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一。宋苏辙撰。张仪列传第十八。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仪。仪已学而游説诸侯。尝从楚相饮,楚相亡璧。门下意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説,安得此辱乎?”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否?”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苏秦已説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及见,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仪,与同宿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苏秦之舍人乃辞去。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徳,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仪曰:“嗟乎!此吾在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仪争论于惠王之前,错欲伐蜀。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説。”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斜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絶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逺矣。”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徳。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论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惠王曰:“善。”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以蜀封秦公子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楚威王攻魏,仪谓秦王曰:“王不如助魏以劲之。魏战胜,复听秦,必入西河之外;不胜,魏不能守,王必取之。”王用仪言,取魏皮氏,以卒万人,车百乗,助魏将犀首,击败楚师。魏兵罢弊,恐畏秦,果献西河之外。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説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乃以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陜,筑上郡塞。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防齧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効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仪,益甚。仪慙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仪复説哀王,哀王不听。于是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史》卷四十一。宋代苏辙撰写。张仪列传第十八。张仪是魏国人。当初曾和苏秦一起师事鬼谷先生,学习游说诸侯的学术。苏秦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张仪。张仪学成以后,便游说各国诸侯。他曾随从楚国的相国饮酒,楚相的玉璧丢失了。相府门客猜疑张仪说:“张仪贫穷而品行不端,这一定是他偷了相君的玉璧。”众人一起抓住张仪,拷打鞭笞了几百下,张仪不承认,众人才释放了他。他的妻子说:“唉!你要是不读书、不游说诸侯,怎么会遭受这样的羞辱呢?”张仪对妻子说:“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舌头还在。”张仪说:“这就够了。”苏秦已经游说赵王,取得了结成合纵盟约的承诺,但又担心秦国进攻诸侯,使合纵盟约失败并在事后追究赵国的责任;他想到没有人能够被派去秦国,于是派人暗中向张仪示意说:“你当初和苏秦交好,如今秦国已经得势,你为什么不去秦国游说,以求实现自己的愿望呢?”张仪于是到了赵国,递上名帖请求会见苏秦。苏秦便告诫门下的人不要替他通报,又设法使张仪几天都不能离开。等到见面时,苏秦让张仪坐在堂下,只赏给他仆妾所吃的食物,接着多次责备他说:“凭你的才能,竟然自己使自己困顿受辱到这种地步,难道我就不能替你说句话,使你富贵吗?你不值得我收用。”说完便辞谢并打发他离开。张仪来赵国时,本以为苏秦是故交,想借此得到好处,反而受到羞辱,愤怒地想到诸侯中没有一个值得侍奉,只有秦国能够使赵国受困,于是便进入秦国。苏秦后来告诉他的舍人说:“张仪是天下的贤士,我恐怕还不如他。如今幸而我先得到任用,而能够使秦国被利用的人,只有张仪罢了。但他贫穷,没有门路晋见,我怕他满足于小利而不能成就大事,所以召来羞辱他,以激发他的志气。你替我暗中供养他。”于是苏秦向赵王说明情况,请求发给金钱、财物、车马,又派人暗中跟随张仪,同他住在旅舍,逐渐接近他,送给他车马和金钱,供他所需,却不告诉张仪这些都是苏秦所为。张仪终于因此得以求见秦惠王。惠王任用他为客卿,同他谋划攻打诸侯。苏秦的舍人于是辞别。张仪说:“多亏你,我才得以显达,正要报答你的恩德,你为什么要离开?”舍人说:“我并不是了解您才帮助您,我所了解的是苏先生。苏先生忧虑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合纵盟约,认为除了您没有人能掌握秦国的权柄,所以故意激怒您,派我暗中供给您资财,直到您得到任用,这都是苏先生的计谋。如今您已经被任用,请让我回去报告。”张仪说:“唉!我身在他的计谋之中却没有察觉,我确实不如苏先生明智。我刚刚得到任用,怎么能谋划攻打赵国呢?请替我向苏先生致谢。在苏先生还在的时候,我哪里敢说能与他相比?况且苏先生在世,我难道哪里能胜过他吗?”张仪做了秦国的相国后,写檄文告知楚相说:“当初我跟你一起饮酒,我没有偷你的璧,你却鞭打我。” “你如果善于守护你的国家,我反而将要偷取你的城池。”苴、蜀两地互相攻打,分别到秦国来告急。惠王想发兵攻打蜀国,认为道路险峻狭窄,难以到达;这时韩国又来侵犯。惠王想先攻打韩国,再攻打蜀国,但又怕这样做不利;想先攻打蜀国,又怕韩国趁秦国疲敝时袭击,于是犹豫不决。司马错和张仪在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主张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惠王说:“请说说你的理由。”张仪说:“亲近魏国,交好楚国,出兵三川,堵住斜谷的入口,正当屯留的道路;魏国截断南阳,楚国逼近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宜阳,逼近东周、西周的郊外,声讨周王的罪过,侵夺楚、魏的土地。周王自己知道无力救援,九鼎和珍贵器物必定会被拿出来。占据九鼎,查考图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没有人敢不听从,这就是王业。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之国,是戎、狄一类的地方。损耗兵力、劳累民众,却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获得利益。我听说,争夺名声要在朝廷上,争夺利益要在市场上。如今三川和周王室正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大王却不去争夺,反而同戎、狄争夺,距离王业就远了。”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足,就要致力于扩大土地;想使军队强盛,就要致力于使百姓富足;想要称王,就要致力于广施恩德。” 这三方面的条件都具备了,王业也就会随之而来。如今大王土地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做到的事情着手。