千名士兵退守会稽,派大夫文种带着丰厚礼物送给太宰伯嚭,请求讲和,表示愿意把国家交给吴国,做臣民和奴婢。夫差将要答应,伍员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树立德行没有比不断增长更好的,除去邪恶没有比彻底消灭更好的。从前过国的浇杀死斟灌,进攻斟寻,灭亡夏后相。后緍当时正怀孕,从洞穴逃出,归附有仍,生下少康。浇派椒去寻找他,少康逃到有虞;虞思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又把纶地封给他。他有一成田地、一旅民众,终于收拢夏朝遗民,消灭过、戈,恢复了禹的功业。如今吴国还不如过国,而越国却比少康强大,您或许是在帮助它发展,这不是很难对付吗?勾践能够亲近百姓,又致力于施惠;施惠不失去人才,亲近百姓不抛弃劳苦之人。越国与我们土地相连,世代都是仇敌。如今既然战胜它却不取灭,又要保存它,这是违背天意而长久留下仇敌。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挽回了。”夫差不听。伍员退下后告诉别人说:“越国用十年生聚财力,再用十年教训民众,二十年以后,吴国恐怕要变成沼泽了。” 十一年,夫差将要替鲁国攻打齐国,句践率领部众前来朝见,吴王和各位列士都收到了贿赂。吴国人都很高兴,只有伍员害怕,说:“这分明是在豢养吴国啊!”他劝谏说:“越国是我们腹心上的疾病。两国土地相连,而越国又对我国有所图谋;它现在表面柔顺,是为了求得实现自己的欲望,不如早些对它采取行动。即使在齐国取得胜利,也不过是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对我们没有用处。越国如果不变成沼泽,吴国就会灭亡。”派医生治疗疾病,却说“必须把病根遗留下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吴王不听,伍员便把儿子托付给别人。吴军攻打齐国时,鲍氏通过太宰嚭进谗说:“伍员怨恨自己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将要作乱。”吴王派人赐给他属镂剑,令他自杀。他临死时说:“在我的坟上种上楸树,楸树可以用作棺材材料。吴国大概也要灭亡了吧?三年之后,它就开始衰弱了。事物盈满必然毁坏,这是天道。”吴王听说后大怒,便取出伍员的尸体,用鸱夷皮袋装起来,投入江中。吴国人怜悯他,在江边为他立祠,命名为胥山。吴王杀死伍员后,便攻打齐国,在艾陵把齐军打得大败。十四年,在黄池会合诸侯。越国攻入吴国。二十三年,越国终于灭亡吴国。苏轼说:“伍员因为父兄被害的怨恨,攻破楚国,进入郢都,还鞭打平王的坟墓。世人都怜悯他的志向,称许他的才干;然而士人不幸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足以再谈论功名了。” 可是伍员竟然鞭打旧君的坟墓来满足自己的意愿,违背天道而伤害义理,最终虽以尽忠著称,却丧失了自己的生命,难道不是天意吗?” 《古史》卷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