蜀国是西方偏僻之国,是戎、狄的首领,内部有桀、纣那样的混乱。用秦国攻打它,就像让豺狼驱逐羊群。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家,取得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足,整治军队而不伤害本国民众,它就已经被降服了。攻取一个国家,天下不会认为这是暴虐;利益扩展到西海,天下也不会认为这是贪婪。这样我们一次行动就能同时得到名声和实际利益,而且还有禁止暴虐、平息混乱的名义。如今攻打韩国、劫持天子,是坏名声,未必有利;又有不义的名声,并且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攻打的对象,危险啊。请允许我说明其中的原因:周王室是天下的宗室,齐国、韩国是周的盟国。周王知道失去九鼎,韩国知道三川将亡,两个国家将合力谋划,借助齐、赵,求得楚、魏的解救;把九鼎给楚国,把土地给魏国,大王将无法阻止。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惠王说:“好。”最终发兵攻打蜀国,十个月便攻取它,终于平定蜀地。秦国把蜀地封给秦公子,使他为侯,又派陈庄担任蜀相。蜀国归属于秦国后,秦国因此更加富强厚实,轻视诸侯。楚威王攻打魏国,张仪对秦王说:“大王不如援助魏国,使它的力量增强。” “魏国如果取胜,就会重新听从秦国,一定会把西河以外的土地交给秦国;如果失败,魏国无力守住,大王一定可以取得那些土地。”秦王采用张仪的话,夺取魏国的皮氏,派士卒一万人、战车一百乘,帮助魏将犀首,击败楚军。魏军疲敝,害怕秦国,果然献出西河以外的土地。惠王十年,派公子华和张仪包围蒲阳,使它投降。张仪于是建议秦国重新同魏国交好,并让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又劝魏王说:“秦王对待魏国非常优厚,魏国不可以对秦国无礼。”魏国于是把上郡的少梁献给秦国,以此答谢秦惠王;秦王便任命张仪为相,又把少梁改名为夏阳。张仪担任秦相四年,秦惠王即王位。过了一年,张仪担任秦国将领,攻取陕地,修筑上郡的边塞。又过了两年,秦国派他同齐、楚两国的相国在齧桑会盟;他向东返回后被免去相职,担任魏相。他认为秦国想让魏国先侍奉秦国,使诸侯仿效它,魏王不肯听从。秦王恼怒,攻打并夺取魏国的曲沃、平周。秦王又暗中更加厚待张仪。张仪惭愧,无法回去向秦王报答,于是留在魏国四年。魏襄王死,哀王即位。张仪又劝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魏国与秦国交战而失败。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击败魏国。秦国再次想攻打魏国,先击败韩国申差的军队,斩首八万人,诸侯震惊恐惧。
而仪复説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塲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絶,则大王之国欲无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劫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髙枕而卧,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説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瞠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説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説,岂得无▯哉!臣闻之:积羽沈舟,羣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仪归复相秦三嵗,而魏复倍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仪往相楚。楚怀王闻仪来,虚上舍而自舘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説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闗絶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箒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悦而许之。羣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羣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説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絶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絶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絶于齐,使人随张仪,茍与吾地,絶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仪,厚赂之。于是遂闭闗絶约于齐,使一将军随仪。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絶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秦、齐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闗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必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懐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
译张仪又劝魏王说:“魏国土地方圆不到千里,士卒不超过三十万。土地四面平坦,诸侯从四方通达,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阻隔。从郑国到大梁二百多里,车辆奔驰、行人疾走,不费多少力气就能到达。大梁南面同楚国接境,西面同韩国接境,北面同赵国接境,东面同齐国接境。士卒分守四方,守卫亭、鄣的也不少于十万人。大梁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大梁南面亲近楚国而不亲近齐国,齐国就会攻打它的东面;东面亲近齐国而不亲近赵国,赵国就会攻打它的北面;不同韩国联合,韩国就会攻打它的西面;不亲近楚国,楚国就会攻打它的南面。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形势。况且诸侯主张合纵,是想安定国家、尊崇君主、增强军力、显扬名声。如今合纵者把天下统一起来,约定结为兄弟,在洹水之上杀白马盟誓,以此互相巩固。可是同父母的亲兄弟尚且会争夺钱财,却想依靠欺诈、虚伪、反复无常的苏秦旧谋,这种合纵不能成功,也是明摆着的。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酸枣,劫持卫国,夺取阳晋,那么赵国就不会向南出兵。赵国不向南出兵,魏国就不能向北援助;魏国不能向北援助,合纵的道路就断绝;这样大王想使国家不陷入危险,也不可能了。秦国击破韩国而攻打大梁,韩国受秦国胁迫,秦、韩联合,大梁的灭亡转眼就会到来。” “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侍奉秦国,楚国、韩国一定不敢行动;没有楚、韩的忧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一定没有忧患。况且秦国所想削弱的国家,没有比楚国更重要的;能够削弱楚国的,也没有比魏国更合适的。楚国虽有富强广大的名声,实际上却空虚;它的士卒虽然多,却轻率奔逃、容易失败,不能坚决作战。大王把魏国全部军队调出,向南攻打楚国,一定能够取胜。割取楚国土地来增加魏国,削弱楚国而使秦国得利,把祸患嫁给别人而使本国安定,这是好事。大王如果不听从,我就让秦国派甲士向东攻伐。”这样,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况且合纵之士大多言辞激昂而很少可信;游说一个诸侯便能取得封侯。因此天下游说之士无不日夜握紧手腕、瞪大眼睛、咬牙切齿,极力宣扬合纵的便利,以游说君主。君主认为他们善于辩说,便被他们的言论牵引,难道能不受欺骗吗?我听说:羽毛积多了可以使船沉没,许多轻物积聚起来可以折断车轴,众口一词可以熔化金属,诋毁积累起来可以使人的骨骸消损。所以希望大王审慎确定谋略,也请允许我告老退职。”魏哀王躲避了张仪。于是魏国背弃合纵盟约,借张仪之请同秦国讲和。张仪回去后又担任秦相三年,魏国再次背弃秦国而参加合纵,秦国攻打魏国,夺取曲沃。第二年,魏国又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齐国,而齐、楚已经合纵亲善。于是张仪前往楚国担任相国。楚怀王听说张仪到来,腾出上等馆舍,亲自接待他,说:“这是个偏僻鄙陋的国家,您有什么可以教导我们的吗?”张仪游说楚王说:“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关闭关塞,同齐国断绝盟约,我请求献上商于之地六百里,并让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秦、楚两国互相娶妇嫁女,永远成为兄弟之国。这在北面可以削弱齐国,在西面可以使秦国获益。”没有比这个计策更有利的了,楚王大为高兴,答应了他。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悼。楚王怒道:“寡人没有兴师动兵,就得到六百里土地,群臣都来祝贺,唯独你来哀悼,为什么?”陈轸回答:“不是这样。依我看来,商于之地得不到,齐、秦反而会联合。齐、秦联合,祸患一定会到来。”楚王说:“有什么理由吗?”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作援助。如今关闭关塞、同齐国断绝盟约,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的国家,而给它商于之地六百里呢?张仪到了秦国,一定会背弃大王。这是北面断绝同齐国的交往,西面给秦国造成祸患,齐、秦两国的军队一定会一同到来。善于替大王谋划的人,不如暗中同齐国联合,表面上同齐国断绝关系;派人跟随张仪,如果秦国确实给我们土地,之后再同齐国断交也不晚;” “如果秦国不给我们土地,就暗中同齐国联合谋划。”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口不要再说,等着寡人得到土地。”于是把相印授给张仪,厚厚地贿赂他。楚国便关闭关塞,同齐国断绝盟约,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张仪到了秦国,假装失手掉落车绥而坠车,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认为寡人同齐国断绝关系还不够彻底吗?”于是派勇士到宋国,借用宋国的符信,向北辱骂齐王。齐王大怒,降低身分向秦国屈服。秦、齐两国的关系于是联合起来。张仪这才上朝,对楚国使者说:“我有六里的封邑,愿意把它献给大王。”楚国使者身边的人说:“我们奉大王命令来接受商于之地六百里,没有听说六里。”使者回去报告楚王。楚王大怒,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现在可以让我开口说话了吗?与其进攻,不如割让土地反过来贿赂秦国,再同秦国合兵攻打齐国;这样就是我们把土地交给秦国,又从齐国取得补偿。楚国还可以保存。”楚王不听,最终发兵,派将军屈匄攻打秦国。秦、齐攻打楚国,斩首八万人,杀死屈匄,便夺取丹阳、汉中的土地。楚国又增派军队袭击秦国,抵达蓝田,发生大战,楚军大败。于是楚国割让两座城给秦国,以求讲和。” 秦国要挟楚国,想得到黔中之地,表示愿意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楚王说:“我不愿交换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献出黔中之地。”秦王想把张仪送去,却不忍亲口说出这件事。张仪于是请求前往。惠王说:“楚王恼怒你欺骗他、没有给他商于之地,这次一定要向你泄愤。”张仪说:“秦国强而楚国弱,我同靳尚交好;靳尚能够侍奉楚夫人郑袖,郑袖所说的话楚王全都听从。况且我奉大王的符节出使楚国,楚国怎么敢加罪于我?即使楚国杀了我,却能替秦国得到黔中之地,也正是我最大的愿望,使楚国这样做吧。”楚怀王到来后,囚禁了张仪,准备杀他。靳尚对郑袖说:“您也知道自己在大王面前将要失宠吗?”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秦王非常爱惜张仪,一定想把他救出去。如今秦国将用上庸六县的土地贿赂楚国,用美女聘嫁给楚王,又把宫中善于歌唱的女子作为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的女子一定会受宠,而夫人就会被斥退。不如替张仪说情,让他出去。”于是郑袖日夜对楚怀王说:“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如今土地还没有交给秦国,秦国使者张仪来到这里,是因为重视大王;大王还没有以礼相待就杀死张仪,秦王一定会大怒而攻打楚国。请允许我和太后一起迁往江南,不要被秦国像鱼肉一样宰割。”
懐王后悔,赦仪,厚礼之如故。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説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乗,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羣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羣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臯,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且夫从者,聚羣弱而攻至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以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闗。扞闗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闗,南面而伐,则北地絶。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待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为大王患也。大王尝与呉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熟计之。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闗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箒之妾,効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于是楚王已得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説,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仪与秦亲。仪去楚,因遂之韩,説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饭菽霍羮。一嵗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歳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障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防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防胄以防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夫羣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防之説,诖误人主,无过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臯、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臯、絶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説秦,计无便于此者。」韩王听仪计,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仪东説齐涽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説,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説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强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
译楚怀王后来后悔,赦免张仪,仍像从前一样厚礼相待。张仪出狱后还没有离开,听说苏秦死了,便游说楚王说:“秦国土地占天下一半,军队可以抵敌四国;它据险临河,四面有险塞作为固守屏障;有虎贲之士一百多万,战车一千乘,战马一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已经明确,士卒安于艰难、乐于战死;君主英明而严厉,将领有智谋而勇武。秦国即使不出动军队,也能席卷常山的险要,必定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最后服从秦国的国家将先灭亡。况且合纵,就像驱赶羊群去攻击猛虎,老虎和羊不相搏斗,结果是明摆着的。如今大王不与猛虎联合,却同羊群联合,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计策错了。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压倒秦国,就是秦国压倒楚国。两国交战,形势不能两立。大王不联合秦国,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使韩国上郡的道路不通,向下夺取河东、成皋;韩国一定会向梁国称臣,合纵诸侯就会随风而动。秦国从西面攻打楚国,韩国、魏国从北面攻打它,国家怎么能不危险呢?况且合纵之士,聚集一群弱国去攻打最强的国家,不估量敌我就轻率作战,使国家贫困却屡次出兵,这是危亡的策略。我听说,军力不如别人,就不要同别人挑战;粮食不如别人,就不要同别人持久作战。合纵之士粉饰辩辞、虚假言语,抬高君主的气节,只说好处,不说祸害,最终秦国的灾祸一到,就来不及挽救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秦国西面有巴、蜀,可以用大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沿江顺流而下到达楚国,路程三千多里。运输士卒的船,一艘装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流漂行,一天可以走三百多里。路程虽然遥远,却不耗费牛马的力量,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旦惊动,从楚国边境以东的地区就会全部修筑城池防守。黔中、巫郡将不再属于大王。秦国调集军队从武关出发,向南攻打,楚国北面的道路就会断绝。秦军攻打楚国,危险和灾难在三个月内就会到来,而楚国等待诸侯救援要在半年以后;这样的形势根本来不及相救。等待弱国救援,却忘记强秦的祸害,这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大王曾经同吴国人作战,五战三胜,但军队已经耗尽;分兵防守新城,百姓也已经苦不堪言。我听说功业太大容易招致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守护容易危败的功业,又违逆强秦的意愿,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从函谷关出兵攻打齐、赵,是在暗中谋划联合天下。楚国曾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楚人不能取胜,列侯中执珪的贵族死了七十多人,于是丧失汉中。楚王大怒,发兵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这就是所谓两虎相斗。” “秦、楚两国彼此耗损,而韩、魏趁机保全自身、控制后方,没有比这更危险的计策了。希望大王仔细考虑。秦国出兵攻打卫国、阳晋,必定会严重堵塞天下的咽喉。大王把全部军队调出攻打宋国,不到几个月宋国就可以攻取。攻取宋国后向东进军,泗水一带的十二诸侯就全会成为大王所有。天下那些凭借信约合纵、互相亲善来巩固关系的人,苏秦被封为武安君,担任燕相,却暗中同燕王谋划攻破齐国并分割其土地;后来假装获罪,逃走进入齐国,齐王因此接受他并任命他为相国。过了两年事情被发现,齐王大怒,在市中车裂苏秦。凭一个使用欺诈的苏秦,却想经营天下、统一诸侯,其不能成功也是明摆着的。如今秦、楚接壤,本来就是形势上相互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听从我,我请求让秦太子到楚国做人质,让楚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让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拿万户之都作为她的汤沐邑,永远成为兄弟之国,终身互不攻伐。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这时楚王已经得到张仪,又看重秦国提出交出黔中之地,想要答应。屈原说:“先前大王被张仪欺骗,张仪到来时,我认为大王应当把他烹杀。” “如今即使不忍心杀他,也不该听信他的邪说。”怀王说:“答应张仪就能得到黔中这个美好的利益,后来再背弃约定,是不可以的。”所以最终答应张仪,同秦国亲善。张仪离开楚国后,便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土地险峻恶劣,多为山地,所产的五谷不是豆类就是麦子;百姓的食物大多是豆饭和豆叶羹。一年没有收成,百姓连糟糠也吃不饱。土地不过九百里,没有供两年食用的粮食储备。大王的士卒全部计算起来不过三十万,其中还包括杂役、徒隶、运输和供养人员;除去守卫边界、亭、障、关塞的现役士卒,不过二十万人罢了。秦国披甲士卒一百多万,战车一千乘,骑兵一万匹;虎贲之士跷着脚、光着头,挺起下巴、奋力挥盾,多得数也数不清。秦国战马优良,戎兵众多,前蹄探出、后蹄疾奔,奔腾时蹄间可达三寻的马匹数不胜数。崤山以东的士卒披甲戴胄来防备作战,秦人却脱去铠甲,赤裸上身奔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挟持活俘。秦国士卒同山东士卒相比,就像孟贲同怯懦的人相比;凭借重力相互压制,又像乌获同婴儿相比。用孟贲、乌获这样的勇士去攻打不肯屈服的弱国,就像把千钧重物悬在鸟蛋上面,必定没有幸免的可能。群臣和诸侯不估量土地的大小,只听信合纵之士的甜言蜜语,结党互相粉饰,都激昂地说:‘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使天下强盛称霸。’ 如果不顾及国家长远利益,却听信须防的说法,误导国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发兵占据宜阳,截断韩国的上党地区,向东夺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宫、桑林苑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堵塞成皋、断绝上党,韩国的国土就被分割了。先侍奉秦国就能安全,不侍奉秦国就会危险。制造祸患却希望得到福祉,回报计策浅薄而结怨深重,违背秦国而顺从楚国,即使想不灭亡,也不可能做到。所以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侍奉秦国更好的了。秦国所希望的,没有比削弱楚国更重要的;能够削弱楚国的,没有比韩国更合适的,并不是因为韩国能够强过楚国,而是地势如此。如今大王向西侍奉秦国,用秦国的力量攻打楚国,秦王一定高兴。攻打楚国而使秦国获得它的土地,转祸为福以取悦秦王,没有比这个计策更便利的了。韩王听从了张仪的计策。张仪回去向秦惠王报告,秦王封给他五座城邑,号称武信君。秦王又派张仪向东游说齐湣王,说:‘天下的强国,没有比齐国更强的了。大臣、宗室父兄众多而富足安乐,然而替大王谋划的人,都只顾一时的说法,不顾百代的长远利益。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一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大的赵国,南面有韩国和魏国,齐国背靠大海,是土地广阔、百姓众多、军队强盛、士卒勇敢的国家,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将领,也不能把齐国怎么样。’
大王贤其説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畨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强而赵弱。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効河外,赵入朝黾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闗,临菑即墨,非大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熟计之也。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仪。仪去,西説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効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賔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揺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逺,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黾池,愿渡河逾漳,据畨吾防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鬬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今秦▯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臯,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黾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服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隠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黾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羣臣,寡人年防奉祭祀之日,新心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适闻使者之明诏。”赵王许仪,仪乃去北之燕,説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黾池,効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説仪,及即位,羣臣多谗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仪有郤,武王皆畔,衡复合从。秦武王元年,羣臣日夜恶仪未已,而齐让又至,仪惧诛,因谓武王曰:“仪有愚计,愿効之。”王曰:“奈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乗,入仪于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
译大王只认为这种说法正确,却不考虑实际情况。主张合纵的人结党营私、互相勾结,没有不认为合纵可行的。我听说,齐国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三次取胜,但齐国因此陷入危亡,灭亡也随之而来。虽然有战胜的名声,却有亡国的事实,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如今秦国和齐国的关系,就像齐国和鲁国的关系一样。秦国与赵国在河漳一带交战,两战两胜;秦军在番吾城下作战,又两战两胜。秦国四次交战之后,赵国死亡的士卒达数十万,邯郸也仅仅保存下来。虽然有战胜的名声,但国家已经被打垮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如今秦国和楚国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国到黾池朝见秦王,并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魏攻打齐国南部,调集赵国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指博关,逼近临淄、即墨,这些地方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国家一旦遭到进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居处在东海之滨,从来没有听到过国家长远利益的说法。’于是答应了张仪。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王,说:‘我们秦王派使臣把自己的愚见献给大王。大王率领天下诸侯以宾礼对待秦国,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大王的威势在崤山以东施行,我们秦国恐惧而震服,修治铠甲、磨砺兵器,整饰车马骑兵,练习奔驰射箭,努力耕田、积聚粮食,守在四境以内,忧愁地居处、恐惧地自守,不敢有所动摇,只希望大王有意责罚、督察我们。现在凭借大王的力量,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包围东周、西周,迁取九鼎,守住白马津。秦国虽然偏僻遥远,但心中愤恨含怒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带着破旧的铠甲、疲惫的士卒驻扎在黾池,希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在邯郸城下设防。希望在甲子日交战,以此来重演殷纣覆亡的事情。谨派使臣先把这些话告诉您身边的人。大王所信任、主张合纵的人,依靠的是苏秦。苏秦迷惑诸侯,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想要颠覆齐国,结果只会使自己在市中遭受车裂。天下不可能统一,这一点也很清楚了。如今楚国与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魏称为东方藩属之臣,齐国献出鱼盐之地,这就等于斩断了赵国的右臂。斩断右臂后还同人争斗,失去同党而孤立无援,想不危险,难道办得到吗?如今秦国派出三支军队:一军堵塞午道,通知齐国使者起兵渡过清河,驻军邯郸以东;一军驻扎成皋,驱使韩、魏军队到河外;一军驻扎黾池,约定四国联合进攻赵国。赵国一旦屈服,秦国必将把它的土地分割为四份。因此我不敢隐藏自己的意见和实情,先把它告诉您身边的人。我私下替大王谋划,没有比同秦王在黾池会面、当面相见并口头订立盟约,请求停兵不攻更好的了。希望大王早定计策。赵王说:‘先王在世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蒙蔽欺骗先王,独自专断政事;我只是跟随师傅学习,不参与国家的谋划。先王抛弃群臣时,我年纪尚小,刚到主持祭祀的年纪,内心私下对此很疑惑。我认为一味合纵、不侍奉秦国,并不是国家的长远利益,现在正想改变心意、转变考虑,割让土地来谢罪,侍奉秦国。正准备套车启程,恰好听到使者明白的诏示。’赵王答应了张仪。张仪于是离开赵国向北到燕国,游说燕昭王说:‘大王所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襄子曾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吞并代国,约代王在句注山的关塞相会,于是命工匠制作金斗,把斗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击打人。他同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师说:“等酒喝到兴浓、进献热肉羹时,就把斗翻过来击打代王。”于是酒喝到兴浓,进献热肉羹,厨师进来斟酒,便把斗翻过来击打代王,将他杀死,代王的脑浆涂满地面。他的姐姐听说后,便用摩笄刺死自己,所以直到今天还有摩笄山。’ 代王灭亡的事情,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赵王凶暴残忍、没有亲情,这是大王明明看见的,难道还认为赵王可以亲近吗?赵国发兵攻打燕国,两次围困燕都并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来谢罪。如今赵王已经到黾池朝见秦王,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现在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从云中、九原发兵,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况且现在赵国对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不敢任意出兵攻伐。如今大王侍奉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样,西面有强秦援助,南面没有齐、赵的祸患,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燕王说:‘寡人处在偏僻的蛮夷之地,即使是大丈夫,也不过像婴儿一样,言语不足以提出正确的计策。如今贵客幸蒙教导,请允许我向西侍奉秦国,献出恒山末端的五座城。’燕王听从了张仪。张仪回秦报告还没有到达,秦惠王就去世了,武王即位。武王在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即位后,群臣多次进谗说:‘张仪没有信用,向身边的人出卖国家以求取容悦。秦国如果再任用他,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诸侯听说张仪失势,武王又都背叛秦国,合纵重新联合起来。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诋毁张仪仍未停止,齐国的责难又来到,张仪害怕被诛杀,于是对武王说:‘臣有一个愚蠢的计策,希望献给大王。’ 武王说:‘是什么计策?’张仪回答:‘替秦国社稷谋划,东方发生重大变故以后,大王才可以多割得土地。现在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我所在的地方,齐国一定会发兵攻打。因此我希望请求把自己这个无能之身送到魏国,齐国一定会发兵攻打魏国,魏、齐两国的军队在城下相连而不能分开,大王就可以乘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从函谷关出兵而不攻打秦国,以兵临周室,周室的祭器一定会拿出来,挟持天子,掌握天下图籍,这就是称王的事业。’秦王认为有道理,于是准备革车三十乘,把张仪送入魏国。齐国果然发兵攻打魏国。魏哀王害怕,张仪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设法使齐军退兵。’于是派他的舍人冯喜到楚国,借楚国使者的身份到齐国,对齐王说:‘大王非常憎恨张仪,虽然如此,对他的待遇也太优厚了。这就是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齐王说:‘寡人憎恨张仪,张仪在什么地方,我就一定发兵攻打那里,怎么能说是把张仪托付给秦国呢?’冯喜回答:‘这正是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张仪出发时,本来同秦王约定说:“替大王谋划,东方发生重大变故以后,才可以多割得土地。”如今齐王非常憎恨张仪,张仪所在之处,齐国一定发兵攻打,所以张仪请求把自己这个无能之身送到魏国。’
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乗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仪相魏一歳,卒于魏。陈轸游説诸侯,始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仪恶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欲去秦之楚,王胡不听乎?」王谓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然矣。」轸曰:「非独仪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已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里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尚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居秦期年,惠王终相仪,而轸奔楚,未之重也。使之使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餍事可乎?」曰:「奈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梁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乗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近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韩魏相攻朞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决。轸适至,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否?」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事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事楚执珪富贵矣,亦思越不?」或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朞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余,为寡人计之。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卞庄子欲刺虎,馆竪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鬬,鬬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防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鬬,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防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朞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卞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尅之。秦伐魏,陈轸合三晋而东,谓齐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正天下而立功名,以为后世也。今齐、楚、燕、赵、韩、梁六国之递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适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东之上计也。能危山东者,强秦也。不忧强秦而递相罢弱,而两归其国于秦,此臣之所以为山东之患天下为秦相割,秦曽不出刀;天下为秦相烹,秦曽不出薪。何秦之智,而山东之愚邪?愿大王之察也。古之五帝、三王、五伯之伐也,伐不道。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死,辱民必死,虏今韩、梁之目未尝干,而齐民独不也。非齐亲而韩、梁疏也,齐逺秦而韩、梁近,今齐将近矣。今秦欲攻梁、绛、安邑,秦得绛、安邑以东下河,必表里河而东攻齐,举齐属之海,南面而孤楚、韩、梁,北向而孤燕、赵,齐无所出其计矣。愿王熟虑之。今三晋已合矣,复为兄弟约而出鋭师以戍梁、绛、安邑,此万世之计也。齐非急以鋭师合三晋,必有后忧。三晋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楚。楚、秦构难,三晋怒,齐不与已也,必东攻齐。此臣之所谓齐必有大忧不如急以兵合于三晋。」齐王敬诺,果以兵合于三晋。
译齐国一定发兵攻打魏国,齐、魏两国的军队在城下相连而不能分开,大王就乘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从函谷关出兵而不攻打秦国,以兵临周室,周室的祭器一定会拿出来,挟持天子,掌握天下图籍,这就是称王的事业。’秦王认为有道理,所以准备革车三十乘,把张仪送入魏国。如今张仪进入魏国,大王果然攻打它,这是大王对内使国家疲敝、对外攻打盟国,扩大邻国的敌意,使自己受到内外威胁,却让秦王相信了张仪。这就是我所说的把张仪托付给秦国。’齐王说:‘好。’于是下令撤兵。张仪任魏国相国一年,最终死在魏国。陈轸游说诸侯,起初同张仪一起侍奉秦惠王,两人都受到尊重,争相邀宠。张仪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带着厚重的礼物,却轻装出使,在秦、楚之间往来,将要替自己的国家结交。如今楚国并没有更加善待秦国,却善待陈轸,这是因为陈轸为自己谋求丰厚待遇,却替大王谋求微薄利益。况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大王为什么不听从他呢?’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你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有这回事吗?’陈轸说:‘是的。’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是真的。’陈轸说:‘不只是张仪这样说,路上的行人也都知道这件事。从前伍子胥忠于他的君主,天下人都想让他做自己的臣子;孝己敬爱父母,天下人都想让他做自己的儿子。所以卖仆人婢女的人不出里巷就能卖掉的,是好的仆婢;被丈夫休弃的妇人嫁给乡里人,是贤良的妇人。臣不忠于大王,楚国凭什么认为臣忠诚,却还要被抛弃呢?臣不去楚国,又能到哪里去呢?’秦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善待陈轸。在秦国住了一年,惠王最终任用张仪为相,陈轸逃到楚国,却没有受到重用。秦国派他出使秦国,他经过魏国时想见犀首,犀首推辞不见。陈轸说:‘我有事情而来,您如果不见我,我就要走了,不能等待以后。’犀首于是接见他。陈轸说:‘您为什么喜欢饮酒呢?’ 犀首说:‘没有什么事。’陈轸说:‘请允许我让您饱尝事务,可以吗?’犀首说:‘怎么办?’陈轸说:‘田需约诸侯合纵相亲,楚王疑虑而没有相信。您对魏王说:“臣同燕王、赵王有旧交,他们多次派人来告诉我:没有什么事,为什么不相见?希望请求大王允许我前往拜见他们。”魏王即使答应您,您也请不要带太多车辆,只带三十辆车陈列在庭中,公开说明这是要前往燕、赵。燕、赵的宾客听到后,就会驾车报告他们的国君,派人接近犀首。楚王听到后必然大怒说:“田需同寡人有约,而犀首却前往燕、赵,这是欺骗我!”楚王愤怒而不再听从田需的计划。齐国听说犀首向北去,也派人把事情托付给他,犀首于是前往,燕、赵、齐三国的事务,都由犀首裁决。’陈轸于是到达秦国。韩国、魏国互相攻打,一年不能解战,秦惠王想救他们,询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有的说救援有利,有的说不救有利,惠王不能决定。陈轸恰好来到,惠王说:‘你离开寡人到楚国去,也想念寡人吗?’陈轸回答:‘大王听说过越人庄舄吗?’惠王说:‘没有。’陈轸说:‘越人庄舄侍奉楚国,做执珪之官,不久生病。楚王说:“庄舄本来是越国的卑微小人,如今侍奉楚国,做执珪之官而富贵了,他还想念越国吗?”’ 有人回答说:‘一般人在生病时才会思念故乡。他发出的是越国的声音,就说明他思念越国;如果不思念越国,就会发出楚国的声音。派人去听他,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仍然是越国的声音。’如今臣虽然被大王抛弃、驱逐到了楚国,难道能够没有秦国的声音吗?’惠王说:‘说得好。’如今韩、魏两国互相攻打,一年不能解战,有人对寡人说救援有利,有人说不救有利,寡人不能决定,希望您在为楚国君主谋划之余,也替寡人谋划一下。’陈轸回答:‘您曾听说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吗?卞庄子想刺杀老虎,旅店的小童阻止他说:“两只老虎正在吃牛,牛肉味美,它们一定会争夺;争夺就一定会搏斗,搏斗后大老虎会受伤,小老虎会死亡。等受伤后再刺杀它们,一举就能获得杀死两只老虎的名声。”卞庄子认为有道理,就站在那里等待。不久,两只老虎果然搏斗,大老虎受伤,小老虎死亡。卞庄子便趁大老虎受伤时刺杀它,一举果然取得了杀死两只老虎的功劳。如今韩、魏两国互相攻打,一年不能解战,这必然会使大国受伤、小国灭亡。趁受伤时再攻打它们,一举就能取得两方面的实际利益,这同卞庄子刺虎是一个道理。臣为楚国君主谋划,同替大王谋划有什么不同呢?’惠王说:‘好。’最终没有救援,强大的韩国果然受伤,弱小的魏国果然灭亡。秦国发兵攻打,大获全胜。秦国攻打魏国时,陈轸联合三晋向东,对齐王说:‘古代君王攻伐,是想用来匡正天下、建立功名,为后世留下事业。’ 如今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彼此相互攻伐得厉害,不足以建立功名,只足以使秦国强大而使自己削弱,这不是崤山以东诸国的上策。能够使崤山以东诸国陷入危亡的,是强大的秦国。如果不忧虑强秦,反而互相攻伐,使各国都疲弱,最终把自己的国家一同送给秦国,这就是我所说的崤山以东诸国的祸患。天下各国互相替秦国割地,秦国竟然不用出刀;天下各国互相替秦国烹煮,秦国竟然不用添柴。秦国为什么这样聪明,而崤山以东诸国为什么这样愚蠢呢?希望大王明察。古代五帝、三王、五伯攻伐,是攻伐无道之国。如今秦国攻伐天下却不是这样,必定想把这种情形颠倒过来。君主一定会死,受辱的百姓一定会死,俘虏……[原文此处疑有脱误,语义不完整]。如今韩国、魏国的眼睛还没有被秦国伤害,齐国百姓却偏偏没有遭到同样的祸患,并不是齐国亲近而韩、魏疏远,而是齐国距离秦国远,韩、魏距离秦国近;如今齐国也将接近秦国了。现在秦国想攻打魏国的梁、绛、安邑,秦国得到绛、安邑后向东直下黄河,必然控制黄河内外向东攻打齐国,攻取齐国直到海边;向南使楚、韩、魏孤立,向北使燕、赵孤立,齐国就无处施展计策了。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如今三晋已经联合,应该再次订立兄弟之约,派出精锐军队戍守梁、绛、安邑,这是万世之计。齐国如果不赶快派精锐军队同三晋会合,必定会有后患。三晋联合后,秦国一定不敢攻打魏国,必定向南攻打楚国。楚、秦发生战事,三晋愤怒,而齐国不与三晋同心,三晋一定向东攻打齐国。这就是我所说的齐国必有大忧。不如赶快派兵同三晋会合。’齐王恭敬地答应了,果然派兵同三晋会合。
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苏秦之为六国合从以賔秦也,秦惠王以衍为大良造,説齐、魏使背约攻赵,而苏秦从约遂解。衍与张仪不善。张仪相秦,衍东游诸侯,至魏。魏田需亦恶之。衍谓魏王曰:「臣尽力竭知,欲以为王广土而取尊名,而田需从中败之,是臣终无成功也。」需亡,臣将待需;留臣,请亡。王曰:「需,寡人股掌之臣也。为子之不便也,杀之。亡之外,毋谓天下何;内毋若羣臣何。今吾为子外之,令无敢入。子之事,入子之事者,吾为子杀之亡之。」衍许诺。东见田婴,与之约结。归谓魏王曰:「魏之所患者,齐也。田婴言行于齐王,王欲得齐,何不召文子而相之听之?」乃使文子相魏,而身相于韩。田需滋不悦。苏代为田需説魏王曰:「臣请问,文之为魏,孰与为齐?」王曰:「不如。」衍之为魏,孰与为韩?王亦曰:「不如。」苏代曰:「文将右齐而左魏,衍将右韩而左魏。王且无所闻之矣。王不如舍需于侧,以稽二人者之所为。二人畏需之斥其非,必不敢有外心。」王曰:「善。」果厝需于侧。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逺,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日中国无事,秦得烧掇楚杅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防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羣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乃起兵袭秦,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秦惠王卒,张仪去秦入魏,衍乃归。秦秦王爱之,与之言事,因许之曰:“寡人且相子。”甘茂之吏过而闻之,以告甘茂。茂入见王,曰:“王得贤相,敢再拜贺。”王曰:“寡人委国于子,焉自得贤相?”对曰:“王且相犀首。”王曰:“子焉闻之?”对曰:“犀首告臣,王怒犀首之泄也,逐之,复之魏。”苏子曰:战国之为从横者,皆倾危反覆之士也。然而污贱无耻,莫如张仪;而其成功,莫如仪之多。仪之未信于楚也,辞而之晋,谓懐王曰:「王无求于晋国乎?」王曰:「黄金珠玑犀象,楚产也,吾何求于晋?」仪曰:「王独不好色耳。周郑之女,粉白墨黒,立于衢闾,不知而见者以为神也。王独不好色耳。」王説,资之珠玉而遣之。南后郑袖闻而忧之,奉之以千金。仪将行,谓王曰:「天下闗闭不通,未知见日也。愿王觞臣中饮。」仪请王召所便习,王召郑袖,仪见之,跪请罪曰:「仪行天下,未尝见人如此其美也,而仪言得美人,是欺王也。」王与后大喜,而仪言得行。仪之所以求用者,其术至此。此所以言必信而功多也,可不悲乎?
古史卷四十一<史部,别史类,古史>
译犀首是魏国阴晋人,名衍,姓公孙。苏秦替六国实行合纵、以宾礼对待秦国时,秦惠王任用公孙衍为大良造。公孙衍游说齐、魏,使它们背弃盟约攻打赵国,苏秦所订的合纵盟约于是瓦解。公孙衍同张仪关系不好。张仪任秦国相国时,公孙衍向东游历诸侯,到了魏国。魏国的田需也憎恶他。公孙衍对魏王说:‘臣竭尽力量和智慧,想替大王扩展土地、取得尊贵名声,但田需从中破坏,这样臣终究不会成功。’田需逃亡后,公孙衍说:‘如果留下我,请留下田需;如果要让我离开,请让我也离开。’魏王说:‘田需是寡人的股肱掌心之臣。为了让您办事方便,就杀了他。至于让他逃亡,对天下不要说什么;对国内也不要像对待群臣那样处理。现在我替您把他排除在外,命令任何人都不敢让他回来。凡是参与您的事务、接纳田需的人,我都替您杀掉或驱逐。’公孙衍答应了。公孙衍向东会见田婴,同他订立盟约。回来后对魏王说:‘魏国所忧虑的,是齐国。田婴在齐王面前说得上话,大王想取得齐国,为什么不召来文子任相,听从他的意见呢?’于是魏王派文子任魏相,而公孙衍本人到韩国任相。田需更加不高兴。苏代替田需游说魏王说:‘请允许臣问一句,文子治理魏国,同他治理齐国相比,哪一个更好?’魏王说:‘不如治理齐国。’ 苏代又问:‘公孙衍治理魏国,同他治理韩国相比,哪一个更好?’魏王也说:‘不如治理韩国。’苏代说:‘文子将亲近齐国而疏远魏国,公孙衍将亲近韩国而疏远魏国。大王将什么也听不到了。不如把田需留在身边,观察这两个人的作为。两人害怕田需斥责他们的过错,一定不敢产生对外的异心。’魏王说:‘好。’果然把田需安置在身边。张仪替秦国出使魏国,魏王任张仪为相,犀首对此不利,于是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张仪已经联合秦、魏了。他说:“魏国攻打南阳,秦国攻打三川。”魏王尊重张仪,是想得到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攻取了,您为什么不稍微让出一些土地,把功劳归给犀首?这样秦、魏的交往就可以中断了。如此一来,魏国一定会谋划对付秦国而抛弃张仪,收纳韩国而任犀首为相。’公叔认为这样有利,于是把事情托付给犀首以成就他的功劳,犀首果然做了魏相。张仪离开后,义渠君到魏国朝见。犀首听说张仪又任秦相,便想加害他。犀首于是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不能再经过这里,特来告诉您实情:平日中原没有战事,秦国就能烧毁、夺取楚国杅君的国家;一旦发生战事,秦国将轻装派使者、带着厚重礼物侍奉您的国家。’后来五国攻打秦国,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的贤君,不如拿财物贿赂他,以安抚他的意志。’ 秦王说:‘好。’于是把文绣一千纯、妇女一百人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说:‘这难道就是公孙衍所说的吗?’于是发兵袭击秦国,秦军大败,秦人败退到李伯一带。秦惠王去世,张仪离开秦国进入魏国,公孙衍于是归来。秦王很喜爱他,同他谈论政事,并答应他说:‘寡人将要任命你为相。’甘茂的属吏经过并听到了这番话,把它告诉甘茂。甘茂入宫拜见秦王,说:‘大王得到贤相,臣冒昧拜两拜祝贺。’秦王说:‘寡人把国家托付给您,哪里又得到什么贤相?’甘茂回答:‘大王将要任命犀首为相。’秦王说:‘您从哪里听说的?’甘茂回答:‘犀首亲口告诉臣的。’秦王恼怒犀首泄露此事,就把他驱逐,让他返回魏国。苏轼说:战国时期主张合纵连横的人,都是使局势倾危、反复无常的人。然而污秽卑贱、没有廉耻,没有谁比得上张仪;而取得成功,也没有谁比张仪更多。张仪还没有取得楚国信任时,辞别楚国到了晋国,对楚怀王说:‘大王难道对晋国没有什么要求吗?’楚王说:‘黄金、珠玉、犀角、象牙,都是楚国的特产,我为什么要向晋国求取?’张仪说:‘只是大王不喜欢美色罢了。周、郑两地的女子,涂着白粉、画着黑眉,站在街巷之间,不认识她们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神女。只是大王不喜欢美色罢了。’楚王听后高兴,资助他珠玉,送他离开。南后郑袖听说后担心张仪,于是送给他千金。张仪将要出发时,对楚王说:‘天下关塞闭塞、道路不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希望大王赐臣饮酒,让臣在酒席中间畅饮。’张仪请求楚王召来自己熟悉亲近的人,楚王召来郑袖。张仪见到她,跪下请罪说:‘臣走遍天下,从未见过有人像她这样美丽;臣却说已经得到了美人,这是欺骗大王。’楚王和南后都非常高兴,而张仪所说的话也得以实行。张仪求得任用的手段,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他说的话一定能被相信、功劳又多的原因,难道不可悲吗?《古史》卷四十一。《史部·别史类·古史》。